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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四十九

  四十九  敝屣荣华   浮云生死 此身何惧

  大理皇宫之中,段正明将帝位传给侄儿段誉,诫以爱民、纳谏二事,叮嘱于国
事不可妄作更张,不可擅动刀兵。就在这时候,数千里外北方大宋京城汴梁皇宫之
中,崇庆殿后阁,太皇太后高底病势转剧,正在叮嘱孙子赵煦(按:后来历史上称
为哲宗):“孩儿,祖宗创业艰难,天幸祖泽深厚,得有今日太平。”但你爹爹秉
政时举国鼎沸,险些酿成巨变,至今百姓想来犹有余怖,你道是什么缘故?”

  赵煦道:“孩儿常听奶奶说,父皇听信王安石的话,更改旧法,以致害得民不
聊生。”

  太皇太后干枯的脸微微一动,叹道:“王安石有学问,有才干,原本不是坏人,
用心自然也是为国为民,可是……唉……可是你爹爹,一来性子急躁,只盼快快成
功,殊不知天下事情往往欲速则不达,手忙脚乱,反而弄糟了。”她说到这里,喘
息半晌,接下去道:“二来……二来他听不得一句逆耳之言,旁人只有歌功颂德,
说他是圣明天子,他才喜欢,倘若说他举措不当,劝谏几句,他便要大发脾气,罢
官的罢官,放逐的放逐,这样一来,还有谁敢向他直言进谏呢?”

  赵煦道:“奶奶,只可惜父皇的遗志没能完成,他的良法美意,都让小人给败
坏了。”

  太皇太后吃了一惊,颤声问道:“什……什么良法美意?什……什么小人?”

  赵煦道:“父皇手创的青苗法、保马法、保甲法等等,岂不都是富国强兵的良
法?只恨司马光、吕公著、苏轼这些腐儒坏了大事。”

  太皇太后脸上变色,撑持着要坐起身来,可是衰弱已极,要将身子抬起一二寸,
也是难能,只不住的咳嗽。赵煦道:“奶奶,你别气恼,多歇着点儿,身子要紧。”
他虽是劝慰,语调中却殊无亲厚关切之情。

  太皇太后咳嗽了一阵,渐渐平静下来,说道:“孩儿,你算是做了九年皇帝,
可是这九年……这九年之中,真正的皇帝却是你奶奶,你什么事都要听奶奶吩咐着
办,你……你心中一定十分气恼,十分恨你奶奶,是不是?”

  赵煦道:“奶奶替我做皇帝,那是疼我啊,生怕我累坏了。用人是奶奶用的,
圣旨是奶奶下的,孩儿清闲得紧,那有什么不好?怎么敢怪奶奶了?”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轻轻的道:“你十足像你爹爹,自以为聪明能干,总想做
一番大事业出来,你心中一直在恨我,我……我难道不知道吗?”

  赵煦微微一笑,说道:“奶奶自然知道的了。宫中御林军指挥是奶奶的亲信,
内侍太监头儿是奶奶的心腹,朝中文武大臣都是奶奶委派的。孩儿除了乖乖的听奶
奶吩咐之外,还敢随便干一件事、随口说一句话吗?”

  太皇太后双眼直视帐顶,道:“你天天在指望今日,只盼我一旦病重死去,你
……你便可以大显身手了。”赵煦道:“孩儿一切都是奶奶所赐,当年若不是奶奶
一力主持,父皇崩驾之时,朝中大臣不立雍王,也立曹王了。奶奶的深恩,孩儿又
如何敢忘记?只不过……只不过……”太皇太后道:“只不过怎样?你想说什么,尽
管说出来,又何必吞吞吐吐?”

  赵煦道:“孩儿曾听人说,奶奶所以要立孩儿,只不过贪图孩儿年幼,奶奶自
己可以亲临朝政。”他大胆说了这几句话,心中怦怦而跳,向殿门望了几眼,见把
守在门口的太监仍都是自己那些心腹,守卫严密,这才稍觉放心。

  太皇太后缓缓点了点头,道:“你的话不错,我确是要自己来治理国家。这九
年来,我管得怎样?”

  赵煦从怀中取出一卷纸来,说道:“奶奶,朝野文士歌功颂德的话,这九年中
已不知说了金少,只怕奶奶也听得腻烦了。今日北面有人来,说道辽国宰相有一封
奏章进呈辽帝,提到奶奶的施政。这是敌国大臣之论,奶奶可要听听?”

  太皇太后叹道:“德被天下也好,谤满天下也好,老……老身是活不过今晚了。
我……我不知是不是还能看到明天早晨的日头?辽国宰相……他……他怎么说我?”

  赵煦展开纸卷,说道:“那宰相在奏章中说太皇太后:‘自垂帘以来,召用名
臣,罢废新法苛政,临政九年,朝廷清明,华夏绥安。杜绝内降侥幸,裁抑外家私
恩,文恩院奉上之物,无问巨细,终身不取其一……”他读到这里,顿了一顿,见
太皇太后本已没半点光采的眸子之中,又射出了几丝兴奋的光芒,接下去读道:“
……‘人以为女中尧舜!’”

  太皇太后喃喃的道:“人以为女中尧舜,人以为女中尧舜!就算真是尧舜吧,
终于也是难免一死。”突然之间,她那正在越来越模糊迟钝的脑中闪过一丝灵光,
问道:“辽国的宰相为什么提到我?孩儿,你……你可得小心在意,他们知道我快
死了,想欺侮你。”

  赵煦年青的脸上登时露出了骄傲的神色,说道:“想欺侮我,哼,话是不错,
可也没这么容易。契丹人有细作在东京,知道奶奶病重,可是难道咱们就没细作在
上京?他们宰相的奏章,咱们还不是都抄了来?契丹君臣商量,说道等奶奶……奶奶
千秋万岁之后,倘若文武大臣一无更改,不行新法,保境安民,那就罢了。要是孩
儿有什么……哼哼,有什么轻举妄动……轻举妄动,他们便也来轻举妄动一番。”

  太皇太后失声道:“果真如此,他们便要出兵南下?”

  赵煦道:“不错!”他转过身来走到窗边,只见北斗七星闪耀天空,他眼光顺
着斗杓,凝视北极星,喃喃说道:“我大宋兵精粮足,人丁众多,何惧契丹?他便
不南下,我倒要北上去和他较量一番呢!”

  太皇太后耳音不灵,问道:“你说什么?什么较量一番?”赵煦走到病榻之前,
说道:“奶奶,咱们大宋人丁比辽国多上十倍,粮草多上三十倍,是不是?以十敌
一,难道还打他们不过?”太皇太后颤声道:“你说要和辽国开战?当年真宗皇帝如
此英武,御驾亲征,才结成澶州之盟,你……你如何敢擅动兵?”

  赵煦气忿忿的道:“奶奶总是瞧不起孩儿,只当孩儿仍是乳臭未干、什么事情
也不懂的婴儿。孩儿就算及不上太祖、太宗,却未必及不上真宗皇帝。”太皇太后
低声说道:“便是太宗皇帝,当年也是兵败北国,重伤而归,伤疮难愈,终于因此
崩驾。”赵煦道:“天下之事,岂能一概而论。当年咱们打不过契丹人,未必永远
打不过。”

  太皇太后有满腔言语要说,但觉业一点一滴的离身而去,眼前一团团白雾晃来
晃去,脑中茫茫然的一片,说话也是艰难之极,然而在她心底深处,有一个坚强而
清晰的声音在不断响着:“兵战战危,生灵涂炭,可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过了亿因此崩驾。”赵煦道:“天下之事,岂能一概而论。当年咱们打不过契
丹人,未必永远打不过。”

    太皇太后有满腔言语要说,但觉业一点一滴的离身而去,眼前一团团白雾晃来
晃去,脑中茫茫然的一片,说话也是艰难之极,然而在她心底深处,有一个坚强而
清晰的声音在不断响着:“兵战战危,生灵涂炭,可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过了一会,她深深吸口气,缓缓的道:“孩儿,这九年我大权一把抓,没好好
跟你分说剖析,那是奶奶错了。我总以为自己还有许多年好活,等你年纪大些,再
来开导你,你更容易领会明白。哪知道……哪知道……”她干咳了几声,又道:“
咱们人多粮足,那是不错的,但大文人文弱,不及契丹人勇悍。保况一打上仗,军
民肝脑涂地,不知要死多少人,要烧毁多少房屋,天下不知有多少人家要家破人亡,
妻离子散。为君者胸中时时刻刻要存着一个‘仁’字,别说胜败之数难料,就算真
有必胜把握,这仗嘛,也还是不打的好。”

  赵煦道:“咱们燕云十六州给辽了占了去,每年还要向他进贡金帛,既像藩属,
又似臣邦,孩儿身为大宋天子,这口气如何呖得下去?难道咱们永远受辽人欺压不
成?”他声音越说越响:“当年王安石变法,创行保甲、保马之法,还不是为了要
国家富强,洗雪历年祖宗之耻。为子孙者,能为祖宗雪恨,方为大教。父皇一生
励精图治,还不是为此?孩子定当继承爹爹志。此志不遂,有如此椅。”突然从腰
间拔出佩剑,将身旁一张椅子劈为两截。

  皇帝除了大操阅兵,素来不佩刀带剑,太皇太后见这个小孩子突然拔剑斩椅,
不由得吃了一惊,模模糊糊的想道:“他为什么要带剑?是要来杀我么?是不许我垂
帘听政么?这孩子胆大妄为,我废了他。”她虽秉性慈爱,但掌权既久,一遇到大
权受胁,立时便想到排除敌人,纵然是至亲骨肉,亦毫不宽贷,刹那之间,她忘了
自己已然油尽灯枯,转眼间便要永离人世。

  赵煦满心想的却是如何破阵杀敌,收复燕云十六州,幻想自己坐上高头大马,
统率百万雄兵,攻破上京,辽主耶律洪基肉袒出降。他高举佩剑,昂然说道:“国
家大事,都误在一般胆小怕事的腐儒手中。他们自称君子,其实都是贪生怕死、自
私自利的小人,我……我非将他们重重惩办不可。”

  太皇太后蓦地清醒过来,心道:“这孩子是当今皇帝,他有他自己的主意,我
再也不能叫他听我话了。我是个快要死的老太婆,他是年富力壮的皇帝,他是皇帝,
他是皇帝。”她尽力提高声音,说道:“孩子,佻有这番志气,奶奶很是高兴。”
赵煦一喜,还剑入鞘,说道:“奶奶,我说的很对,是不是?”太皇太后道:“你
可知什么是万全之策,必胜之算?”赵煦皱起眉头,说道:“选将练兵,秣马贮粮,
与辽人在疆场上一决雌雄,有可胜之道,却无必胜之理。”太皇太后道:“你也知
道角斗疆场,并无必胜之理。但咱们大宋却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赵煦道:“与民
休息,颁行仁政,即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不是?奶奶,这是司马光他们的书生迂
腐之见,济得什么大事?”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缓缓的道:“司马相公识见卓越,你怎么说是书生迂腐之
见?你是一国之主,须当时时披读司马相公所著的〈资治通鉴〉。千余年来,每一
朝之所以兴、所以衰、所以败、所以亡,那部书中都记得明明白白。咱们大宋土地
富庶,人丁众多,远胜辽国十倍,只要没有征战,再过十年、二十年,咱们更加富
足。辽人悍勇好斗,只须咱们严守边境,他部落之内必定会自伤残杀,一次又一次
地打下来,自能元气大伤。前年楚王之乱,辽国精兵锐卒,死伤不少……”

  赵煦一拍大腿,说道:“是啊,其时孩儿就想该当挥军北上,给他一个内外夹
攻,辽人方有内忧,定然难以应付。唉,只可惜错过了千载一时的良机。”

  太皇太后厉声道:“你念念不忘与辽国开仗,你……你……你……”突然坐起
身来,右手食指伸出,指着赵煦。

  在太皇太后积威之下,赵煦只吓得连退三步,脚步踉跄,险些晕倒,手按剑柄,
心中突突乱跳,叫道:“快,你们快来。”

  众太监听得皇上呼召,当即抢进殿来。赵煦颤声道:“她……她……你们瞧瞧
她,却是怎么了?”他适才满口雄心壮志,要和契丹人决一死战,但一个病骨支离
的老太婆一发威,他登时便骇得魂不附体,手足无措。一名太监走上几步,向太皇
太后凝视片刻,大着胆子,伸出手去一搭脉息,说道:“启奏皇上,太皇太后龙驭
宾天了。”

  赵煦大喜,哈哈大笑,叫道:“好极,好极!我是皇帝了,我是皇帝了!”

  他其实已做了九年皇帝,只不过九年来这皇帝有名无实,大权全在太皇太后之
手,直到此刻,他才是真正的皇帝。

  赵煦亲理政务,每一件事将是将礼部尚书苏轼贬去做定州知府。苏轼文名满天
下,负当时重望。他是王安石的死对头,向来反对新法。元礻右年间太皇太后垂帘
听政,重用司马光和苏轼、苏辙兄弟。现下太皇太后一死,皇帝便贬逐苏轼,自朝
廷以至民间,人人心头都罩上一层暗影:“皇帝又要行新政了,又要害苦百姓了!”
当然,也有人暗中窃喜,皇帝再行新政,他们便有了升官发财的机会。

  这时朝中执政,都是太皇太后任用的旧臣。翰林学士范祖禹上奏,说道:“先
太皇太后以大公至正为心,罢王安石、吕惠卿新法而行祖宗旧政,故社稷危而复安,
人心离而复事。乃至辽主亦与宰相方曰:‘南朝遵行仁宗政事,可敕燕京留守,使
边吏约束,无生事。’陛下观敌国之情如此,则中国人心可知。今陛下亲理万机,
小人必欲有所动摇,而怀利者亦皆观望。臣愿陛下念祖宗之艰难,先太皇太后之勤
劳,痛心疾首,以听用小人为刻骨之戒,守天礻右之政,当坚如金石,重如山岳,
使中外一心,归于至正,则天下幸甚!”

  赵煦越看越怒,把奏章往案上一抛,说道:“‘痛心疾首,以听用小人为刻骨
之戒’,这两句话说得不错。但不知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说着双目炯炯,凝视
范祖禹。

  范祖禹磕头道:“陛下明察。太皇太后听政之初,中外臣民上书者以万数,都
说政令不便,害苦百姓。太皇太后顺依天下民心,遂改其法,作法之人既有罪则逐,
陛下与太皇太后亦顺民心而逐之。这些被逐的臣子,便是小人了。”

  赵煦冷笑一声,大声道:“那是太皇太后斥逐的,跟我又有什么干系?”拂袖
退朝。

  赵煦厌见众臣,但亲政之初,又不便将一群大臣尽数斥逐,当即亲下赦书,升
内侍乐士宣、刘惟简、梁从政等人的官,奖惩他们亲附自己之功,连日拖病不朝。

  太监送进一封奏章,字迹肥腴挺拔,署名苏轼。赵煦道:“苏大胡子倒写得一
手好字,却不知胡说些什么。”见疏上写道:“臣日侍帷幄,方当戍边,顾不得一
见而行;况疏远小臣,欲求自通,难矣。”赵煦道:“我就不爱瞧你这大胡子,永
世都不要再见你。”接着瞧下去:“然臣不敢以不得对之故不效愚忠。古之圣人将
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明,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物毕陈于前。陛下圣智绝人,春
秋鼎盛……”赵煦微微一笑,心道:“这大胡子挺没头,倒会拍马屁,说我‘圣智
绝人’,不过他又说我‘春秋鼎盛’,那是说我年轻,年轻就不懂事。”接下去又
看:“臣愿虚心循理,一切未有所为,默观庶事之利害与群卧之邪正,以三年为期,
俟得其实,然后应而作,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由是观之,陛下之
所为,惟忧太早,不患稍迟,亦已明矣。臣恐急进好利之臣,辄劝陛下轻有改变,
故进此说,敢望陛下留神,等到稷宗宗庙之福,天下幸甚。”

  赵煦阅罢奏章,寻思:“人人都说苏大胡子是个聪明绝顶的才子,果然名不虚
传。他情知我决意绍述先帝,复行新法,便不来阻梗,只是劝我延缓三年。哼,什
么‘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他话是说得婉转,意思还不是一样?
说我倘若急功近利,躁进大干,不但天下有恨,我自己亦当有悔。”一怒之下,登
时将奏章撕得粉碎。

  数日后视朝,范祖禹又上奏章:“煦宁之初,王安石、吕惠卿造立三新法,悉
变祖宗之政,多引小人以误国。勋旧之臣屏弃不用,忠正之士相继远引。又用兵开
边,结怨外夷,天下愁苦,百姓流徒。”赵煦看到这里,怒气渐盛,心道:“你骂
的是王安石、吕惠卿,其实还不是在骂我父皇?”又看下去:“蔡确连起大狱,王
韶创取煦河,章恼开五溪,沈起扰交管,沈括等兴造西事,兵民死伤者不下二十万。
先帝临朝悼悔,谓朝廷不得不任其咎……”赵煦越看越怒,跳过了几行,见下面是:
“……民皆愁痛,比屋思乱,赖陛下与太皇太后起而救之,天下之民,如解倒悬…
…”赵煦看到此处,再也难以忍耐,一拍龙案,站起身来。

  赵煦那时年方一十八岁,以皇帝之尊再加一股少年的锐气,在朝廷上突然大发
脾气,群臣无不失色,只听他厉声说道:“范祖禹,你这奏章如此说,那不是恶言
诽谤先帝么?”范祖禹连连磕头,说道:“陛下明鉴,微臣万万不敢。”

  赵煦初操大权,见群臣骇怖,心下甚是得意,怒气便消,脸上却仍是装着一副
凶相,大声道:“先帝以天纵之才,行大有为之志,正要削平蛮夷,混一天下,不
幸盛年崩驾,腾绍述先帝遗志,有何不妥?你们却唠唠叨叨的舌噪不休,反来说先
帝变法的不是!”

  群臣班中闪出一名大臣,貌相清癯,凛然有威,正是宰相苏辙。赵煦心下不喜,
心道:“这人是苏大胡子的弟弟,两兄弟狼狈为奸,狗嘴里定然不出象牙。”只听
苏辙说道:“陛下明察,先帝有众多设施,远超前人。例如先帝在位十二年,终身
不受尊号。臣下上章歌颂功德,先帝总是谦而不受。至于政事有所失当,却是哪一
朝没有错失?父作这于前,子救之前后,此前人之孝也。”

  赵煦哼了一声,冷冷的道:“什么叫做‘父作之于前,子救之于后’?”苏辙
道:“比方说汉武帝吧。汉武帝外事四夷,内兴宫室,财用匮竭,于是修盐铁、榷
酤、均输之政。抢夺百姓的利源财物,民不堪命,几至大乱。武帝崩驾后,昭帝接
位,委任霍光,罢去烦苛,汉室乃定。”赵煦又哼了一声,心道:“你以汉武帝来
比我父皇!”

  苏辙眼见皇帝脸色不善,事情甚是凶险,寻思:“我若再说下去,皇上一怒之
下,说不定我有性命之忧,但我若顺从民意,天下又复扰攘,千千万万生灵啼饥号
寒,流离失所,我为当国大臣,心有何忍?今日正是我以一条微命报答太皇太后深
恩之时。”又道:“后汉时明帝查察为明,为谶决事,相信妄诞不经的邪理怪说,
查察臣僚言行,无微不至,当时上下恐惧,人怀不安。章帝接位,深鉴其失,代之
以宽厚恺悌之政,人心喜悦,天下大治,这都是子匡父失,圣人的大孝。”苏辙猜
知赵煦于十岁即位,九年来事事听命于太皇太后,心中必定暗自恼恨,决意要毁太
皇太后的政治而回复神宗时的变法,以示对父亲的孝心,因而特意举出“圣人之大
孝’的话来向皇上规劝。

  赵煦大声道:“汉明帝尊崇儒术,也没有什么不好。你以汉武帝来比拟先帝,
那是什么用心?这不是公然讪谤么?汉武帝穷兵黔武,末年下哀痛之诏,深自诘责,
他行为荒谬,为天下后世所笑,怎能与先帝相比?”越说越响,声色俱厉。

  苏辙连连磕头,下殿来到庭中,跪下待罪,不敢再多说一句。

  许多大臣心中都道:“先帝变法,害得天下百姓朝不保夕,汉武帝可比他好得
多了。”但哪一个敢说这些话?又有谁敢为苏辙辨解?

  一个白发飘然的大臣越众而发,却是范纯仁,从容说道:“陛下休怒。苏辙言
语或有失当,却是一片忠君爱国的美意。陛下亲政之初,对待大臣当有礼貌,不可
如诃斥奴仆。何况汉武帝末年痛悔前失,知过能改,也不是坏皇帝。”赵煦道:“
人人都说‘秦皇、汉武’,汉武帝和暴虐害民的秦始皇并称,那还不是无道之极么?
”范钝仁道:“苏辙所论,是时势与事情,也不是论人。”

  赵煦听范纯仁反复辨解,怒气方消,喝道:“苏辙回来!”苏辙自庭中回到殿
步,不敢再站原班,跪在群臣之末,道:“微臣得罪陛下,乞赐屏逐。”

  次日诏书下来,降苏辙为端明殿学士,为汝州知府,派宰相去做一个小小的州
官。

  南朝君臣动静,早有细作报到上京。辽主耶律洪基得悉南朝太皇太后崩驾,少
年皇帝赵煦逐持重大臣,显是要再行新政,不禁大喜,说道:“摆驾即赴南京,与
萧大王议事。”

  耶律洪基又道:“南朝在上京派有不少细作,若知我前去南京,便会戒备。咱
们轻骑简从,迅速前往,却也不须知会南院大王。”当下率领三千甲兵,径向南行,
鉴于上次楚王作乱之失,留守上京的官兵由萧后亲自统领。另有十万护驾兵马,随
后分批南来。

  不一日,御驾来到南京城外。这日萧峰正带了二十余卫兵在北郊射猎,听说辽
主突然到来,飞马向北迎驾,远远望见白旄黄盖,当即下马,抢步上前,拜伏在地。

  耶律洪基哈哈大笑,纵下马来,说道:“兄弟,你我名为君臣,实乃骨肉,何
必行此大礼?”当即扶起,笑问:“野兽可多么?”萧峰道:“连日严寒,野兽都避
到南边去了,打到半日,也只打到些青狼、獐子,没什么大的。”耶律洪基也极喜
射猎,道:“咱们到南郊去找找。”萧峰道:“南郊与南朝接壤,臣怕失了两国和
气,严禁下属出猎。”耶律洪基眉头微微一皱,问道:“那么也不打草谷了么?”
萧峰道:“臣已禁绝了。”耶律洪基道:“今日咱兄弟聚会,破一破例,又有何妨?
”萧峰道:“是!”

  号角声响,耶律洪基与萧峰双骑并驰,绕过南京城墙,直向南去。三千甲兵随
后跟来。驰出二十余里后,众甲兵齐声吆喝,分从东西散开,像扇子般远远围了开
去,听得马嘶犬吠,响成一团,四下里慢慢合围,草丛中赶起一起狐兔之属。

  耶律洪基不愿射杀这些小兽,等了半天,始终不见有熊虎等巨兽出现,正自扫
兴,忽听得叫声响起,东南角上十余名汉子飞奔过来,瞧装束是南朝的樵夫猎户之
类。辽兵赶不到野兽,知道皇上不喜,恰好围中围上了这十几名南人,当即吆喝驱
赶,逼到皇帝马前。

  耶律洪基笑道:“来得好!”拉开镶金嵌玉的铁胎弓,搭步雕翎狼牙箭,连珠
箭发,嗤嗤嗤嗤几声过去,箭无虚发,霎时间射倒了六名南人。其余的南人吓得魂
飞天外,转身便逃,却又给众辽兵用长矛攒刺,逐了回来。

  萧峰看得甚是不忍,叫道:“陛下!”耶律洪基笑道:“余下的留给你,我来
看兄弟神箭!”萧峰摇摇头,道:“这些人并无罪过,饶了他们吗!”耶律洪基笑道:
“南人太多,总得杀光了,天下方得太平。他们投错胎去做南人,便是罪过。”说
着连珠箭发,又是一箭一个,一壶箭射不了一半,十余名汉人无一幸免,有的立归
毙命,有的射中肚腹,一时未能气绝,倒在地下呻吟。众辽兵大声喝采,齐呼:“
万岁!”

  萧峰当时若要出手阻止,自能打落辽帝的羽箭,但在众军眼前公然削了皇帝的
面子,可说大逆不道,但脸上一股不以为然的神色,已不由自主的流露了出来。

  耶律洪基笑道:“怎样?”正要收弓,忽见一骑马突过猎围,疾驰而过。耶律
洪基见马上之人作汉人装束,更不多问,弯弓搭箭,飕的一箭,便向那人射了过去。
那人一伸手,竖起两根手指,便将羽箭挟住。此时耶律洪基第二箭又到,那人左手
伸起,又将第二简明挟住,胯下坐旗丝毫不停,径向辽主冲来。耶律洪基箭发连珠,
后箭接前箭,几乎是首尾相连。但他发得快,对方也接得快,顷刻之间,一个发了
七枝箭,一个接了七枝箭。

  辽后亲卫大声吆喝,各挺长矛,挡在辽主之前,生怕来人惊驾。

  其时两人相距已不甚远,萧峰看清楚来人面目,大吃一惊,叫道:“阿紫,是
你?不得对皇上无礼。”

  马上乘者格格一笑,将接住的七枝狼牙箭掷给卫兵,跳下马来,向耶律洪基跪
下行礼,说道:“皇上,我接你的箭,可别见怪。”耶律洪基笑道:“好身手,好
本事!”

  阿紫站起身来,叫道:“姊夫,你是来迎接我么?”双足一登,飞身跃到萧峰
马前。

  萧峰见她一双眼睛已变得炯炯有神,又惊又喜,叫道:“阿紫,怎地你的眼睛
好了?”阿紫笑道:“是你二弟给我治的,你说好不好?”萧峰又向她瞧了一眼,突
然之间,心头一凛,只觉她眼色之中似乎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苦伤心,照说她双目
复明,又和自己重会,该当十分欢喜才是,何以眼色中所流露出来的心情竟如此凄
楚?可是她的笑声之中,却又充满了愉悦之意。萧峰心道:“想必小阿紫在途中受
了甚么委屈。”

  阿紫突然一声尖叫,向前跃出。萧峰同时也感到有人在自己身后突施暗算,立
即转身,只见一柄三股猎叉当胸飞来。阿紫探出左手抓住,顺手一掷,那猎叉插入
横卧在地一人的胸膛。那人是名汉人猎户,被耶律洪基射倒,一时未死,拼着全身
之力,将手中猎叉向萧峰背心掷来。他见萧峰身穿辽国高官服色,只盼杀得了他,
稍雪无辜被害之恨。

  阿紫指着那气息已绝的猎户骂道:“你这不自量力的猪狗,居然想来暗算我姊
夫!”

  耶律洪基见阿紫一叉掷死那个猎户,心下甚喜,说道:“好姑娘,你身手矫捷,
果然了得。刚才这一叉自然伤不了咱们的南院大王,但万一他因此而受了一点轻伤,
不免误了朕的大事。好姑娘,该当如此赏你一下才是?”

  阿紫道:“皇上,你封我姊夫做大官,我也要做个官儿玩玩。不用像姊夫那样
大,可也不能太小,都人家瞧我不起。”耶律洪基笑道:“咱们大辽国只有女人管
事,却没女人做官的。这样吧,你本来已是郡主了,我升你一级,封你做公主,叫
做什么公主呢?是了,叫做‘平南公主’!”阿紫嘟起了小嘴,道:“做公主可不干!
”洪基奇道:“为什么不做?”阿紫道:“你跟我姊夫是结义兄弟,我若受封为公
主,跟你女儿一样,岂不是矮了一辈?”

  耶律洪基见阿紫对萧峰神情亲势,而萧峰虽居高位,却不近女色,照着辽人的
常习,这样的大官,别说三妻四妾,连三十妻四十妾也娶了,想来对阿紫也颇具情
意,多半为了她年纪尚小,不便成亲,当下笑道:“你这公主是长公主,和我妹子
同辈,不是和我女儿同辈。我不但封你为‘平南公主’,连你的一件心愿,也一并
替你完偿了如何?”

  阿紫俏剑一红,道:“我有什么心愿?陛下怎么又知道了?你做皇帝的人,却也
这么信口开河。”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对耶律洪基说话,也不拘什么君臣之礼。

  辽国礼法本甚粗疏,萧峰又是耶律洪基极宠信的贵人,阿紫这么说,耶律洪基
只是嘻嘻一笑,道:“这平南公主你若是不做,我便不封了,一、二、三,你做不
做?”

  阿紫盈盈下拜,低声道:“阿紫谢恩。”萧峰也躬身行礼,道:“谢陛下恩典。
”他待阿紫犹如自己亲妹,她既受辽主恩封,萧峰自也道谢。

  耶律洪基却道自己所料不错,心道:“我让他风风光光的完婚,然后命他征宋,
他自是更效死力。”萧峰心中却在盘算:“皇上此番南来,有什么用意?他为什么
将阿紫的公主封号称为‘平南’?平南,平南,难道他想向南朝用兵吗?”

  耶律洪基握住萧峰的右手,说道:“兄弟,咱二人多日不见,过去说一会话儿。


  

  二人并骑南驰,骏足坦途,片刻间已驰出十余里外。平野上田畴荒芜,麦田中
都长满了荆棘杂草。萧峰寻思:“宋人怕我们出来打草谷,以致将数十万亩良田都
抛荒了。”

  耶律洪基纵马上了一座小丘,立马丘顶,顾盼自豪。萧峰跟了上去,随着他目
光向南望去,但见峰峦起储存,大地无有尽处。

  耶律洪基以鞭梢指着南方,说道:“兄弟,记得三十余年之前,父皇曾携我来
此,向南指点大宋的锦绣山河。”萧峰道:“是。”

  耶律洪基道:“你自幼长于南蛮之地,多识南方的山川人物,到底在南方住,
是不是比在咱们北国苦寒之地舒适得多?”萧峰道:“地方到处都是一般。说到‘
舒适’二字,只要过得舒齐安适,心中便快活了。北人不惯在南方住,南人也不惯
在北方住。老天爷既作了这番安排,倘若强要调换,不免自寻烦恼。”耶律洪基道:
“你以北人而去住在南方,等到住惯了,却又移来此地,岂不心下烦恼?”萧峰道:
“臣是浪荡江湖之人,四海为家,不比寻常的农夫牧人。臣得蒙陛下赐以栖身之所,
高官厚禄,深感恩德,更有什么烦恼?”

    耶律洪基回过头来,向他脸上凝视。萧峰不便和他四目相视,微笑着将目光
移了开去。耶律洪基缓缓说道:“兄弟,你我虽有君臣之分,却是结义兄弟,多日
不见,却如何生分了?”萧峰道:“当年微臣不知陛下是我大辽国天子,以致多有
冒渎,妄自高攀,既知之后,岂敢极以结义兄弟自居?”耶律洪基叹道:“做皇帝
的人,反而不能结交几个推心置腹、义气深重的汉子。兄弟,我若随你行走江湖,
无拘无束,只怕反而更为快活。”

  萧峰喜道:“陛下喜爱朋友,那也不难。臣在中原有两个结义兄弟,一是灵鹫
宫的虚竹子,一是大理段誉,都是肝胆照人的热血汉子。陛下如果愿见,臣可请他
们来辽国一游。”他自回南京后,每日但与辽国的臣僚将士为伍,言语性子,格格
不入,对虚竹、段誉二人好生想念,甚盼邀他们来辽国聚会盘桓。

  耶律洪基喜道:“既是兄弟的结义兄弟,那也是我的兄弟了。你可遣急足分送
书信,邀请他们到辽国来,朕自可各封他们二人大大的官职。”萧峰微笑道:“请
他们来玩玩倒是不妨,这两位兄弟,做官是做不来的。”

  耶律洪基沉默片刻,说道:“兄弟,我观你神情言语,心中常有郁郁不足之意。
我富有天下,君临四海,何事不能为你办到?却何以不对做哥哥的说?”

  萧峰心下感动,说道:“不瞒陛下说,此事是我平生恨事。铸成大错,再难挽
回。”当下将如何误杀阿朱之事大略说了。

  耶律洪基左手一拍大腿,大声道:“难怪兄弟三十多岁年纪,却不娶妻,原来
是难忘旧人。兄弟,你所以铸成这个大错,推寻罪魁祸首,都是那些汉人南蛮不好,
尤其是丐帮一干叫化子,更是忘恩负义。你也休得烦恼,我〓日兴兵,讨伐南蛮,
把中原武林、丐帮众人,一古恼儿的都杀了,以泄你雁门关外杀母之仇,聚贤庄中
受困之恨。你既喜欢南蛮的美貌女子,我挑一千个、二千个来服侍你,却又何难?”

  萧峰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心道:“我既误杀阿朱,此生终不再娶,阿朱就是阿
朱,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就只一个阿朱。岂是一千个、一万个汉人美女所能代替
得了的?皇上看惯了后宫千百名宫娥妃子,那懂得‘情’之一字?”说道:“多谢陛
下厚恩,只是臣与中原武人之间的仇怨,已然一笔勾销。微臣手底已杀了不少中原
武要,怨怨相报,实是无穷无尽。战衅一启,兵连祸结,更是非同小可。”

  耶律洪基哈哈大笑,说道:“宋人文弱,只会大火炎炎,战阵之上,实是不堪
一击。兄弟英雄无敌,统兵南征,南蛮指日可定,哪有什么兵连祸结?兄弟,哥哥
此次南来,你可知为的是什么事?”萧峰道:“正要陛下示知。”

  耶律洪基笑道:“第一件事,是要与贤弟畅聚别来之情。贤弟此番西行,西夏
国的形势险易,兵马强弱,想必都已了然于胸。以贤弟之见,西夏是否可取?”

  萧峰吃了一惊,寻思:“皇上的图谋着实不小,既要南占大宋,又想西取西大
显身手。”便道:“臣子此番西去,只想瞧瞧西夏公主招亲的热闹,全没想到战阵
攻伐之事。陛下明鉴,臣子历险江湖,近战搏击,差有一日之长,但行军布阵,臣
子实在一窍不通。”耶律洪基笑道:“贤弟不必过谦。西夏国王这番大张旗满的招
驸马,却闹了个虎头蛇尾,无疾而终,当真好笑。其实当日贤弟带得十万兵去,将
西夏国王娶回南京,倒也甚好。”萧峰微微一笑,心想:“皇上只道有强兵在手,
要什么便有什么。”

  耶律洪基说道:“做哥哥的此番南来,第二件事为的是替兄弟增爵升官。贤弟
听封。”萧峰峰道:“微臣受恩已深,不敢再望……”耶律洪基朗声道:“南院大
王萧峰听封!”萧峰只得翻身下鞍,拜伏在地。

  耶律洪基说道:“南院大王萧峰公忠体国,为朕股肱,兹进爵为宋王,以平南
大元帅统率三军,钦此!”

  萧峰心下迟疑,不知如何是好,说道:“微臣无功,实不敢受此重恩。”耶律
洪基森然道:“怎么?你拒不受命么?”萧峰听他口气严峻,知道无可推辞,只得叩
头道:“臣萧峰谢恩。”洪基哈哈大笑,道:“这样才是我的好兄弟呢。”双手扶
起,说道:“兄弟,我这次南来,却不是以南京为止,御驾要到汴梁。”

  萧峰又是一惊,颤声道:“陛下要到汴梁,那……那怎么……”耶律洪基笑道:
“兄弟以平南大元帅统率三军,为我先行,咱们直驱汴梁。日后兄弟的宋王府,便
设在汴梁赵煦小子的皇宫之中。”萧峰道:“陛下是说咱们要和南朝开仗?”

  洪基道:“不是我要和南朝开仗,而是南蛮要和我较量。南朝太皇太后这老婆
子主政之时,一切总算井井有条,我虽有心南征,却也没十足把握。现下老太婆死
了,赵煦这小子乳臭未干,居然派人整饬北防、训练三军,又要募兵养马,筹办粮
秣,嘿嘿,这小子不是为了对付我,却又对付谁?”

  萧峰道:“南朝训练士卒,那也不必去理他。这几年来宋辽互不交兵,两国都
很太平。赵煦若来侵犯,咱们自是打他个落花流水。他或畏惧陛下声威,不敢轻举
妄动,咱们也不必去跟这小子一般见识。”

  耶律洪基道:“兄弟有所不知,南朝地广人稠,物产殷富,如果出了个英主,
真要和大辽为敌,咱们是斗他们不过的。天幸赵煦这小子胡作非为,斥逐忠臣,连
苏大胡子也给他贬斥了。此刻君臣不协,人心不附,当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此时
不举,更待何时?”

  萧峰举目向南望去,眼前似是出现一片幻景:成千成万辽兵向南冲去,房舍起
火,烈炎冲天,无数男女无幼在马蹄下辗转转呻吟,宋兵辽兵互相斫杀,纷纷堕于
马下,鲜血与河水一般奔流,骸骨遍野……

  耶律洪基大声道:“我契丹列祖列宗均想将南朝收列版图,好几次都是功败垂
成。今日天命攸归,大功要成于我手。好兄弟,他日我和你君臣名垂青吏,那是何
等的美事?”

  萧峰双膝跪下,连连磕头,道:“陛下,微臣有一事求恳。”耶律洪基微微一
惊,道:“你要什么?做哥哥的只须力之所及,无有不允。”萧峰道:“请陛下为
宋辽两国千万生灵着想,收回南征的圣意。咱们契丹人向来游牧为生,纵向南朝土
地,亦是无用。何况兵凶战危,难期必胜,假如小有挫折,反而损了陛下的威名。”

  耶律洪基听萧峰的言语,自始至终不愿南征,心想自来契丹的王公贵人、将帅
大臣,一听到“南征”二字,无不鼓舞勇跃,何以萧峰却一再劝阻?斜睨萧峰,只
见他双眉紧蹙,若有重忧,寻思:“我封他为宋王、平南大元帅,那是我大辽一人
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他为什么反而不喜?是了,他虽是辽人,但自幼为南蛮抚
养长大,可说一大半是南蛮子。大宋于他乃是父母之邦,听我说要发兵去伐南蛮,
他便竭力劝阻。以此看来,纵然我勉强他统兵南行,只怕他也不肯尽力。”便道:
“我南征之意已决,兄弟不必多言。”

  萧峰道:“征战用国家大事,务请三思。倘若陛下一意南征,还是请陛下另委
贤能的为是。以臣统兵,只怕误了陛下大事。”

  耶律洪基此番兴兴头头的南来,封赏萧峰重爵,命他统率雄兵南征,原是顾念
结义兄弟的情义,给他一个大大的恩典,料想他定然喜出望外,哪知他先是当头大
泼冷水,又不肯就任平南大元帅之职,不由大为不快,冷冷的道:“在你心目中,
南朝是比辽国更为要紧了?你是宁可忠于南朝,不肯忠于我大辽?”

  萧峰拜伏在地,说道:“陛下明鉴。萧峰是契丹人,自是忠于大辽。大辽若有
危难,萧峰赴汤蹈火,尽忠报国,万死不辞。”

  耶律洪基道:“赵煦这小子已萌觊觎我大辽国土之意。常言道得好:‘先下手
为强,后下手遭殃’。咱们如不先发制人,说不定便有亡国灭种的大祸。你说什么
尽忠报国,万死不辞,可是我要你为国统兵,你却不奉命?”

  萧峰道:“臣平生杀人多了,实不愿双手再沾血腥,求陛下许臣辞官,隐居山
林。”

  耶律洪基听他说要辞官,更是愤怒,心中立时生出杀意,手按刀柄,便要拔刀
向他颈中斫将下去,便随即转念:“此人武功厉害,我一刀斫他不死,势必为他所
害。何况昔年他于我有平乱大功,又和我有结义之情,今日一言不合,便杀功臣,
究竟于恩义有亏。”当下长叹一声,手离刀柄,说道:“你我所见不同,一时也难
以勉强,你回去好好的想想,望你能回心转意,拜命南征。”

  萧峰虽拜伏在地,但身侧之人便扬一扬眉毛,举一举指头,他也能立时警觉,
何况耶律洪基手按刀柄、心起杀人之念?他知若再和耶律洪基多说下去,越说越僵,
难免翻脸,当即说道:“尊旨!”站起身来,牵过耶律洪基的坐旗。

  耶律洪基一言不发,一跃上马,疾驰而去。先前君臣并骑南行,北归时却是一
先一后,相距里许。萧峰知道耶律洪基对己已生疑忌,倘若跟随太近,既令他心中
不安,而他提及南征之事,又不能不答,索性远远远堕后。

  回到南京城中,萧峰请辽帝驻跸南院大王府中。耶律洪基笑道:“我不来打扰
你啦,你清静下来,细想这中间的祸福利害。我自回御营下榻。”当下萧峰恭送耶
律洪基回御营。

  耶律洪基从上京携来大批宝刀利剑、骏马美女,赏赐于他。萧峰谢恩,领回王
府。

  

  萧峰甚少亲理政务,文物书籍,更是不喜,因此王府中也没什么书房,平时便
在大厅中和诸将坐地,传酒而饮,割肉而食,不失当年与群丐纵饮的豪习。契丹诸
将在大漠毡帐中本来也是这般,见大王随和豪迈,遇下亲厚,尽皆欢喜。

  此刻萧峰从御营归来,天色已晚,踏进大厅,只见牛油大烛火光摇曳之下,虎
皮下伏着一个紫衫少女,正是阿紫。

  她听得脚步声响,一跃而起,扑过去搂着萧峰的脖子,瞧着他睛睛,问道:“
我来了,你不高兴么?为什么一脸都是不开心的样子?”萧峰摇了摇头,道:“我是
为了别的事。阿紫,你来了,我很高兴。在这世界上,我就只挂念你一个人,怕你
遭到什么危难。你回到我身边,眼睛又治好了,我就什么也没牵挂了。”

  阿紫笑道:“姊夫,我不但眼睛好了,皇帝还封了我做公主,你很开心么?”
萧峰道:“封不封公主,小阿紫还是小阿紫。皇上刚才又升我的官,唉!”说着一
声长叹,提过一只牛皮袋子,拔去塞子,喝了两大口酒。大厅四周放满了盛酒的牛
袋,萧峰兴到即喝,也不须人侍候。阿紫笑道:“恭喜姊夫,你又升了官啦!”

  萧峰摇了摇头,说道:“皇上封我为宋王、平南大元帅,要我统兵去攻打南朝。
你想,这征战一起,要杀多少官兵百嘟起了嘴,转过了身,道:“我早知在你心中,
一千个我也及不上一个她,一万个活着的阿紫,也及不上一个不在人世的阿朱。看
来只有我快快死了,你才会念着我一点儿。早知如此……我……我也不用这么远路
来探望你。你……你几时又把人家放在心上了?”

  萧峰听她话中大有幽怨之意,不由得怦然心惊,想起她当年发射毒针暗算自己,
便是为要自己长陪在她身边,说道:“阿紫,你年纪小,就只顽皮淘气,不懂大人
的事……”阿紫抢着道:“什么大人小孩的,我早就不是小孩啦。你答应姊姊照顾
我,你……你只照顾我有饭吃,有衣穿,可是……可是你几时照顾到我的心事了?
你从来就不理会我心中想什么。”萧峰越听越惊,不敢接口。

  阿紫转背了身子,续道:“那时候我眼睛瞎了,知道你决不会喜欢我,我也不
来跟你亲近。现下我眼睛好了,你仍不来睬我,我……什么地方不及阿朱了?相貌
没她好看么?人没她聪明么?只不过她已经死了,你就时时刻刻惦念着她。我……我
恨不得那日就给你一掌打死了,你也会像想念阿朱的一般念着我……”

  她说到伤心处,突然一转身,扑在萧峰怀里,大哭起来。萧峰一时手足无措,
不知说什么才好。

  阿紫呜咽一阵,又道:“我怎么是小孩子?在那小桥边的大雷雨之夜,我见到
你打死我姊姊,哭得这么伤心,我心中就非常非常喜欢你。我心中说:‘你不用这
么难受。你没了阿朱,我也会像阿朱这样,真心真意的待你好。’我打定了主意,
我一辈子要跟着你。可是你又偏偏不许,于是我心中说:‘好吧,你不许我跟着你,
那么我便将你弄得残废了,由我摆布,叫你一辈子跟着我。’”

  萧峰摇了摇头,说道:“这些旧事,那也不用提了。”

  阿紫叫道:“怎么是旧事?在我心里,就永远和今天的事一样新鲜。我又不是
没跟你说过,你就从来不把我放在心上。”

  萧峰轻轻抚摩阿紫的秀发,低声道:“阿紫,我年纪大了你一倍有余,只能像
叔叔、哥哥这般的照顾你。我这一生只喜欢过一个女子,那就是你的姊姊。永远不
会有第二个女子能代替阿朱,我也决计不会再去喜欢哪一个女子。皇上赐给我一百
多名美女,我从来正眼也不去瞧上一眼。我关怀你,全是为了阿朱。”

  阿紫又气又恼,突然伸出手来,拍的一声,重重打了他一记巴掌。萧峰若要闪
避,这一掌如何能击到他脸上?只是见阿紫见得脸色惨白,全身发颤,目光中流露
出凄苦之色,看了好生难受,终于不忍避开她这一掌。

  阿紫一掌打过,好生后悔,叫道:“姊夫,是我不好,你……你打还我,打还
我!”

  萧峰道:“这不是孩子气么?阿紫,世上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用不着这么伤心!
你的眼光为什么这么悲伤?姊夫是个粗鲁汉子,你老是陪伴着我,叫你心里不痛快!”

  阿紫道:“我眼光中老是现出悲伤难过的神气,是不是?唉,都是那丑八怪累
了我。”萧峰问道:“什么那丑八怪累了你?”阿紫道:“我这对眼睛,是那个丑
八怪、铁头人给我的。”萧峰一时未能明白,问道:“丑八怪?铁头人?”阿紫道:
“那个丐帮帮主庄聚贤,你道是谁?说出来当真教人笑破了肚皮,竟然便是那个给
我套了一个铁面具的游坦之。就是那聚贤庄二庄主游驹的儿子,曾用石灰撒过你眼
睛的。也不知他从什么地方学来了一些古怪武功,一直跟在我身旁,拼命讨我欢心。
我可给他骗得苦了。那时我眼睛瞎了,又没旁人依靠,只好庄公子长、庄公子短的
叫他,现下想来,真是羞愧得要命。”

   萧峰奇道:“原来那丐帮的庄帮主,便是受你作弄的铁丑,难怪他脸上伤痕
累累,想是揭去铁套时弄伤了脸皮。这铁丑便是游坦之吗?唉,你可真也太胡闹了,
欺侮得人家这个样子。这人不念旧恶,好好待你,也算难得。”

  阿紫冷笑道:“哼,什么难得?他哪里安好心了?只想哄得我嫁了给他。”

  萧峰想起当日在少室山上的情景,游坦之凝视阿紫的目光之中,依稀是孕育深
情,只是当时没加留心,便道:“你得知真相,一怒之下便将他杀了?挖了他的眼
睛?”阿紫摇头道:“不是,我没杀他,这对眼睛是他自愿给我的。”萧峰更加不
懂了,问道:“他为什么肯将自己的眼珠挖出来给你?”

  阿紫道:“这人傻里傻气的。我和他到了缥缈峰灵鹫宫里,寻到了你的把弟虚
竹,请他给我治眼。虚竹子找了医书看了半天,说道必须用新鲜的活人眼睛换上才
成。灵鹫宫中个个是虚竹子的下属,我既求他换眼,便不能挖那些女人的眼睛。我
叫游坦之到山下去掳一个人来。这家伙却哭了起来,说道我治好眼睛,看到了他真
面目,便不会再理他了。我说不会不理他,他总是不信。哪知道他竟拿了尖刀,去
找虚竹子,愿意把自己的眼睛换给我。虚竹子说什么不肯答允。那铁头人便用刀子
在他自己身上、脸上划了几刀,说道虚竹子倘若不肯,他立即自杀。虚竹子无奈,
只好将他的眼睛给我换上。”

  她这般轻描淡写的说来,似是一件稀松寻常之事,但萧峰听入耳中,只觉其中
的可畏可怖,较之生平种种惊心动魄的凶杀斗殴,实尤有过之。他双手发颤,拍的
一声,掷去了手中酒袋,说道:“阿紫,是游坦之甘心情愿的将眼睛换了给你?”
阿紫道:“是啊。”萧峰道:“你……你这人当真是铁石心肠,人家将眼睛给你,
你便受了?”

  阿紫听他语气严峻,双眼一眨一眨的,又要哭了出来,突然说道:“姊夫,你
的眼睛倘若盲了,我也甘心情愿将我的好眼睛换给你。”

  萧峰听她这两句说得情辞恳挚,确非虚言,不由得心中感动,柔声道:“阿紫,
这位游君对你如此情深一往,你在福中不知福,除他之外,世上哪里再去找第二位
有情郎君去?他现下是在何处?”

  阿紫道:“多半还是在灵鹫宫,他没有眼睛,这险峻之极的缥缈峰如何下来?”

  萧峰道:“啊,说不定二弟又能找到哪一个死囚的眼睛再给他换上。”阿紫道:
“不成的,那小和尚………不,虚竹子说道,我的眼睛只是给丁春秋那老贼毒坏了
眼膜,筋脉未断,因此能换。铁丑的眼睛挖出时,筋脉都断,却不能再换了。”萧
峰道:“你快去陪他,从此永远不再离开他。”阿紫摇头道:“我不去,我只跟着
你,那个丑得像妖怪的人,我多瞧一眼便要作呕了,怎能陪着他一辈子?”萧峰怒
道:“人家面貌虽丑,心地可比你美上百倍!我不要你陪,不要再见你!”阿紫顿足
哭道:“我……我……”

  只听得门外脚步声响,两名卫士齐声说道:“圣旨到!”跟着厅门打开。萧峰
和阿紫一齐转身,中只见一名皇帝的使者走进厅来。

  辽国朝廷礼仪,远不如宋朝的繁复,臣子见到皇帝使者,只是肃立听旨便是,
用不着什么换朝服,摆香案,跪下接旨。那使者朗声说道:“皇上宣平南公主见驾。


  阿紫道:“是!”拭了眼泪,跟着那使者去了。

  萧峰瞧着阿紫的背影,心想:“这游坦之对她钟情之深,当真古今少有。只因
阿紫情窦初开之时,恰和我朝夕相处,她重伤之际,我又不避男女之嫌,尽心照料,
以致惹得她对我生出一片满是孩子气的痴心。我务须叫她回到游君身边,人家如此
待她,她如背弃这双眼已盲之人,老天爷也是不容。”耳听得那使者和阿紫的脚步
声渐渐远去,终于不再听闻,又想到耶律洪基命他伐宋的旨意。

  “皇上叫阿紫去干什么?定是要她劝我听命伐宋。我如坚不奉诏,国法何存?适
才在南郊争执,皇上手按刀柄,已启杀机,想是他顾念君臣之情,兄弟之义,这才
强自克制。我如奉命伐宋,带兵去屠杀千千万万宋人,于心却又何忍?何况爹爹此
刻在少林寺出家,若听到我率军南下,定然大大不喜。唉,我抗拒君命乃是不忠,
不顾金兰之情乃是不义,但若南下攻战,残杀百姓是为不仁,违父之志是为不孝。
忠孝难全,仁义无法兼顾,却又如何是好?罢,罢,罢!这南院大王是不能做了,我
挂印封库,给皇上来个不别而行。却又到哪里去?莽莽乾坤,竟无我萧峰的容身之
所。”

  他提起牛皮酒袋,又喝了两口酒,寻思:“且等阿紫回来,和他同上缥缈峰去,
一来送她和游君相聚,二来我在二弟处盘桓些时,再作计较。”

  阿紫随着使者来到御营,见到耶律洪基,冲口便道:“皇上,这平南公主还给
你,我不做啦!”

  耶律洪基宣阿紫来,不出萧峰所料,原是要她去劝萧峰奉旨南征,听她劈头便
这么说,不禁皱起了眉头,怫然道:“朝廷封赏,是国家大事,又不是小孩儿的玩
意,岂能任你要便要,不要便不要?”他一向因萧峰之故,爱屋及乌,对阿紫总是
和颜悦色,此刻言语却说得重了。阿紫哇的一声,放声哭了起来。耶律洪基一顿足,
说道:“乱七八糟,乱七八糟,真不成话!”

  忽听得帐后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说道:“皇上,为什么事恼?怎么把人家小姑
娘吓唬哭了?”说着环佩叮当,一个贵妇人走了出来。

  这妇人眼波如流,掠发浅笑,阿紫认得她是皇帝最宠幸的穆贵妃,便抽抽噎噎
的说道:“穆贵妃,你倒来说句公道话,我说不做平南公主,皇上便骂我呢。”

  穆贵妃见她哭得楚楚可怜,多时不见,阿紫身材已高了些,容色也更见秀丽,
向耶律洪基横了一眼,抿嘴笑道:“皇上,她不做平南公主,你便封她为平南贵妃
吧。”

  耶律洪基一拍大腿,道:“胡闹,胡闹!我封这孩子,是为了萧峰兄弟,一个
平南大元帅,一个平南公主,好让他们风风光光的成婚。哪知萧峰不肯做平南大元
帅,这姑娘也不肯做平南公主。是了,你是南蛮子,不愿意我们去平南,是不是?”
语气中已隐含威胁之意。

  阿紫道:“我才不理你们平不平南呢!你平东也好,平西也好,我全不放在心
上。可是我姊夫……姊夫却要我嫁给一个瞎了双眼的丑八怪。”洪基和穆贵妃听了
大奇,齐问:“为什么?”阿紫不愿详说其中根由,只道:“我姊夫不喜欢我,逼
我去嫁给旁人。”

  便在这时,帐外有人轻叫:“皇上!”耶律洪基走到帐外,见是派给萧峰去当
卫士的亲信。那人低声道:“启禀皇上:萧大王在库门口贴了封条,把金印用黄布
包了,挂在梁上,瞧这模样,他……他……他是要不别而行。”

  耶律洪基一听,不由得勃然大怒,叫道:“反了,反了!他还当我是皇帝么?”
略一思索,道:“唤御营
指挥来!”片刻间御营都指挥来到身前。耶律洪基道:“
你率领兵马,将南院大王府四下围住了。”又下旨:“传令紧闭城门,任谁也不许
出入。”他生恐萧峰要率部反叛,不住口的颁发号令,将南院大王部下的大将一个
个传来。

  穆贵妃在御帐中听得外面号角之声不绝,马蹄杂沓,显是起了变故。契丹人于
男女之事的界限看得甚轻,她便走到帐外,轻声问耶律洪基道:“陛下,出了什么
事?干么这等怒气冲天的?”耶律洪基怒道:“萧峰这厮不识好歹,居然想叛我而去。
这厮心向南朝,定是要向南蛮报讯。他多知我大辽的军国秘密,到了南朝,便成我
的心腹大患。”穆贵妃沉吟道:“常听陛下说道,这厮武功好生了得,倘若拿他不
住,给他冲出重围,倒是一个祸胎。”耶律洪基道:“是啊!”吩咐卫士:“传令
飞龙营、飞虎营、飞豹营,火速往南院大王府外增援。”御营卫士应命,传令下去。

  穆贵妃道:“陛下,我有个计较。”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阵。耶律洪基点头道:
“却也使得。此事基成,朕重重有赏。”穆贵妃微笑道:“但教讨得陛下欢心,便
是重赏了。陛下这般待我,我还贪图什么?”

  御营外调动兵马,阿紫坐在帐中,却毫不理会。契丹人大呼小叫的奔驰来去,
她昔日见得多了,往往出去打一场猎,也是这么乱上一阵,浑没想到耶律洪基调动
兵马,竟然是要去捉拿萧峰。她坐在一只骆驼鞍子上,心乱如麻:“我对姊夫的心
事,他又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他竟间点也没将我放在心上,要我去陪伴那个丑
八怪。我……我宁死也不去,不去,不去,偏偏不去!”心中这般想着,右足尖不
住踢着地毡上织的老虎头。

  忽然间一只手轻轻按上了她肩头,阿紫微微一惊,抬起头来,遇到的是穆贵妃
温柔和蔼的眼光,只听她笑问:“小妹妹,你在出什么神?在想你姊夫,是不是?”
阿紫听她说到自己心底的私情,不禁晕红了双颊,低头不语。穆贵妃和她并排而坐,
拉过她一只手,轻轻抚摸,柔声道:“小妹妹,男人家都是粗鲁暴躁的脾气,尤其
像咱们皇上哪,南院大王哪,那是当世的英雄好汉,要想收服他们的心,可着实不
容易。”阿紫点了点头,觉得她这几句话甚是有理。穆贵妃又道:“我们宫里女人
成百成千,比我长得美丽的,比我更会讨皇上欢心的,可也不知有多少。皇上却最
宠爱我,一半虽是缘份,一半也是上京圣德寺那位老和尚的眷顾。小妹子,你姊夫
现下的心不在你身上,你也不用发愁。待我跟皇上回上京去时,你同我们一起去,
到圣德氏去求求那位高僧,他会有法子的。”

  阿紫奇道:“那老和尚有什么法子?”穆贵妃道:“此事我便跟你说了,你可
千万不能跟第二个人说。你得发个誓,决不能泄漏秘密。”阿紫便道:“我若将穆
贵妃跟我说的秘密泄漏出去,乱刀分尸,不得好死。”穆贵妃沉吟道:“不是我信
不过你,只是这件事牵涉太也重大,你再发一个重些的誓。”阿紫好!”我要是泄
漏了你告知我的秘密,叫我……叫我给我姊夫亲手一掌打死。”说到这里,心中有
些凄苦,也有些甜蜜。

  穆贵妃点头道:“给自己心爱的男人一掌打死,那确是比人乱刀分尸还惨上百
倍。这我就信你了。好妹子,那位高僧佛法无边,神通广大,我向他跪求之后,他
便给我两小瓶圣水,叫我通诚暗祝,悄悄给我心爱的男人喝下一瓶。那男人便永远
只爱我一人,到死也不变心。我已给皇上喝了一瓶,这还剩下一瓶。”说着从怀中
取出一个醉红色的小瓷瓶来,紧紧握在手中,唯恐跌落。其实地下铺着厚厚的地毡,
便掉在地下,也不打紧。

  阿紫既惊且喜,求道:“好姊姊,给我瞧瞧。”她自幼便在星宿派门下,对这
类蛊惑人心的法门向来信之不疑。穆贵妃道:“瞧瞧是可以,却不能打翻了。”双
手捧了瓷瓶,郑而重之的递过去。阿紫接了过来,拔去瓶塞,在鼻边一嗅,觉有一
股淡淡的香气。穆贵妃伸手将瓷瓶取过,塞上木塞,用力掀了几下,只怕药气走失,
说道:“本来嘛,我分一些给你也是不妨。可是我怕万一皇上日后变心,这圣水还
用得着。”

  阿紫道:“你说皇上喝了一瓶之后,便对你永不变心了?”穆贵妃微笑道:“
话是这么说,可不知圣水的效果是不是真有这么久。否则那圣僧干么要给我两瓶?
我更担心这圣水落入了别的嫔妃手中,她们也去悄悄给皇上喝了,皇上就算对我不
变心,却也要分心……”

  正说到这里,只听得耶律洪基在帐外叫道:“阿穆,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穆贵妃笑道:“来啦!”匆匆奔去,嗒的一声轻响,那小瓷瓶从怀中落了出来,竟
然没有察觉。

  阿紫又惊又喜,待她一踏出帐外,立即纵身而前,拾起瓷瓶,揣入怀中,心道:
“我快拿去给姊夫喝了,另外灌些清水进去,再还给穆贵妃,反正皇上已对她万分
宠幸,这圣水于她也无甚用处。”当即揭开后帐,轻轻爬了出去,一溜烟的奔向南
院大王王府。

  

  但见王府外兵卒众多,似是南院大王在调动兵马。阿紫走进大厅,只见萧峰背
负双手,正在滴水檐前走来走去,似是老大的不耐烦。

  他一见阿紫,登时大喜,道:“阿紫,佻回来就好,我只怕你给皇上扣住了,
不得脱身呢。咱们这就动身,迟了可来不及啦。”阿紫奇道:“到哪里去?为什么
迟了就来不及?皇上又为什么要扣住我?”

  萧峰道:“你听听!”两人静了下来,只听王府四周马蹄之声不绝,夹杂着铁
甲锵锵,兵刃交鸣,东南西北都是如此。阿紫道:“干什么?你要带兵去打仗么?”

  萧峰苦笑道:“这些兵都不归我带了。皇上起了疑我之意,要来拿我。”阿紫
道:“好啊,咱们好久没打架了,我和你便冲杀出去。”萧峰摇头道:“皇上待我
恩德不小,封我为南院大王,此番又亲自前来,给我加官晋爵。此时所以疑我,不
过因我决意不肯南征之故。我若伤他部属,有亏兄弟之义,不免惹得天下英雄耻笑,
说我萧峰忘恩负义,对不起人。阿紫,咱们这就走吧,悄悄的不别而行,让他拿我
不到,也就是了。”

  阿紫道:“嗯,咱们便走。姊夫,却到哪里去?”萧峰道:“去缥缈峰灵鹫宫。
”阿紫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道:“我不去见好丑八怪。”萧峰道:“事在紧急,
去不去缥缈峰,待离了险地之后再说。”

  阿紫心道:“你要送我去缥缈峰,显是全没将我放在心上,还是乘早将圣水给
你喝了,只要你对我倾心,自会听我的话。若是迁延,只怕穆贵妃赶来夺还。”当
下说道:“也好!我去拿几件替换衣服。”

  匆匆走到后堂,取过一只碗来,将瓷瓶中圣水倒入碗内,又倒入大半碗酒,心
中默祷:“菩萨有灵,保佑萧峰饮此圣水之后,全心全意的爱我阿紫,娶我为妻,
永不再想念阿朱姊姊!”回到厅上,说道:“姊夫,你喝了这碗酒提提神。这一去,
咱们再也不回来了。”

  萧峰接过酒碗,烛光下见阿紫双手发颤,目光中现出异样的神采,脸色又是兴
奋,又是温柔,不由得心中一动:“当年阿朱对我十分倾心之时,脸上也是这般的
神气!唉,看来阿紫果真对我也是一片倾心!”当即将大半碗酒喝了,问道:“你取
了衣服没有?”

  阿紫见他喝了圣水,心中大喜,道:“不用拿衣服了,咱们走吧!”

  

  萧峰将一个包裹负在背上,包中装着几件衣服,几块金银,低声道:“他们定
是防我南奔,我偏偏便向北行。”携着阿紫的手,轻轻开了边门,张眼往外一探,
只见两名卫士并肩巡视过来。萧峰藏身门后,一声咳嗽,两名卫士一齐过来查看。
萧峰伸指点出,早将二人点倒,拖入树荫之下,低声道:“快换上这两人的盔甲。”
阿紫喜道:“妙极!”两人剥下卫士盔甲,穿戴在自己的身上,手中各持一柄长矛,
并肩巡查过去。阿紫将头盔戴得低低的压住了眉毛,偷眼看萧峰时,见他缩身弓腰
而行,不禁心下暗笑。两人走得二十几步,便见一名帅营亲兵的十夫长带着十名亲
兵,巡查过来。萧峰和阿紫站立一旁,举矛致敬。

  那十夫长点了点头,便即行过,火反映照耀之下,见阿紫一身衣甲直拖到地,
不大称身,不由得向她多瞧一眼,又见她腰刀的刀鞘也拖在地下,心中有气,挥拳
便向她肩头打去,喝道:“你穿的什么衣服?”阿紫只道事泄,反手一勾,勾住他
手腕,左足向他腰眼里踢去。那十夫长叫声“啊哟”,直跌了出去。

  萧峰道:“快走!”拉着她手腕,即前抢出。那十名亲兵大声叫了起来:“有
奸细!有刺客!”还不知道二人乃是萧峰和阿紫。两人行得一程,只见迎面十余骑驰
来,萧峰举起长矛,横扫过去,将马上乘者纷纷打落,右手一提,将阿紫送上马背,
自己飞身上了一匹马,拉转马头,直向北门冲去。

  这时南院大王王府四周的将卒已得到讯息,四面八方围将上来。萧峰纵马疾驰,
果然不出他所料,辽兵十分之八布于南路,防他逃向南朝,北门一带稀稀落落的没
多少人。这些将士一见萧峰,心下已自怯了,虽是迫于军令,上前拦阻,但给萧峰
一喝一冲,不由得纷纷让路,远远的在后呐喊追赶。待御营都指挥增调人马赶来,
萧峰和阿紫已自去得远了。

  萧峰纵马来到北门,见城门已然紧闭,城门先密密麻麻的排着一百余人,各挺
长矛,挡住去路。萧峰倘若冲杀过去,这百余名辽兵须拦他不住,但他只求脱身,
实不愿多伤本国军士,左手一伸,将阿紫从马背上抱了过来,右足在镫上一点,双
足已站上了马背,跟着提了一口气,飞身便往城门扑去。这一扑原不能跃上城头,
但他早已有备,待身子向下沉落,右手长矛已向城墙插去,一借力间,飞身上了城
头。

  向城外一望,只见黑黝黝地并无灯火,显是无人料他会逾城向北,竟无一兵一
卒把守。萧峰一声长啸,向城内朗声叫道:“你们去禀告皇上,说道萧峰得罪了皇
上,不敢面辞。皇上大恩大德,萧峰永不敢忘。”

  他揽住阿紫的腰,转过身来,只要一跳下城头,那就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
再也无拘无束了。

  心下微微一喜,正要纵身下跃,突然之间,小腹中感到一阵剧痛,跟着双臂酸
麻,揽在阿紫腰间的左臂不由自主的松开,接着双膝一软,坐倒在地,肚中犹似数
千把小刀乱剜乱刺般剧痛,忍不住“哼”了一声。阿紫大惊,叫道:“姊夫,你怎
么了?”萧峰全身痉挛,牙关相击,说道:“我……我……中了……中了剧……剧
毒……等一等……我运气……运气逼毒……”当即气运丹田,要将腹中的毒物逼将
出来。哪知不运气倒还罢了,一提气间,登时四肢百骸到处剧痛,丹田中内息只提
起数寸,又沉了下去,萧峰耳听得马蹄声奔腾,数千骑自南向北驰来,又提一口气,
却觉四肢已无知觉,知道所中之毒厉害无比,不能以内力逼出,便道:“阿紫,你
快快去吧,我……我不能陪你走了。”

  阿紫一转念间,已恍然大悟,自己是中了穆贵妃的诡计,她骗得自己拿圣水去
给萧峰服下,这哪里是圣水,其实是毒药。她又惊又悔,搂住萧峰的头颈,哭道:
“姊夫……是我害了你,这毒药是我给你喝的。”萧峰心头一凛,不明所以,问道:
“你为什么要害死我?”阿紫哭道:“不,不!穆贵妃给了我一瓶水,她骗我说,如
给你喝了,你就永远永远的喜欢我,会……会娶我为妻。我实在傻得厉害,姊夫,
我跟你一起死,咱们再也不会分开。”说着抽出腰刀,便要往自己颈中抹去。

  萧峰道:“且……且慢!”他全身如受烈火烤炙,又如钢刀削割,身内向外同
时剧痛,难以思索,过了好一会,才明白阿紫言中之意,说道:“我不会死,你不
用寻死。”

  只听得两扇厚重的城门轧轧的开了。数百名骑兵冲出北门,呐喊布阵。一队队
兵马自南而来,络绎出城。萧峰坐在城头,向北望去,见火把照耀数里,几条火龙
远在蜿蜒北延,回头南望,小半个城中都是火把,心想:“皇上将御营的兵马尽数
调了出来,来拿我一人。”只听
内城外的将卒齐声大叫:“反贼萧峰,速速投降。


  萧峰腹中又是一阵剧痛,低声道:“阿紫,你快快设法逃命去吧。”阿紫道:
“我亲手下毒害死了你,我怎能独活?我……我……我跟你死在一起。”萧峰苦笑
道:“这不是杀人的毒药,只是令我身受重伤,无法动手而已。”

  阿此喜道:“当真?”转身将萧峰拉着伏到自己背上。可是她身形纤小,萧峰
却是特别魁伟,阿紫负着着他站起身来,萧峰仍是双足着地。便在这时,十余名契
丹武士已爬上城来,一手执刀,一手高举火把,却都畏惧萧峰,不敢迫近。

  萧峰道:“抗拒无益,让他们来拿吧!”阿紫哭道:“不,不!谁敢动你一根汗
毛,我便将他杀了。”萧峰道:“不可为我杀人。假如我肯杀人,奉旨领兵南征便
是,又何必闹到这个田地?”提高噪子道:“如此畏畏缩缩,算得什么契丹男儿?同
我一起去见皇上。”

  众武士一怔,一齐躬身,恭恭敬敬的道:“是!咱们奉旨差遣,对大王无礼,
尚请大王莫怪!”萧峰为南院大王虽时日无多,但厚待部属,威望著于北地,契丹
武士十分敬服。在人群之中,大家随声附和,大叫“反贼萧峰”,一到和他面面相
对,自然生出敬畏之心,不敢稍有无礼了。

  萧峰扶着阿紫的肩头,挣扎着站起身来,五脏六腑,却痛得犹如互在扭打咬啮
一般,众兵士站在丈许之外,还刀入鞘,眼看他一步步从石级走下城头。众将士一
见萧峰下来,不由自主的都翻身下马,城内城外将士逾万,霎时间鸦雀无声。

  萧峰在火光下见到这些诚朴而恭谨的脸色,胸口蓦地感到一丝温暖:“我若南
征,这里万余将士,只怕未必有半数能回归北国。倘若我真能救得这许许多多生灵,
皇上纵然将我处死,那也是死而无恨。就只怕皇上杀了我后,又另派别人领军南征。
”想到这里,胸口又是一阵剧痛,身子摇摇欲坠。

  一名将军牵过自己的坐骑,扶着萧峰上马。阿紫也乘了匹马,跟随在后。一行
人前呼后拥,南归王府。众将士虽然拿到萧峰,算是立了大功,却殊无欢忭之意。
但听得铁甲锵锵,数万只铁蹄击在石板街上,响成一片,却无半句欢呼之声。

  一行人经行北门大街,来到白马桥边,萧峰纵马上桥。阿此突然飞身而起,双
足在鞍上一登,嗤的一声轻响没入了河中。萧峰见此意外,不由得一惊,但随即心
下喜欢,想起最初与这顽皮姑娘相见之时,她沉在小镜湖底诈死,水性之佳,实是
少见,连她父母都被瞒过了,这时她从水中遁走,那再好也没有了,只是从此只怕
再无相见之日,心间却又怅怅,大声道:“阿紫,你何苦自寻短见?皇上又不会难
为你,何必投河自尽?”

  众将士听得萧峰如此说,又见阿紫沉入河中之后不再冒起,只道她真是寻了短
见。皇帝下旨只拿萧峰一人,阿紫是寻死也好,逃生也好,大家也不放在心上,在
桥头稍立片刻,见河中全无动静,又都随着萧峰前行。

(第四十九回完)

    山道中间并肩站着两名大汉,一个手持大
铁杵,一个双手各提一柄铜锤,恶狠狠的望着
眼前众人。
天龙八部·五十

  五十  教单于折箭 六军辟易 奋英雄怒

  到得王府,耶律洪基不和萧峰相见,下令御营都指挥使扣押。那都指挥使心想
萧大王天生神力,寻常监牢如何监他得住?当下心生一计,命人取过最大最重的铁
链铁铐,锁了他手脚,再将他囚在一只大铁笼中。这只大铁笼,便是当年阿紫玩狮
时囚禁猛狮之用,笼子的每根钢条都是粗如儿臂。

  铁笼之外,又派一百名御营亲兵,各执长矛,一层层的围了四圈,萧峰在铁笼
中如有异动,众亲兵便能将长矛刺入笼中,任他力气再大,也无法在刹那之间崩脱
铁锁铁铐,破笼而出。王府之外,更有一阵亲兵严密守卫。耶律洪基将原来驻京南
京的将士都调出了南京城,以防他们忠于萧峰,作乱图救。

  萧峰靠在铁笼的栏杆上,咬牙忍受腹中剧痛,也无余暇多想。直过了十二个明
辰,到第二日晚间,毒药的药性慢慢消失,剧痛才减。萧峰力气渐复,但处此情境,
却又如何能够脱困?他心想烦恼也是无益,这一生再凶险的危难也经历过不少,难
道我萧峰一世豪杰,就真会困死于这铁笼之中?好在众亲兵敬他英雄,看守虽绝不
松懈,但好酒好饭管待,礼数不缺。萧峰放杯痛饮,数日后铁笼旁酒坛堆积。

  耶律洪基始终不来瞧他,却派了几名能言善辩之士来好言相劝,说道皇上宽洪
大度,顾念昔日的情义,不忍加刑,要萧峰悔罪求饶。萧峰对这些说客正眼也不瞧
上一眼,自管自的斟酒而饮。

  如此过了月余,那四名说客竟毫不厌烦,每日里只是搬弄陈腔滥调,翻来复去
的说个不停,说什么“皇上待萧大王恩德如山,你只有听皇上的话,才有生路”,
什么“皇上神武,明见万里之外,远瞩百代之后,圣天子宸断是万万不会错的,你
务须遵照皇上所指的路走”等等,等等。这些说客显然明知决计劝不转萧峰,却仍
是无穷无尽的喋喋不休。

  一日萧峰猛地起疑:“皇上又不是胡涂人,怎会如此婆婆妈妈的派人前来劝我?
其中定中蹊跷!”沉思半晌,突然想起:“是了,皇上早已调兵遣将,大举南征,
却派了些不相干的人将我稳住在这里。我明明已无反抗之力,他随时可以杀我,又
何必费这般心思?”

  萧峰再一思索,已明其理:“皇上自逞英雄,定要我口服心服,他亲自提兵南
下,取了大宋的江山,然后到我面前来夸耀一番。他生恐我性子刚强,一怒之下,
绝食自尽,是以派了这些猥琐小人来对我胡说八道。”

  他早将一己的生死安危置之度外,既困于笼中,无计可以脱身,也就没放在心
上。他虽不愿督军南征,却也不是以天下之忧而忧的仁人志士,想到耶律洪基既已
发兵,大劫无可挽回,除了长叹一声、痛饮十碗之外,也就不去多想了。

  只听那四名说客兀自絮絮不已,萧峰突然问道:“咱们契丹大军,已渡过黄河
了吧?”四名说客愕然相顾,默然半晌。一名说客道:“萧大王此言甚是,咱们大
军〓日便发,黄河虽未渡过,却也是指顾间的事。”萧峰点头道:“原来大军尚未
出发,不知哪一天是黄道吉日?”四名说客互使眼色。一个道:“咱们是小吏下僚,
不得与闻军情。”另一个道:“只须萧大王回心转意,皇上便会亲自来与大王商议
军国大事。”

  萧峰哼了一声,便不再问,心想:“皇上倘若势如破竹,取了大宋,便会解我
去汴梁相见。但如败军而归,没面目见我,第一个要杀的人便是我。到底我盼他取
了大宋呢,还是盼他败阵?嘿嘿,萧峰啊萧峰,只听你自己也是不易回答吧!”

  次日黄昏时分,四名说客又摇摇摆摆的进来。看守萧峰的众亲兵老是听着他们
的陈腔滥调,早就腻了。一见四人来到,不禁皱了眉头,走开几步。一个多月来萧
峰全无挣扎脱逃之意,监视他的官兵已远不如先前那般戒慎提防。

  第一名说客咳嗽一声,说道:“萧大王,皇上有旨,要你接旨,你若拒不奉命,
那便罪大恶极。”这些话萧峰也知听过几百遍了,可是这一次听得这人说话的声音
有些古怪,似是害了喉病,不禁向他瞧了一眼,一看之下,登时大奇。

  只见这说客挤眉弄眼,脸上作出种种怪样,萧峰定晴一看,见睇人此貌与先前
不同,再凝神瞧时,不由得又惊又喜,只见这人稀稀落落的胡子都是黏上去的,脸
上搽了一片淡墨,黑黝黝的甚是难看,但焦黄胡子下透出来的,却是樱口端鼻的俏
丽之态,正是阿紫。只听他压低噪子,含含糊糊的道:“皇上的话,那是永远不会
错的,你只须遵照皇上的话做,定有你的好处。喏,这是咱们大辽皇帝的圣谕,你
恭恭敬敬的读上几遍吧。”说着从大袖中取出一张纸来,对着萧峰。

  其时天色已渐昏暗,几名亲兵正在点亮大厅四周的灯笼烛光。萧峰借着烛光,
向那纸上瞧去,只见上面写着八个细字:“大援已到,今晚脱险。”萧峰哼的一声,
摇了摇头。阿紫说道:“咱们这次发兵,军马可真不少,士强马壮,自然是旗开得
胜,马到成功,你休得担忧。”萧峰道:“我就是为了不愿多伤生灵,皇上才将我
囚禁。”阿紫道:“要打胜仗,靠的是神机妙算,岂在多所杀伤。”

  萧峰向另外三名说客瞧去,见那三人或摇摺扇,或举大袖,遮遮掩掩的,不以
面目示人,自然是阿紫约来的帮手了。萧峰叹了口气,道:“你们一番好意,我也
甚是感激,不过敌人防守严密,攻城掠地,殊无把握……”

  话犹未了,忽听得几名亲兵叫了起来:“毒蛇!毒蛇!那里来的这许多蛇!”只
见厅门、窗格之中,无数毒蛇涌了进来,昂首吐舌,蜿蜒而进,厅中登时大乱。萧
峰心中一动:“瞧这些毒蛇的阵势,倒似是我丐帮兄弟亲在指挥一般!”

  众亲兵提起长矛、腰刀,纷纷拍打。亲兵的管带叫道:“伺候萧大王的众亲兵
不得移动一步,违令者斩!”这管带极是机警,见群蛇来得怪异,只怕一乱之下,
萧峰乘机脱逃。围在铁笼外的众亲兵果然屹立不动,以长矛矛尖对准了笼内的萧峰,
但各人的目光却不免斜过去瞧那些毒蛇,蛇儿游得近了,自是提起长矛拍打。

  正乱间,忽听得王府后面一阵喧哗:“走水啦,快救火啊,快来救火!”那管
带喝道:“凯虎儿,去禀报指挥使使大人,是否将萧大王移走!”凯虎儿是名百夫
长,应声转身,正要奔出,忽听有人在厅口厉声喝道:“莫中了奸细的调虎离山之
计,若有人劫狱,先将萧峰一矛刺死。”正是御营都指挥使。他手提长刀,威飞凛
凛的站在厅口。

  突然间青影一闪,有人将一条青色小龙掷向他的面门。那指挥使举刀去格,却
听得嗤嗤之声不绝,有人射出暗器,大厅中烛火全灭,登时漆黑一团。那指挥指“
啊”的一声大叫,身中暗器,向后便倒。

  阿紫从袖中取出宝刀,伸进铁笼,喀喀喀几声,确断了萧峰铁镣上的铁链。萧
峰心想:“这兽笼的钢栏极粗极坚,只怕再锋利的宝刀一时也是难以砍斩。”便在
此时,忽觉脚下的土地突然陷了下去。阿紫在铁笼外低声道:“从地道逃走!”跟
着萧峰双足被地底下伸上来的一双手握住,向下一拉,身子已被扯了下去,却原来
大理国的钻地能手华赫艮到了。他以十余日的功夫,打了一条地道,通到萧峰的铁
笼之下。

  华赫艮拉着萧峰,从地道内爬将出去,爬行之速,真如在地面行走一般,顷刻
间爬出百余丈,扶着萧峰站起身来,从洞口钻了出去。只见洞口三个人满脸喜色的
爬将上来,竟是段誉、范骅、和巴天石。段誉叫道:“大哥!”扑上抱住萧峰。

  萧峰哈哈一笑,道:“久闻华司徒神技,今日亲试,佩服佩服。”

  华赫艮喜道:“得蒙萧大王金口一赞,实是小人生平第一荣华!”

  此处离南院大王府未远,四下里都是辽兵喧哗叫喊之声。但听得有人吹着号角,
骑马从屋外驰过,大声叫道:“敌人攻打东门,御营亲兵驻守原地,不得擅离!”
范骅道:“萧大王,咱们从西门冲出去!”萧峰点头道:“好!阿紫她们脱险没有?”

  范骅尚未回答,阿紫的声音从地洞口传了过来:“姊夫,你居然还惦让着我。”
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之情。喀喇刺一响,便从地洞口钻了上来,颏下兀自黏着胡子,
满头满脸都是泥土灰尘,污秽之极。但在萧峰眼里瞧来,自从识得她以来,实以此
刻最美。她拔出宝刀,要替萧峰削去铐镣。但那铐镣贴肉锁住,刀锋稍歪,便会伤
到皮肉,甚是不易切削,她将宝刀交给段誉,道:“哥哥,你来削。”段誉接过宝
刀,内力到处,切铁铐如切败木。

  这时地洞口又钻上来三人,一是钟灵,一是木婉清,第三个是丐帮的一名八袋
弟子,乃是弄蛇的能手,适才大厅上群蛇乱窜,便是他闹的玄虚。这人见萧峰安好
无恙,喜极流涕,道:“帮主,你老人家……”

  萧峰久已没听到有人称他为“帮主”,见到这丐帮弟子的神情,心下也自伤感,
说道:“这可难为你了。”他一言嘉奖,那八袋弟子又是感激,又觉荣耀,泪水直
落下来。

  范骅道:“大理国人马已在东门动手,咱们乘乱走吧!萧大王最好别出手,以
免被人认了出来。”萧峰道:“甚是!”九人从大门口冲出去。萧峰回头一望,原
来那是一座残败的瓦屋,外观半点也不起眼。阿紫以契丹话大叫:“走水啦!走水
啦!”范骅、华赫艮等学着她的声音,跟着大叫。范骅、巴天石等眼见街道上没有
辽兵,便到处纵火,霎时间烧起了七八个火头。

  九人径向西奔。段誉等早已换上契丹人的装束,这时城中已乱成一团,倒也无
人加以注目,有时听到大队契丹骑兵追来,九人便在阴暗的屋角一躲。奔出十余条
街,只听得北方号角响起,人声喧哗,大叫:“不好了,敌兵攻破北门,皇上给敌
人掳了去啦!”

  萧峰吃了一惊,停步道:“辽帝被擒么?三弟,辽帝是我结义兄长,他虽对我
不仁,我却不能对他不义,万万不可伤他……”阿紫笑道:“姊夫放心,这是灵鹫
宫属下三十六洞洞主、七十岛岛主,我教了他们这几句契丹话,叫他们背得熟了,
这时候来大叫大嚷,大放谣言,扰乱人心。南京城中驻有重兵,皇帝又有万余亲兵
保护,怎生擒得了他?”萧峰又惊又喜,道:“二弟的属下也都来了么?”

  阿紫道:“岂但小和尚的属下而已,小和尚自己来了,连小和尚的老婆也来了。
”萧峰问道:“什么小和尚的老婆?”阿紫笑道:“姊夫你不知道,虚竹子的老婆,
便是西夏国公主,只不过她的脸始终用面幕遮着,除了小和尚一人之外,谁也不给
瞧。我问小和尚:‘你老婆美不美?’小和尚总是笑而不言。”

  萧峰在外奔逃之际,忽然闻此奇事,不禁颇为虚竹庆幸,向段誉瞧了一眼。段
誉笑道:“大哥不须多虑,小弟毫不介怀,二哥也不算失信。这件事说来话长,咱
们慢慢再谈。”

  说话之间,众人又奔了一段路,只见前面广场上一座高台大火烧得甚旺,台前
旗杆上两面大旗也都着火焚烧。萧峰知道这广场是南京城中的大校场,乃辽兵操练
之用,不知何时搭了这座高台,自己却是不知。

  巴天石对段誉道:“陛下,烧了辽帝的点将台、帅字旗,于辽军大大不吉,耶
律洪基伐宋之行,只怕要另打主意了。”段誉点头道:“正是。”

  萧峰听他口称“陛下”,而段誉点了点头,心中又是一奇,道:“三弟……你
做了皇帝吗?”段誉黯然道:“先父不幸中道崩殂,皇伯父避位为僧,在天龙寺出
家,命小弟接位。小弟无德无能,居此大位,实在惭愧得紧。”

  萧峰惊道:“啊哟,伯父去世了?三弟!你是大理国一国之主,如何可以身入险
境,为了我而干冒奇险?若有丝毫损伤,我……我……如何对得起大理全国军民?”

  段誉嘻嘻一笑,说道:“大理乃僻处南疆的一个小国,这‘皇帝’二字,更是
僭号。小弟胡里胡涂,望之不似人君,哪里有半点皇帝的味道?给人叫一声‘陛下’
,实在是惭愧得紧。咱俩情逾骨肉,岂有大事遭厄,小弟不来与大哥同处患难之理?


  范骅道:“萧大王这次苦谏辽帝,劝止伐宋。敝国上下,无不同感大德。辽帝
倘若取得大宋,第二步自然来取大理。敝国兵微将弱,如何挡得住契丹的精兵?萧
大王救大宋便是救大理,大理纵然以倾国之力为大王效力,也是理所当然。”

  萧峰道:“我是个一勇之夫,不忍两国攻战,多伤人命,岂敢自居什么功劳?”

  正说之间,忽见南城火光冲天而起,一群群百姓拖男带女,挟在兵马间涌了过
来,都道:“南朝少林寺的和尚连同无数好汉,攻破南门。”又有人道:“南院大
王萧峰作乱,降了宋朝,已将大辽的皇帝杀了。”更有几名契丹人咬牙切齿的道:
“这萧峰叛国投敌,咱们恨膛得咬他的肉来吞入肚里。”一人慌慌张张的问道:“
万岁爷真给萧峰这奸贼害死了么?”另一人道:“怎么不真?我亲眼见到萧峰骑了匹
白马,冲到万岁身前,一枪便在万岁爷胸口刺了个窟窿。”另一个老者道:“萧峰
这狗贼为什么怎地没良心?他到底是咱们契丹人,还是汉人?”一个汉子道:“听说
他是假扮契丹人的南朝蛮子,这狗贼奸恶得紧,真连禽兽也不如!”

  阿紫听得这些人辱骂萧峰,怒从心起,举起马鞭,便向身旁那契丹人抽去。萧
峰举手一格,格开鞭子,摇了摇头,低声道:“且由得他们说去。”又问:“真的
有少林寺众高僧到来么?”

  那八袋弟子道:“好教帮主得知:段姑娘从南京出来,便遇到本帮吴长老,说
起帮主为了大宋江山与千万百姓,力谏辽帝侵宋,以致为辽国所囚。吴长老不信,
说帮主既是辽人,岂有心向大宋之?当下潜入南京,亲自打听,才知段姑娘所言果
然不虚,吴长老当即传出本帮‘青竹令’,将帮主的大仁大义,遍告中原各路英雄。
中原武林为帮主的仁义所感,由少林寺高僧带头,一起援救帮主来了。”

  萧峰想起当日在聚贤庄上与中原群雄为敌,杀了不少英雄好汉,今日中原群雄
却来相救自己,心下又是难过,又是感激。

  阿紫道:“丐帮众花子四下送信,消息传得还不快吗?啊哟,不好,可惜,可
惜!”段誉问道:“可惜什么?”阿紫道:“我那座神木王鼎,在厅中点了香引蛇,
匆匆忙忙的忘了带出来。”段誉笑道:“这种旁门左道的东西,忘了就忘了,带在
身边干么?”阿紫道:“哼,什么旁门左道?没有条件宝贝,那许多毒蛇便不会进来
得这么快,我姊夫也没这么容易脱身啦。”

  说话间,正听得乒乒乓乓,兵刃相交之声不绝,火光中见无数辽兵正在互相格
斗。萧峰奇道:“咦,怎么自己人……”段誉道:“大哥,头颈中缚了块白巾的是
咱们人。”阿紫取过一块白巾,递给萧峰,道:“你系上吧!”

  萧峰一瞥间,见众辽兵难分敌我,不知去条谁好。乱砍乱杀之际,往往成了真
辽兵自相残杀的局面。那些颈缚白巾的人假辽兵,却是一刀一枪都招呼在辽国的兵
将身上。萧峰眼见辽人一个个血肉横飞,尸横就地,拿着白布,不禁双手发颤,心
中有个声音在大嚷:“我是契丹人,不是汉人!我是契丹人,不是汉是!”这块白巾
说什么也系不到自己颈中。

  便在此时,轧轧声响,两扇厚重的城门缓缓开了。段誉和范骅拥着萧峰,一冲
而出。

  城门外火把照耀,无数丐帮帮众牵了马匹等候,眼见萧峰冲出,登时欢声如雷:
“乔帮主!乔帮主!”火光烛天,呼声动地。

  只见两条火龙分向左右移动,一乘马在其间直驰而前。马上一个老丐双手高举
头顶,端着那根丐帮帮主的信物打狗棒,正是吴长老。他驰到萧峰身前,滚鞍下马,
跪在地下,说道:“吴长风受众兄弟之托,将本帮打狗棒归还帮主。我们实在胡涂
该死,猪油蒙了心,冤枉好人,累得帮主吃了无穷的苦,大伙儿猪狗不分,只盼帮
主大人不计小人过,念着我们一群没爹没娘的孤儿,重来做本帮之主。大伙儿受了
奸人扇惑,说帮主是契丹胡狗,真是该死之极。大伙儿已将那奸徒全冠清乱刀分尸,
为帮主出气。”说着将打狗棒递向萧峰。

  萧峰心中一酸,说道:“吴长老,在下确是契丹人。多承各位重义,在下感激
不尽,帮主之位,却是万万不能当的。”说着伸手扶起吴长风。

  吴长风脸色迷惘,抓头搔耳,说道:“你……你又说是契丹人?你……你定是
不肯做帮主,乔帮主,你瞧开些吧,别再见怪了!”

  但听得城内鼓声响起,有大队辽兵便要冲出。段誉叫道:“吴长老,咱们快走!
辽兵势大,一结成了阵势,那可抵挡不住。”

  萧峰也知丐帮和中原群雄所以一时占得上风,只不过攻了个对方措手不及,倘
若真和辽兵硬斗,千百名江湖汉子,如何能是数万辽国精锐之师的敌手?何况这一
仗打起来,双手死伤均重,大违自己本愿,便道:“吴长老,帮主之事,慢慢再说
不迟。你快传令,命众兄弟向西退走。”

  吴长老道:“是!”传下号令,丐帮帮众后队作前队,向西疾驰。不久虚竹子
率领着灵鹫宫属下诸女,以及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异士,杀将过来与众人会合。
奔出数里后,大理国的众武士在傅思归、朱丹臣等人率领之下也赶到了。但少林群
僧和中原群豪却始终未到。隐隐听得南京城中杀声大起。

  萧峰道:“少林派和中原豪杰在城中给截住了,咱们稍待片刻。”过了半晌,
城中喊杀声越来越响。段誉道:“大哥在此稍待,我去接应他们出来。”领着大理
众武士,回向南京城去。

  其时天色渐明,萧峰心下忧虑,不知中原群豪能否脱险,但听得杀声大振,大
理国众武士回冲,过了良久,始终不见群豪脱险来聚。

  丐帮一名探子飞马来报:“数千名铁甲辽兵堵住了西门,大理国武士冲不进去,
中原群豪也冲不出来。”虚竹右手一招,说道:“咱们灵鹫宫去打个接应。”领着
二千余名三山五峁的好汉、灵鹫九部诸女,冲回来路。

  萧峰骑在马上,遥向东望,但见南京城中浓烟处处,东一个火间,西一个火头,
不知已乱成怎么一副样子。等了半个时辰,又有一名探子来报:“大理段皇爷、灵
鹫宫虚竹子先生杀开一条血路,已冲入城中去了。”

  以往遇有战斗,萧峰总是身先士卒,这一次他却远离战阵,空自焦急关心,甚
为不耐,说道:“我去瞧瞧!”阿紫、木婉清、钟灵三女齐劝:“辽人只欲得你而
甘心,千万不可去冒险。”萧峰道:“不妨!”纵马而前,丐帮随后跟来。

  到得南京城西门外,只见城墙外、城墙头、护城河两岸伏着数百名死尸,有些
是辽国兵将,也有不少是段誉和虚竹二人的下属。城门将闭未闭,两名岛主手挥大
刀,守在城门边,正在猛砍冲过来的辽兵,不许关闭城门。

  忽听得南首、北首蹄声大作,萧峰惊道:“不好,大队辽兵分从南北包抄,咱
们可别困在这里。”抢过一柄铁枪折断了,飞身跃起,枪头在城墙上一戳,借力反
跃,枪头又在城墙上一戳,几下纵跃,上了城头,向城内望去时,只见西城方圆数
里之间,东一堆、西一堆,中原豪杰被无数辽兵分开了围攻,几乎已成各自为战之
局。群豪武功虽强,但每一人要抵敌七八人至十人,斗得久了,总不免寡不敌众。

  萧峰站在城头,望望城内,又望望城外,如何抉择,实是为难万分:群豪为搭
救自己而来,总不能眼睁睁瞧着他们一个个死于辽兵刀下,但若跃下去相救,那便
公然和辽国为敌,成为叛国助敌的辽奸,不但对不起自己祖宗,那也是千秋万世永
为本国同胞所唾骂。逃出南京,那是去国避难,旁人不过说一声“萧峰不忠”,可
是反戈攻辽,却变成极大的罪人了。

  萧峰行事向来干脆爽净,决断极快,这时却当真进退维谷,一瞥眼间,只见城
墙边七八名契丹武士围住了两名少林老僧狠斗。一名少林僧手舞戒刀,口中喷血,
显是身受重伤,萧峰凝神看去,认得他是玄鸣;另一名少林僧挥动禅仗拼命掩护,
却是玄石。两名辽兵挥动长刀,砍向玄呜。玄鸣重伤之下,无力挡架。玄石倒持禅
仗,仗尾反弹上来,将两柄长刀弹了回去。猛听得玄鸣“啊”的一声大叫,左肩中
刀。玄石横杖过去,将那辽兵打得筋折骨裂,但这一来胸口门户大开,一名契丹武
士举矛直进,刺入玄石小腹。玄石禅仗压将下来,那契丹武士登时头骨粉碎,竟还
比他先死片刻。玄鸣戒刀乱舞,已是不成招数,眼泪直流,大叫:“师弟,师弟!”

  萧峰只瞧得热血沸腾,再也无法忍耐,大叫一声:“萧峰在此,要杀便要杀我,
休得滥伤无辜!”从城头一跃而下,双腿起处,人未着地,已将两名契丹武士踢飞,
左足一着地,随即拉过玄鸣,右手接过玄石的禅仗,叫道:“在下援救来迟,实是
罪孽深重。”挥禅仗将两名契丹武士震开数丈。

  玄石苦笑道:“我们诬指居士是契丹人,罪孽更大,善哉,善哉!如今水落石
……”下面这“出”字没吐出来,头一侧,气绝而死。

  萧峰护着玄鸣,向左侧受人围攻的几个大理武士冲去。辽国兵将见南院大王突
然神威凛凛的现身,都不由得胆怯。萧峰舞动禅仗,远挑近打,虽不杀人性命,但
遇上者无不受伤。众辽兵纷纷退开。萧峰左冲右突,顷刻间已将二百余人聚在一起。
他朗声叫道:“众位千万不可分开!”率领了这二百余人四下游走,一见有人被围,
便即迎上,将被围者接出,犹似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到得千人以上时,辽兵已
无法阻拦,当下萧峰和虚竹、段誉、以及少林寺玄渡大师所率的中原群豪聚在一起,
冲向城门。

  萧峰手持禅仗,站在城门边上,让大理国、灵鹫宫、中原群豪三路人马一一出
城。辽国兵将远远站着呐喊,竟无人胆敢上前冲杀。

  萧峰直待众人退尽,这才最后出城,出城门时回头一望,但见尸骸重叠,这一
战不知已杀伤了多少性命,眼见两名灵鹫宫的女将倒在血泊中呻吟滚动,萧峰回进
城门,抓着二女的背心,提将出来。

  猛听得鼓声如雷,两队骑兵从南北杀将过来。萧峰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这两
队骑兵每一队都在万人以上,已方久战之后,不是受伤,便已疲累,如何抵敌?叫
道:“丐帮众兄弟断后!将坐骑让给受了伤的朋友们先退!”丐帮帮众大声应诺,纷
纷下马。萧峰又叫:“结成打狗大阵!”群丐口唱“莲花阵”,排成一列列人墙。
萧峰叫道:“玄渡大师、二弟、三弟,快率领大部朋友向西退却,让丐帮断后!”

  日光初升,只照得辽兵的矛尖刀锋,闪闪生辉,数万只铁蹄践在地上,直是地
摇山动。

  虚竹和段誉见了辽兵的兵势,情知丐帮的“打狗大阵”无论如何阻拦不住,二
人分站萧峰左右,说道:“大哥,咱们结义兄弟,有难同当,生死与共!”萧峰道:
“那你快叫本部人马退后!”

  虚竹、段誉分别传令。岂知灵鹫宫的部属固不肯舍主人而去,大理国的将士也
决不肯让皇帝身居险地,自行退却。眼见辽兵越冲越近,射来弩箭已落在萧峰等人
十余丈外。玄渡本已率领中原群豪先行退开,这时群豪见情势凶险,竟有数十人奔
了回来助战。

  萧峰暗暗叫苦,心想:“这些人一个个武功虽高,聚在一起,却是一群乌合之
众,不谙兵法部属,如何与辽兵相抗?我一死不打紧,大伙儿都被辽兵聚歼于南京
城外,那可……那可……”

  正没做理会处,突然间辽军阵中锣声急响,竟然鸣金退兵,正自疾冲而来的辽
兵一听到锣声,当即带转马头,后队变前队,分向南北退了下去。萧峰大奇,不明
所以,却听得辽军阵后喊声大振,又见尘沙飞扬,竟是另有军马袭击辽军北后,萧
峰更是奇怪:“怎么辽军后又有军马,难道有什么人作乱?皇上腹背受敌,只怕情
势不妙。”他一见辽军遭困,不由自主的又关心起耶律洪基来。

  萧峰跃上马背,向辽军阵后瞧去,只见一面面白旗瞧扬,箭如骤雨,辽兵纷纷
落马。段誉恍然大悟:“啊,是我的女真部族朋友到了,不知他们如何竟会得知讯
息?”

  女真猎人箭法了得,勇悍之极,每一百人为一小队,跨上劣马,荷荷呼喊,狂
奔急冲,霎时间便冲乱了辽兵阵势。女真部族人数不多,但骁勇善战,更攻了个辽
兵出其不意。辽军统帅眼见情势不利,又恐萧峰统率人马上前夹攻,急忙收兵入城。

  范骅是大理国司马,精通兵法,眼见有机可乘,忙向萧峰道:“萧大王,咱们
快冲杀过去,这时正是破敌的良机。”萧峰摇了摇头。范骅道:“此处离雁门关甚
远,若不乘机击破辽兵,大有后患,敌众我寡,咱们未必能全身而退。”萧峰又摇
了摇头。范骅大惑不解,心想:“萧大王不肯赶尽杀杀绝,莫非还想留下他日与辽
帝修好的余地?”

  烟尘之中,一群群女真人或赤裸上身、或身披兽皮,乘马冲杀而来,弩箭嗤嗤
射出,当者披靡。辽军后队千余人未及退入城中,都被女真人射死在城墙之下。女
真蛮人剃光了前边头皮,脑后拖着一条辫子,个个面目狰狞,满向溅满鲜血,射死
敌人之后,随即挥刀割下首级,挂在腰间,有些人腰间累累的竟挂了十余个首级。
群豪在江湖上见过的凶杀着实不少,但如此凶悍残忍的蛮人却是第一次见到,无不
骸然。

  一名高大的猎人站在马背之上,大声呼叫:“萧大哥,萧大哥,完颜阿骨打帮
你打架来了!”

  萧峰纵骑而出,两人四手相握。阿骨打喜道:“萧大哥,那日你不别而行,兄
弟每日记挂,后来听探子说你在辽国做了大宫,倒也罢了,但想辽人奸猾,你这官
只怕做不长久。果然日前探子报道:你被那狗娘养的皇帝关在牢里,兄弟急忙带人
来救,幸好哥哥没死没伤,兄弟甚是喜欢。”萧峰道:“多谢兄弟搭救!”一言未
毕,城间上弩箭纷纷射将下来,两人距离城墙尚远,弩箭射他们不着。

  阿骨打怒道:“契丹狗子!我自和哥哥说话,却来打扰!”拉开长弓,嗤嗤嗤三
箭,自城下射了上去,只听得三声惨呼,三名辽兵中箭,自城头翻将下来。辽兵射
他不到,他的强弓硬弩却能及远,三发三中。城间上众辽兵齐声发喊,纷纷收弦,
竖起盾牌。但听得城中鼓声冬冬,辽军又在聚兵点将。

  阿骨打大声道:“众儿郎听者,契丹狗子又要钻出狗洞来啦,咱们再来杀一个
痛快。”女真人大声鼓噪,有若万兽齐吼。

  萧峰心想这一仗若是打上了,双方死伤必重,忙道:“兄弟,你前来救我,此
刻我已脱险,何必再和人厮打?你我多时不见,且到个安静所在,兄弟们饮个大醉。
”完颜阿骨打道:“也说得是,咱们走罢!”

  却见城门大开,一阵铁甲辽兵骑马急冲出来。阿骨打骂道:“杀不完的契丹狗
子!”弯弓搭箭,一箭飕的射出,正中当先那人脸孔,登时倒撞下马。其余女真人
也纷纷放箭,都是射向辽兵脸面,这些人箭法既精,箭头上又喂了剧毒,中者哼也
没哼一声,立时便即毙命。片刻间城门中倒毙了数百人。人马甲胄,堆成个小丘,
将城门堵塞住了。其余辽兵只吓得心胆俱裂,紧闭城门,再也不敢出来。

  完颜打骨打率领族人,在城下耀武扬威,高声叫骂。萧峰道:“兄弟,咱们去
吧!”阿骨打道:“是!”戟指城头,高声说道:“契丹狗子听了,幸好你们没伤到
我萧大哥的一根寒毛,今日便饶了你们性命。否则我把城墙拆了,将你们契丹狗子
一个个都射死了。”

  当下与萧峰并骑向西,驰出十余里,到了一个山丘之上。阿骨打跳下了马,从
马旁取下皮袋,递给萧峰,道:“哥哥,喝酒。”萧峰接了过来,骨嘟嘟的喝了半
袋,还给阿骨打。阿骨打将余下的半袋都喝了,说道:“哥哥,不如便和兄弟共去
长白山边,打猎喝酒,逍遥快活。”

  萧峰深知耶律洪基的性情,他今日在南京城下被完颜阿骨打打败,又给他狠狠
的辱骂了一番,大失颜面,定然不肯就此罢休,非提兵再来相斗不可。女真人虽然
勇悍,究竟人少,胜败实未可料,终究以避战为上,须得帮他们出些主意,又想起
在长白山下的那些日子,除了替阿紫治伤外,再无他虑,更没争名争利之事,此后
在女真部中安身,倒也免了却了无数烦恼,便道:“兄弟,这些中原的英雄豪杰,
都是为救我而来,我将他们送到雁门关后,再来和兄弟相聚。”

  阿骨打大喜,说道:“中原蛮子罗里罗唆,多半不是好人,我也不愿和他们相
见。”说着率领着族人,向北而去。

  中原群豪见这群番人来去如风,剽悍绝伦,均想:“这群番人比辽狗还要厉害。
幸亏他们是乔帮主的朋友,否则可真不好惹!”

  

  各路人马渐渐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纷纷谈论适才南京城下的这场恶战。

  萧峰躬身到地,说道:“多谢各位大仁大义,不念萧某的旧恶,千里迢迢的赶
来相救,此恩此德,萧某永难相报。”

  玄渡道:“乔帮主说哪里话来?以前种种,皆因误会而生,武林同道,患难相
助,理所当然。何况乔帮主为了中原的百万生灵,不顾生死安危,舍却荣华富贵,
仁德泽被天下,大家都要感激乔帮主才是。”

  范骅朗声道:“众位英雄,在下观看辽兵之势,恐怕输得不甘,还会前来追击,
不知众位有何高见?”群雄大声叫了起来:“这便跟辽兵决一死战,难道还怕了他
们不成!”范骅道:“敌众我寡,平阳交锋,于咱们不利。依在下之见,还是向西
退却,一来和宋兵距得近了,好歹有个接应;二来敌兵追得越远,人数越少,咱们
便可乘机反击。”

  群豪齐声称是。当下虚竹率领灵鹫宫下属为第一路,段誉率领大理国兵马为第
二路。玄渡率领中原群豪为第三路,萧峰率领丐帮帮众断后。四路人马,每一路之
间相隔不过数里,探子骑着快马来回传递消息,若有敌警,便可互相应援。迤逦行
了一日。当晚在山间野宿,整晚并无辽兵来攻,众人渐感放心。

  次晨一早又行,萧峰问阿紫道:“那位游君还在灵鹫宫中么?”阿紫小嘴一撇,
说道:“谁知道呢?多半是吧,他瞎着双眼,又怎能下山?”语意中对他没半分关怀
之情。

  这一日行到五台山下的白乐堡埋锅造饭。范骅沿途伏下一批批豪士,扼守险要
的所在,断桥阻路,以延缓辽兵的追击。

  到第三日上,忽见东边狼烟冲天而起,那正是辽兵追来的讯号。群雄都是心头
一凛,有些少年豪杰便欲回头,相助留下伏击的小队,却为玄渡、范骅等喝住。

  这日晚间,群豪在一座山坡上歇宿,睡到午夜,忽然有人大声惊呼。群豪一惊
而醒,只见北方烧红了半边天。萧峰和范骅对瞧一眼,心下均隐隐感到不吉。范骅
低声道:“萧大王,你瞧是不是辽军绕道前来夹攻?”萧峰点了点间。范骅道:“
这一场大火,不知烧了多少民居,唉!”萧峰不愿说耶律洪基的坏话,却知他在女
真人手下吃了个败仗,心下极是不忿,一口怒气,全发泄在无辜百姓身上,这一路
领军西为,定是见人杀人,见屋烧屋。

  大火直烧到天明,兀自未熄。到得下午,只见南边也烧起了火头。烈日下不见
火焰,浓烟却直冲霄汉。

  玄渡本来领人在前,见到南边烧起了大火,靶马候在道旁,等萧峰来到,问道:
“乔帮主,辽军分三路来攻,你说这雁门关是否守得住?我已派人不断向雁门关报
讯。但关上统帅懦弱,兵威不振,只怕难抗契丹的铁骑。”萧峰无言以对。玄渡又
道:“看来女真人倒能对付得了辽兵,将来大宋如和女真人联手,南北夹攻,或许
能令契丹铁骑不敢南下。”

  萧峰知他之意,是要自己设法与女真人的首领完颜阿骨打联系,但想自己实是
契丹人,如何能勾结外敌来攻打本国,突然问道:“玄渡大师,我爹爹在宝刹可好?
”玄渡一怔,道:“令尊皈依三宝,在少林后院清修,咱们这次来到南京,也没知
会令尊,以免引动他的尘心。”萧峰道:“我真想见见爹爹,问他一句话。”玄渡
嗯了一声。

  萧峰道:“我想请问他老人家:倘若辽兵前来攻打少林寺,他却怎生处置?”
玄渡道:“那自是奋起杀敌,护寺护法,更有何疑?”萧峰道:“然而我爹爹是契
丹人,如何要他为了汉人,去杀契丹人?”玄渡沉吟道:“原来帮主果然是契丹人。
弃暗投明,可敬可佩!”

  萧峰道:“大师是汉人,只道汉为明,契丹为暗。我契丹人却说大辽为明,大
宋为暗。想我契丹祖先为羯人所残杀,为鲜卑人所胁迫,东逃西窜,苦不堪言。大
唐之时,你们汉人武功极盛,不知杀了我契丹多少勇士,掳了我契丹多少妇女。现
今你们汉人武功不行了,我契丹反过来攻杀你们。如此杀来杀去,不知何日方了?”

  玄渡默然,隔了半晌,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段誉策马走近,听到二人下半截的说话,喟然吟道:“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
时。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鸟鸢啄人肠,冲飞上挂枯枝树。士卒涂草莽,
将军空尔为。乃知兵器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萧峰赞道:“‘乃知兵器是
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贤弟,你作得好诗。”段誉道:“这不是我作的,是
唐朝大诗人李白的诗篇。”

  萧峰道:“我在此地之时,常听族人唱一首歌。”当即高声而唱:“亡我祁连
山,使我六畜不蕃息。亡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他中气充沛,歌声远远传
了出去,但歌中充满了哀伤凄凉之意。

  段誉点头道:“这是匈奴的歌。当年汉武帝大伐匈奴,抢夺了大片地方,匈奴
人惨伤困苦,想不到这歌直传到今日。”萧峰道:“我契丹祖先,和当时匈奴人一
般苦楚。”

  玄渡叹了口气,说道:“只有普天下的帝王将军们都信奉佛法,以慈悲为怀,
那时才不会再有征战杀伐的惨事。”萧峰道:“可不知何年何月,才会有这等太平
世界。”

  一行人续向西行,眼见东南北三方都有火光,昼夜不息,辽军一路烧杀而来,
群雄心下均感愤怒,不住叫骂,要和辽军决一死战。

  范骅道:“辽军越追越近,咱们终于将退无可退,依兄弟之见,咱们不如四下
分散,教辽军不知向哪里去追才是。”

  吴长风大声道:“那不是认输了?范司马,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胜
也好,败也好,咱们总得与辽狗拚个你死我活。”

  正说之间,突然飕的一声,一枝羽箭从东南角上射将过来,一名丐帮弟子中箭
倒地。跟着山后一队辽兵大声呐喊,扑了出来。原来这队辽兵马不停蹄的从山道来
攻,越过了断后的群豪。这一支突袭的辽军约有五百余人。吴长风大叫:“杀啊!”
当先冲了过去。群雄蓄愤已久,无不奋勇争先。群雄人数既较之小队辽军为多,武
艺又远为高强,大呼酣战声中,砍瓜切菜般围杀辽兵,只半个小时辰,将五百余名
辽军杀得干干净净。有十余名契丹武士攀山越岭逃走,也都被中原群豪中轻功高
明之士,追上去一一杀死。

  群豪打了一个胜仗,欢呼呐喊,人心大振。范骅却悄悄对玄渡、虚生、段誉等
人说道:“咱们所歼的只是辽军一小队,这一仗既接上了,第二批辽军跟着便来。
咱们快向西退!”

  话声未了,只听得东边轰隆隆、轰隆隆之声大作。群豪一齐转头向东望去,但
见尘土飞起,如乌云般遮住了半边天。霎时之间,群豪面面相觑,默不作声,但听
得轰隆隆、轰隆隆闷雷般的声音远远响着。显着大队辽军奔驰而来,从这声音中听
来,不知有多少万人马。江湖上的凶杀斗殴,群豪见得多了,但如此大军驰驱,却
是闻所未闻,比之南京城外的接战,这一次辽军的规模又不知强大了多少倍。各人
虽然都是胆气豪壮之辈,陡然间遇到这般天地为之变色的军威,却也忍不住心惊肉
跳,满手冷汗。

  范骅叫道:“众位兄弟,敌人势大,枉死无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
们今日暂且避让,乘机再行反击。”当下群豪纷纷上马,向西急驰,但听得那轰隆
隆的声音,在身后老是响个不停。

  这一晚各人不再歇宿,眼见离雁门关渐渐远了。群豪催骑而行,知道只要一进
雁门关,扼险而守,敌军虽众,破关便极不容易。一路上马匹纷纷倒毙,有的展开
轻功步行,有的便两人一骑。行到天明,离雁门关已不过十余里地,众人都放下了
心,下马牵缰,缓缓而行,好让牲口回力。但身后轰隆隆、轰隆隆的万马奔腾之声,
却也更加响了。

  萧峰走下岭来,来到山侧,猛然间看到一块大岩,心中一凛:“当年玄慈方丈、
汪帮主等率领中原豪杰,伏击我爹爹,杀死了我母亲和不少契丹武士,便是如此。”
一侧头,只见一片山壁上斧凿的印痕宛然可见,正是玄慈将萧远山所留字迹削去之
处。

  萧峰缓缓回头,见到石壁旁一株花树,耳中似乎听到了阿泊当年躲在身后的声
音:“乔大爷,你再打下去,这座山峰也要给你击倒了。”

  他一呆,阿朱情致殷殷的几句话,清清楚楚的在他脑海呼响起:“我在这里已
等了你五日五夜,我只怕你不能来。你……你果然来了,谢谢老天爷保祜,你终于
安好无恙。”

  萧峰热泪盈眶,走到树旁,伸手摩挲树干,见那树比之当日与阿朱相会时已高
了不少。一时间伤心欲绝,浑忘了身外之事。

  忽听得一个尖锐的声音叫道:“姊夫,快退!快退!”阿紫奔近身来,拉住萧峰
衣袖。

  萧峰一抬头,远远望出去,只见东面、北面、南面三方,辽军长矛的矛头犹如
树林般刺向天空,竟然已经合围。萧峰点了点头,道:“好,咱们退入雁门关再说。


  这时群豪都已聚在雁门关前。萧峰和阿紫并骑来到关口,关门却兀自紧闭。关
门上一名宋军军官站在城头,朗声说道:“奉镇守雁门关指挥使张将军将令:尔等
既是中原百姓,原可入关,但不知是否勾结辽军的奸细,因此各人抛下军器,待我
军一一搜检。身上如不藏军器者,张将军开恩,放尔等进关。”

  此言一出,群豪登时大哗。有的说:“我等千里奔驰,奋力抵抗辽兵,怎可怀
疑我等是奸细?”有的道:“我们携带军器,是为了相助将军抗辽。倘若失去了趁
手兵器,如何和辽军打仗?”更有性子粗暴之人叫骂起来:“他妈的,不放我们进
关么?大伙儿攻进去!”

  玄渡急忙制止,向那军官道:“相烦禀报张将军知道:我们都是忠义为国的大
宋百姓。敌军转眼即至,再要搜检什么,耽误了时刻,那时再开关,便危险了。”

  那军官已听到人丛中的叫骂之声,又见许多人穿着奇形怪状的衣饰,不类中土
人士,说道:“老和尚,你说你们都是中土良民,我瞧有许多不是中国人吧?好!我
就网开一面,大宋良民可以进关,不是大宋子民,可不得进关。”

  群豪面面相觑,无不愤怒。段誉的部属是大理国臣民,虚竹的部属更是各族人
氏都有,或西域、或西夏、或吐蕃、或高丽,倘若只有大宋臣民方得进关,那么大
理国、灵鹫宫两路人马,大部份都不能进去了。

  玄渡说道:“将军明鉴:我们这里有许多同伴,有的是大理人,有的是西夏人,
都跟我们联手,和辽兵为敌,都是朋友,何分是宋人不宋人?”这次段誉率部北上,
更守秘密,决不泄漏是一国之主的身份,以防宋朝大臣起心加害,或掳之作为人质,
兼之大理与辽国相隔虽远,却也不愿公然与之对敌,是以玄渡并不提及关下有大理
国极重要的人物。

  那军官怫然道:“雁门关乃大宋北门锁钥,是何等要紧的所在?辽兵大队人马
转眼就即攻到,我若随便开关,给辽兵乘机冲了进来,这天大的祸事,有谁能够担
当?”

  吴长风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喝道:“你少罗唆几句,早些开了关,岂不是什么
事也没有了?”那军官怒道:“你这老叫化,本官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余地?”他右
手一场,城垛上登时出现了千余名弓箭手,弯弓搭箭,对准了城下。那军官喝快快
退开,若再在这里妖言惑众,扰乱军心,我可要放箭了。”玄渡长叹一声,不知如
何是好。

  雁门关两侧双峰夹峙,高耸入云,这关所以名为“雁门”,意思说鸿雁南飞之
时,也须从双峰之间通过,以喻地势之险。群豪中虽不乏轻功高强之士,尽可翻山
越岭逃走,但其余人众难逾天险,不免要被辽军聚歼于关下了。

  只见辽军限于山势,东西两路渐渐收缩,都从正面压境而来。但除了马蹄声、
铁甲声、大风吹旗声外,却无半点人声喧哗,的是军纪严整的精锐之师。一队队辽
军逼关为阵,驰到弩箭将及之处,便即退住。一眼望去,东西北三方旌旗招展,实
不知有多少人马。

  萧峰朗声道:“众位请各在原地稍候,不可移动,待在下与辽帝分说。”不等
段誉、阿紫等劝止,已单骑纵马而出。他双手高举过顶,示意手中并无兵刃弓箭,
大声叫道:“大辽国皇帝陛下,萧峰有几句话跟你说,请你出来。”说这几句话时,
鼓足了内力,声音远远传了出去。辽军 十余万将士没一个不听得清清楚楚,不由
得人人变色。

  

  过得半晌,猛听得辽军阵中鼓角声大作,千军万马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八面
金黄色大旗迎风招展,八名骑士执着驰出阵来。八面黄旗之后,一队队长矛手、刀
斧手、弓箭手、盾牌手疾奔而前,分列两旁,接着是十名锦袍铁甲的大将簇拥着耶
律洪基出阵。

  辽军大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震四野,山谷鸣响。

  关上宋军见到敌人如此军威,无不凛然。

  耶律洪基右手宝刀高高举起,辽军立时肃静,除了偶有战马嘶鸣之外,更无半
点声息。耶律洪基放下宝刀,大声笑道:“萧大王,你说要引辽军入关,怎么开门
还不大开?”

  此言一出,关上通译便传给镇守雁门关指挥使张将军听了。关上宋军立时大噪,
指着萧峰指手划脚的大骂。

  萧峰知道耶律洪基这话是行使反间计,要使宋兵不敢开关放自己入内,心中微
微一酸,当即跳下马来,走上几步,说道:“陛下,萧峰有负厚恩,重劳御驾亲临,
死罪,死罪。”

  刚说了这几句话,突然两个人影从旁掠过,当真如闪电一般,猛向耶律洪基欺
了过去,正是虚竹和段誉。他二人眼见情势不对,知道今日之事,唯有擒住辽帝作
为要胁,才能保持大伙周全,一打手势,便分从左右抢去。

  耶律洪基出阵之时,原已防到萧峰重施当年在阵上擒杀楚王父子的故技,早有
戒备。亲军指挥使一声吆喝,三百名盾牌手立时聚拢,三百面盾牌犹如一堵城墙,
挡在辽帝面前。长矛手、刀斧手又密密层层的排在盾牌之前。

  这时虚竹既得天山童姥的真传,又尽窥灵鹫宫石壁上武学的秘奥,武功之高,
实已到了随心所欲、无往而不利的地步;而段誉在得到鸠摩智的毕生修为后,内力
之强,亦是震古铄今,他那“凌波微步”施展开来,辽军将士如何阻拦得住?

  段誉东一幌、西一斜,便如游鱼一般,从长矛手、刀斧手相距不逾一尺的缝隙
之中硬生生的挤将过去。众辽兵挺长矛攒刺,非但伤不到段誉,反因相互挤得太近,
兵刃多半招呼在自己人身上。

  虚竹双手连伸,抓住辽兵的胸口背心,不住掷出阵来,一面向耶律洪基靠近。
两员大将纵马冲上,双枪齐至,向虚竹胸腹刺来。虚竹忽然跃起,双足分落二交枪
头。两员辽将齐声大喝,拌动枪杆,要将虚竹身子身子震落。虚竹乘着双枪抖动之
势,飞身跃起,半空中便向洪基头顶扑落。

  一如游鱼之滑,一如飞鸟之捷,两人双双攻到,耶律洪基大惊,提起宝刀,疾
向身在半空的虚竹砍去。

  虚竹左手手掌一探,已搭住他宝刀刀背,乘势滑落,手掌翻处,抓住了他右腕。
便在此时,段誉也从人丛中钻将出来,抓住了耶律洪基左肩。两人齐声喝道:“走
罢!”将耶律洪基魁伟的身子从马背上提落,转身急奔。

  四下里辽将辽兵眼见皇帝落入敌手,大惊狂呼,一时都没了主意。几十名亲兵
奋不顾身的扑上来想救皇帝,都被虚竹、段誉飞足踢开。

  二人擒住辽帝,心中大喜,突见萧峰飞身赶来,齐声叫道:“大哥!”哪知萧
峰双掌骤发,呼呼两声,分袭二人。二人都是大吃一惊,眼见掌力袭来,犹如排山
倒海般,只得举掌挡架,砰砰两声,四掌相撞,掌风激荡,萧峰向前一冲,已乘势
将耶律洪基拉了过去。

  这时辽军和中土群豪分从南北涌上,一边想抢回皇帝,一边要作萧峰、虚竹、
段誉三人的接应。

  萧峰大声叫道:“谁都别动,我自有话向大辽皇帝说。”辽军和群豪登时停了
脚步,双手都怕伤到自己人,只远远呐喊,不敢冲杀上前,更不敢放箭。

  虚竹和段誉也退开三分,分站耶律洪基身后,防他逃回阵中,并阻契丹高手前
来相救。

  这时耶律洪基脸上已无半点血色,心想:“这萧峰的性子甚是刚烈,我将他囚
于狮笼之中,折辱得他好生厉害。此刻既落在他手中,他定要尽情报复,再也涉及
饶了性命了。”却听萧峰道:“陛下,这两位是我的结义兄弟,不会伤害于,你可
放心。”耶律洪基哼了一声,回头向虚竹看了一眼,又向段誉看了一眼。

  段誉道:“K我这个二弟虚竹子,乃灵鹫宫主人,三弟是大理段公子。臣向曾
向陛下说起过。”耶律洪基点了点头,说道:“果然了得。”

  萧峰道:“我们立时便放陛下回阵,只是想求陛下赏赐。”

  耶律洪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天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啊,是了,
萧峰已然回心转意,求我封他三人为官。”登时满面笑容,说道:“你们有何求恳,
我自是无有不允。”他本来语音发颤,这两句话中却又有了皇帝的尊严。

  萧峰道:“陛下已是我两个兄弟的俘虏,照咱们契丹人的规矩,陛下须得以彩
物自赎才是。”耶律洪基眉头微皱,问道:“要什么?”萧峰道:“微臣斗胆代两
个兄弟开口,只是要陛下金口一诺。”洪基哈哈一笑,说道:“普天之下,我当真
拿不出的物事却也不多,你尽管狮子大开口便了。”

  萧峰道:“是要陛下答允立即退步,终陛下一生,不许辽军一兵一卒越过宋辽
疆界。”

  段誉一听,登时大喜,心想:“辽军不逾宋辽边界,便不能插翅来犯我大理了。
”忙道:“正是,你答应了这句话,我们立即放你回去。”转念一想:“擒到辽帝,
二哥出力比我更多,却不知他有何求?”向虚竹道:“二哥,你要契丹皇帝什么东
西赎身?”虚竹摇了摇头,道:“我也只要这一句话。”

  耶律洪基脸色甚是阴森,沉声道:“你们胆敢胁迫于我?我若不允呢?”

  萧峰朗声道:“那么臣便和陛下同归于尽,玉石俱焚。咱二人当年结义,也曾
有过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

  耶律洪基一凛,寻思:“这萧峰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之徒,向来说话一
是一,二是二,我若不答允,只怕要真的出手向我冒犯。死于这莽夫之手,那可大
大的不值得。”当下哈哈一笑,朗声道:“以我耶律洪基一命,换得宋辽两国数十
年平安。好兄弟,你可把我的性命瞧得挺重哪!”

  萧峰道:“陛下乃大辽之主。普天之下,岂有比陛下更贵重的?”

  耶律洪基又是一笑,道:“如此说来,当年女真人向我要黄金三十车、白银三
百车、骏马三千匹,眼界忒也浅了?”萧峰略一躬身,不再答话。

  耶律洪基回过头来,只见手下将士最近的也在百步之外,无论如何不能救自己
脱险,权衡轻重,世上更无比性命更贵重的事物,当即从箭壶中抽出一枝雕翎狼牙
箭,双手一弯,拍的一声,折为两段,投在地下,说道:“答允你了。”

  萧峰躬身道:“多谢陛下。”

  耶律洪基转过头来,举步欲行,却见虚竹和段誉四目炯炯的望着自己,并无让
路之意,回头再向萧峰瞧去,见他也默不作声,登时会意,知他三人是怕自己食言,
当即拔出宝刀,高举过顶,大声说道:“大辽三军听令。”

  辽军中鼓声擂起,一通鼓罢,立时止歇。

  耶律洪基说道:“大军北归,南征之举作罢。”他顿了一顿,又道:“于我一
生之中,不许我大辽国一兵一卒,侵犯大宋边界。”说罢,宝刀一落,辽军中又擂
起鼓来。

  萧峰躬身道:“恭送陛下回阵。”

  虚竹和段誉往两旁一站,绕到萧峰身后。

  耶律洪基又惊又喜,又是羞惭,虽急欲身离险地,却不愿在萧峰和辽军之前示
弱,当下强自镇静,缓步走回阵去。

  辽军中数十名亲兵飞骑驰出,抢来迎接。耶律洪基初时脚步尚缓,但禁不住越
走越快,只觉双腿无力,几欲跌倒,双手发颤,额头汗水更是涔涔而下。待得侍卫
驰到身前,滚鞍下马而将坐骑牵到他身前,耶律洪基已是全身发软,左脚踏入脚镫,
却翻不上鞍去。两名侍卫扶住他后腰,用力一托,耶律洪基这才上马。

  众辽兵见皇帝无恙归来,大声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时雁门关上的宋军、关下的群豪听到辽帝下令退兵,并说终他一生不许辽军
一兵一卒犯界,也是欢声雷动。众人均知契丹人虽然凶残好杀,但向来极是守信,
与大宋之间有何交往,极少背约食言,何况辽帝在两军阵前亲口颁令,倘若日后反
悔,大辽举国上下都要瞧他不起,他这皇帝之位都怕坐不安稳。

  耶律洪基脸色阴郁,心想我这次为萧峰这厮所胁,许下如此重大诺言,方得脱
身以归,实是丢尽了颜面,大损大辽国威。可是从辽军将士欢呼万岁之声中听来,
众军拥戴之情却又似乎出自至诚。他眼光从众士卒脸上缓缓掠过,只见一个个容光
焕发,欣悦之情见于颜色。

  众士卒想到即刻便可班师,回家与父母妻儿团聚,既无万里征战之苦,又无葬
身异域之险,自是大喜过望。契丹人虽然骁勇善战,但兵凶战危,谁都难保一定不
死,今日得能免去这场战祸,除了少数在征战中升官发财的悍将之外,尽皆欢喜。

  耶律洪基心中一凛:“原来我这些士卒也不想去攻打南朝,我若挥军南征,也
却未必便能一战而克。”转念又想:“那些女真蛮子大是可恶,留在契丹背后,实
是心腹大患。我派兵去将这些蛮子扫荡了再说。”当即举起宝刀,高声说道:“北
院大王传令下去,后队变前队,班师南京!”

  军中皮鼓号角响起,传下御旨,但听得欢呼之声,从近处越传越远。

  耶律洪基回过头来,只见萧峰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当地。耶律洪基冷笑一声,
朗声道:“萧大王,你为大宋立下如此大功,高官厚禄,指日可待。”

  萧峰大声道:“陛下,萧峰是契丹人,今日威迫陛下,成为契丹的大罪人,此
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拾起地下的两截断箭,内功运处,双臂一回,噗的一
声,插入了自己的心口。

  耶律洪基“啊”的一声惊叫,纵马上前几步,但随即又勒马停步。

  虚竹和段誉只吓得魂飞魄散,双双抢近,齐叫:“大哥,大哥!”却见两截断
箭插正了心脏,萧峰双目紧闭,已然气绝。

  虚竹忙撕开他胸口的衣衫,欲待施救,但箭中心脏,再难挽救,只见他胸口肌
肤上刺着一个青  的狼头,张口露齿,神情极是狰狞。虚竹和段誉放声大哭,拜
倒在地。

  丐帮中群丐一齐拥上来,团团拜伏。吴长风捶胸叫道:“乔帮主,你虽是契丹
人,却比我们这些不成器的汉人英雄万倍!”

  中原群豪一个个围拢,许多人低声议论:“乔帮主果真是契丹人吗?那么他为
什么反而来帮助大宋?看来契丹人中也有英雄豪杰。”

  “他自幼在咱们汉人中间长大,学到了汉人大仁大义。”

  “两国罢兵,他成了排解难纷的大功臣,却用不着自寻短见啊。”

  “他虽于大宋有功,在辽国却成了叛国助敌的卖国贼。他这是畏罪自杀。”

  “什么畏不畏的?乔帮主这样的大英雄,天下还有什么事要畏惧?”

  耶律洪基见萧峰自尽,心下一片茫然,寻思:“他到底于我大辽是有功还是有
过?他苦苦劝我不可伐宋,到底是为了宋人还是为了契丹?他和我结义为兄弟,始终
对我忠心耿耿,今日自尽于雁门关前,自然决不是贪图南朝的功名富贵,那……那
却又为了什么?”他摇了摇头,微微苦笑,拉转马头,从辽军阵中穿了过去。

  蹄声响处,辽军千乘万骑又向北行。众将士不住回头,望向地下萧峰的尸体。

  只听得鸣声哇哇,一群鸿雁越过众军的头顶,从雁门关飞了过去。

  辽军渐去渐远,蹄声隐隐,又化作了山后的闷雷。

  

  虚竹、段誉等一干人站在萧峰的遗体之旁,有的放声号哭,有的默默垂泪。

  忽听得一个少女的声音尖声叫道:“走开,走开!大家都走开。你们害死了我
姊夫,在这里假惺惺的洒几点眼泪,又有什么用?”她一面说,一面伸手猛力推开
众人,正是阿紫。虚竹等自不和她一般见识,被她一推,都让了开去。

  阿紫凝视着萧峰的尸体,怔怔的瞧了半晌,柔声说道:“姊夫,这些都是坏人,
你别理睬他们,只有阿紫,才真正的待你好。”说着俯身下去,将萧峰的尸休抱了
过来。萧峰身子长大,上半身被她抱着,两脚仍是垂在地下。阿紫又道:“姊夫,
你现下才真的乖了,我抱着你,你也不推开我。是啊,要这样才好。”

  虚竹和段誉对望了一眼,均想:“她伤心过度,有些神智失常了。”段誉垂泪
道:“小妹,萧大哥慷慨就义,人死不能复生,你……你……”走上几步,想去抱
萧峰的尸体。

  阿紫厉声道:“你别来抢我姊夫,他是我的,谁也不能动他。”

  段誉回过头来,向木婉清使了个眼色。木婉清会意,走到阿紫身畔,轻轻说道:
“小妹子,萧大哥逝世,咱们商量怎地给他安葬……”

  突然阿紫尖声大叫,木婉清吓了一跳,退开两步,阿紫叫道:“走开,走开!
你再走近一步,我一剑先杀了你。”

  木婉清皱了眉头,向段誉摇了摇头。

  忽听得关门左侧的群山中有人长声叫道:“阿紫,阿紫,我听到你声音了,你
在哪里?你在哪里?”叫声甚是凄厉,许多人认得是做过丐帮帮主、化名为庄聚贤的
游坦之。

  各人转过头向叫声来处望去,只见游坦之双手各持一根竹仗,左仗探路,右仗
搭在一个中年汉子的肩头上,从山坳里转了出来。那中年汉子却是留守灵鹫宫的乌
老大。但见他脸容憔悴,衣衫褴褛,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虚竹等登时明白,游坦
之是逼着他领路来寻阿紫,一路之上,想必乌老大吃了不少苦头。

  阿紫怒道:“你来干什么?我不要见你,我不要见你。”

  游坦之喜道:“啊,你果然在这里,我听见你声音了,终于找到你了!”右杖
上运劲一推,乌老大不由主的向前飞奔。两人来得好快,顷刻之间,便已到了阿紫
身边。

  虚竹和段誉等正在无法可施之际,见游坦之到来,心想此人甘愿以双目送给阿
紫,和她渊源极深,或可劝得她明白,当下又退开了几步,不欲打扰他二人说话。

  游坦之道:“阿紫姑娘,你很好吗?没有欺侮姑娘吧?”一张丑脸之上,现出了
又是喜悦、又是关切的神色。

  阿紫道:“有人欺侮我了,你怎么办?”游坦之忙道:“是谁得罪了姑娘?姑娘
快跟我说,我去跟他拼命。”阿紫冷笑一声,指着身边众人,说道:“他们个个都
欺侮了我,你一古脑儿将他们杀了吧!”

  游坦之道:“是。”问乌老大道:“老乌,是些什么人得罪了姑娘?”乌老大
道:“人多得很,你杀不了的。”游坦之道:“杀不了也要杀,谁教他们得罪了阿
紫姑娘。”

  阿紫怒道:“我现下和姊夫在一起,此后永远不会分离了。你给我走得远远的,
我再也不要见你。”

  游坦之伤心欲绝,道:“你……你再也不要见我……”

  阿紫高声道:“啊,是了,我的眼睛是你给我的。姊夫说我欠了你的恩情,要
我好好待你。我可偏不喜欢。”蓦地里右手伸出,往自己眼中一插,竟然将两颗眼
珠子挖了出来,用力向游坦之掷去,叫道:“还你!还你!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欠你
什么了。免得我姊夫老是逼我,要我跟你在一起。”

  游坦之虽不能视物,但听到身周众人齐声惊呼,声音中带着惶惧,也知是发生
了惨祸奇变,嘶声叫道:“阿紫姑娘,阿紫姑娘!”

  阿紫抱着萧峰的尸身,柔声叫道:“姊夫,咱们再也不欠别人什么了。以前我
用毒针射你,便是要你永远和我在一起,今日总算如了我的心愿。”说着抱着萧峰,
迈步便行。

  群豪见她眼眶中鲜血流出,掠过她雪白的脸庞,人人心下几怖,见她走来,便
都让开了惊步。只见她笔直向前走去,渐渐走近山边的深谷。众人都叫了起来:“
停步,停步!前面是深谷!”

  段誉飞步追来,叫道:“小妹,你……”

  但阿紫向前直奔,突然间足下踏一个空,竟向万丈深谷中摔了下去。

  段誉伸手抓时,嗤的一声,只抓到她衣袖的一角,突然身旁风声劲急,有人抢
过,段誉向左一让,只见游坦之也向谷中摔落。段誉叫声:“啊哟!”向谷中望去,
但见云封雾锁,不知下面究有多深。

  群豪站在山谷边上,尽皆唏嘘叹息。武功较差者见到山谷旁尖石嶙峋,有如锐
刀利剑,无不心惊,玄渡等年长之人,知道当年玄慈、汪帮主等在雁门关外伏击契
丹武士的故事,知道萧峰之母的尸身便葬在这深谷之中。

  

  忽听关上鼓声响起,那传令的军官大声说道:“奉镇守雁门关都指挥张将军将
令:尔等既非辽国奸细,特准尔等入关,唯须安份守已,毋得喧哗,是为切切。”

  关下群豪破口大骂:“咱们宁死也不进你这狗官把守的关口!”“若不是狗官
昏懦,萧大侠也不致送了性命!”“大家进关去,杀了狗官!”众人戟指关头,拍手
顿足的叫骂。

  虚竹、段誉等跪下向谷口拜了几拜,翻山越岭而去。

  那镇守雁门关指挥使见群豪声势汹汹,急忙改传号令,又不许众人进关,待见
群豪骂了一阵,渐渐散去,上山绕道南归,这才宽心。即当修下捷表,快马送到汴
梁,说道亲率部下将士,血战数日,力敌辽军十余万,幸陛下洪福齐天,朝中大臣
指示机宜,众将士用命,格毙辽国大将南院大王萧峰,杀伤辽军数千,辽主耶律洪
基不逞而退。

  宋帝赵煦得表大喜,传旨关边,犒赏三军,指挥使以下,各各加官进爵。赵煦
自觉英明武勇,远迈太祖太宗,连日赐宴朝臣,宫中与后妃欢庆。歌功颂德之声,
洋洋盈耳,庆祝大捷之表,源源而来。

  

  段誉与虚竹、玄渡、吴长老等群豪分手,自与木婉清、钟来、华赫艮、范骅、
巴天石、朱丹臣等人回归大理。

  进入大理国境,王语嫣已和大理国的侍卫武士,在边界迎接。段誉说起萧峰和
阿紫的情事,众人无不黯然神伤。一行人迳向南行,段誉不欲惊动百姓。命众人不
换百官服色,仍作原来的行商打扮。

  这一日将到京城,段誉要去天龙寺拜见枯荣大师和皇伯父段正明,眼见天色渐
黑,离开龙寺尚有六十余里,要找个地方歇脚。忽听得树林中有个孩子的声音叫道:
“陛下,陛下,我已拜了你,怎么还不给我吃糖?”

  众人一听,都感奇怪:“怎地有人认得陛下?”走向树林去看时,只听得林中
有人说道:“你们要说:‘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才有糖吃。”

  这语音十分熟悉,正是慕容复。

  段誉和王语嫣吃了一惊,两人手挽着手,隐身树后,向声音来处看去,只见慕
容复坐在一座土坟之上,头戴高高的纸冠,神色俨然。

  七八名乡下小儿跪在坟前,乱七八糟的嚷道:“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面乱叫,一面跪拜,有的则伸出手来,叫道:“给我糖,给我糕饼!”

  慕容复道:“众爱卿平身,朕既兴复大燕,身登大宝,人人皆有封赏。”

  坟边垂首站着一个女子,正是阿碧。她身穿浅绿色衣衫,明艳的脸上颇有凄楚
憔悴之色,只见她从一只蓝中取出糖果糕饼,分给众小儿,说道:“大家好乖,明
天再来玩,又有糖果糕饼吃!”语间呜咽,一滴一泪水落入了竹蓝中。

  众小儿拍手欢呼而去,都道:“明天又来!”

  王语嫣知道表哥神智已乱,富贵梦越做越深,不禁凄然。

  段誉见到阿碧的神情,怜惜之念大起,只盼招呼她和慕容复回去大理,妥为安
顿,却见她瞧着慕容复的眼色中柔情无限,而慕容复也是一副志得意满之态,心中
登时一凛:“各有各的缘法,慕容兄与阿碧如此,我觉得他们可怜,其实他们心中,
焉知不是心满意足?我又何必多事?”轻轻拉了拉王语嫣的衣袖,做个手势。

  众人都悄悄退了开去。但见慕容复在土坟上南面而坐,口中兀自喃喃不休。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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