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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

金庸

  三十七  同一笑  到头万事俱空
                                                                           
                                    
    虚竹一惊之下,叫道:“啊哟,不好了,她……她……”童姥喝道:“大惊小怪
干什么?”虚竹低声道:“她……她寻到了。”童姥道:“她虽知道我进了皇宫,却
不知我躲在何处。皇宫中房舍千百,她一间一间的搜去,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搜得到这
儿。”虚竹这才放心,舒了口气,说道:“只消挨过明日午时,咱们便不怕了。果然
听得李秋水的声音渐渐远去,终于声息全无。
    但过不到半个时辰,李秋水那细声呼叫又钻进冰窖来:“好姊姊,你记不记得无
崖子师哥啊?他这会儿正在小妹宫中,等着你出来,有几句要紧话儿,要对你说。”
    虚竹低声道:“胡说八道,无崖子前辈早已仙去了,你……你别上她的当。”
    童姥说道:“咱们便在这里大喊大叫,她也听不见。她是在运使‘传音搜魂大法
’,想逼我出去。她提到无崖子甚么的,只是想扰乱我的心神,我怎会上她的当?”
    但李秋水的说话竟无休无止,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的说下去,一会儿回述从前师
门同窗学艺时的情境,一会儿说无崖子对她如何铭心刻骨的相爱,随即破口大骂,将
童姥说成是天下第一淫荡恶毒、泼辣无耻的贱女人,说道那都是无崖子背后骂她的话

    虚竹双手按住耳朵,那声音竟会隔着手掌钻入耳中,说什么也拦不住。虚竹只听
得心情烦躁异常,叫道:“都是假的!我不信!”撕下衣上布片塞入双耳。
    童姥淡淡的道:“这声音是阻不住的。这贱人以高深内力送出说话。咱们身处第
三层冰窖之中,语音兀自传到,布片塞耳,又有何用?你须当平心静气,听而不闻,
将那贱人的言语,都当作是驴呜犬吠。”虚竹应道:“是。”但说到‘视而不见、听
而不闻’的定力,逍遥派的功夫比之少林派的禅功可就差得远了,虚竹的少林派功夫
即失,李秋水的话便不能不听,听到她所说童姥的种种恶毒之事,又不免将信将疑,
不知是真是假。
    过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一事,说道:“前辈,你练功的时刻快到了吧?这是你功
德圆满的最后一次练功,事关重大,听到这些言语,岂不要分心?”童姥基笑道:“
你到此刻方知么?这贱人算准时刻,知道我神功一成,她便不是我的敌手,是以竟尽
全力来阻扰。”虚竹道:“那么你就暂且搁下不练,行不行?在这般厉害的外魔侵扰
之下,再练功只怕有点……有点凶险。”童姥道:“你宁死也不肯助我对付那贱人,
却如何又关心我的安危?”虚竹一怔,道:“我不肯助前辈害人,却也决计不愿别人
加害前辈。”
    童姥道:“你心地倒好。这件事我早已千百遍想过了。这贱人一面以‘传音搜魂
大法’乱我心神,一面遣人率领灵獒,搜查我的踪迹,这皇宫四周早已布置得犹如铜
墙铁壁相似。逃是逃不出去的。可是多躲得一刻,却又多一分危险。唉,也幸亏咱们
深入险地,到了她家里来,否则只怕两个月之前便已给她发现了,那时我的功力低微
,无丝毫还手之力,一听到她的‘传音搜魂大法’,早已乖乖的走了出去,束手待缚
。傻小子,午时已到,姥姥要练功了。”说着咬断了一头白鹤的头颈,吮吸鹤血,便
即盘膝而坐。
    虚竹只听得李秋水的话声越来越惨厉,想必她算准时刻,今日午时正是她师姊妹
两人生死存亡的大关头。突然之间,李秋水语音变得温柔之级,说道:“好师哥,你
抱住我,嗯,唔,唔,再抱紧些,你亲我,亲我这里。”虚竹一呆,心道:“她怎么
说起这些话来?”
    只听得童姥“哼”了一声,怒骂:“贼贱人!”虚竹大吃一惊,知道童姥这时正
当练功的紧李关头,突然分心怒骂,那可凶险无比,一个不对,便会走火入魔,全身
经脉迸断。却听得李秋水的柔声昵语不断传来,都是与无崖子欢爱之辞。虚竹忍不住
想起前几日和那少女欢会的情景,欲念大兴,全身热血流动,肌肤发烫。
    但听得童姥喘息粗重,骂道:“贼贱人,师弟从来没真心喜欢你,你这般无耻勾
引他,好不要脸!”虚竹惊道:“前辈,她……她是故意气你激你,你千万不可当真
。”
    童姥又骂道:“无耻贱人,他对你若有真心,何以临死之前,巴巴的赶上缥缈峰
来,将七宝指环传了给我?他又拿了一幅我十八岁那年的画像给我看,是他亲手绘的
,他说六十多年来,这幅画朝夕陪伴着他,跟他寸步不离。嘿,你听了好难过吧……

    她滔滔不绝的说将下去,虚竹听得呆了。她为什么要说这些假话?难道她走火入
魔,神智失常了么?
    猛听得砰的一声,冰库大门推开,接着双是开复门、关大门、关复门的声音。只
听得李秋水嘶哑着嗓子道:“你说谎,你说谎。师哥他……他……只爱我一人。他绝
不会画你的肖像,你这矮子,他怎么会爱你?你胡说八道,专会骗人……”
    只听得砰砰接连十几下巨响,犹如雷震一般,在第一层冰窖中传将下来。虚竹一
呆,听得童姥哈哈大笑。叫道:“贼贱人,你以为师弟只爱你一人吗?你当真想昏了
头。我是矮子,不错,远不及你窈窕美貌,可是师弟早就什么都明白了。你一生便只
喜欢勾引英俊潇洒的少年。师弟说,我到老仍是处女之身,对他始终一情不变。你却
自己想想,你有过多少情人了……”这声音竟然也是在第一层冰窖之中,她甚么时候
从第三层飞身而到第一层,虚竹全没知觉。又听得童姥笑道:“咱们姊妹几十年没见
了,该当好好亲热亲热才是。冰库的大门是封住啦,免得别人进来打扰。哈哈,你喜
欢倚多为胜,不妨便叫帮手进来。你动手搬开冰块啊!你传音出去啊!”
    一霎时间,虚竹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童姥激怒了李秋水,引得她进了冰窖,随
即投掷大冰块,堵塞大门,决意和她拚个生死。这一来,李秋水在西夏国皇宫中虽有
偌大势力,却已无法召人入来相助。但她为什么不推开冰块?为什么不如童姥所说,
传音出去叫人攻打进来?想来不论是推冰不是传音,都须分心使力,童姥窥伺在侧,
自然会抓住机会,立即加以致命的一击;又不然李秋水生性骄傲,不愿借助外人,定
要亲手和情敌算帐。虚竹又想:往日童姥练功之时,不言不动,于外界事物似乎全无
知觉,今日却忍不住出声和李秋水争斗,神功之成,终于还差一日,岂不是为山九仞
,功亏一篑?不知今日这场争斗谁胜谁败,倘若童姥得胜,不知是否能逃出宫去,明
日补练?
    但听得第一层中砰砰嘭嘭之声大作,显然童姥和李秋水正在互掷巨冰相攻。虚竹
与童姥相聚三月,虽然老婆婆喜怒无常,行事任性,令他着实吃了不少苦头,但朝夕
都在一起,不由得生出亲近之意,生怕她遭了李秋水的毒手,当下走上第二层去。
    他刚上第二层,便听李秋水喝道:“是谁?”砰嘭之声即停。虚竹屏气凝息,不
矛回答。童姥说道:“那是中原武林的第一风流浪子,外号人称‘粉面郎君武潘安’
,你想不想见?”虚竹心道:“我这般丑陋的面貌,那里会有什么‘粉面郎君武潘安
’的外号?唉,前辈拿我来取笑了。”
    却听李秋水道:“胡说八道,我是几十岁的老太婆了,还喜欢少年儿郎么?什么
‘粉面郎君武潘安’,多半便是背着你东奔西跑的那个丑八怪小和尚。”提高声音叫
道:“小和尚,是你么?”虚竹心中怦怦乱跳,不知是否该当答应。童姥叫道:“梦
郎,你是小和尚吗?哈哈,梦郎,人家把你这个风流俊俏的少年儿郎说成是个小和尚
,真把人笑死了。”
    ‘梦郎’两字一传入耳中,虚竹登时满脸通红,惭愧得无地自容,心中只道:“
糟糕,糟糕,那姑娘跟我说的话,都给童姥听去了,这些话怎可给旁人听到?啊哟,
我跟那姑娘说的那些话,只怕……多半……或许……也给童姥听去了。那……那……

    只听童姥又道:“梦郎,你快回答我,你是小和尚么?”虚竹低声道:“不是。
”他这两个字说得虽低,童姥和李秋水却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了。
    童姥哈哈一笑,说道:“梦郎,你不用心焦,不久你便可和你那梦姑相见。她为
你相思欲狂,这几天茶饭不思,坐立不安,装就是在想念着你。你老实跟我说,你想
她不想?”
    虚竹对那少女一扯情痴,这几天虽在用心学练生死符的发射和破解之法,但一直
想得她神魂颠倒,突然听童姥问起,不禁脱口而出:“想的!”
    李秋水喃喃的道:“梦郎,梦郎,原来你果然是个多情少年!你上来,让我瞧瞧
中原武林第一风流浪子是何等样的人物!”
    李秋水虽比童姥和无崖子年轻,终究也是个七八十风的老太婆了,但这句话柔腻
宛转,虚竹听在耳里,不由得怦然心动,似乎霎时之间,自己竟真的变成了‘中原武
林第一风流浪子’,但随即哑然:“我是个丑和尚,怎说得上是什么风流浪子,岂不
是笑死人么?”跟着想起:“童姥大敌当前,何以尚有闲情拿我来作开取笑?其中必
有深意。啊,是了,当日无崖子前辈要我继承逍遥派掌门人之时,一再嫌我相貌难看
,后来苏星河前辈又道,要克制丁春秋,必须觅到一个司性厅高而英俊潇洒的美少年
,当时我大惑不解,此刻想来,定是跟李秋水有些关连。无崖子前辈要我去找一个人
指点武艺,莫非便是找她?苏星河前辈曾说,这人只喜欢美貌少年。”
    正凝思间,突然火光一闪,第一层冰窖中传出一星光亮,接着便是呼呼之声大作
。虚竹抢上石阶,向上望去,只见一团白影和一团灰影都在急剧旋转,两团影子倏分
倏合,发出密如联珠般的啪啪之声,显是童姥和李秋水斗得正剧。冰上烧着一个火摺
,发出微弱的光芒。虚竹见二人身手之快,当真是匪夷所思,那里分得出谁是童姥,
谁是李秋水?
    火摺燃烧极快,片刻间便烧尽了,一下轻轻的嗤声过去,冰窖中又是一团漆黑,
但闻掌风呼呼。虚竹心下焦急:“童姥断了一腿,久斗必定不得,我如何助她一臂之
力才好?不过童姥心狠手辣,占了上风,一定会杀了她师妹,这可又不好了。何况这
两人武功这样高,我又怎能插得下去手?”
    只听得啪的一声大响,童姥“啊”的一声长叫,似乎受了伤。李秋水哈哈一笑,
说道:“师姊,小妹这一招如何?请你指点。”突然厉声喝道:“往那里逃!”
    虚竹蓦觉一阵凉风掠过,听得童姥在他身边说道:“第二种法门,出掌!”虚竹
不明所以,正想开口询问:“什么?”只觉寒风扑面,一股厉害之极的掌力击了过来
,当下无暇思索,便以童姥所授破解生死符的第二种手法拍了出去,黑暗之中掌力相
碰,虚竹身子剧震,胸口气血翻涌,其是难当,随手以第七种手法化开。
    李秋水“咦”的一声,喝道:“你是谁?何以会使天山六阳掌?是谁教你的?”
虚竹奇道:“什么天山六阳掌?”李秋水道:“你还不认么?这第二招‘阳春白雪’
和第七招‘阳关三叠’,乃本门不传之秘,你从何处学来?”虚竹又道:“阳春白雪
?旭关三叠?”心中茫然一片,似懂非懂,隐隐约约间已猜到是上了童姥的当。
    童姥站在她身后,冷笑道:“这位梦郎中,既负中原武林第一风流浪子之名,人
自然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斗酒唱曲,行令猜谜,种种子弟的勾当,无所不会,无所
不精。因此才投合无崖子师弟的心意,收了他为关门弟子,要他去诛灭丁春秋,清理
门户。”
    李秋水朗声问道:“梦郎,此言是真是假?”
    虚竹听她两人都称自己为‘梦郎’,又不禁面红耳赤,童姥这番话前半段是假,
后半段是真,既不能以‘真’字相答,却又不能说一个‘假’字。那几种手法,明明
是童姥教了他来消解生死符的,岂知李秋水竟称之为‘天山六阳掌’?童姥要自己学
‘天山六阳掌’来对会她师妹,自己坚决不学,难道这几种手法,便是‘天山六阳掌
’么?
    李秋水厉声道:“姑姑问你,如何不理?”说着伸手往他户头抓来。虚竹和童姥
拆解招数甚熟,而且尽是黑暗中拆招,听风辨形,随机应变,一觉到李秋水的手指将
要碰到自己肩头,当即沉肩斜身,反手往她手背按去。李秋水立即缩手,赞道:“好
!这招‘阳歌钩天’内力既厚,使得也熟。无崖子师哥将一身功夫都传给了你,是不
是?”虚竹道:“他……他把功力都传给了我。”
    他说无崖子将‘功力’都传给了他,而不是说‘功夫’,这‘功力’与‘功夫’
,虽只一字之差,含义却是大大不同。但李秋水心情激动之际,自不会去分辨这中间
的差别,又问:“我师兄既收你为弟子,你何以不叫我师叔?”
    虚竹劝道:“师伯、师叔,你们两位既是一家人,又何必深仇不解,苦苦相争?
过去的事,大家揭过去也就是了。”
    李秋水道:“梦郎,你年纪轻,不知道老贼婆用心的险恶,你丫在一边……”
    她话示说完,突然“啊”的一声呼叫,却是童姥在虚竹身后突施暗袭,向她偷击
一掌。这一掌无声无息,纯是阴柔之力,两人相距又近,李秋水待得发觉,待欲招架
,童姥的掌力已袭到胸前,急忙飘身退后,但终于慢了一步,只,觉气息闭塞,经脉
已然受伤。童姥笑道:“师妹,姊姊这一招如何?请你指点。”李秋水急运内力调息
,竟不敢还嘴。
    童姥偷袭成功,得理不让人,单腿跳跃,纵身扑上,掌声呼呼的击去,虚竹叫道
:“前辈,休下毒手!”便以童姥所传的手法,挡住她击向李秋水的三掌。童姥大怒
,骂道:“小贼,你用什么功夫对付我?”原来虚竹坚拒学练‘天山六阳掌’,童姥
知道来日大难,为了在缓急之际多一个得力助手,便在教他破解生死符时,将这六阳
掌传授与他,并和他拆解多时,将其中的精微变化、巧妙法门,一一倾囊相授。那料
得到此刻自怀大占上风,虚竹竟会反过来去帮李秋水?虚竹道:“前辈,我劝你顾念
同门之谊,手下留情。”童姥怒骂:“滚开,滚开!”
    李秋水得虚竹援手,避过了童姥的急攻,内息已然调匀,说道:“梦郎,我已不
碍事,你让开吧。”左掌拍出,右掌一带,左掌之力绕过虚竹身畔,向童姥攻去。童
姥心下暗惊:“这贱人竟然练成了‘白虹掌力’,  曲直如意,当真了得。”当即还
掌相迎。
    虚竹处身其间,知道自己功夫有限,实不足以拆劝,只得长吧一声,退了开去。
    但听得二人相斗良久,劲风扑面,锋得如刀,虚竹抵挡不住,正要退到第一二层
冰窖之间的石阶上,猛听得卟的一声响,童姥一声痛哼,给李秋水推得撞向坚冰。虚
竹叫道:“罢手,罢手!”抢上去连出两招‘六阳掌’,化开了李秋水的攻击。童姥
顺势后跃,蓦地里一声惨呼,从石阶上滚了下去,直滚到二三层之间的石阶方停。
    虚竹惊道:“前辈,前辈,你怎么了?”急步抢下,摸索着扶起童姥上身。只党
她双手冰冷,一探她的鼻息,竟然已没了呼吸。虚竹又是惊惶,又是伤心,叫道:“
师叔,你……你……你将师伯打死了,你好狠心。”忍不住器了出来。
    李秋水道:“这人奸诈得紧,这一掌示必打得死她!”虚竹器道:“还说没有死
?她气也没有了,前辈……师伯,我劝你不要记恨记仇……”李秋水又从怀中掏出一
个火摺,一幌而燃,只见石阶上洒满了一滩滩鲜血,童姥嘴边胸前也都是血。
    修练那‘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每日须饮鲜血,但若逆气断脉,反呕鲜血,只须
呕出小半酒杯,立时便气绝身亡,此刻石阶上一滩滩鲜血不下数大碗。李秋水知道这
个自己痛恨了数十年的师姊终于是死了,自不禁欢喜,却又有些寂寞怆然之感。
    过了好一刻,她才手持火摺,慢慢走下石阶,幽幽的道:“姊姊,你当真死了么
?我可还不大放心。”走到距童姥五尺之处,火摺上发出微弱光芒,一闪一闪,映在
音姥脸上,但见她满脸皱纹,嘴角附近的皱纹中都嵌满了鲜血,神情甚是可怖。李秋
水轻声道:“师姊,我一生在你手下吃的基头太多,你别装假死来骗我上当。”左手
一挥,发掌管向童姥胸口拍了过去,喀嚓喇喇几声响,童姥的尸身断了几根肋骨。
    虚竹大怒,叫道:“她已命丧你手,又何以再戕害她遗体?”眼见李秋水第二掌
又已拍出,当即挥掌挡住。李秋水斜眼相睨,但见这个‘中原武林第一风流浪子’眼
大鼻大,耳大口大,广额浓眉,相貌粗野,那里有半分英俊潇洒,一怔之下,认出便
是在雪峰上负了童姥逃走的那小和尚,右手一探,便往虚竹肩头抓来。虚竹斜身避开
,说道:“我不跟着你斗,只是劝你别动你师姊的遗体。”
    李秋水连出四招,虚竹已将天山六阳掌管练得甚熟,竟然一一格开,挡架之中,
还隐隐蓄有坚实浑厚的反击之力。李秋水忽道:“咦!你背后是谁?”虚竹几乎全无
临敌经验,一惊之下,回头去看,只觉胸口一痛,已给李秋水点中了穴道,跟着双肩
双腿的穴道也都给她点中,登时全身麻软,倒在童姥身旁,惊怒交集,叫道:“你是
长辈,却使诈骗人。”
    李秋水格格一笑,道:“兵不厌诈,今日教训你这小子。”跟着又指着他不住娇
笑,说道:“你……你……你这丑八怪小和尚,居然自称什么‘中原第一风流浪子’
……”
    突然之间,拍的一声响,李秋水长声惨呼,后心‘至阳穴’上中了一掌重手,正
是童姥所击。童姥跟着左拳猛击而出,正中李秋水胸口‘膻中’要穴。这一掌一拳,
巾身施为,李秋水别说出手抵挡,斜身闪避,仓促中连运气护穴也是不及,身子给一
拳震飞,摔在石阶之上,手中火摺也脱手飞出。
    童姥蓄势已久,这一拳势道异常凌厉,火摺从第三层冰窖穿过第二层,直飞上第
一层,方才跌落。霎时之间,第三层冰窖中又是一团漆黑,但听得童姥嘿嘿冷笑不止
。虚竹又惊又喜,叫道:“前辈,你没死么?好……好极了!”
    原来童姥功亏一篑,终于没能练成神功,而在雪峰顶上又被李秋水断了一腿,功
力大受损伤,此番生死相搏,斗到二百招后,便知今日有几无胜,待中了李秋水一掌
之后,劣势更显,偏偏虚竹两不相助,虽然阴住了李秋水乘胜追击,却也使自己的诡
计无法得售;情知再斗下去,势将几得惨酷不堪,一咬牙根,硬生生受了一掌,假装
气绝而死。至于石阶上和她胸口嘴边的鲜血,那是她预先备下的鹿血,原是要诱敌上
钩之用。不料李秋水十分机警,明明见她已然断气,仍是再在她胸口印上一掌。童姥
一不做,二不休,只得又硬生生的受了下来,倘不是虚竹在旁阻拦,李秋水定会接连
出掌,将她‘尸身’打得稀烂,那是半点法子也没有了。幸得虚竹仁心相阴,而李秋
水见到这‘中原第一风流浪子’的真面目后,既感失望,又是好笑,疏了提防,她虽
知童姥狡狠,却万万想不到她竟能这般坚忍。
    李秋水前心后背,均受重伤,内力突然间失却控制,便如洪水汜滥,立时要溃进
而出。逍遥派武功本是天下第一等的功夫,但若内力失制,在周身百骇游走冲突,却
又宣泄不出,这散功时的痛苦实非言语所能形容。顷刻之间,只觉全身各处穴道中同
时麻痒,惊惶之余,已知此伤绝不可治,叫道:“梦郎,你行行好,快在我百会穴上
用力拍击一掌!”
    这时上面忽然隐隐有微光照射下来,只见李秋水全身颤拦,一伸手,抓去了脸上
蒙着的白纱,手指力抓自己面颊,登时血痕斑斑,叫道:“梦郎,你……你快一拳打
死了我。”童姥冷笑道:“你点了他穴道,却又要他助你,嘿嘿,自作自受,眼前报
,还得快!”
    李秋水支撑着想要站起身来,去解开虚竹的穴道,但全身酸软,便要动一根小指
头儿也是不能。虚竹瞧瞧李秋水,又瞧瞧童姥,见她受伤显然也极沉重,伏在石阶之
上,妨不住呻吟出声。虚竹只觉越瞧越清楚,似乎冰窖中渐渐的亮了起来,侧头往光
亮射来处望去,见第一层冰窖中竟有一团火光,脱口叫道:“啊哟!有人来了!”
    童姥吃了一惊,心想:“有人到来,我终于栽在这贱人手下了。”勉强提了一口
气,想要站起,却无论如何站不起身,腿上一软,顺呼一声,摔倒在地。她双手使劲
,向李秋水慢慢爬过去,要在她救兵到达之前,先行将她扼死。
    突然之间,只听得极细微的滴答滴答之声,似有水滴从石阶上落下。李秋水和虚
竹也听到了水声,同时转头瞧去,果见石阶上有水滴落下。三人均感厅怪:“这水从
何而来?”
    冰窖中越来越亮,水声淙淙,水滴竟变成一道道水流,流下石阶。第一层冰库进
门处堆冰窖中有一团火焰烧得甚旺,却没人进来。李秋水道:“烧着了……麻袋中的
……棉花。”原来冰库进门处堆满麻袋,袋中装的都是棉花,使热不能入侵,以保冰
块不融。不料李秋水给童姥一拳震倒,火摺脱手飞出,落在麻袋之上,登时烧着了棉
花,冰块融化,化为水流,潺潺而下。
    火头越烧越旺,流下来的冰水越多,淙淙在声。过不多时,第三层冰窖中已积水
尺余。但石阶上的冰水还在不断流下,冰窖中积水渐高,慢慢浸到了三人腰间。
    李秋水吧道:“师姊,你我两败俱伤,谁也不能活了,你……你解开梦郎的穴道
,让他出……出去吧。”三人都十分明白,过不多时,冰窖中积水上涨,大家都非淹
死不可。
    童姥冷笑道:“我自己行事,何必要你多说?我本想解他穴道,但你这么一说,
想做好人,我可偏偏不解了。小和尚,你是死在她这句话之下的,知不知道?”转过
身来,慢慢往石阶上爬去。只须爬高几级,便能亲眼见到李秋水在水中淹死。虽然自
己仍然不免一死,但只要亲眼见到李秋水毙命的情状,这大仇便算是报了。
    李秋水见她一级级爬了上去,而寒气彻骨的冰水也已涨到了自己的胸口,她体内
真气激荡,痛基无比,反盼望冰水愈早涨愈好,溺死于水,那比之如万虫咬啮、千针
钻刺的散功舒服百倍了。
    忽听得童姥“啊”的一声,一个筋斗倒翻了下来,扑通一响,水花四溅,摔跌在
积水之中。原来她重伤之下,手足无力,爬了七八级石阶,一块拳头大的碎冰顺水而
下,在她膝盖上一碰,童姥稳不住身子,仰后便跌。这一摔跌下,正好碰在虚竹身上
,弹向李秋水的右侧。积水之中,三人竟挤成了一团。
    童姥身材远比虚竹及李秋水矮小,其时冰水尚未浸到李秋水胸口,却已到了童姥
颈中。童姥也正在基受散功的煎熬,心想:“无论如何,要这贱人比我先死。”要想
出手伤她,但两人之间隔了个虚竹,此刻便要将手臂移动一寸两寸也是万万不能,眼
见虚竹的肩头和李秋水肩头相靠,心念一动,便道:“小和尚,你千万不可运力抵御
,否则是自寻死路。”不待他回答,催动内力,便向虚竹攻去。童姥明知此举是加速
自己死亡,内力多一分消耗,便早一刻毙命,但若非如此,积水上涨,三人中必定是
她先死。
    李秋水身子一震,察觉童姥以内力相攻,立运内力回攻。
    虚竹处身两人之间,先觉挨着童姥身子的臂膀上有股热气传来,跟着靠在李秋水
肩头的肩膀上也有一股热气入侵,霎时之间,两股热气在他体内激荡冲突,猛烈相撞
。童姥和李秋水功力相若,各受重伤之后,仍是半斤八两,难分高下。两人内力相触
,便即僵持,都停在虚竹身上,谁也不能攻及敌人。这么一来,可就基了虚竹,身受
左右夹攻之厄。幸好他曾蒙无崖子以七十余年的功力相授,三个同门的内力旗鼓相当
,成了相持不下的局面,他倒也没有在这两大高手的夹击下送了性命。
    童姥只觉冰水渐升渐高,自头颈到了下颏,又自下颏到了下唇。她不绝催发内力
,要尽快击毙情敌,偏偏李秋水的内力源源而至,显然不致立时便即耗竭。但听得水
声淙淙,童姥口中一凉,一缕冰水钻入了嘴里。她一惊之下,身子自然而然的向上一
抬,无法坐稳,竟在水中浮了起来。她少了一腿,远比常人容易浮起。这一来死里逃
生,她索性仰卧水面,将后脑浸在积水之中,只露出口鼻呼吸,登时心中大定,寻思
水涨人高,我这断腿人在水中反占便宜,手上内力仍是不住送出。
    虚竹大声呻吟,叫道:“唉,师伯、师叔、你好再斗下去,终究难分高下,小侄
可就活生生的给你们害死了。”但童姥和李秋水这一斗上了手,成为高手比武中最凶
险的比拚内力局面,谁先罢手,谁先丧命。何况两人均知这场比拚不论胜几,终究是
性命不保,所争者不过是谁先一步断气而已。两人都是十分的心高气傲,怨毒积累了
数十年,那一个肯先罢手?再者内力离体他去,精力虽越来越衰,这散功之基却也因
此而得消解。
    又过一顿饭时分,冰水涨到了李秋水口边,她不识水性,不敢学童姥这么浮在水
面,当即停闭呼吸,以‘龟息功’与敌人相拚,任由冰水涨过了眼睛、眉毛、额头,
浑厚的内力仍是不绝发出。
    虚竹骨都、骨都、骨都的连喝了三口冰水,大叫:“啊哟,我……我不……骨都
……骨都……我……骨都……”正惊惶间,突然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急忙
闭嘴,以鼻呼吸,吸气时只沉胸口气闷无比。原来这冰库密不通风,棉花烧了半天,
外面无新气进来,燃烧不畅,火头自熄。虚竹和童姥呼吸艰难,反是李秋水正在运使
‘龟息功’,并无知觉。
    火头虽熄,冰水仍不断流下。虚竹但觉冰水淹过了嘴唇,淹过了人中,渐渐浸及
鼻孔,只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而童姥与李秋水的内力仍是分从左右不停攻
到。
    虚竹只觉窒闷异常,内息奔腾,似科五脏六腑都易了位,冰水离鼻也也已只一线
,再上涨得几分,便无法吸气了,苦在穴道被封,头颈要抬上一抬也是不能。但说也
奇怪,过了良久,冰水竟不再上涨,一时也想不到棉花之火既熄,冰块便不再融。又
过一会,只觉人中有些刺痛,跟着刺痛渐渐传到下颏,再到头颈。原来三层冰窖肥中
堆满冰块,极是寒冷,冰水流下之后,又慢慢凝结成冰,竟将三人都冻结在冰中了。
    坚冰凝结,童姥和李秋水的内力就此隔绝,不能再传到虚竹身上,但二人十分之
九的真气内力,却也因此而尽数封在虚竹体内,彼此鼓荡冲突,越来越猛烈。虚竹只
觉全身皮肤似科都李爆裂开来,虽在坚冰之内,仍是炙热不堪。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间全身一震,两股热气竟和体内原有的真气合而为一
,不经引异,自行在各处经脉穴道中迅速无比的奔绕起来。原来音姥和李秋水的真气
相持不下,又无处宣泄,终于和无崖子传给他的内力归并。三人的内力源出一门,性
质无民,极易融合,合三为一之后,力道沛然不可复御,所到之处,被封的穴道立时
冲开。
    顷刻之间,虚竹只觉全身舒畅,双手轻轻一振,喀喇喇一阵响,结在身旁的坚冰
立时崩裂,心想:“不知师伯、师叔二人性命如何,须得先将她们救了出去。”伸手
去摸索时,触手处冰凉坚硬,二人都已结在冰中。他心中惊惶,不及细想,一手一个
,将二人连冰带人的提了起来,走到第一层冰窖中,推开两重木门,只觉一阵清新气
息扑面而来,只吸得一口气,便说不出的受用。门外明月在天,花影铺地,却是深夜
时分。
    他心头一喜:“黑暗中闯出皇宫,可就容易得多了。”提着两团冰块,奔向墙边
,提气一跃,突然间身子冉冉向上升去,高过墙头丈余,长势列自不止。虚竹不知体
内真气竟有如许妙用,只怕越升越高,“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四名御前护卫正在这一带墙外巡查,听到人声,急忙奔来察看,但见两块大水晶
夹着一团灰影越墙而出,实不知是什么怪物。四人惊得呆了,只见三个怪物一幌,便
没入了宫墙外的树林中,四人吆喝着追去,那里还有踪影?四人疑神疑鬼,争执不休
,有的说是山精,有的说是花妖。

    虚竹一出皇宫,迈开大步急奔,脚下是青石板大路,两旁密密层层的尽是屋子。
他不敢停留,只是向西疾冲。奔了一会,到了城墙头脚下,他双是一提气便上了城头
,翻城而过,城头上守卒只眼睛一花,什么东西也没看见。
    虚竹直奔到离城十作里的荒郊,四下更无房屋,才停了脚步,将两团冰块放下,
心道:“须得尽早除去她二人身外的冰块。”寻到一处小溪,将两团冰块浸在溪水之
中。月光下见童姥的口鼻露在冰块之外,只是双目紧闭,也不知她是死是活。眼见两
团冰块上的碎冰一片片随水流开,虚竹又抓又剥,将二人身外坚冰除去,然后将二人
从溪水中提出,摸一摸各人额头,居然各有微温,当下将二人远远放开,生怕她们醒
转后又再厮拚。
    忙了半日,天色渐明,当即坐下休息。待得东方朝阳升起,树顶雀鸟喧噪,只听
得北边树下的童“咦”的一声,南边树下李秋水“啊”的一声,两人竟同时醒了过来

    虚竹大喜,一跃而起,丫在两人中间,连连合十行冖,说道:“师伯、师叔,咱
们三人死里逃生,这一场架,可再也不能打了!”童姥道:“不行,贱人不死,岂能
罢手?”李秋水道:“仇深似海,不死不休。”虚竹双手乱摇,说道:“千万不可,
万万不可!”
    李秋水伸手在地下一撑,便欲纵身向童姥扑去。童姥双手回圈,凝力待击。那知
李秋水刚伸腰站起,便即软倒。童姥的双臂说什么也圈不成一个圆圈,倚在树上只是
喘气。
    虚竹见二人无力搏斗,心下大喜,说道:“这样才好,两位且歇一歇,我去找些
东西来给两位吃。”只见童姥和李秋水各自盘膝而坐,手心脚心均翻而向天,姿势一
模一样,知道这两个同门师姊妹正在全力运功,只要谁先能凝聚一些力气,先发一击
,对手绝无抗拒的余地。见此情状,虚竹却又不敢离开了。他瞧瞧童姥,又瞧瞧李秋
水,见二人都是皱纹满脸,形容枯槁,心道:“师伯今年已九十六岁,师叔少说也有
八十多岁了。二人都是这么一大把年纪,竟然还是如此看不开,火气都这么大。”
    他挤衣拧水,突然拍的一声,一物掉在地下,却是无崖子给他的那幅图画。这轴
画乃是绢画,浸湿后并示破损。虚竹将画摊在岩石上,就日而晒。见画上丹青已被服
水浸得颇有些模糊,心中微觉可惜。
    李秋水听到声音,微微睁目,见到了那幅画,尖声叫道:“拿来给我看!我才不
信师哥会画这贱婢的肖像。”
    童姥也叫道:“别给她看!我要亲手炮制她。倘若气死了这贱人,岂不便宜了她
?”
    李秋水哈哈一笑,道:“我不要看了,你怕我看画!可知画中人并不是你。师哥
丹青妙笔,岂能图传你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侏儒?他双不是画钟馗来捉鬼,画你
干什么?”
    童姥一生最伤心之事,便是练功失慎,以致永不长大。此事正便是李秋水当年种
下的祸胎,当童姥练功正在紧要关头之时,李秋水在她脑后大叫一声,令她走炎,真
气走入岔道,从此再也难以复原。这时听她又提起自己的生平恨事,不由得怒气填膺
,叫道:“贼贱人,我……我……我……”一口气提不上来,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
血,险些便要昏过去。
    李秋水冷笑相嘲:“你认输了吧?当真出手相斗……”突然间连声咳嗽。
    虚竹见二人神疲力竭,转眼都要虚脱,劝道:“师伯、师叔,你们两位还是好好
休息一会儿,别再劳神了。”童姥怒道:“不成!”
    便在这时,西南方忽然传来叮当几下清脆的驼铃。童姥一听,登时脸现喜色,精
神大振,从怀中摸出一个黑色短管,说道:“你将这管子弹上天去。”李秋水的咳嗽
声却越来越急。虚竹不明原由,当即将那黑色小管扣在中指之上,向上弹出,只听得
一阵尖锐的哨声从管中发出。这时虚竹的指力强劲非凡,那小管笔直射上天去,几科
目不能见,仍呜呜呜的响个不停。虚竹一惊,暗道:“不好,师伯这小管是信号。  
她是叫人来对会李师叔。”忙奔到李秋水面前,俯身低声说道:“师叔,师伯有帮手
来啦,我背了你逃走。”
    只见李秋水闭目垂头,咳嗽也已停止,身子一动也不动了。虚竹大惊,伸手去探
她鼻息时,已然没了呼吸。虚竹惊叫:“师叔,师叔!”轻轻推了推她肩头,想推她
醒转,不料李秋水应手而倒,斜卧于地,竟已死了。
    童姥哈哈大笑,说道:“好,好,好!小贱人吓死了,哈哈,我大仇报了,贱人
终于先我而死,哈哈,哈哈……”她激动之下,气息难继,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但听得呜呜声自高而低,黑色小管从半空掉下,虚竹伸手接住,正要去瞧童姥时
,只听得蹄声急促,夹着叮当、叮当的铃声,虚竹回头望去,但见数十匹骆驼急驰而
至。骆驼背上乘者都披了淡青色斗篷,远远奔来,宛如一片青云,听得几个女子声音
叫道:“尊主,属下追随来迟,罪该万死!”
    数十骑骆驼奔驰近前,虚竹见乘者全是女子,斗篷胸口都绣着一头黑鹫,神态狰
狞。众女望见童姥,便即跃下骆驼,快步奔近,在童姥面前拜伏在地。虚竹见这群妇
子当先一人是一个老妇,已有五六十岁年纪,其余的或长或少,四十余岁以至十七八
岁的都有,人人对童姥极是敬畏,俯在地,不敢仰视。
    童姥哼了一声,怒道:“你们都当我已经死了,是不是?谁也没把我这老太婆放
在心上了。没人再来管束你们,大伙儿逍遥自在,无法无天了。”她说一句,那老妇
便在地下重重磕一个头,说道:“不敢。”童姥道:“什么不敢?你们要是当真还想
到姥姥,为什么只来了……来了这一点儿人手?”那老妇道:“启禀尊主,自从那晚
尊主离宫,属下个个焦急得了不得……”童姥怒道:“放屁,放屁!”那老妇道:“
是,是!”童姥更加恼怒,喝道:“你明知是放屁,怎地胆敢……胆敢在我面前放屁
?”那老妇不敢作声,只有磕头。
    童姥道:“你们焦急,那便如何?怎地不赶快下山寻我?”那老妇道:“是!属
下九天九部当时立即下山,分路前来伺候尊主。属下昊天部向东方恭迎尊主,阳天部
向东南方、赤天部向南方、朱天部向西南方、成天部向西方、幽天部向西北方、玄天
部向北方、鸾天部向东北方,钧天部把守本宫。属下无能,追随来迟,该死,该死!
”说着连连磕头。
    童姥道:“你们个个衣衫破烂,这三个多月之中,路上想杰也吃了点儿苦头。”
那老妇听得她话中微有奖饰之意,登时脸现喜色,道:“若得为尊主尽力,赴汤蹈火
,也所甘愿。些少微劳,原是属下该尽的本分。”童姥道:“我练功未成,忽然遇上
了贼贱人,给她削去了一条腿,险些儿性命不保,幸得我师侄虚竹相救,这中间的艰
危,实是一言难尽。”
    一众青衫妇子一齐转过身来,向虚竹叩谢,说道:“先生大恩大德,小妇子虽然
粉身碎骨,亦难报于万一。”突然间许多妇人同时向他磕头,虚竹不由得手足无措,
连说:“不敢当,不敢当!”忙也跪下还礼。童姥喝道:“虚竹站起!她们都是我的
妈婢,你怎可自失身分?”虚竹又说了几句“不敢当”,这才站起。
    童姥向虚竹道:“咱们那只宝石指环,给这贼贱人抢了去,你去拿回来。”虚竹
道:“是。”走到李秋水身前,从她中指上除下了宝石指环。这指环本来是无崖子给
他的,从李秋水手指上除下,心中倒也并无不安。
    童姥道:“你是逍遥派掌门人,我又已将生死符、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阳掌等一
干功夫传你,从今日起,你便是缥缈峰灵鹫宫的主人,灵鹫宫……灵鹫宫九天九部的
奴婢,生死一任你意。”虚竹大惊,忙道:“师伯,师伯,这个万万不可。”童姥怒
道:“什么万万不可。这九天九部的妈婢办事不力,没能及早迎驾,累得我屈身布袋
,竟受乌老大这等狗贼的虐待侮辱,最后仍是不免断腿丧命……”
    那些妇子都吓得全身发拦,磕头求道:“奴婢该死,尊主开恩。”童姥向虚竹道
:“这昊天部诸婢,总算找到了我,她们的弄罚可以轻些,其余八部的一众奴婢,断
手断腿,由你去处置吧。”那些妇子磕头道:“多谢尊主。”童姥喝道:“怎地不向
新主人叩谢?”众女忙又向虚竹叩谢。虚生双手乱摇,道:“罢了,罢了!我怎能做
你们的主人?”
    童姥道:“我虽命在顷刻,但亲眼见到贼贱人先我而死,生平武学,又得了个传
人,可说死也瞑目,你竟不肯答允么?”虚竹道:“这个……我是不成的。”童姥哈
哈一笑,道:“那个梦中姑娘,你想不想见?你答不答允我做灵鹫宫的主人?”虚竹
一听她提到‘梦中姑娘’,全身一震,再也无法拒却,只得红着脸点了点头。童姥喜
道:“很好!你将那幅图画拿来,让我亲手撕个稀烂。我再无挂心之事,便可指点你
去寻那梦中姑娘的途径。”
    虚竹将图画取了过来。童姥伸手拿过,就着日光一看,不禁“咦”的一声,脸上
现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再一审视为,突然间哈哈大笑,叫道:“不是她,不是她,不
是她!哈哈,哈哈,哈哈!”大笑声中,两行眼泪从颊上滚滚而落,头颈一软,脑袋
垂下,就此无声无息。
    虚竹一惊,伸手去扶时,只觉她全身骨骼如绵,缩成一团,竟已死了。
    一众青衫妇子围将上来,哭声大振动,甚是哀切。这些妇子每一个都是在艰难困
危之极的境遇中由童姥出手救出,是以童姥御下虽严,但人人感激她的恩德。
    虚竹想起三个多月中和童姥寸步不离,蒙她传授了不少武功,她虽脾气乖戾,对
待自己可说甚好,此刻见她一笑身亡,心中难过,也伏地哭了起来。
    忽听得背后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嘿嘿,师姊,终究还是你先死一步,到底是
你胜了,还是我胜了?”虚竹听得是李秋水的声音,大吃一惊,心想:“怎地死人又
复活了?”急忙跃进起,转过身来,只见李秋水已然坐直,背靠树上,说道:“贤侄
,你把那幅画拿过来给我瞧瞧,为什么姊姊又哭又笑,啼笑皆非的西去?”
    虚竹轻轻扳开童姥的手指,将那幅画拿了出来,一瞥之下,见那画水浸之后又再
晒干,笔划略有模糊了,但画中那似极了王语嫣的宫装美女,仍是凝眸微笑,秀美难
言,心中一动:“这个美女,眉目之间与师叔倒也颇为相似。”走向李秋水,将那画
交了给她。
    李秋水接过画来,向众女横了一眼,淡淡一笑,道:“你们主人和我苦拚恶斗,
终于不敌,你们这些萤烛之光,也敢和日月相争么?”
    虚竹回过头来,只见众女手按剑柄,神色悲愤,显然是要一拥而上,杀李秋水而
为童姥报仇,只是未得新主人的号令,不敢贸然动手。
    虚竹说道:“师叔,你,你……”李秋水道:“你师伯武功是很好的,就是有时
候不大精细。她救兵一到,我那里还有抵御的余地,自然只好诈死。嘿嘿,终于是她
先我而死。她全身骨碎筋断,吐气散功,这样的死法,却是假装不来的。”虚竹道:
“在那冰窖中恶斗之时,师伯也曾假死,骗过了师叔一次,大家扯直,可说是不分高
下。”
    李秋水叹道:“在你心中,总是偏向你师伯一些。”一面将那画展开,只看得片
刻,脸上神色便即大变,双手不住发抖,连得那画也簌簌颤动,李秋水低声道:“是
她,是她,是她!哈哈,哈哈,哈哈!”笑声中充满了愁苦伤痛。
    虚竹不自禁止的为她难过,问道:“师叔,怎么了?”心下寻思:“一个说‘不
是她’,一个说‘是她’却不知到底是谁?”
    李秋水向画中的美女凝神半晌,道:“你看,这人嘴角边有颗酒窝,右眼旁有个
黑痣,是不是?”虚竹看了看画中美女,点头道:“是!”李秋水黯然道:“她是我
的小妹子!”虚竹更是奇怪,道:“是你的小妹子?”李秋水道:“我小妹容貌和我
十分相似,只是她有酒窝,我没有,她右眼旁有颗淖小的黑痣,我也没有。”虚竹“
嗯”了一声。李秋水又道:“师姊本来说道:师哥为她绘了一幅肖像,朝夕不离,我
早就不信,却……却……却料不到竟是小妹。到底……到底……这幅画是怎么来的?

    虚竹当下将无崖子如何临死时将这幅画交给自己、如何命自己到大理无量山去寻
人传授武艺、童姥见了这幅画如何发怒等情,一一说了。
    李秋水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师姊初见此画,只道画中人是我,一来相貌甚像
,二来师哥一直和我很好,何况……何况师姊和我相争之时,我小妹子还只十一岁,
师姊说什么也不会疑心到是她,全没留心到画中人的酒窝和黑痣。师姊直到临死之时
,才发觉画中人是我小妹子,不是我,所以连说三声‘不是她’。唉,小妹子,你好
,你好,你好!”跟着着便怔怔的流下泪来。
    虚竹心想:“原来师伯和师叔都对我师父一往情深度,我师父心目之中却另有其
人。却不知师叔这个小妹子是不是尚在人间?师父命我持此图像去寻师学艺,难道这
个小妹子是住在大理无量山中吗?”问道:“师叔,她……你那个小妹子,是住在大
理无量山中?”
    李秋水摇了摇头,双目向着远处,似乎凝思往昔,悠然神往,缓缓道:“当年我
和你师父住在大理无量山剑湖之畔的石洞中,逍遥快活,胜过神仙。我给他生了一个
可爱的女儿。我们二人收罗了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秘笈,只盼创一门包罗万有的奇功
。那一天,他在山中找到了一块巨大的美玉,便照着我的模样雕刻一座人像,雕成之
后,他整日价只是望着玉像出神,从此便不大理睬我了。我跟他说话,他往往答非所
问,甚至是听而不闻,整个人的心思都贯注在玉像身上。你师父的手艺巧极,那玉像
也雕刻得真美,可是玉像终究是死的,何况玉像依照我的模样雕成,而我明明就在他
身边,他为什么不理我,只是痴痴瞧着玉像。目光中流露出爱恋不胜的神色?那为什
么?那为什么?”她自言自语,自己问自己,似乎已忘了虚竹便在身旁。
    过了一会,李秋水又轻轻说道:“师哥,你聪明绝顶,却又痴得绝顶,为什么爱
上了你自己手雕的玉像,却不爱那会说、会笑、会动、会爱你的师妹?你心中把这玉
像当成了我小妹子,是不是?我喝这玉像的醋,跟你闹翻了,出去找了许多俊秀的少
年郎君来,在你面前跟他们调情,于是你就此一怒而去,再也不回来了。师哥,其实
你不用生气,那些美少年一个个都给我杀了,沉在湖底,你可知道么?”
    她提起那幅画像又看了一会,说道:“师哥,这幅画你在什么时候画的?你只道
画的是我,因此叫你徒弟拿了画儿到无量山来找我。可是你不知不觉之间,却画成了
我的小妹子,你自己也不知道吧?你一直以为画中人是我。师哥,你心中真正爱的是
我小妹子,你这般痴情地瞧着那玉像,为什么?为什么?现下我终于懂了。”
    虚竹心道:“我佛说道,人生在世,难免痴嗔贪三毒。师伯、师父、师叔都是大
大了不起的人物,可是纠缠在这三毒之间,尽管武功旧绝,心中的烦恼痛苦,却也和
一般凡夫俗子无异。”
    李秋水回过头来,瞧着虚竹,说道:“贤侄,我有一个女儿,是跟你师父生的,
嫁在苏州王家,你几时有空……”忽然摇了摇头,叹道:“不用了,也不知她此刻是
不是还活在世上,各人自己的事都还管不了……”突然尖声叫道:“师姊,你我两个
都是可怜虫,都……都……教这没良心的给骗了,哈哈,哈哈,哈哈!”她大笑三声
,身子一仰,翻倒在地。
    虚竹俯身去看时,但见她口鼻流血,气绝身亡,看来这一次再也不会是假的了。
他瞧着两具尸首,不知如何是好。
    昊天部为首的老妇说道:“尊主,咱们是否将老尊主的遗体运回灵鹫宫隆重安葬
?敬请尊主示下。”虚竹道:“该当如此。”指着李秋水的尸身道:“这位……这位
是你们尊主的同门师妹,虽然她和尊主生前有仇,但……但死时怨仇已解,我看……
我看也……不如一并运去安葬,你们以为怎样?”那老妇躬身道:“谨遵吩咐。”虚
竹心下甚慰,他本来生怕这些青衣女子仇恨李秋水,不但不愿运她尸首去安葬,说不
定还会毁尸泄愤,不料竟半分异议也无。他浑不知童姥治下众女对主人敬畏无比,从
不敢有半分违拗,虚竹既是他们新主人,自是言出法随,一如所命。
    那老妇指挥众女,用毛毡将两具尸首裹好,放上骆驼,然后恭请虚竹上驼。虚竹
谦逊了几句,心想事已如此,总得亲眼见到二人遗体入土,这才回少林寺去待罪。问
起那老妇的称呼,那老妇道:“奴婢夫家姓余,老尊主叫我‘小余’,尊主随便呼唤
就是。”童姥九十余岁,自然可以叫她‘小余’,虚竹却不能如此叫法,说道:“余
婆婆,我法号虚竹,大家平辈相称便是,尊主长,尊主短的,岂不折杀了我么?”
    余婆拜伏在地,流泪道:“尊主开恩!尊主要打要杀,奴婢甘受,求恳尊主别把
奴婢赶出灵鹫宫去。”
    虚竹惊道:“快请起来,我怎么会打你、杀你?”忙将她扶起。其余众女都跪下
求道:“尊主开恩。”虚竹大为惊诧,忙问原因,才知童姥怒极之时,往往口出反语
,对人特别客气,对方势必身受惨祸,苦不堪言。乌老大等洞主、岛主逢到童姥派人
前来责打辱骂,反而设宴相庆,便知再无祸患,即因此故。这时虚竹对余婆谦恭有礼
,众女只道他要重责。虚竹再三温言安慰,众女却仍是惴惴不安。
    虚竹上了骆驼,众女说什么也不肯乘坐,牵了骆驼,在后少行跟随。虚竹道:“
咱们须得尽快赶回灵鹫宫去,否则天时已暖,只怕……只怕尊主的遗体途中有变。”
众女这才不敢违拗,但各人只在他坐骑之后远远随行。虚竹要想问问灵鹫  宫中情形
,竟是不得其便。

    一行人迳向西行,走了五日,途中遇到了朱天部的哨骑。余婆婆发出讯号,那哨
骑回去报信,不久朱天部诸女飞骑到来,一色都是紫衫,先向童姥遗体体哭拜,然后
参见新主人。朱天部的首领姓石,三十来岁年纪,虚竹便叫她‘石嫂’。他生怕众女
起疑,言辞间便不敢客气,只淡淡的安慰了几句,说她们途中辛苦。众女大喜,一齐
拜谢。虚竹不敢提什么“大家平辈称呼”之言,只说不喜听人叫他‘尊主’,叫声‘
主人’,也就是了。众女躬身凛遵。
    如此连日西行,昊天部、朱天部派出去的联络游骑将赤天、阳天、玄天、幽天、
成天五部从女都召了来,只有鸾天部在极西之处搜寻童姥,未得音讯。灵鹫宫中并无
一个男子,虚竹处身数百名女子之间,大感尴尬,幸好众女对他十分恭敬,若非虚竹
出口相问,谁也不敢向他说一句话,倒使他免了许多为难。
    这一日正赶路间,突然一名绿衣女子飞骑奔回,是阳天部在前探路的哨骑,摇动
绿旗,示意前途出现了变故。她奔到本部首领之前,急语禀告。
    阳天部的首领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名叫符敏仪,听罢禀报,立即纵下骆驼,快
步走到虚竹身前,说道:“启禀主人:属下哨骑探得,本宫旧属三十六洞、七十二岛
一众妈才,乘老尊主有难,居然大胆作反,正在攻打本峰。钧天部严守上峰道路,一
众妖人无法得逞,只是钧天训派下峰来求救的姊妹却给众妖人伤了。”
    众洞主、岛主起事造反之事,虚竹早就知道,本来猜想他们既然捉拿不到童姥,
不平道人命丧己手,乌老大重伤后生死未卜,谅来知难而退,各自散了,不料事隔四
月,仍是聚集在一起,而且去攻打缥缈峰。他自幼生长于少林寺中,从来不出山门,
诸般人情世故,半分不通,遇上这件大事,当真不知如何应付才是,沉吟道:“这个
……这个……”
    只听得马蹄声响,又有两乘马奔来,前面的是阳天部另一哨骑,后面马背上横卧
一个黄衫女子,满身是血,左臂也给人斩断了。符敏仪神色悲愤,说道:“主人,这
是钧天部的副首领和姊妹,只怕性命难保。”那姓和的女子已晕了过去,众女忙替她
止血施救,眼见她气息微弱,命在顷刻。
    虚竹见了她的伤势,想起聪辩先生苏星河曾教过他这门治伤之法,当即催驼近前
,左手中指连弹,已封闭了那女子断臂处的穴道,血流立止。第六次弹指时,使的是
童姥所教的一招‘星丸跳掷’,一股的北冥真气射入她的臂根‘中府穴’中。那女子
“啊”的一声大叫,醒了转来,叫道:“众姊妹,快,快,快去缥缈峰接应,咱们…
…咱们挡不住了!”
    虚竹使这凌空弹指之法,倒不是故意炫耀神技,只是对方是个花信年华的女子,
他虽已不是和尚,仍谨守佛门子弟远避妇女的戒律,不敢伸手和她身子相触,不料数
弹之下,应验如神。他此刻身集童姥、无崖子、李秋水逍遥派三大名家的内力,实已
非同小可。
    诸部群女遵从童姥之命,奉虚竹为新方人,然见他年纪既轻,言行又有点呆头呆
脑,傻里傻气,内心实不如何敬服,何况灵鹫宫中诸女十之八九是吃过男人大亏的,
不是为男人始乱终弃,便是给仇家害得家破人亡,在童姥乖戾阴狠的脾气薰陶之下,
一向视男人有如毒蛇猛兽。此刻见他一出手便是灵鹫宫本门的功夫,功力之纯,竟似
尚在老尊主之上。众女震惊之余,齐声欢呼,不约而同的拜伏在地。虚竹惊道:“这
算什么?快快请起,请起。”
    有人向那姓和女子告知:尊主已然仙去,这位青年既是尊主恩人,又是她的传人
,乃是本宫新主。那女子名叫和青霜,掐扎着下马,对虚竹跪拜参见,说道:“谢尊
主救命之恩,请……请……尊主相救峰上众姊妹,大伙儿支撑四月,寡不敌众,实在
已经是危……危殆万分。”说了几句话,伏在地下,连头也抬不起来。
    虚竹急道:“石嫂,你快扶她起来。余婆婆,你……你想咱们怎么办?”
    余婆和这位新主人同行了十来日,早知他忠厚老实,不通世务,便道:“启禀主
人,此刻去缥缈峰,尚有两是行和,最好请主人命奴婢率领本部,立即赶去应援救急
。主人随后率众而来。主人大驾一到,众妖人自然瓦解冰消,不足为患。”
    虚竹点了点头,但觉得有点不妥,一时未置可否。
    余婆转头向符敏仪道:“符妹子,主人初显身手,镇慑群妖,身上法衣似乎未足
以壮观瞻。你是本宫针神,便给主人赶制一袭法衣吧!”符敏仪道:“正是!妹子也
正这么想。”    虚竹一怔,心想在这紧急当口,怎么做起衣衫来了?当真是妇人之
见。
    众女眼光都望着虚竹,等他下令。虚竹一低头,见到身上那件僧袍破烂肮脏,
四个月不洗,自己也觉奇臭难当。他幼受师父教导,须时时念着五蕴皆空,不可贪
爱衣食,因此对此事全未着心在意,此刻经余婆一提,又见到属下众女衣饰华丽,
不由得甚感惭愧,何况自己已经不是和尚,仍是穿着僧衣,大是不伦不类。其实众
女既已奉他为主,那里还会笑他衣衫的美丑?各人群相注目,也决不是看他的服色
,但虚竹自惭形秽,神色忸怩。
    余婆等了一会,又问:“主人,奴婢这就先行如何?”
    虚竹道:“咱们一块儿去罢,救人要紧。我这件衣服实在太脏,待会我……我
去洗洗,莫要让你们闻着太臭……”一催骆驼,当先奔了出去。众女敌忾同仇,催
动坐骑,跟着急驰。骆驼最有长力,快跑之时,疾逾奔马,众人直奔出数十里,这
才觅地休息,生火做饭。
    余婆指着西北角上云雾中的一个山峰,向虚竹道:“主人,这便是缥缈峰了。
这山峰终年云封雾锁,远远望去,若有若无,因此叫作缥缈峰。”虚竹道:“看来
还远得很,咱们早到一刻好一刻,大伙儿乘夜赶路罢。”众女都应道:“是!多谢
主人关怀钧天部奴婢。”用过饭后,骑上骆驼又行。
    急驰之下,途中倒毙了不少骆驼,到得缥缈峰脚下时,已是第二日黎明。
    符敏仪双手捧着一团五彩斑斓的物事,走到虚竹面前,躬身说道:“奴婢工夫
粗陋,请主人赏穿。”虚竹奇道:“那是什么?”接过抖开一看,却是件长袍,乃
是以一条条锦缎缝缀而成,红黄青紫绿黑各色锦缎条纹相间,华贵之中具见雅致。
原来符敏仪在众女的斗篷上割下布料,替虚竹缝了一件袍子。
    虚竹又惊又喜,说道:“符姑娘当真不愧称为‘针神’,在骆驼急驰之际,居
然做成了这样一件美服。”当即除下僧衣,将长袍披在身上,长短宽窄,无不贴身
,袖口衣领之处,更镶以灰色貂皮,那也是从众女皮裘上割下来的。虚竹相貌虽丑
,这件华贵的袍子一上身,登时大显精神,众人尽皆喝采。虚竹神色忸怩,手足无
措。
    这时众人已来到上峰的路口。程青霜在途中已向众女说知,她下峰之时,敌人
已攻上了断魂崖,缥缈峰的十八天险已失十一,钧天部群女死伤过半,情势万分凶
险。虚竹见峰下静悄悄地无半个人影,一片皑皑积雪之间,萌茁青青小草,若非事
先得知,那想得到这一片宁静之中,蕴藏着无穷杀机。众女忧形于色,挂念钧天部
诸姊妹的安危。
    石嫂拔刀在手,大声道:“‘缥缈九天’之中,八天部下峰,只余一部留守,
贼子乘虚而来,无耻之极。主人,请你下令,大伙儿冲上峰去,和群贼一决死战。
”神情甚是激昂。余婆却道:“石家妹子且莫性急,敌人势大,钧天部全仗峰上十
八处天险,这才支持了这许多时日。咱们现今是在峰下,敌人反客为主,反而占了
居高临下之势……”石嫂道:“依你说却又如何?”余婆道:“咱们还是不动声色
,静悄悄的上峰,教敌人越迟知觉越好。”
    虚竹点头道:“余婆之言不错。”他既这样说,当然谁也没有异言。
    八部分列队伍,悄无声息的上山。这一上峰,各人轻功强弱立时便显了出来。
虚竹见余婆、石嫂、符敏仪等几个首领虽是女流,足下着实快捷,心想:“果然是
强将手下无弱兵,师伯的部属甚是了得。”
    一处处天险走将过去,但见每一处都有断刀折剑、削树碎石的痕迹,可以想见
敌人通过之时,曾经过一场场惨酷的战斗。过断魂崖、失足岩、百丈涧,来到接天
桥时,只见两片峭壁之间的一条铁索桥已被人用宝刀砍成两截。两处峭壁相距几达
五丈,势难飞渡。
    群女相顾骇然,均想:“难道钧天部的众姊妹都殉难了?”众女均知,接天桥
是连通百丈涧和仙愁门两处天险之间的必经要道,虽说是桥,其实只是一根铁链,
横跨两边峭壁,下临乱石嶙峋的深谷。来到灵鹫宫之人,自然个个武功高超,踏索
而过,原非难事。这次程青霜下峰时,敌人尚只攻到断魂崖,距接天桥尚远,但钧
天部早已有备,派人守御铁链,一等敌人攻到,便即开了铁链中间的铁锁,铁链分
为两截,这五丈阔的深谷说宽不宽,但要一跃而过,却也非世间任何轻功所能。这
时众女见铁链为利刃所断,多半敌人斗然攻到,钧天部诸女竟然来不及开锁断链。
    石嫂将柳叶刀挥得呼呼风响,叫道:“余婆婆,快想个法子,怎生过去才好。
”余婆婆道:“嗯,怎么过去,那倒不大容易……”
    一言未毕,忽听得对面山背后传来“啊,啊”两声惨呼,乃是女子的声音。群
女热血上涌,均知是钧天部的姊妹遭了敌人毒手,恨不得插翅飞将过去,和敌人决
一死战,但尽管叽叽喳喳的大声叫骂,却无法飞渡天险。

(第三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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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

金庸

            三十八  胡涂醉情长计短


    虚竹眼望深谷,也是束手无策,眼见到众女焦急的模样,心想:“她们都叫
我主人,遇上了难题,我这主人却是一筹莫展,那成什么话?经中言道:‘或有
来求手足耳鼻、头目肉血、骨髓身分,菩萨摩诃萨见来求者,悉能一切欢喜施与。’
菩萨六度,第一便是布施,我又怕什么了?”于是脱下符敏仪所缝的那件袍子,
说道:“石嫂,请借兵刃一用。”石嫂道:“是!”倒转柳叶刀,躬身将刀柄递
过。
    虚竹接刀在手,北冥真气运到了刃锋之上,手腕微抖之间,刷的一声轻响,
已将扣在峭壁石洞中的半截铁链斩了下来。柳叶刀又薄又细,只不过锋利而已,
也非什么宝刀,但经他真气贯注,切铁链如斩竹木。这段铁链留在此岸的约有二
丈二三尺,虚竹抓住铁链,将刀还了石嫂,提气一跃,便向对岸纵了过去。
    群女齐声惊呼。余婆婆、石嫂、符敏仪等都叫:“主人,不可冒险!”
    一片呼叫声中,虚竹已身凌峡谷,他体内真气滚转,轻飘飘的向前飞行,突
然间真气一浊,身子下跌,当即挥出铁链,卷住了对岸垂下的断链。便这么一
借力,身子沉而复起,落到了对岸。他转过身来,说道:“大家且歇一歇,我
去探探。”
    余婆等又惊又佩,又是感激,齐道:“主人小心!”
    虚竹向传来惨呼声的山后奔去,走过一条石弄堂也似的窄道,只见两女尸横在地
,身首分离,鲜血兀自从颈口冒出。虚竹合十说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对
着两具尸体匆匆忙忙的念了一遍‘往生咒’,顺着小径向峰顶快步而行,越走越高,
身周白雾越浓,不到一个时辰,便已到了缥缈峰绝顶,云雾之中,放眼都是松树,却
听不到一点人声,心下沉吟:“难道钧天训诸女都给杀光了?当真作孽。”摘了几枚
松球,放在怀里,心道:“松球会掷死人,我出手千万要轻,只可将敌人吓走,不可
杀人。”
    只见地下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大道,每块青石都是长约八尺,宽约三尺,甚是整齐
,要铺成这样的大道,工程浩大之极,似非童姥手下诸女所能。这青石大道约有二里
来长,石道尽处,一座巨大的石堡巍然耸立,堡门左右各有一关石雕的猛鹫,高达三
丈有余,尖喙巨爪,神骏非凡,堡门半掩,四下里仍是一人也无。
    虚竹闪身进门,穿过两道庭院,只听得一人厉声喝道:“贼婆子藏宝的地方,到
底在那里?你们说是不说?”一个女子的声音骂道:“狗奴才,事到今日,难道我们
还想活吗?你可别痴心妄想啦。”另一个男子声音说道:“云岛主,有话好说,何必
动粗?这般的对会妇道人家,未免太无礼了吧?”
    虚竹听出那劝解的声音是大理段公子所说,当乌老大要众人杀害童姥之时,也是
这段公子独持异议,心想:“这位公子似乎不会武功,但英雄肝胆,侠义心肠,远在
一众武学高手之上,令人好生钦佩。”
    只听那姓云岛主道:“哼哼,你们这些鬼丫头想死,自然容易,可是天下岂有这
等便宜事?我碧石岛有一十七种厅弄,待会一件件在你们这些鬼丫头身上试个明白。
听说黑石洞、伏鲨岛的厅弄怪罚,比我碧石岛还要厉害得多,也不妨让众兄弟开开眼
界。”许多人轰然叫好,更有人道:“大伙儿尽可比划比划,且看那一洞察、那一岛
的弄罚最先奏效。”
    从声音中听来,厅内不下数百人之多,加上大厅中的回声,极是嘈杂噪耳。虚竹
想找个门缝向内窥望,但这座大厅全是以巨石砌成,竟无半点缝隙。他一转念间,伸
手在地下泥尘中擦了几擦,满手污泥都抹在脸上,便即迈步进厅。
    只见大厅中桌上、椅上都坐满了人,一大半人没有座位,便席地而坐,另有一些
人走来走去,随口谈笑。厅中地下坐着二十来个黄衫女子,显是给人点了穴道,动弹
不得,其中一大半都是身上血渍淋漓,受伤不轻,自是钧天部诸女子。厅上本来便乱
糟糟地,虚竹跨进厅门,也有几人向他瞧了一眼,见他不是女子,自不是灵鹫宫的人
,只道是那一个洞主、岛主带来的门人子弟,谁也没多加留意。
    虚竹在门槛上一坐,放眼四顾,只见乌老大坐在西首一张太师椅上,脸色憔悴,
但剽悍乖戾之气仍从眼神中流露出来。一个身形魁梧的黑汉手握皮鞭,站在钧天部诸
女身旁,不住喝骂,威逼她们吐露童姥藏宝的所在。诸女却抵死不说。
    乌老大道:“你们这些丫头真是死心眼儿,我跟你们说,童姥早就给她师妹
李秋水杀死了,这是我亲眼目睹,难道还有假的?你们乘早降服,我们决计不
加难为。”
    一个中年黄衫女子尖声叫道:“胡说八道!尊主武功盖世,已练成了金刚不
坏之身,有谁还能伤得她老人家?你们妄想夺取破解‘生死符’的宝诀,乘早别
做这清秋大梦。别说尊主必定安然无恙,转眼就会上峰,惩治你们这些万恶不赦
的叛徒,就算她老人家仙去了,你们‘生死符’不解,一年之内,个个要哀号呻
吟,受尽苦楚而死。”
    乌老大冷冷的道:“好,你不信,我给你们瞧一样物事。”说着从背上取下
一个包袱,打了开来,赫然露出一条人腿。虚竹和众女认得那条腿上的裤子鞋袜,
正是童姥的下肢,不禁都“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乌老大道:“李秋水将童姥斩
成了八块,分投山谷,我随手拾来了一块,你们不妨仔细瞧瞧,是真是假。”
    钧天部诸女认明确是童姥的左腿,料想乌老大此言非虚,不禁放声大哭。
    一众洞主、岛主大声欢呼,都道:“贼婆子已死,当真妙极!”有人道:“普
天同庆,薄海同欢!”有人道:“乌老大,你耐心真好,这般好消息,竟瞒到这
时候,该当罚酒三大杯。”却也有人道:“贼婆子既死,咱们身上的生死符,倘
若世上无人能够破解……”突然之间,人丛中响起几下“呜呜”之声,似狼嗥,
如犬吠,声音甚是可怖。众人一听之下,齐皆变色,霎时之间,大厅中除了这有
如受伤猛兽般的呼号之外,更无别的声息。只见一个胖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双手
抓脸,又撕烂了胸口衣服,跟着猛力撕抓胸口,竟似要挖出自己的心肺一般。只
片刻间,他已满手是血,脸上、胸口,也都是鲜血,叫声也越来越惨厉。众人如
见鬼魅,不住的后退。有几人低声道:“生死符催命来啦!”
    虚竹虽也中过生死符,但随即服食解药,跟着得童姥传授法门化解,并未经
历过这等惨酷的煎熬,眼见那胖子如此惊心动魄的情状,才深切体会到众人所以
如此畏惧童姥之故。
    众人似乎害怕生死符的毒性能够传染,谁也不敢上前设法减他痛苦。片刻之
间,那胖子已将全身衣服撕得稀烂,身上一条条都是抓破的血痕。
    人丛中有人气急败坏的大叫:“哥哥!你静一静,别慌!”奔出一个人来,
又叫:“让我替你点了穴道,咱们再想法医治。”那人和那胖子相貌有些相似,
年纪较轻,人也没那么胖,显是他的同胞兄弟。那胖子双眼发直,宛似不闻。那
人一步步的走过去,神态间充满了戒慎恐惧,走到离他三尺之处,陡出一指,疾
点他“肩井穴”。那胖子身形一侧,避开了他手指,反过手臂,将他牢牢抱住,
张口往他脸上乱咬。那人叫道:“哥哥,放手!是我!”那胖子只是乱咬,便如
疯狗一般。他兄弟出力挣扎,却那里挣得开,霎时间脸上给他咬下一块肉来,鲜
血淋漓,只痛得大声惨呼。
    段誉向王语嫣道:“王姑娘,怎地想法子救他们一救?”王语嫣蹙起眉头,
说道:“这人发了疯,力大无穷,又不是使什么武功,我可没法子。”段誉转头
向慕容复道:“慕容兄,你慕容家‘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的神技,可用得着么?”
慕容复不答,脸有不愉之色。包不同恶狠狠的道:“你叫我家公子学做疯狗,也
去咬他一口吗?”
    段誉歉然道:“是我说得不对,包兄莫怪。慕容兄莫怪!”走到那胖子身边,
说道:“尊兄,这人是你的弟弟,快请放了他罢。”那胖子双臂却抱得更加紧了,
口中兀自发出犹似兽吼般的荷荷之声。
    云岛主抓起一名黄衫女子,喝道:“这里厅上之人,大半曾中老贼婆的生死符,
此刻聚在一起,互受感应,不久人人都要发作,几百个人将你全身咬得稀烂,你怕是
不怕?”那女子向那胖子望了一眼,脸上现出十分惊恐的神色。云岛主道:“反正童
姥已死,你将她秘藏之处说了出来,治好众人,大家感激不尽,谁也不会为难你们。
”那女子道:“不是我不肯说,实在……实在是谁也不知道。尊主行事,不会让我们
……我们奴婢见到的。”
    慕容复随众人上山,原想助他们一臂之力,树恩示惠,将这些草泽异人收为己用
。此刻眼见童姥虽死,她种在各人身上的生死符却无可破解,看来这‘生死符’乃是
一种剧毒,非武功所能为力,如果一个个毒发毙命,自己一番图谋便成一场春梦了。
他和邓百川、公冶乾相对摇了摇头,均感无法可施。
    云岛主虽知那黄衫女子所说多半属实,但觉自身中了生死符的穴道中隐隐发酸,
似乎也有发作的征兆,急怒之下,喝道:“好,你不说!我打死你这臭丫头再说!”
提起长鞭,夹头夹脑往那女子打去,这一鞭力道沉猛,眼见那女子要被打得头碎脑裂

    忽然嗤的一声,一件暗器从门口飞来,撞在那女子腰间,那女子被撞得滑出丈余
,拍的一声大响,长鞭打上地下石板,石屑四溅。只见地下一个黄褐色圆球的溜溜滚
转,却是一枚松球。众人都大吃一惊:“用一枚小小松球便将人撞开丈余,内力非同
小可,那是谁?”
    乌老大蓦地里想起一事,失声叫道:“童姥,是童姥!”
    那日他躲在岩石之后,见到李秋水斩断了童姥的左腿,便将断腿包在油布之中,
带在身边。他想童姥多半已给李秋水追上杀死,但没目睹她的死状,总是心下惴惴。
当日虚竹用松球掷穿他肚子,那手法便是童姥所授。乌老大吃过大苦,一见松球又现
,第一个便想到是童姥到了,如何不吓得魂飞魄散?
    众人听得乌老大狂叫“童姥”,一齐转身朝外,大厅中刷刷、擦擦、叮当、呛啷
诸般拔兵刃之声响成一片,各人均取兵刃在手,同时向后退缩。
    慕容复反而向着大门走了两步,要瞧瞧这童姥到底是什么模样。其实那日他以‘
斗转星移’之术化解虚竹和童姥从空下坠之势,曾见过童姥一面,只是决不知那个十
八九岁、颜如春花的姑娘,竟会是众魔头一想到便胆战心惊的天山童姥。
    段誉挡在王语嫣身前,生怕她受人伤害。王语嫣却叫:“表哥,小心!”
    众人目光群注大门,但过了好半晌,大门口全无动静。
    包不同叫道:“童姥姥,你要是恼了咱们这批不速之客,便进来打上一架吧!”
过了一会,门外仍是没有声息。风波恶道:“好吧,让风某第一个来领教童姥的高招
,‘明知打不过,仍要打一打’,那是风某至死不改的臭脾气。”说着舞动单九护住
面前,便冲向门外。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三人和他情同手足,知他不是童姥的对
手,一齐跟出。
    众洞主、岛主有的佩服四人刚勇,有的却暗自讪笑:“你们没见过童姥的厉害,
却来妄逞好汉,一会儿吃了苦头,那可后悔莫及了。”只听得风波恶和包不同两人声
音一尖一沉,在厅外向童姥大声挑战,却始终无人答腔。

    适才搭救黄衫女子这枚松球,却是虚竹所发。他见自己竟害得大家如此惊疑不
定,好生过意不去,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不是。童姥确已逝世,各
位不用惊慌。”见那胖子还在乱咬他的兄弟,心想:“再咬下去,两人都活不成
了。”走过去伸手在那胖子背心上一拍,使的是“天山六阳掌”功夫,一股阳和
内力,登时便将那胖子体内生死符的寒毒镇住了,只是不知他生死符的所在,却
无法就此为他拔除。
    那胖子双臂一松,坐在地下,呼呼喘气,神情委顿不堪,说道:“兄弟,你
怎么啦?是谁伤得你这等模样?快说,快说,哥哥给你报仇雪恨。”他兄弟见兄
长神智回复,心中大喜,顾不得脸上重伤,不住口的道:“哥哥,你好了!哥哥,
你好了!”
    虚竹伸手在每个黄衫女子肩头上拍了一记,说道:“各位是钧天部的么?你
们阳天、朱天、昊天各部姊妹,都已到了接天桥边,只因铁链断了,一时不得过
来。你们这里有没有铁链或是粗索?咱们去接她们过来罢。”他掌心中北冥真气
鼓荡,手到之处,钧天部诸女不论被封的是那一处穴道,其中阻塞的经脉立被震
开,再无任何窒滞。
    众女惊喜交集,纷纷站起,说道:“多谢尊驾相救,不敢请教尊姓大名。”
有几个年轻女子性急,拔步便向大门外奔去,叫道:“快,快去接应八部姊妹们
过来,再和反贼们决一死战。”一面回头挥手,向虚竹道谢。
    虚竹拱手答谢,说道:“不敢,不敢!在下何德何能,敢承各位道谢?相救
各位的另有其人,只不过是假手在下而已。”他意思是说,他的武功内力得自童
姥等三位师长,实则是童姥等出手救了诸女。
    群豪见他随手一拍,一众黄衫女子的穴道立解,既不须查问何处穴道被封,
亦不必在相应穴道处推血过宫,这等手法不但从所未见,抑且从所未闻,眼见他貌
不惊人,年纪轻轻,决无这等功力,听他说是旁人假手于他,都信是童姥已到了
灵鹫宫中。
    乌老大曾和虚竹在雪峰上相处数日,此刻虽然虚竹头发已长,满脸涂了泥污,
但一开口说话,乌老大猛地省起,便认了出来,一纵身欺近他身旁,扣住了他右
手脉门,喝道:“小和尚,童……童姥已到了这里么?”
    虚竹道:“乌先生,你肚皮上的伤处已全愈了吗?我……我现在已不能算佛
门弟子了,唉!说来惭愧……当真惭愧得紧。”说到此处,不禁满脸通红,只是
脸上涂了许多污泥,旁人也瞧不出来。
    乌老大一出手便扣住他脉门,谅他无法反抗,当下加运内力,要他痛得出声
讨饶,心想童姥对这小和尚甚好,我一袭得手,将他扣为人质,童姥便要伤我,
免不了要投鼠忌器。那知他连催内力,虚竹恍若不知,所发的内力都如泥牛入海,
无影无踪。乌老大心下害怕,不敢再催内力,却也不肯就此放开了手。
    群豪一见乌老大所扣的部位,便知虚竹已落入他的掌握,即使他武功比乌老
大为高,也已无可抗御,唯有听由乌老大宰割,均想:“这小子倘若真是高手,
要害便决不致如此轻易的为人所制。”各人七张八嘴的喝问:“小子,你是谁?
怎么来的?”“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师长是谁?”“谁派你来的?童姥呢?她到
底是死是活?”
    虚竹一一回答,神态甚是谦恭:“在下道号……道号虚竹子。童姥确已逝世,
她老人家的遗体已运到了接天桥边。我师门渊源,唉,说来惭愧,当真……当真
……在下铸下大错,不便奉告。各位若是不信,呆会大伙儿便可一同瞻仰她老人
家的遗容。在下到这里来,是为了替童姥办理后事。各位大都是她老人家的旧部,
我劝各位不必再念旧怨,大家在她老人家灵前一拜,种种仇恨,一笔勾消,岂不
是好?” 他一句句说来,一时羞愧,一时伤感,东一句,西一句,既不连贯,
语气也毫不顺畅,最后又尽是一厢情愿之辞。
    群豪觉这小子胡说八道,有点神智不清,惊惧之心渐去,狂傲之意便生,有人更
破口叱骂起来:“小子是什么东西,胆敢要咱们在死贼婆的灵前磕头?”“他妈的,
老贼婆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死在他师妹李秋水手下?这条腿是不是她的?”
    虚竹道:“各位就算真和童有深仇大恨,她既已逝世,那也不必再怀恨了,口口
声声‘老贼婆’未免太难听了一点。乌先生说得不错,童姥确是死于她师妹李秋水手
下,这条腿嘛,也确是她老人家的遗体。唉,人生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童姥她
老人家虽然武功深湛,到头来终于功散气绝,难免化作黄土。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
音菩萨,南无大势至菩萨,接引童姥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莲池净土!”
    群豪听他唠唠叨叨的说来,童姥已死倒是确然不假,登时都大感宽慰。有人问道
:“童姥临死之时,你是否在她身畔?”虚竹道:“是啊。最近几个月来,我一直在
服侍她老人家。”群豪对望一眼,心中同时飞快的转过了一个念头:“破解生死符的
宝诀,说不定便在这小子的身上。”
    青影一幌,一人欺近身来,扣住了虚竹左手脉门,跟着乌老大觉得后颈一凉,一
件利器已架在他项颈之中,一个尖锐的声音说道:“乌老大,放开了他。”
    乌老大一见扣住虚竹左腕那人,便料到此人的死党必定同时出击,待要出掌护身
,却已慢了一步。只听得背后那人道:“再不放开,这一剑便斩下来了。”乌老大松
指放开虚竹手腕骨,向前跃出数步,转过身来,说道:“珠崖双怪,姓乌的不会忘了
今日之事。”
    那用剑逼他的是个瘦长汉子,狞笑道:“乌老大,不论出什么题目,珠崖双怪都
接着便是。”大怪扣着虚竹的脉门,二怪便来搜他的衣袋。虚竹心想:“你们要搜便
搜,反正我身边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事。”二怪将他怀中的东西一件件摸将出来,
第一件便摸到无崖子给他的那幅图画,当即展开卷轴。
    大厅上数百对目光,齐向画中瞧去。那画曾被童姥踩过几脚,后来又在冰窖中被
浸得湿透,但图中美女仍是栩栩如生,便如要从画中走下来一般,丹青妙笔,实是出
神入化。众人一见之下,不约而同都向王语嫣瞧去。有人说:“咦!”有人说“哦!
”有人说:“呸!”有人说:“哼!”咦者大出意外,哦者恍然有悟,呸者甚为愤怒
,哼者意顾轻蔑。
    群豪本来盼望卷轴中绘的是一张地图又或是山水风景,便可循此而去找寻破解生
死符的灵药或是秘诀,那知竟是王语嫣的一幅图像,咦、哦、呸、哼一番之后,均感
失望。只有段誉、慕容复、王语嫣同时“啊”的一声,至于这一声“啊”的含义,三
人却又各自不同。王语嫣见到虚竹身边藏着自己的肖像,惊奇之余,晕红双颊,寻思
:“难道……难道这人自从那日在珍珑棋局旁见了我一面之后,便也像段公子一般,
将我……将我这人放在心里?否则何以图我容貌,暗藏于身?”段誉却想:“王姑娘
天仙化身,姿容绝世,这个小师父为她颠倒倾慕,那也不足为异。唉,可惜我的画笔
及不上这位小师父的万一,否则我也来画一幅王姑娘的肖像,日后和她分手,朝夕和
画像相对,倒也可稍慰相思之苦。”慕容复却想:“这小和尚也是个癞蛤蟆想吃天鹅
肉之人。”
    二怪将图像往地下一丢,又去搜查虚竹衣袋,此后拿出来的是虚竹在少林寺剃度
的一张度牒,几两碎银子,几块干粮,一双布袜,看来看去,无一和生死符有关。
    珠崖二怪搜查虚竹之时,群豪无不虎视眈眈的在旁监视,只要见到有什么特异之
物,立时涌上抢夺,不料什么东西也没搜到。
    珠崖大怪骂道:“臭贼,老贼婆临死之时,跟你说什么来?”虚竹道:“你问童
姥临死时说什么话?嗯,她老人家说:‘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哈哈,哈哈,哈
哈!’大笑三声,就此断气了。”群豪情莫名其妙,心思缜密的便沉思这句‘不是她
’和大笑三声有什么含义,性情急躁的却都喝骂了起来。
    珠崖大怪喝道:“他妈的,什么不是她,哈哈哈?老贼婆还说了什么?”虚竹道
:“前辈先生,你提到童姥她老人家之时,最好稍顾敬意,可别胡言斥骂。”珠崖大
怪大怒,提起左掌,便向他头顶击落,骂道:“臭贼,我偏要骂老贼婆,却又如何?

    突然间寒光一闪,一柄长剑伸了过来,横在虚竹头顶,剑刃竖立。珠崖大怪这一
掌倘若继续拍落,还没碰到虚竹头皮,自己手掌先得在剑锋上切断了。他一惊之下,
急忙收掌,只是收得急了,身子向后一仰,退出三步,一拉之下没将虚竹拉动,顺手
放脱了他手腕,但觉左掌心隐隐疼痛,提掌一看,见一道极细的剑痕横过掌心,渗出
血来,不由得又惊又恐,心想这一下只消收掌慢了半分,这手掌岂非废了?怒目向出
剑之人瞪去,见那人身穿青衫,五十来岁年纪,长须飘飘,面目清秀,认得他是‘剑
神’卓不凡。从适才这一剑出招之快、拿捏之准看来,剑上的造诣实已到了登峰造极
的地步。他又记起那日剑鱼岛区岛主离众而去,顷刻间便给这‘剑神’斩了首级,他
性子虽躁,却也不敢轻易和这等厉害的高手为敌,说道:“阁下出手伤我,是何用意
?”
    卓不凡微微一笑,说疲乏:“大伙儿要从此人口中,查究破解生死符的法门,老
兄却突然性起,要将这人死。众兄弟身上的生死衔催起命来,老史如何交代?”珠崖
大怪语塞,只道:“这个……这个……”卓不凡还剑入鞘,微微侧身,手肘在二怪肩
头轻轻一撞,二怪站立不定,腾腾腾腾,向后退出四步,胸腹间气血翻涌,险些摔倒
,好容易才站定肢步,却不敢出声喝骂。
    卓不凡向虚竹道:“小兄弟,童姥临死之时,除了说‘不是她’以及大笑三声之
外,还说了什么?”
    虚竹突然满脸通红,神色忸怩,慢慢的低下头去,原来他想起童姥那时说道:“
你将那幅画拿来,让我亲手撕个稀烂,我再无扑心之事,便可指点你去寻那梦中姑娘
的途径。”岂知童姥一见图画,发现画中人并非李秋水,又是好笑,又是伤感,竟此
一瞑不视。他想:“童姥突然逝世,那位梦中姑娘的踪迹,天下再无一人知晓,只怕
今生今世,我是再也不能和她相见了。”言念及此,不禁黯然魂销。
    卓不凡见他神色有异,只道他心中隐藏着什么重大机密,和颜悦色的道:“小兄
弟,童姥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你跟我说好了,我姓卓的非但不会为难你,并且还有
大大的好处给你。”虚竹连耳根子也红了,摇头道:“这件事,我是万万……万万不
能说的。”卓不凡道:“为什么不能说?”虚竹道:“此事说来……说来……唉,总
而言之,我不能说,你便杀了我,我也不说。”卓不凡道:“你当真不说?”虚竹道
:“不说。”
    卓不凡向他凝视片刻,见他神气十分坚决,突然间刷的一声,拔出长剑,寒光闪
动,嗤嗤嗤几声轻响,长剑似乎在一张八仙桌上划了几下,跟着拍拍几响,在桌上划
了一个‘井’字。更奇的是,九块木板均成四方之形,大小阔狭,全无差别,竟如是
用尺来量了之后再慢慢剖成一般。大厅中登时采声雷动。
    王语嫣轻声道:“这一手周公剑,是福建建阳‘一字慧剑门’的绝技,这位卓老
先生,想必是‘一字慧剑门’的高手耆宿。”群豪齐声喝采之后,随即一齐向卓不凡
注目,更无声息,她话声虽轻,这几句话却清清楚楚的传动入了各人耳中。
    卓不凡哈哈一笑,说道:“这位姑娘当真好眼力,居然说得出老朽的门派和剑招
名称。难得,难得。”众人都想:“从来没听说福建有个‘一字慧剑门’,这老儿剑
术如此厉害,他这门派该当威震江湖才是,怎地竟是没没无闻?”只听卓不凡吧了口
气,说道:“我这门派之中,却只老夫孤家寡人、光杆一个。‘一字慧剑门’三代六
十二人,三十三年之前,便给天山童姥杀得干干净净了。”
    众人心中一凛,均想:“此人到灵鹫宫来,原来是为报师门大仇。”
    只见卓不凡长剑一抖,向虚竹道:“小兄弟,我这几招剑法,便传了给你如何?

    此言一出,群豪有的现出艳羡之色,但也有不少人登时显出敌意。学武之人若得
高人垂青,授以一招两式,往往终身受用不尽,天下扬名,立身保命,皆由于此。但
歹毒之徒习得高招后反噬恩师,亦屡见不鲜,是以武学高手择徒必严。卓不凡毫没来
由的答允以上乘剑术传授虚竹,自是为了要知道童姥的遗言,以取得生死符。
    虚竹尚未答复,人丛中一个女子声音冷冷的道:“卓先生,你也是中了生死符么
?”
    卓不凡向那人瞧去,见说话的是个中年道姑,便道:“仙姑何出此问?”
    段誉认得这道姑是大理无量洞洞主辛双清,她本是无量剑西宗的掌门人,给童姥
的部属收服,改称为无量洞洞主。这些日子来,他一直不敢和辛双清正眼相对,也不
敢走近她属下的左子穆,生怕他们要算旧帐,这时见她发话,急忙躲在包不同身后。
    辛双清道:“卓先生若非身受生死符的荼毒,何以千方百计,也来求这破解之道
?倘若卓先生意在挟制我辈,那么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诸兄弟甫脱狮吻,又入虎口,
只怕也未必甘心。卓先生虽然剑法通神,但如逼得我们无路可走,众兄弟也只好不顾
死活的一搏了。”这番话不亢不卑,但一语破的,揭穿了卓不凡的用心,辞锋咄咄逼
人。
    群豪中登时有十余人响应:“辛洞主的话是极。”更有人道:“小子,童姥到底
有什么遗言,你快当众说出来,否则大伙儿将你乱刀分尸,味道可不太妙。”
    卓不凡长剑拦动,嗡嗡作响,说道:“小兄弟不用害怕,你在我身边,瞧有谁能
动了你一要寒毛?童姥的遗言你只能跟我一个人说,若有第三个人知道,我的剑法便
不能传你了。”
    虚竹摇头道:“童姥的遗言,只和我一个人有关,跟另外一个人也有关,但跟各
位实在没半点干系。再说,不管怎样,我是决计不说的。你的剑法虽好,我也不想学
。”
    群豪轰然叫好,道:“对,对!好小子,挺有骨气,他的剑法学来有什么用?“
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一句话便将他剑招的来历揭破了,可见并无希奇之处。”又有
人道:“这位姑娘既然识得剑法的来历,便有破他的剑法的本事。小兄弟若要拜师,
还是拜这个小姑娘为妙。何况你怀中藏了她的画像,哈哈,自然是该当拜她为师才是
。”
    卓不凡听到各人的冷嘲热讽,甚感难堪,斜眼向王语嫣望去,过了半晌,见她始
终默不作声,卓不凡大怒,心道:“有人说你能破得我的剑法,你竟并不立即否认,
难道你是默认确能破得吗?”其实王语嫣心中在想:“表哥为什么神色不大高兴,是
不是生我的气啊?我什么地方得罪他了?莫非……莫非那位小师佼画了我的肖像藏在
身边,表哥就此着恼!”于旁人的说话,一时全没听在耳中。
    卓不凡一瞥眼又见到丢在地下的那轴图画,陡然想起:“这小子画了她肖像藏在
怀中,自然对她有万分情意。我要他吐露童姥遗言,非从这小妞儿身上着手不可,有
了!”拾起起图画,塞入虚竹怀中,说道:“小兄弟,你的心事,我全知道,嘿嘿,
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不过有人从中作梗,你想称心如意,却也不易。
这样吧,由我一力主持,将这位姑娘配了给你作妻房,即刻在此拜天地,今晚便在灵
鹫宫中洞房如何?”说着笑吟吟的伸手指着王语嫣。
    ‘一字慧剑门’满门师徒给童姥杀得精光,当时卓不凡不在福建,幸免于难,从
此再也不敢回去,逃到长白山中荒僻极寒之地苦研剑法,无意中得了前辈高手遗下来
的一部剑经,勤练三十年,终于剑术大成,自信已然天下无敌,此番出山,在河北一
口气杀了几个赫赫有名的好手,更是狂妄不可一世,只道手中长剑当世无人与抗,言
出法随,谁敢有违?
    虚竹脸上一红,忙道:“不,不!卓先生不可误会。”
    卓不凡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知好色则慕少艾,原是人之常情,又何必怕
丑?”
    虚竹不由得狼狈万状,连说:“这个……这个……不是的……”
    卓不凡长剑抖动,一招‘天如穹庐’,跟着一招‘白雾茫茫’,两招混一,向王
语嫣递去,要将她圈在剑光之中拉过来,居为奇货,以便与虚竹交换,要他吐露秘密

    王语嫣一见这两招,心中便道:“‘天如穹庐’和‘白雾茫茫’,都是九虚一实
。只须中宫直进,捣其心腹,便逼得他非收招不可。”可是心中虽知其法,手上功夫
却使不出来,眼见剑光闪闪,罩向自己头上,惊惶之下,“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慕容复看出卓不凡这两招并无伤害王语嫣之意,心想:“我不忙出手,且看这姓
卓的老儿捣什么鬼?这小和尚是否会为了表妹而吐露机密?”
    但段誉一见到卓不凡的剑招指向王语嫣,他也不懂剑招虚实,自然是大惊失色,
情急之下,脚下展开‘凌波微步’,疾冲过去,挡在王语嫣身前。卓不凡剑招虽快,
段誉还是抢先了一步。长剑寒光闪处,嗤得一声轻响,剑尖在段誉胸口划了一条口子
,自颈至腹,衣衫尽裂,伤及肌肤。总算卓不凡志在逼求虚竹心中的机密,不欲此时
杀人树敌,这一剑手劲的轻重恰到好处,剑痕虽长,伤势却甚轻微。段誉吓得呆了,
一低头见到自己胸膛和肚腹上如此长的一条剑伤,鲜血迸流,只道已被他开膛破腹,
立时便要毙命,叫道:“王姑娘,你……你快躲开,我来挡他一阵。”
    卓不凡冷笑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居然不自量力,来做护花之人。”转
头向虚竹道:“小兄弟,看中这位姑娘的人可着实不少,我先动手给你除去一个情敌
如何?”长剑剑尖指着段誉心口,相距一寸,抖动不定,只须轻轻一送,立即插入他
的心脏。
    虚竹大惊,叫道:“不可,万万不可!”生怕卓不凡杀死段誉,左手伸出,小指
在他右腕‘太渊穴’上轻轻一拂。卓不凡手上一麻,握着剑柄的五指便即松了。虚竹
顺手将长剑抓在掌中。这一下夺剑,乃是‘天山折梅手’中的高招,看似平平无奇,
其实他小指的一拂之中,含有最上乘的‘小无相功’,卓不凡的功力便再深三四十年
,手中长剑一样的也给夺了下来。虚竹道:“卓先生,这位段公子是好人,不可伤他
的性命。”顺手又将长剑塞还在卓不凡手中,低头去察看段誉伤势。
    段誉叹道:“王姑娘,我……我要死了,但愿你与慕容兄百年齐眉,白头偕老。
爹爹,妈妈……我……我……”他伤势其实并不厉害,只是以为自己胸膛肚腹给人剖
开了,当然非死不可,一泄气,身子向后便倒。
    王语嫣抢着扶住,垂泪道:“段公子,你这全是为了我……”
    虚竹出手如风,点了段誉胸腹间伤口左近的穴道,再看他伤口,登时放心,笑道
:“段公子,你的剑伤不碍事,三四天便好。”
    段誉身子给王语嫣扶住,又见她为自己哭泣,早已神魂飘荡,欢喜万分,问道:
“王姑娘,你……你是为我流泪么?”王语嫣点了点头,珠泪又是滚滚而下。段誉道
:“我段誉得有今日,他便再刺我几十剑,我便为你死几百次,也是甘心。”虚竹的
话,两人竟都全没听进耳中。王语嫣是心中感激,情难自己。段誉见到了意中人的眼
泪,又知这眼泪是为自己所流,那里还关心自己的生死?
    虚竹夺剑还剑,只是一瞬间之事,除了慕容复看得清楚、卓不凡心中明白之外,
旁人都道卓不凡手下留情,故意不取段誉性命。可是卓不凡心中惊怒之甚,实是难以
形容,一转念间,心道:“我在长白山中巧得前辈遗留的剑经,苦练三十年,当世怎
能尚有敌手?是了,想必这小子误打误撞,刚好碰到我手腕上的太渊穴。天下十分凑
巧之事,原是有的。倘若他真是有意夺我的兵刃,夺了之后,又怎会还我?瞧这小子
小小年纪,能有多大气候,岂能夺得了卓某手中长剑?”心念及此,豪气又生,说道
:“小子,你忒也多事!”长剑一递,剑尖指在虚竹的后心衣上,手劲轻送,要想刺
破他的衣衫,便如对付段誉一般,令他也受些皮肉之苦。
    虚竹这时体内北冥真气充盈流转,宛若实质,卓不凡长剑刺到,撞上了他体内真
气,剑尖一歪,剑锋便从他身侧滑开。卓不凡大吃一惊,变招也真快捷,立时横剑削
向虚竹肋下。这一招‘玉带围腰’一剑连攻他前、右、后三个方位,三处都是致命的
要害,凌厉狠辣。这时他已知虚竹武功之高,大出自己意料之外,这一招已是使上了
全力。
    虚竹”咦“的一声,身子微侧,不明白卓不凡适才还说得好端端地,何以突然翻
脸,陡施杀手?嗤得一声,剑刃从他腋下穿过,将他的旧僧袍理破了长长的一条。卓
不凡第二击不中,五分惊讶之外,更增了五分惧怕,身子滴溜溜的打了半个圈子,长
剑一挺,剑尖上突然生出半尺吞吐不定的青芒。群众中有十余人齐声惊呼:“剑芒,
剑芒!”那剑芒犹似长蛇般伸缩不定,卓不凡脸露狞笑,丹田中提一口真气,青芒突
盛,向虚竹胸口刺来。
    虚竹从未见过别人的兵刃上能生出青芒,听得群豪呼喝,料想是一门厉害武功,
自己定然对付不了,脚步一错,滑了开去。卓不凡这一剑出了全力,中途无法变招,
刷的一声响,长剑刺入了大石柱中,深入尺许。这根石柱乃极坚硬的花岗石所制,软
身的长剑居然刺入一尺有余,可见他附在剑刃上的真力实是非同小可,群豪又忍不住
喝采。
    卓不凡手上运劲,将长剑从石柱中拔出,仗剑向虚竹赶去,喝道:“小兄弟,你
能逃到那里去?”虚竹心下害怕,滑脚又再避开。
    左侧突然有人嘿嘿一声冷笑,说道:“小和尚,躺下吧!”是个女子声音。两道
白光闪处,两把飞刀在虚竹面前斥过。虚竹虽只在最初背负童姥之时,得她指点过一
些轻功,但他内力深湛浑厚,举手投足之际,自然而然的轻捷无比,身随意转,飞刀
来得虽快,他还是轻轻巧巧的躲过了。但见一个身穿淡红衣衫的中年美妇双手一招,
便将两把飞刀接在手中。她掌心之中,倒似有股极强的吸力,将飞刀吸了过去。
    卓不凡赞道:“芙蓉仙子的飞刀神技,可教人大开眼界了。”
    虚竹蓦地想起,那晚众人合谋进攻缥缈峰之时,卓不凡、芙蓉仙子二人和不平道
人乃是一路,不平道人在雪峰上被自己以松球打死,难怪二人要杀自己为同伴报仇。
他自觉内疚,停了脚步,向卓不凡和芙蓉仙子不住作揖,说道:“我确是犯了极大的
过错,当真该死,虽然当时我并非有意,唉,总之是铸成了难以挽回的大错。两位要
打要骂,我……我这个……再也不敢躲闪了。”
    卓不凡和芙蓉仙子崔绿华对望了一眼,均想:“这小子终于害怕了。”其实他们
并不知道不平道人是死在虚竹的手下,即使知道,也不拟杀他为不平道人报仇。两人
一般的心思,同时欺近身去,一左一右,抓住了虚竹的手腕。
    卓不凡道:“你要我伤你性命,那也容易,你只须将童姥临死时的遗言,原原本
本的说与我听,便可饶了你。”崔绿华微笑道:“卓先生,小妹能不能听?”卓不凡
道:“咱们只要寻到破解生死符的法门,这里的众位朋友人人都受其惠,又不是在下
一人能得好处。”他既不说让崔绿华同听秘密,亦不说不让她听,但言下之意,显然
是欲独占成;果。
    崔绿华微笑道:“小妹却没你这么好良心,我便是瞧着这小子不顺眼。”左手紧
紧抓着虚竹的手腕,右手一扬,两柄习刀便往虚竹胸口插了下来。
    童姥既死,卓不凡的师门大仇已难以得报,这时他只想找到破解生死符的法门,
挟制群豪,作威作福。崔绿华的用意却全然不同。她兄长为三十六洞的三个洞主联手
所杀,她想只要杀了虚竹,无人知道童姥的遗言,那三个洞主身上的生死符就永[远
难以破解,势必比她兄长死得惨过百倍,远胜于自己亲手杀人报仇,是以突然之间,
猛下杀手。好这下出手好快,卓不凡长剑本忆入鞘,忙去拔剑,眼看已然慢了一步。
    虚竹一惊之下,不及多想,自然而然的双手一振,将卓不凡和崔绿华同时震开数
步。
    崔绿华一声呼喝,飞刀脱手,疾向虚竹射去。她虽跌下出数步,但以投掷暗器而
论,仍可说相距极近。卓不凡怕虚竹被杀,举剑飞刀上撩去。崔绿华早料到卓不凡定
会出剑相救,两柄飞刀脱手,跟着又有十柄飞刀连珠般掷出,其中三刀掷向卓不凡,
志在将他挡得一挡,其余七刀都是向虚竹射去,面门、咽喉、胸膛、小腹,尽在飞刀
的笼罩之下。
    虚竹双手连抓,使出‘天山折梅手’来,随抓随抛,但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
霎时之间,将十三件兵刃投在脚边。十二柄子是崔绿华的飞刀,第十三件却是卓不凡
的长剑。原来他一使上这‘天山折梅手’,惶急之下,没再细想对手是谁,只是见兵
刃便抓,顺手将卓不凡的长剑也夺了下来。
    他夺下十三件兵刃,一抬头见到卓不凡苍白的脸色,回过头来,再见到崔绿华惊
惧的眼神,心道:“糟糕,糟糕,我又得罪了人啦。”忙道:“两位请勿见怪,在下
行事卤莽。”俯身拾起地下十三件兵刃,双手捧起,送到卓崔二人身前。
    崔绿华还道他故意来羞辱自己,双掌运力,猛向他胸膛上击去。但听得拍的一声
响,一股猛烈无比的力道反击而来,崔绿华“啊”的一声惊呼,身子向后飞去,砰的
一下,重重撞在石墙之上,喷出两口鲜血。
    卓不凡此次与不平道人、崔绿华联手,事先三人暗中曾相互介量过武功内力,虽
然卓不凡较二人为强,但也只稍胜一筹而已,此刻见虚竹双手捧着兵刃,单以体内的
一股真气,便将崔绿华弹得身受重伤,自己万万不是对手。他知道今日已讨不了好去
,双手向虚竹一拱,说道:“佩服,佩服,后会有期。”
    虚竹道:“前辈请取了剑去。在下无意冒犯,请前辈不必介意。前辈要打要骂,
为不平道长出气,我……我决不敢反抗。”
    在卓不凡听来,虚竹这几句话全成了刻毒的讥讽。他脸上已无半点血色,大踏步
向厅外走去。

    忽听得一声娇叱,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站住了!灵鹫宫是什么地方,容得你
要来便来,要去便去吗?”卓不凡一凛,顺手便按剑柄,一按之下,却按了个空,这
才想起长剑已给虚竹夺去,只见大门外拦着一块巨岩,二丈高,一丈宽,将大门密不
透风的堵死了。这块巨岩不知是何时无声无息的移来,自己竟全然没有警觉。
    群豪一见这等情景,均知已陷入了灵鹫宫的机关之中。众人一路攻战而前,将一
干黄衫女子杀的杀,擒的擒,扫荡得干干净净,进入大厅之后,也曾四下察看有无伏
兵,但此后有人身上生死符发作,各人触目惊心,物伤其类,再加上一连串变故接踵
而来,竟没想到身处险地,危机四伏,等见得到巨岩堵死了大门,心中均是一凛:“
今日要生出灵鹫宫,只怕大大的不易了。”
    忽听得头顶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童姥姥座下四使婢,参见虚竹先生。”虚竹
抬起头来,只见大厅靠近屋顶之处,有九块岩石凸了出来,似乎是九个小小的平台,
其中四块岩石上各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正自盈盈拜倒。四女一拜,随即纵身跃落
,身在半空,手中已各持一柄长剑,飘飘而下。四女一穿浅红,一穿月白,一穿上浅
碧,一穿浅黄,同时跃下,同时着地,又向虚竹躬身拜倒,说道:“使婢迎接来迟,
主人恕罪。”虚竹作揖还礼,说道:“四位姊姊不必多礼。”
    四个少女抬起头来,众人者是一惊。但见四女不但高矮  纤一模一样,而且相貌
也没半点分别,一般的瓜子脸蛋,眼如点漆,清秀绝俗,所不同的只是衣衫颜色。
    那穿浅红衫的女子道:“婢子四姊妹一胎孪生,童姥姥给婢子取名为梅剑,这三
位妹子是兰剑、竹剑、菊剑。适才遇到昊天、朱天诸部姊妹,得知诸般情由。现下婢
子已将独尊厅大门关上了,这一干大胆作反的妈才如何处置,便请主人发落。”
    群豪听她自称为四姊妹一胎孪生,这才恍然,怪不得四人相貌一模一样,但见她
四人容颜秀丽,语音清柔,各人心中均生好感,不料说到后来,那梅剑竟说什么‘一
干部大胆作反的奴才’,实是无礼之极。两条汉子抢了上来,一人手持单刀,一人拿
着一对判官笔,齐声喝道:“小妞儿,你口中不干不净的放……”
    突然间青光连闪,兰剑、竹剑姊妹长剑掠出,跟着当当两声响,两条汉子的手腕
已被截断,手掌连着兵刃掉在地下,这一招迅捷无伦,那二人手腕已断,口中还在说
道:“什么屁!哎唷!”齐声大叫,向后跃开,只洒得满地都是鲜血。
    二女一出手便断了二人手腕,其余各人虽然颇有自忖武功比那两条大汉要高得多
的,却也不敢贸然出手,何况眼见这座大厅四壁者是厚实异常的花岗岩,又不知厅中
另有何等厉害机关,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作声。
    寂静之中,忽然人丛中又有一人“嗬嗬嗬”的咆哮起来。众人一听,都知又有人
身上的生死符催命来了。群豪相顾失色之际,一条铁塔般的大汉纵跳而出,双目尽赤
,乱撕自己胸口衣服。许多人叫了起来:“铁鳌岛岛主!铁鳌岛岛主哈大霸!”那哈
大霸口中呼叫,直如一头受伤了的猛虎,他提起铁钵般的拳头,砰的一声,将一张茶
几击得粉碎,随即向菊剑冲去。
    菊剑见到他可怖的神情,忘了自己剑法高强,心中害怕,一钻便缩入了虚竹的怀
中。哈大霸张开蒲扇般的大手,向梅剑抓来。这四个孪生姊妹心意相通,菊剑吓得浑
身发抖,梅剑早受感应,眼见哈大霸扑到,“啊”的一声惊呼,躲到了虚竹背后。
    哈大霸一抓不中,翻转双手,便往自己两支眼睛中挖去。虚竹叫道:“使用不得
!”衣袖挥出,拂中他的臂弯,哈大霸双手便即垂下。虚竹道:“这位兄台体内所种
的生死符发作,在下来想法子给你解去。”当即使用出‘天山六阳掌’中的一招‘阳
歌天钧’又出力太猛,哈大霸竟然受不起。
    哈大霸说道:“中……中在……悬枢……气……气海……丝……丝空竹……”适
才虚竹一招‘阳歌天钧’,已令他神智恢复。
    虚竹喜道:“你自己知道,那就好了。”当即以童姥所授意法门,用天山六阳掌
的纯阳之力,将他悬枢、气海、丝空竹三处穴道中的寒冰生死衔化去。
    哈大霸站起身来,挥拳踢腿,大喜若狂,突然扑翻在地,砰砰砰的向虚竹磕头,
说道:“恩公在上,哈大霸的性命,是你老人家给的,此后恩公但有所命,哈大霸赴
汤蹈火,在所不辞。”虚竹对人向来恭谨,见哈大霸行此礼,忙跪下还礼,也砰砰砰
的向他磕头,说道:“在下不敢受此重礼,你向我磕头,我也得向你磕头。”哈大霸
大声道:“恩公快快请起,你向我磕头,可真折杀小人了。”为了表示感激之意,又
多磕几个头。虚竹见他又磕关,当下又磕头还礼。
    两人爬在地下,磕头不休。猛听得几百人齐声叫了起来:“给我破解生死符,给
我破解生死符。”身上中了生死符的群豪蜂拥而前,将二人团团围住。一名老者将哈
大霸扶起,说疲乏:“不用磕头啦,大伙儿都要请恩公疗毒救命。”
    虚竹见哈大霸丫起,这才店起身来,说道:“各位别忙,听我一言。”霎时之间
,大厅上没半点声息。虚竹说道:“要破解生死符,须得确知所种的部位,各位自己
知不知道?”
    霎时间众人乱成一团,有的说:“我知道!”有的说:“我中在委中穴、内庭穴
!”有的说:“我全身发疼,他妈的也不知中在什么鬼穴道!”有的说:“我身上麻
痒疼痛,每个月不同,这生死衔会走!”
    突然有人大声喝道:“大家不要吵,这般嚷嚷的,虚竹子先生能听得见么?”出
声呼喝的正是群豪之首的乌老大,众人便即静了下来。
    虚竹道:“在下虽蒙童姥授了破解生死符的法门……”七八个人忍不住叫了起来
:“妙极,妙极!”“吾辈性命有救了!”只听虚竹续道:“……但辨穴认病的本事
却极肤浅。不过各位也不必担心,若是自己确知生死符部位的,在下逐一施治,助各
位破解。就算不知,咱们慢慢琢磨,再请几位精于医道的朋友来一同参详,总之是要
治好为止。”
    群豪大声欢呼,只震得满厅中者是回声。过了良久,欢呼声才渐渐止歇。
    梅剑冷冷的道:“主人应允给你们取出生死符,那是他老人家的慈悲。可是你们
大胆作乱,害得童姥离下山,在外仙逝,你们又来攻打缥缈峰,害死了我们钧天部的
不少姊妹,这笔帐却又如何算法?”此言一出,群豪面面相觑,心中不禁冷了半截,
寻思梅剑所言确是实情,虚竹既是童姥的传人,对众人所犯下的大罪不会置之不理。
有人便欲出言哀恳,但转念一想,害死童姥、倒反灵鹫宫之罪何等深重,岂能哀求几
句,便能了事?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
    乌老大道:“这位姊姊所责甚是有理,吾辈罪过甚大,甘领虚竹子先生的责罚。
”他摸准了虚竹的脾气,知他忠厚老实,绝非阴狠毒辣的童姥可比,若是由他出手惩
罚,下手也必比梅兰菊竹四剑为轻,因之向他求告。
    群豪中不少人便即会意,跟着叫了起来:“不错,咱们罪孽深重,虚竹子先生要
如何责罚,大家甘心领罪。”有些人想到生死符催命时的痛苦,竟然双膝一曲,跪了
下来。
    虚竹浑没了主意,向梅剑道:“梅剑姊姊,你瞧该当怎么办?”梅剑道:“这些
都不是好人,害死了钧天部这么多姊妹,非叫他们偿命不可。”
    无量洞副洞主左子穆向梅剑深深一揖,说道:“姑娘,咱们身上中了生死符,实
在是惨不堪言,一听到童姥姥她老人家不在峰上,不免着急,以致做错了事,实在悔
之莫及。求你姑娘大人大量,向虚竹子先生美言几句。”
    梅剑脸一沉,说道:“那些杀过人的,快将自己的右臂砍了,这是最轻的惩戒了
。”她话一出口,觉得自发号施令,于理不合,转头向虚竹道:“主人,你说是不是
?”虚竹觉得如此惩罚太重,却又不愿得罪梅剑,嗫嚅道:“这个……这个……嗯…
…那个……”
    人群中忽有一人越众而出,正是大理国五子段誉。他性喜多管闲事,评论是非,
向虚竹拱了拱手,笑道:“仁兄,这些朋友们来攻打缥缈峰,小弟一直极不赞成,只
不过说干了嘴,也劝他们不听。今日大伙儿闯下大祸,仁兄欲加罪责,倒也应当。小
弟向仁兄讨一个差使,由小弟来将这此朋友们责罚一番如何?”
    那日群豪要杀童姥,歃血为盟,段誉力加劝阻,虚竹是亲耳听到的知道这位公子
仁心侠胆,对他好生敬重,自己负了童姥给李秋水从千丈高峰打下来,也曾得他相救
,何况自己正没做理会处,听他如此说,忙拱手道:“在下识见浅陋,不会处事。段
公子肯出面料理,在下感激不尽。”
    群豪初听段誉强要出头来责罚他们,如何肯服?有些脾气急躁的已欲破口大骂,
待听得虚竹竟一口应允,话到口边,便都缩回去了。
    段誉喜道:“如此甚好。”转身面对群豪说道:“众位所犯过错,实在太大,在
下所定的惩罚之法,却也非轻。虚竹子先生既让在下处理,众位若有违搞,只怕虚竹
子老兄便不肯给你们拔去身上的生死符了。嘿嘿,这第一条嘛,大家需得在童姥灵前
,恭恭敬敬的磕上入个响头,肃穆默念,忏悔前非,磕头之时,倘若心中暗咒童姥者
,罪加一等。”
    虚竹喜道:“甚是!甚是!这第一条罚得很好。”
    群豪本来都怕这书呆子会提出什么古怪难当的罚法来,都自惴惴不安,一听他说
在童姥灵前磕头,均想:“人死为大,在她灵前磕几个头,又打甚紧?何况咱们心里
暗咒老贼婆,他又怎会知道,老子一面磕头,一面暗骂老贼婆便是。”当即齐声答应

    段誉见自己提出的第一条众人欣然同意,精神一振,说疲乏:“这第二条,大家
需要得在钧天部诸死难姊姊的灵前行礼。杀伤过人的必须磕头,默念忏悔,还得身上
挂块麻布,服丧志哀。没杀过人的,长揖为礼,虚竹子仁兄提早给他们治病,以资奖
励。”
    群豪之中,一大半手上没在缥缈峰顶染过鲜血,首先答应。杀伤过钧天部诸女之
人,听他说不过是磕头服丧,比之梅剑要他们自断右臂,惩罚轻了万倍,自也不敢异
议。
    段誉又道:“这第三条吗,是要大家永远臣服灵鹫宫,不得再生异心。虚竹子先
生说什么,大家便得听从号令。不但对虚竹子先生要恭敬,对梅兰竹菊四位姊姊妹妹
们,也得客客气气,化敌为友,再也不得动刀弄枪。倘若有那一位不服,不妨上来跟
虚竹子先生比上三招两式,且看是他高明呢,还是你厉害!”
    群豪听段誉这么说,都欢然道:“当得,当得!”更有人道:“公子订下的罚章
,未免太便宜了咱们,不知更有什么吩咐?”
    段誉拍了拍手,笑道:“没有了!”转头向虚竹道:“婆婆  弟这三条罚章订得
可对?”
    虚竹拱手连说:“多谢,多谢,对之极矣。”他向梅剑等人瞧了一眼,脸上颇有
歉然之色。兰剑道:“主人,你是灵鹫宫之主,不论说什么,婢子们都得听从。你气
量宽洪,饶了这些奴才,可也不必对我们有什么抱歉。”虚竹一笑,道:“不敢!嗯
,这个……我心中还有几名话,不知……不知该不该说?”
    乌老大道:“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一向是缥缈峰的下属,尊主有何吩咐,谁也
不敢违搞。段公子所定的三条罚章,实在是宽大之至。尊主另有责罚,大伙儿自然甘
心领受。”
    虚竹道:“我年轻识浅,只不过承童姥姥指点几手武功,’尊主‘什么的,真是
愧不敢当。我有两点意思,这个……这个……也不知道对不对,大胆说了出来,这个
……请各位前辈琢磨琢磨。”他自幼至今一直受人指使差遣,向居人下,从来不会自
己出什么主意,而当众说话更是窘迫,这几句话说得吞吞吐吐,语气神色更是谦和之
极。
    梅兰菊竹四姝均想:“主人怎么啦,对这些奴才也用得着这么客气?”
    乌老大道:“尊主宽洪大量,赦免了大伙儿的重罪,更对咱们这般谦和,众兄弟
便肝脑涂地,也难报恩德于万一。尊主有命,便请吩咐吧!”
    虚竹道:“是,是!我若说错了,诸位不要……不要这个见笑。我想说两件事。
第一件嘛嘛,好像有点私心,在下……在下出身少林寺,本来……本是个小和没,请
诸位今后行走江湖之时,不要向少林派的僧俗弟子们为难。那是我向各位求一个情,
不敢说什么命令。”
    乌老大大声道:“尊主有令:今后众兄弟在江湖上行走,遇到少林派的大师父和
俗家朋友们,须得好生相敬,千万不可得罪了,否则严惩不贷。”群豪齐声应道:“
遵命。”
    虚竹见众人答允,胆子便大了些,拱手道:“多谢,多谢!这第二件事,是请各
位体念上天好生之德,我佛慈悲为怀,不可随便伤人杀人。最好是有生之物都不要杀
,蝼蚁尚且惜命,最好连腥荤也不吃,不过这一节不大容易,连我自己也破戒吃荤了
。因此……这个……那个杀人嘛,总之不好,还是不杀人的为妙,只不过我……我也
杀过人,所以嘛……”
    乌老大大声道:“尊主有令:灵鹫宫属下一众兄弟,今后不得妄杀无辜,胡乱杀
生,否则重重责罚。”群豪又齐声应道:“遵命!”
    虚竹连连拱手,说道:“我……我当真感激不尽,话又说回来,各位多做好事,
不做坏事,那也是各位自己的功德善业,必有无量福报。”向乌老大笑道:“乌先生
,你几句话便说得清清楚楚。我可不成,你……你的生死符中在那里?我先给你拔除
了吧!”
    乌老大所以干冒奇险,率众谋叛,为来为去就是要除去体内的生死符,听得虚竹
答应为他拔除,从此去了这为患无穷的附骨之蛆,当真是不胜之喜,心中感激,双膝
一曲,便即拜倒。虚竹急忙跪倒还礼,又问:“乌先生,你肚子上松球之伤,这可痊
愈了么?你服过童姥的什么‘断肠腐骨丸’,咱们也得想法子解了毒性才是。”

    梅剑四姊妹开动机关,移开大门上的巨岩,放了朱天、昊天、玄天九部诸女进入
大厅。
    风波恶和包不同大呼小叫,和邓百川、公冶乾一齐进来。他四人出门寻童姥相斗
,却撞到八部诸女。包不同言词不逊,风波恶好勇斗狠,三言两语,便和诸女动起手
来。不久邓百川、公冶乾加入相助,他四人武功虽强,但终究寡不敌众,四人且斗且
走,身上都带了伤,倘若大门再迟开片刻,梅兰菊竹不出声喝止,他四人若不遭擒,
便难免丧生了。
    慕容复自觉没趣,带同邓百川等告辞下山。卓不凡和芙蓉仙子崔绿华却不别而行

    虚竹见慕容复等要走,竟诚挽留。慕容复道:“在下得罪了缥缈峰,好生汗颜,
承兄台不加罪责,已领盛情,何敢再行叨扰?”虚竹道:“那里,那里?两位公子文
武双全,英雄了得,在下仰慕得紧,只想……只想这个……向两位公子领教。我……
我实在笨得……那个要命。”
    包不同适才与诸女交锋,寡不敌众,身上受了好几处剑伤,正没好气,听虚竹罗
哩罗嗦的留客,又听慕容复低声说他怀中藏了王语嫣的图像,寻思:“这小贼秃假仁
假义,身为佛门子弟,却对我家王姑娘暗起歹心,显然是个不守清规的淫僧。”便道
:“小师父留英雄是假,留美人是真,何不直言要留王姑娘在缥缈峰上?”
    虚竹愕然道:“你……你说什么?我要留什么美人?”包不同道:“你心怀不轨
,难道姑苏慕容家的都是白痴么?嘿嘿,太也可笑!”虚竹搔了搔头,说道:“我不
懂先生说些什么,不知什么事可笑。”
    包不同虽然身在龙潭虎穴之中,但一激发了他的执拗脾气,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大声叫道:“你这小秃贼,你是少林寺的和尚,既是名门弟子,怎么又改投邪派,勾
结一众妖魔鬼怪?我瞧着你便生气。一个和尚,逼迫几百名妇女做你妻妾情妇,兀自
不足,却又打起我家王姑娘的主意来!我跟你说,王姑娘是我家慕容公子的人,你癞
蛤蟆想吃天鹅肉,乘收了歹心的好!”怒火上冲,拍后顿足,指着虚竹的鼻子大骂。
    虚竹莫名其妙,道:“我……我……我……”忽听得呼呼两个声,乌老大挺起绿
波香露鬼头刀,哈大霸举起一柄大铁椎,齐声大喝,双双向包不同扑来。
    慕容复知道虚竹既允为这些人解去生死符之毒,已得群豪死力,若是混战起来,
凶险无比,眼见乌老大和哈大霸同时扑到,身形一幌,抢上前去,使出‘斗转星移’
的功夫,一带之间,鬼头刀砍向哈大霸,而大铁椎砸向乌老大,当的一声猛响,两般
兵刃激得火花四溅。慕容复反手在包不同肩头轻轻一推,将他推出丈余,向虚竹拱手
道:“得罪,告辞了!”身形幌处,已到大厅门口。他适才见过门口的机关,倘若那
巨岩再移过来挡住了大门,那便只有任人宰杀了。
    虚竹心道:“公子慢走,决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慕容复双眉一挺,
转身过来,朗声道:“阁下是否自负天下无敌,要指点几招么?”虚竹连连摇手,道
:“不……不敢……”慕容复道:“在下不速而至,来得冒昧,阁下真的非留下咱们
不可么?”虚竹摇头道:“不……不是……是的……唉!”
    慕容复站在门口,傲然瞧着虚竹、三十六洞察、七十二岛群豪,以及梅兰菊竹四
剑、九天九部诸女。群豪诸女为他气势所慑,一时竟然无人敢于上前。隔了半晌,慕
名容易复袍袖一拂,道:“走吧!”昂然跨出大门。王语嫣、邓百川等五人跟了出去

    乌老大愤然道:“尊主,倘若让他活着走下缥缈峰,大伙儿还用做人吗?请尊主
下令拦截。”虚竹摇头道:“算了。我……我真不懂,为什么他忽然生这么大的气,
唉声,真是不明白……”乌老大道:“那么待属下去擒了那位五姑娘来。”虚竹忙道
:“不可,不可!”
    王语嫣见段誉未出大厅,回头道:“段公子,再见了!”
    段落誉一震,心口一酸,喉头似乎塞住了,勉强说道:“是,再……再见了。我
……我还是跟你一起……”眼见好背影渐渐远去,更不回头,耳边只响着包不同那句
话:“他说王姑娘是慕容公子的人,叫旁人趁早死了心,不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
错,慕容公子临出厅门之时,神威凛然,何等英雄气概!他一举手间便化解了两个劲
敌的招数,又是何等深湛的武功!以我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到处出丑,如何在她
眼下?王姑娘那时瞧她表哥的眼神脸色,真是深情款款,既仰慕,又爱怜,我……我
段誉,当真不过是一只癞蛤蟆罢了。”
    一时之间,大厅上怔住了两人,虚竹是满腹疑云,搔首踟蹰,段誉是怅惘别离,
黯然魂销。两人呆呆的茫然相对。
    过了良久,虚竹一声长叹。段誉跟着一声长叹,说道:“仁兄,你我同病相怜,
这铭心刻骨的相思,却何以自遣?”虚竹一听,不由得满面通红,以为他知道自己‘
梦中女郎’的艳迹,嗫嚅问道:“段……段公子,你却又如……如何得知?”
    段誉道:“不知子都之美者,无目者也。不识彼姝之美者,非人者也。爱美貌之
心,人皆有之。仁兄,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此恨绵绵绝无期!”说着又是一声长叹
。他认定虚竹怀中私藏王语嫣的图像,自是和自己一般,对王语嫣倾倒爱慕,适才慕
容复和虚竹冲突,当然也是为着王语嫣了,又道:“仁兄武功绝顶,可是这情之一物
,只讲缘分,不论文才武艺,若是无缘,说什么也不成的。”
    虚竹喃喃道:“是啊,佛说万法缘生,一切只讲缘份……不错……那缘份……当
真是可遇不可求……是啊,一别之后,茫茫人海,却又到那里找去?”他说的是‘梦
中女郎’,段誉却认定他是说王语嫣。两人各有一份不通世俗的呆气,竟然越说越投
机。
    灵鹫宫诸女摆开筵席,虚竹和段誉便携手入座。诸洞岛群豪是灵鹫宫下属,自然
谁也不敢上来和虚竹同席。虚竹不懂款客之道,见旁人不过来,也不出声相邀,只和
段誉讲论。
    段誉全心全意沉浸在对王语嫣的爱慕之中。没口子的夸奖,说她性情如何和顺温
婉,姿容如何秀丽绝俗。虚竹只道段誉在夸奖他的‘梦中女郎’,不敢问他如何认得
,更不敢出声打听这女郎的来历,一颗心却是怦怦乱跳,寻思:“我只道童姥一死,
天下便没人知道这位姑娘的所在,天可怜见,段公子竟然认得。但听他之言,对这位
姑娘也充满了爱慕之情、思恋之意,我若吐露风声,曾和她在冰窖之中有过一段因缘
,段公子势必大怒,离席而去,我便再也打听不到了。”听段誉没口子夸奖这位姑娘
,正合心意,便也随声附和,其意甚诚。
    两人各说各的情人,缠夹在一起,只因谁也不提这两位姑娘名字,言语中的笱头
居然接得丝丝入扣。虚竹道:“段公子,佛家道万法都是一个缘字。经云:‘诸法从
缘生,诸法从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达摩祖师有言:‘众生无我,苦乐
随缘’,如有什么赏心乐事,那也是‘宿因所构,今方得之。缘尽还无,何喜之有?
’”段誉道:“是啊!‘得失随缘,心无增减’!话虽如此说,但吾辈凡夫,怎能修
得到这般‘得失随缘,心无增减’的境地?”
    大理国佛法昌盛,段誉自幼诵读佛经,两人你引一句金刚经,我引一段法华经,
自宽自慰,自伤自叹,惺惺相惜,同病相怜。梅兰菊竹四姝不住轮流上来劝酒。段誉
喝一杯,虚竹便也喝一杯,唠唠叨叨的谈到半夜。群豪起立告辞,由诸女指引歇宿之
所。虚竹和段誉酒意都有八九分了,仍是对饮讲论不休。
    那日段誉和萧峰在无锡城外赌酒,以内功将酒水从指甲中逼出,此刻借酒浇悉,
却是真饮,迷迷糊糊的道:“仁兄,我有一位结义金兰的兄长,姓乔名峰,此人当真
是大英雄,真豪杰,武功酒量,无双无对。仁兄若是遇见,必然也爱慕喜欢,只可惜
他不在此处,否则咱三人结拜为兄弟,共尽意气之欢,实是平生快事。”
    虚竹从不喝酒,全仗内功精湛,这才连尽数斗不醉,但心中飘飘荡荡地,说话舌
头也大了,本来拘谨胆小,忽然豪气陡生,说道:“段公子若是……那个不是……不
是瞧不起我,咱二人便先结拜起来,日后寻到乔大哥,再振一次便了。”段誉大喜,
道:“妙极,妙极!兄长几岁?”
    二人叙了年经,虚竹大了三岁,段誉叫道:“二哥,受小弟一拜!”推开椅子,
跪拜下去。虚竹急忙还礼,脚步下一软,向前直摔。
    段誉见他摔跌,忙伸手相扶,两人无意间真气一撞,都觉对方体中内力充沛,急
忙自行收剑克制。这时段誉酒意已有十分,脚步踉跄,站立不定。突然之间,两人哈
哈大笑,互相搂抱,滚跌在地。段誉道:“二哥,小弟没醉,咱俩再来喝他一百斤!
”虚竹道:“小兄自当陪三弟喝个痛快。”段誉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
对月,哈哈,会须立尽三百杯!”两人越说越迷糊,终于都醉得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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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

          四十一  燕云十八飞骑  奔腾如虎风烟举

   丁春秋杀害玄痛、玄难二僧,乃少林派大仇。少林群僧听说他到了少室山上,
登时便鼓噪起来。玄生大呼:“今日须当人人奋勇,活捉丁老怪,为玄难、玄痛两
位师兄报仇。”

  玄慈朗声道:“远来是客,咱们先礼后兵。”群僧齐道:“是。”玄慈又道:
“众位师兄,众位朋友,大家便出去瞧瞧星宿派和慕容氏的高招如何?”

  群雄早已心痒难搔,正在等他这句话。辈份较低、性子急的青年英豪一窝蜂的
奔了出去。跟着四大恶心、各路好汉、大理国段氏、诸寺高僧,纷纷快步而出。但
听得乒乓呛啷之声不绝,慧字辈的少林僧将师父、师伯叔的兵刃送了出来。

  玄慧虚空四代少林僧各执兵刃,列队出寺。刚到山门门口,派在半山守望的僧
人便奔来报讯:“星宿派徒众千余人,在半山亭中将慕容公子等团团围住,恶斗
不休。”玄慈点了点头,走到石板路上向山下望去,但见黑压压的都是人头,只怕
尚不足千余之数。

  呼喝之声,随风飘下山来:“星宿老仙今日亲自督战,自然百战百胜!”“你
们几个幺魔小丑,竟敢顽抗老仙,今真大胆之极!”“快快抛下兵刃,哀求星宿老
仙饶命!”“星宿老仙邕临少室山,小指头儿一点,少林寺立即塌倒。”

  新入星宿派的门人,未学本领,先学谄谀师父之术,千余人颂声盈耳,少室山
上一片歌功颂德。少林寺建刹千载,历代群僧所念的“南无阿弥陀佛”之声,千年
总和,说不定远不及此刻星宿派众门人对师父的颂声洋洋如沸。丁春秋捋着白须,
眯起了双眼,薰薰然,飘飘然,有如饱醉醇酒。

  玄生气运丹田,大声叫道:“结罗汉大阵!”五百名僧众应道:“结罗汉大阵
!”红衣闪动,灰影翻滚,五百名僧众东一簇、西一队,漫山遍野散了开来。

  群雄久闻少林派罗汉大阵之名,但一百多年来,少林派从未在外人之前施展过,
除了本寺僧人之外,谁也未曾得见。这里但见群僧衣帽分色,或红或灰,或黄或黑;
兵刃不同,或刀或俞,或杖或铲,人人奔跑如飞,顷刻间便将星宿派门人围在核心。

  星宿派人数远较少林僧 为多,但大多数是新收的乌合之众,单独接战,多少
也各自有点儿技艺。这等列阵合战的阵仗,却从来没经历过,不由得都慌了手脚,
歌颂星宿老仙的声音也不免大大减弱,不少人默不作声,心中暗打改而歌颂“少林
圣僧”的主意。

  玄慈方丈说道:“星宿派丁先生驾临少室山,是与少林派为敌。各路英雄,便
请作壁上观,且看少林寺抗击西来高人何如?”

  河朔、江南、川陕、湖广各路英雄纷纷呼叫:“星宿老怪为害武林,大伙儿敌
忾同仇,诛杀此獠!”各人抽出兵刃,欲与少林派并肩杀敌。

  这里慕容复、邓百川等已杀伤了二十余名星宿派门人,眼见大援已到,当即跃
开数丈,暂且罢手不斗。星宿派众六人中心栗六,也不上前进迫。

  段誉东一窜、西一晃,冲入人丛,奔到了王语嫣身旁,说道:“王姑娘,待会
倘若情势凶险,我再负你出去。”

  王语嫣脸上一红,道:“我既没受伤,又不是给人点中穴道,我……我自己会
走……”向慕容复瞧了一眼,说道:“我表哥武功高强,护我绰绰有余。段公子,
你还是出去吧。”

  段誉心中老大不是味儿,心想:“我有什么本领,怎及得上你表哥武功高强?”
但说就此出去,却又如何舍得?讪讪地道:“这个……这个……啊,王姑娘,我爹
爹也到了,便在外面。”他和王语嫣数度共经患难,长途同行,相处的时日不浅,
但段誉从不向她提到自己的身份来历。在他心目中,王语嫣乃是天仙,自己是尘世
俗人,自己本来就不以王子为荣,而在天仙眼中,王子和庶人又有什么分别?

  王语嫣对段誉数度不顾性命的相救自己,内心也颇念其诚,意存感激,但对他
这个人本身却从来不放在心上,只知他是个学会了一门巧妙步法的书呆子,有几手
时灵时不灵的气功剑法,为了怕表哥多心,微觉好奇,说道:“令尊是从大理来的
么?你们父子俩有好久不见了,是不是?”

  段誉喜道:“是啊!王姑娘,我带你见爹爹好不好?我爹爹见了你一定很欢喜。”
王语嫣脸上又一红,摇头道:“我不见。”段誉道:“为什么不见?”他见王语嫣
不答,一心讨她欢喜:“王姑娘,我的把兄虚竹也在这里,他又做了和尚。还有,
我的徒弟也来了,真是热闹得很。”王语嫣知道他的徒弟便是“南海鳄神”,但他
为什么会收了这天下第三恶人“凶神恶鳅”为徒,却从来没问过他,想起南海鳄神
的怪模怪样,嘴角边不禁露出笑意。段誉见引得她微笑,心中大喜,此刻虽身处星
宿派的重围之中,但得王语嫣与之温言说笑,天大的事也都置之度外。

  少林群僧布就罗汉大阵,左右翼卫,前后呼应,有几名星宿派门人向西方冲击,
稍一交峰,便即纷纷负伤。丁春秋道:“大家暂且别动。”朗声说道:“玄慈方丈,
你少林寺自称为中原武林首领,依我看来,实是不足一哂。”

  众弟子群相应和:“是啊,星宿老仙驾到,少林寺和尚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天下武林,都是源出我星宿一派,只有星宿派的武功,才是真正下统,此外尽是
邪魔外道。”“偿们不学星宿派武功,终不免是牛鬼蛇神,自取灭亡。”突然有人
放开喉咙,高声唱了起来:“星宿老仙,歌德天地,威震寰宇,古今无比!”千余
人依声高唱,更有人取出锣鼓箫笛,或敲或吹,好不热闹。群雄大都没有见过星宿
派的排场,无不骇然失笑。

  金鼓丝竹声中,忽然山腰里传来群马奔驰之声。蹄声越来越响,不久四面黄布
大旗从山崖边升起,四匹马奔上山来,骑者手中各执一旗,临风招展。四面黄旗上
都写着五个大黑字:“丐帮帮主庄。”四乘马在山崖边一立,骑者翻身下马,将四
面黄骑插在崖上最高处。四人都是丐帮装束,背负布袋,手扶旗杆,不发一言。

  雄群都道:“丐帮帮主庄聚贤到了。”眼见这四面黄旗傲视江湖的声势,擎旗人
矫捷剽悍的身手,比之星宿派的自吹自擂,显然更令人心生肃然之感。

  黄旗刚竖起,一百数十匹马疾驰上山,乘者最先的是百余名六袋弟子,其后是
三四十名七袋弟子、十余名八袋弟子。稍过片刻,是四名背负九袋的长老,一个个
都默不作声的翻身下马,分列两旁。丐帮中人除人身有要事之外,从不乘马坐车,
眼前这等排场,已与寻常江湖豪客无异,许多武林耆宿见了,都暗暗摇头。

  但听得蹄声笞笞,两匹青聪健马并辔而来。左肩马上是个身穿紫衫的少女,明
艳文季,一双眼珠子却黯然无光。阮星竹一见,脱口叫道:“阿紫!”她忘了自己
改穿男装,这一声叫,是本来的女子声音。

  右首马上乘客身穿百结锦袍,脸上神色木然,俨如僵尸。群雄中见多识广之士
一见,便知他戴了人皮面具,不欲以本来面目示人,均想:“这人想来便是丐帮帮
主庄聚贤了。他要和少林派争夺武林盟主,却又如何不显露真相?”有的猜想:“
看来此人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庄聚贤只是个化名。他既能做到丐帮帮主,岂是名
不见经传的泛泛之辈?”有的猜想:“多半这一战他并无多大把握,倘若败于少林
僧 之手,便仍然遮脸而退,以免面目无光。”更有人猜想:“莫蜚他便是丐帮的
前任帮主乔峰;他重掌丐帮大权,便来和少林派及中原群雄为难。”虽然也有人从
“庄聚贤?”三字想到了“聚贤庄”,但只由此而推想到乔峰,聚贤庄游氏兄弟已
双双命丧乔峰之手,后来连庄子也给人放火烧成了白地,谁也料想不到,这个丐帮
新帮主竟是聚贤庄当年的少庄主游坦之。

  阿紫听到了母亲的呼叫,她此刻身有要事,不欲即与母亲相会,婆婆妈妈的述
说别来之情,当下只作没听见,说道:“贤哥,这里我多得很啊,我好像听到有人
在大唱什么‘星宿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宇,古今无比。’丁春秋这小子和他的
虾兵蟹将,也都来了么?”游坦之道:“不错,他门下人数着实不少。”阿紫拍手
笑道:“好好极了,倒省了我一翻跋涉,不用千里迢迢的到星宿海去找他算帐。”
这时步行的丐帮帮众络绎不绝的走上山来,都是五袋、四袋、三袋的弟子,列队站
在游坦之和阿紫身后。

  阿紫向身后一挥手,两名丐帮弟子各从怀内取出一团紫色物事,缚上木棍,迎
风抖动,原来是两面紫绸大旗,在空中平平铺了开来,每面旗上都锈着六个殷红如
血的大字:“星宿派掌门段。”

  这两面紫旗一展开,星宿派门人登时大乱,立时便有人大声呼叫:“星宿派掌
门乃是丁老仙,四海周知,哪里有什么姓段的来作掌门人了?”“胡混冒充,好不
要脸!”“掌门人之位,难道是自封的么?”“哪一个小妖怪自称是本派掌门,快站
出来,老子不把你捣成肉酱才怪!”说这些话的,都是星宿派新入门的弟子,至于
狮吼子、天狼子等旧人,自然都知道阿紫的来历,想起她背后有萧峰撑腰,都不禁
暗生惧意。

  一众僧侣和俗家英雄忽见多了个星宿派掌门人出来,既感骇异,也暗暗称快,
均想这干邪魔窝里反,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阿紫双手拍了三拍,朗声说道:“星宿派门下弟子听者:本派向来规矩,掌门
人之位,有力者居之。本派之中,谁的武功最强,便是掌门。半年之前,丁春秋和
我一战,和我打得一败涂地,跑在地下向我磕了十八个响头,拜我为师,将本派掌
门人之位,双手恭恭敬敬的奉上。难道他没告知你们么?丁春秋,你忒也大胆妄为
了,你是本派大弟子,该为众师弟的表率,怎可欺师灭祖,瞒骗一众师弟?”她语
音清脆,一字一句说来,遍山皆闻。

  众人一听,无不惊奇万分,瞧她只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幼女,双目又盲了,怎
能做什么掌门人?段正淳和阮星竹更相顾骇然。他们知道这个女儿出于丁春秋门下,
刁钻古怪,顽劣无比,但武功却是平平,居然胆敢反徒为师,去捋丁春秋的虎须,
这件事只怕难以收场。以大理国在少室山上的寥寥数人,实不足以星宿派相抗,救
她出险。

  丁春秋眼见在群雄毕集、众目睽睽之下,阿紫居然打出“星宿派掌门”的旗号
来,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胸中努发如狂,脸上却仍笑嘻嘻地一派温存慈和的模样,
说道:“小阿紫,本派掌门人之位,唯有力者居之,这句话倒也不错。你觊觎掌门
人大位,想必是有些真实功夫了,那便过来接我三招如何?”

  突然间眼前一共,身前三尺处已多了一人,正是游坦之。这一下来得大是出其
不意,以丁春秋眼力之锐,竟也没瞧清楚他是如何来的,心惊之下,不由得退了一
步。

  他这一步跨中带纵,退出了五尺,却见游坦之仍在自己身前三尺之处,可知便
在自己倒退一步之时,对方同时踏上了一步,当然她是见到自己后退之后,这才迈
步而前,后发齐到,不露形踪,此人武功之高,当真令人畏怖。丁春秋眼见他有一
张死沉沉的木黄脸皮,伸手可触,已来不及开口质问:“我是要和阿紫比武,干么
要你来横加插手?”立即倒窜出去,抓住一名门人,便向他掷了出去。

  游坦之应变奇特,立即倒跃丈许,也是反手一抓,抓到一名丐帮三袋弟子,运
劲推出。那三袋弟子竟如是一件极大暗器,向丁春秋扑去,和那星宿派门人在半空
中的一撞。旁人瞧了这般劲道:“这两名弟子只怕要撞得筋断骨碎而死。”

  哪知二人一撞之下,只听得嗤嗤声响,跟着各人鼻中闻到一股焦臭,真是令人
欲呕,群雄有的闭气,有的后退,有的伸手掩鼻,有的立服解药,均知丁春秋和庄
聚贤都是以阴毒内劲使在弟子身上。那两人一撞,便即软垂垂的摔在地下,动也不
动,早已毙命。

  丁春秋和游坦之一招相交,不分高下,心中都是暗自忌惮,同时退开数尺,跟
着各自反手,又抓了一名弟子,向前掷出。那两名弟子又是在半空中一撞,发出焦
臭,一齐毙命。

  两个所使的均是星宿派的一门阴毒武功“腐尸毒”,抓住一个活人向敌人掷出,
其实一抓之承,先已将该人抓死,手抓中所喂的剧毒渗入血液,使那人满身都是尸
毒,敌人倘若出掌将那人掠开,势非沾到尸毒不可。就算以兵刃拨开,尸毒亦会沿
兵刃沾上手掌。甚至闪身躲避,或是以劈空掌之类武功击打,亦难免受到毒气的侵
袭。

  游坦之那日和全冠清结伴同行,他心无城府,阅历又浅,不到一两天便和全冠
清套出了真相。丛冠清心想:“这人内力虽强劲无比,武功却平庸之极,终究无甚
大散。”其后查知阿紫是星宿老怪丁春秋的门徒,灵机一动,便窜掇游坦之向阿紫
习学星宿派武功,对着阿紫之面,却将游坦之的武功夸得地上少有,天下无双,要
阿紫一一将所学武功试演出来,好让游提之指点。

  游坦之和阿紫年幻都轻,一个痴,一个盲,立时堕入计中。阿紫将本门武功一
项项的演将出来,并详述修习之法。游提之的“腐尸毒”功夫便由此学来。“腐尸
毒”功夫的要旨,全在成带有剧毒的深厚内力,能将人一抓而毙,尸身上随即沾毒,
功夫本来却并无别般巧妙。这道理星宿派门人个个都懂,就是练不到如此内力而已。
阿紫在南京城外捉些毒蛇毒虫来修练,连毒掌功夫也未练成,更不用说这“腐尸毒”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