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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千里茫茫若梦

    当下两人折而向南,从山岭间绕过雁门关,来到一个小镇上,找了一家客店。

阿朱不等乔峰开口,便命店小二打二十斤酒来。那店小二见他二人夫妻不像夫妻,

兄妹不似兄妹,本就觉得希奇,听说打“二十斤”酒,更是诧异,呆呆的瞧着他们

二人,既不去打酒,也不答应。乔峰瞪了他一眼,不怒自威。那店小二吃了一惊,

这才转身,喃喃的道:“二十斤酒?用酒来洗澡吗?”

    阿朱笑道:“乔大爷,咱们去找徐长老,看来再走得两日,便会给人发觉。一

路打将过去,杀将过去,虽是好玩,就怕徐长老望风逃走,那便找他不着了。”

    乔峰哈哈一笑,道:“你也不用恭维我,一路打将过去,敌人越来越多,咱俩

终究免不了送命……”阿朱道:“要说有什么凶险,倒不见得。只不过他们一个个

的都望风而遁,可就难办了。”乔峰道:“依你说有什么法子?咱们白天歇店、黑

夜赶道如何?”

    阿朱微笑道:“要他们认不出,那就容易不过。只是名满天下的乔大侠,不知

肯不肯易容改装?”说到头来,还是“易容改装”四字。

    乔峰笑道:“我不是汉人,这汉人的衣衫,本就不想穿了。但如穿上契丹人衣

衫,在中原却是寸步难行。阿朱,你说我扮作什么人的好?”

    阿朱道:“你身材魁梧,一站出去就引得人人注目,最好改装成一形貌寻常、

身上没丝毫特异之处的江湖豪士。这种人在道上一天能撞见几百个,那就谁也不会

来向你多瞧一眼。”

    乔峰拍腿道:“妙极!妙极!喝完了酒,咱们便来改扮吧。”

    他二十斤酒一喝完,阿朱当即动手。面粉、浆糊、墨胶,各种各样物事一凑合

,乔峰脸容上许多与众不同之处一一隐没。阿朱再在他上唇加了淡淡一撇胡子。乔

峰一照镜子,连自己也不认得了。阿朱跟着自己改装,扮成个中年汉子。

    阿朱笑道:“你外貌是全然变了,但一说话,一喝酒,人家便知道是你。”乔

峰点头道:“嗯,话要少说,酒须少喝。”

    这一路南行,他果然极少开口说话,每餐饮酒,也不过两三斤,稍具意思而已



    这一日来到晋南三甲镇,两人正在一家小面店中吃面,忽听得门外两个乞丐交

谈。一个道:“徐长老可死得真惨,前胸后背,肋骨尽断,一定又是乔峰那恶贼下

的毒手。”乔峰一惊,心道:“徐长老死了?”和阿朱对望了一眼。

    只听得另一名乞丐道:“后天在河南卫辉开吊,帮中长老、弟兄们都去祭奠,

总得商量个擒拿乔峰的法子才是。”头一个乞丐说了几句帮中的暗语,乔峰自是明

白其意,他说乔峰来势厉害,不可随便说话,莫要被他的手下人听去了。

    乔峰和阿朱吃完面后离了三甲镇,到得郊外。乔峰道:“咱们该去卫辉瞧瞧,

说不定能见到什么端倪。”阿朱道:“是啊,卫辉是定要去的。乔大爷,去吊祭徐

长老的人,大都是你的旧部,你的言语举止之中,可别露出马脚来。”乔峰点头道

:“我理会得。”当下折而东行,往卫辉而去。

    第三天来到卫辉,进得城来,只见满街满巷都是丐帮子弟。有的在酒楼中据案

大嚼,有的在小巷中宰猪屠狗,更有的随街乞讨,强索硬要。乔峰心中难受,眼见

号称江湖上第一大帮的丐帮帮规废弛,无复当年自己主掌帮务时的森严气象,如此

过不多时,势将为世人所轻。虽说丐帮与他已经是敌非友,然自己多年心血废于一

旦,总觉可惜。

    只听几名丐帮弟子说了几句帮中切口,便知徐长老的灵位设于城西一座废园之

中。乔峰和阿朱买了些香烛纸钱、猪头三牲,随着旁人来到废园,在徐长老灵位前

磕头。

    但见徐长老的灵牌上涂满鲜血,那是丐帮的规矩,意思说死者是为人所害,本

帮帮众须得为他报仇雪恨。灵堂中人人痛骂乔峰,却不知他便在身旁。乔峰见身周

尽是帮中首脑人物,生怕给人瞧出破绽。不愿多耽,当即辞出,和阿朱并肩而行,

寻思:“徐长老既死,这世上知道带头大哥之人可就少了一个。”

    忽然间小巷尽头处人影一闪,是个身形高大的女子。乔峰眼快,认出正是谭婆

心道:“妙极,她定是为祭奠徐长老而来,我正要找她。”只见跟着又是一人闪
了过来,也是轻功极佳,却是赵钱孙。

    乔峰一怔:“这两人鬼鬼祟祟的,有什么古怪?”他知这两人本是师兄妹,情

冤牵缠,至今未解,心想:“二人都已六七十岁年纪,难道还在干什么幽会偷情之

事?”他本来不喜多管闲事,但想赵钱孙知道“带头大哥”是谁,谭公、谭婆夫妇

也多半知晓,若能抓到他们一些把柄,便可乘机逼迫他们吐露真相,当下在阿朱耳

边道:“你在客店中等我。”阿朱点了点头,乔峰立即向赵钱孙的去路追去。

    赵钱孙尽拣僻静处而行,东边墙角下一躲,西首屋檐下一缩,举只诡秘,出了

东门。乔峰远远跟随,始终没给他发见,遥见他奔到浚河之旁,弯身钻入了一艘大

木船中。乔峰提气疾行,几个起落,赶到船旁,轻轻跃上船蓬,将耳朵帖在蓬上倾

听。

    船舱之中,谭婆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师哥,你我都这大把年纪了,小时候

的事情,悔之已晚,再提旧事,更有何用?”赵钱孙道:“我这一生是毁了。后悔

也已来不及了。我约你出来非为别事,小娟,只求你再唱一唱从前那几首歌儿。”

谭婆道:“唉,你这人总是痴得可笑。我当家的来到卫辉又见到你,已十分不快。

他为人多疑,你还是少惹我的好。”赵钱孙道:“怕什么?咱师兄妹光明磊落,说

说旧事,有何不可?”谭婆叹了口气,轻轻的道:“从前那些歌儿,从前那些歌儿

……”

    赵钱孙听她意动,加意央求,说道:“小娟,今日咱俩相会,不知此后何日再

得重逢,只怕我命不久长,你便再要唱歌给我听,我也是无福来听的了。”谭婆道

:“师哥,你别这么说。你一定要听,我便轻声唱一首。”赵钱孙喜道:“好,多

谢你,小娟,多谢你。”

    谭婆曼声唱道:“当年郎从桥上过,妹在桥畔洗衣衫……”

    只唱得两句,喀喇一声,舱门推开,闯进一条大汉。乔峰易容之后,赵钱孙和

谭婆都已认他不出。他二人本来大吃一惊,眼见不是谭公,当即放心,喝问:“是

谁?”  

    乔峰冷冷的瞧着他二人,说道:“一个轻荡无行,勾引有夫之妇,一个淫荡无

耻,背夫私会情郎……”

    他话未说完,谭婆和赵钱孙已同时出手,分从左右攻上。乔峰身形微侧,反手

便拿谭婆手腕,跟着手肘撞出,后发先至,攻向赵钱孙的左胁。赵钱孙和谭婆都是

武林高手,满拟一招之间便将敌人拾夺下来,万万料想不到这貌不惊人的汉子武功

竟是高得出奇,只一招之间便即反守为攻。船舱中地方狭窄,施展不开手脚,乔峰

却是大有大斗,小有小打,擒拿手和短打近攻的功夫,在不到一丈见方的船舱中使

得灵动之极。斗到第七回合,赵钱孙腰间中指,谭婆一惊,出手稍慢,背心立即中

掌,委顿在地。

    乔峰冷冷的道:“你二位且在这里歇歇,卫辉城内废园之中,有不少英雄好汉

,正在徐老长灵前拜祭,我去请他们来评一评这个道理。”

    赵钱孙和谭婆大惊,强自运气,但穴道封闭,连小指头儿也动弹不了。二人年

纪已老,早无情欲之念,在此约会,不过是说说往事,叙叙旧情,原无什么越礼之

事。但其时是北宋年间,礼法之防人人看得极重,而江湖上的英雄好汉如犯了色戒

,更为众所不齿。一男一女悄悄在这船中相会,却有谁肯信只不过是唱首曲子?说

几句胡涂废话?众人赶来观看,以后如何做人?连谭公脸上,也是大无光采了。

    谭婆忙道:“这位英雄,我们并无得罪阁下之处,若能手下容情,我…我必有

补报。”乔峰道:“补报是不用了。我之问你一句话,请你回答三个字。只须你照

实说了,在下立即解开你二人穴道,拍手走路,今日之事,永不向旁人提起。”谭

婆道:“只须老身知晓,自当奉告。”

    乔峰道:“有人曾写信给丐帮汪帮主,说到乔峰之事,这写信之人,许多人叫

他‘带头大哥’,此人是谁?”

    谭婆踌躇不答,赵钱孙大声叫道:“小娟,说不得,千万说不得。”乔峰瞪视

着他,问道:“你宁可身败名裂,也不说的了?”赵钱孙道:“老子一死而已。这

位带头大哥于我有恩,老子决不能说出他名字出来。”乔峰道:“害得小娟身败名

裂,你也是不管的了?”赵钱孙道:“谭公要是知道了今日之事,我立即在他面前

自刎,以死相谢,也就是了。”

    乔峰向谭婆道:“那人于你未必有恩,你说了出来,大家平安无事,保全了谭

公与你的脸面,更保全了你师哥的性命。”

    谭婆听他以赵钱孙的性命相胁,不禁打了个寒战,道:“好,我跟你说,那人

是……”

    赵钱孙急叫道:“小娟,你千万不能说。我求求你,求求你,这人多半是乔峰

的手下,你一说出来,那位带头大哥的性命就危险了。”

    乔峰道:“我便是乔峰,你们倘若不说,后患无穷。”

    赵钱孙吃了一惊,道:“怪不得这般好功夫。小娟,我这一生从来没求过你什

么,这是我唯一向你恳求之事,你说什么也得答允。”

    谭婆心想他数十年来对自己眷念爱护,情义深重,自己负他很多,他心中所求

,从来不向自己明言,这次为了掩护恩人,不惜一死,自己决不能败坏他的义举,

便道:“乔帮主,今日之事,行善在你,行恶也在你。我师兄妹俩问心无愧,天日

可表。你想要知道之事,恕我不能奉告。”她这几句话虽说得客气,但言辞决绝,

无论如何是不肯吐露的了。

    赵钱孙喜道:“小娟,多谢你,多谢你。”


    乔峰知道再逼已然无用,哼了一声,从谭婆头上拔下一根玉钗,跃出船舱径回

卫辉城中,打听谭公落脚的所在。他易容改装,无人识得。谭公、谭婆夫妇住在卫

辉城内的“如归客店”,也不是隐秘之事,一问便知。

    走进客店,只见谭公双手背负身后,在房中踱来踱去,神色极是焦躁,乔峰伸

出手掌,掌心中正是谭婆的那根玉钗。

    谭公自见赵钱孙如影随形的跟到卫辉,一直便郁闷不安,这回儿半日不见妻子

,正自记挂,不知她到了何处,忽然见到妻子的玉钗,又惊又喜,问道:“阁下是

谁?是拙荆请你来的么?不知有何事见教?”说着伸手便去取那玉钗。乔峰由他将

玉钗取去,说道:“尊夫人已为人所擒,危在顷刻。”谭公大吃一惊,道:“拙荆

武功了得,怎能轻易为人所擒?”乔峰道:“是乔峰。”

    谭公只听到“是乔峰”三字,便无半分疑惑,却更加焦虑记挂,忙问:“乔
峰,唉!是他,那就麻烦了,我 …… 我内人,她在哪里?”乔峰道:“你要尊
夫人生,很是容易,要她死,那也容易。”谭公性子沉稳,心中虽急,脸上却
不动声色,问道:“倒要请教。”

    乔峰道:“乔峰有一事请问谭公,你照实说了,即刻放归尊夫人,不敢损她
一根毫发。阁下倘若不说,只好将她处死,将她的尸体,和赵钱孙的尸首同穴合
葬。”

    谭公听到最后一句,那里还能忍耐,一声怒喝,发掌向乔峰脸上劈去。乔峰
斜身略退,这一掌便落了空。谭公吃了一惊,心想我这一掌势如奔雷,非同小可,

他居然行若无事的便避过了,当下右掌斜引,左掌横击而出。乔峰见房中地位狭
窄,无可闪避,当即竖起右臂硬接。拍的一声,这一掌打上手臂,乔峰身形不晃,

右臂翻过,压将下来,搁在谭公肩头。

    霎时之间,谭公肩头犹如堆上了数千斤重的大石,立即运劲反挺,但肩头重
压,如山如丘,只压得他脊骨喀喀喀响声不绝,几欲折断,除了曲膝跪下,更无
别法。他出力强挺,说什么也不肯屈服,但一口气没能吸进,双膝一软,卟的跪
下。那实是身不由主,膝头关节既是软的,这般沉重的力道压将下来,不屈膝也
是不成。

    乔峰有意挫折他的傲气,压得他屈膝跪倒,臂上劲力仍是不减,更压得他曲
背如弓,额头便要着地。谭公满脸通红,苦苦撑持,使出吃奶的力气与之抗拒,
用力向上顶去。突然之间,乔峰手臂放开。谭公肩头重压遽去,这一下出其不意,

收势不及,登时跳了起来,一纵丈余,砰的一声,头顶重重撞上了横梁,险些儿
将横梁也撞断了。

    谭公从半空中落将下来,乔峰不等他双足着地,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他胸口。

乔峰手臂极长,谭公却身材矮小,不论拳打脚踢,都碰不到对方身子。何况他双
足凌空,再有多高的武功也使不出来。谭公一急之下,登时省悟,喝道:“你便
是乔峰!”

    乔峰道:“自然是我!”

    谭公怒道:“你……你……他妈的,为什么要牵扯上赵钱孙这小子?”他最
气恼的是,乔峰居然说将谭婆杀了之后,要将她尸首和赵钱孙合葬。

    乔峰道:“你老婆要牵扯上他,跟我有什么相干?你想不想知道谭婆此刻身
在何处?想不想知道她和谁在一起说情话,唱情歌?”谭公一听,自即料到妻子
是和赵钱孙在一起了,忍不住急欲去看个究竟,便道:“她在那里?请你带我去。

乔峰冷笑道:“你给我什么好处?我为什么要带你去?”

    谭公记起他先前的说话,问道:“你说有事问我,要问甚么?”

    乔峰道:“那日在无锡城外杏子林中,徐长老携来一信,乃是写给丐帮前任
帮主汪剑通的。这信是何人所写?”

    谭公手足微微一抖,这时他兀自被乔峰提着,身子凌空,乔峰只须掌心内力
一吐,立时便送了他的性命。但他竟是凛然不惧,说道:“此人是你的杀父大仇,

我决记不能泄露他的姓名,否则你去找他报仇,岂不是我害了他性命。”乔峰道:

“你若不说,你自己性命先就送了。”谭公哈哈一笑,道:“你当谭某是何等样
人?我岂能贪生怕死,出卖朋友?”乔峰听他顾全义气,心下倒也颇为佩服,倘
若换作别事,早就不再向他逼问,但父母之仇,岂同寻常,便道:“你不爱惜自
己性命,连妻子的性命也不爱惜?谭公谭婆声名扫地,贻羞天下,难道你也不怕?


    武林中人最爱惜的便是声名,重名贱躯,乃是江湖上好汉的常情。谭公听了
这两句话,说道:“谭某坐得稳,立得正,生平不做半件对不起朋友之事,怎说
得上‘声名扫地,贻羞天下’八个字?”

    乔峰森然道:“谭婆可未必坐得稳,立得正,赵钱孙可未必不做对不起朋友之

事。”

    霎时间,谭公满脸胀得通红,随即又转为铁青,横眉怒目,狠狠瞪视。

    乔峰手一松,将他放下地来,转身走了出去。谭公一言不发的跟随其后。两人

一前一后的出了卫辉城。路上不少江湖好汉知得谭公,恭恭敬敬的让路行礼。谭公

只哼的一声,便走了过去。不多时,两人已到了那艘大木船旁。

    乔峰身形一幌,上了船头,向舱内一指,道:“你自己来看吧!”

    谭公跟着上了船头,向船舱内看去时,只见妻子和赵钱孙相偎相倚,挤在船舱

一角。谭公怒不可遏,发掌猛力向赵钱孙脑袋击去。蓬的一声,赵钱孙身子一动,

既不还手,亦不闪避。谭公的手掌和他头顶相触,便已察觉不对,伸手忙去摸妻子

的脸颊,着手冰冷,原来谭婆已死去多时。谭公全身发颤,不肯死心,再伸手去探

她的鼻息,却哪里还有呼吸?他呆了一呆,一摸赵钱孙的额头,也是着手冰冷。谭

公悲愤无已,回过身来,狠狠瞪视乔峰,眼光中如要喷出火来。

    乔峰见谭婆和赵钱孙忽然间一齐死于非命,也是诧异之极。他离船进城之时,

只不过点了二人的穴道,怎么两个高手竟尔会突然身死?他提起赵钱孙的尸身,粗

粗一看,身上并无兵刃之伤,也无血迹;拉着他胸口衣衫,嗤的一声,扯了下来,

只见他胸口一大块瘀黑,显然是中了重手掌力,更奇的是,这下重手竟极像是出于

自己之手。

    谭公抱着谭婆,背转身子,解开她衣衫看她胸口伤痕,便和赵钱孙所受之伤一

模一样。谭公欲哭无泪,低声向乔峰道:“你人面兽心,这般狠毒!”

    乔峰心下惊愕,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想:“是谁使重手打死了谭婆和赵钱孙?

这下手之人功力深厚,大非寻常,难道又是我的老对头到了?可是他怎知这二人在

此船中?”

    谭公伤心爱妻惨死,劲运双臂,奋力向乔峰击去。乔峰向旁一让,只听得喀喇

喇一声大响,谭公的掌力将船篷打塌了半边。乔峰右手穿出,搭上他肩头,说道:

“谭公,你夫人决不是我杀的,你信不信?”谭公道:“不是你还有谁?”乔峰道

:“你此刻命悬我手,乔某若要杀你,易如反掌,我骗你有何用处?”谭公道:“

你只不过想查知杀父之仇是谁。谭某武功虽不如你,焉能受你之愚?”乔峰道:“

好,你将我杀父之仇的姓名说了出来,我一力承担,替你报这杀妻大仇。”

    谭公惨然狂笑,连运三次劲,要想挣脱对方掌握,但乔峰一只手掌轻轻搭在他

的肩头,随劲变化,谭公挣扎的力道大,对方手掌上的力道相应而大,始终无法挣

扎得脱。谭公将心一横,将舌头伸到双齿之间,用力一咬,咬断舌头,满口鲜血向

乔峰狂喷过来。乔峰急忙侧身闪避。谭公奔将过去,猛力一脚,将赵钱孙的尸身踢

开,双手抱住了谭婆的尸身,头颈一软,气绝而死。

    乔峰见到这等惨状,心下也自恻然,颇为抱憾,谭氏夫妇和赵钱孙虽非他亲手

所杀,但终究是为他而死。若要毁尸灭迹,只须伸足一顿,在船板上踩出一洞,那

船自会沉入江底。但想:“我掩埋了三具尸体,反显得做贼心虚。”当下出得船舱

,回上岸去,想在岸边寻找什么足迹线索,却全无踪迹可寻。


    他匆匆回到客店。阿朱一直在门口张望,见他无恙归来,极是欢喜,但见他神

色不定,情知追踪赵钱孙和谭婆无甚结果,低声问道:“怎么样?”乔峰道:“都

死了!”阿朱微微一惊,道:“谭婆和赵钱孙?”乔峰道:“还有谭公,一共三个

。”

    阿朱只道是他杀的,心中虽觉不安,却也不便出责备之言,说道:“赵钱孙是

害死你父亲的帮凶,杀了也……也没什么。”

    乔峰摇摇头,道:“不是我杀的。”阿朱吁了一口气,道:“不是你杀的就好

。我本来想,谭公、谭婆并没怎么得罪你,可以饶了。却不知是谁杀的?”

    乔峰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他屈指数了数,说道:“知道那元凶巨恶

姓名的,世上就只剩下三人了。咱们做事可得赶快,别给敌人老是抢在头里,咱们

始终落了下风。”

    阿朱道:“不错。那马夫人恨你入骨,无论如何是不肯讲的。何况逼问一个
寡妇,也非男子大丈夫的行径。智光和尚的庙远在江南。咱们便赶去山东泰安单
家罢!”

    乔峰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怜惜之色,道:“阿朱,这几天累得你苦了。”阿朱
大声叫道:“店家,店家,快结帐。”乔峰奇道:“明早结帐不迟。”阿朱道:
“不,今晚连夜赶路,别让敌人步步争先。”乔峰心中感激,点了点头。

    暮色苍茫中出得卫辉城来,道上已听人传得沸沸扬扬,契丹恶魔乔峰如何忽
下毒手,害死了谭公夫妇和赵钱孙。这些人说话之时,东张西望,唯恐乔峰随时
会在身旁出现,殊不知乔峰当真便在身旁,若要出手伤人,这些人也真是无可躲
避。

    两人一路上更换坐骑,日夜不停的疾向东行。赶得两日路,阿朱虽绝口不说
一个“累”字,但睡眼惺忪的骑在马上,几次险些摔下马背来,乔峰见她实在支
持不住了,于是弃马换车。两人在大车中睡上三四个时辰,一等睡足,又弃车乘
马,绝尘奔驰。如此日夜不停的赶路,阿朱欢欢喜喜的道:“这一次无论如何得
赶在那大恶人的先头。”她和乔峰均不知对头是谁,提起那人时,总是以“大恶
人”相称。

    乔峰心中却隐隐担忧,总觉这“大恶人”每一步都始终占了先着,此人武功
当不在自己之下,机智谋略更是远胜,何况自己直至此刻,瞧出来眼前始终迷雾
一团,但自己一切所作所为,对方却显然清清楚楚。一生之中,从未遇到过这般
厉害的对手。只是敌人愈强,他气概愈豪,却也丝毫无惧怕之意。

    铁面判官单正世居山东泰安大东门外,泰安境内,人人皆知。乔峰和阿朱来
到泰安时已是傍晚,问明单家所在,当即穿城而过。出得大东门来,行不到一里,

只见浓烟冲天,什么地方失了火,跟着锣声当当响起,远远听得人叫道:“走了
水啦!走了水啦!快救火。”

    乔峰也不以为意,纵马奔驰,越奔越近失火之处。只听得有人大声叫道:“快

救火啊,快救火啊,是铁面单家!”

    乔峰和阿朱吃了一惊,一齐勒马,两人对望了一眼,均想:“难道又给大恶
人抢到了先着?”阿朱安慰道:“单正武艺高强,屋子烧了,决不会连人也烧在
内。”

    乔峰摇了摇头。他自从杀了单氏二虎之后,和单家结仇极深,这番来到泰安,

虽无杀人之意,但想单正和他的子侄门人决计放自己不过,原是预拟来大战一场。

不料未到庄前,对方已遭灾殃,心中不由得恻然生悯。

    渐渐驰近单家庄,只觉热气炙人,红焰乱舞,好一场大火。

    这时四下里的乡民已群来救火,提水的提水,泼沙的泼沙。幸好单家庄四周掘

有深壕,附近又无人居住,火灾不致蔓延。

    乔峰和阿朱驰到灾场之旁,下马观看。只听一名汉子叹道:“单老爷这样的好

人,在地方上济贫救灾,几十年来积下多少功德,怎么屋子烧了不说,全家三十余

口,竟一个也没能逃出来?”另一人道:“那定是仇家放的火,堵住了门不让人逃

走。否则的话,单家连五岁小孩子也会武功,岂有逃不出来之理?”先一人道:“

听说单大爷、单二爷、单五爷在河南给一个叫什么乔峰的恶人害了,这次来放火的

,莫非又是这个大恶人?”

    阿朱和乔峰说话中提到那对头时,称之为“大恶人”,这时听那两个乡人也口

称“大恶人”,不禁互瞧了一眼。

    那年纪较轻的人道:“那自然是乔峰了。”他说道这里,放低了声音,说道:

“他定是率领了大批手下闯进庄去,将单家杀得鸡犬不留。唉,老天爷真是没眼睛

。”那年纪大的人道:“这乔峰作恶多端,将来定比单家几位爷们死得惨过百倍。



    阿朱听他诅咒乔峰,心中着恼,伸手在马颈旁一拍,那马吃惊,左足弹出,正

好踢在那人臀上。那人“啊”的一声,身子矮了下去。阿朱道:“你嘴里不干不净

的说些什么?”那人给马蹄踢了一脚,想起“大恶人”乔峰属下人手众多,吓得一

声也不敢吭,急急走了。

    乔峰微微一笑,但笑容之中,带着三分凄苦的神色,和阿朱走到火场的另一边

去。听得众人纷纷谈论,说话一般无异,都说单家男女老幼三十余口,竟没一个能

逃出来。乔峰闻到一阵阵焚烧尸体的臭气,从火场中不断冲出来,知道各人所言非

虚,单正全家男女老幼,确是尽数葬身在火窟之中了。
    阿朱低声道:“这大恶人当真辣手,将单正父子害死,也就罢了,何以要杀他
全家?更何必连屋子也烧去了?”乔峰哼了一声,说道:“这叫做斩草除根。倘若
换作了我,也得烧屋。”阿朱一惊,问道:“为什么?”乔峰道:“那一晚在杏子
林中,单正曾说过几句话,你想必也听到了。他说:‘我家中藏得有这位带头大哥
的几封信,拿了这封信去一对笔迹,果是真迹。’”阿朱叹道:“是了,他就算杀
了单正,怕你来到单家庄中,找到了那几封信,还是能知道这人的姓名。一把火将
单家庄烧成了白地,那就什么书信也没有了。”
    这时救火的人愈聚愈多,但火势正烈,一桶桶水泼到火上,霎时之间化作了白
气,却那里遏得住火头?一阵阵火焰和热气喷将出来,只冲得各人不住后退。众人
一面叹息,一面大骂乔峰。乡下人口中的污言秽语,自是难听之极了。
    阿朱生怕乔峰听了这些无理辱骂,大怒之下竟尔大开杀戒,这些乡下人可就惨
了,偷眼向他瞧去,只见他脸上神色奇怪,似是伤心,又似懊悔,但更多的还是怜
悯,好似觉得这些乡下人愚蠢之至,不值一杀。只听他叹了口长气,黯然道:“去
天台山吧!”

    他提到天台山,那确是无可奈何之事。智光大师当年虽曾参与杀害他父母这一
役,但后来智光大发愿心,远赴异域,采集树皮,医治浙闽一带百姓的瘴气虐病,
活人无数,自己却也因此而身染重病,痊愈后武功全失。这等济世救人的行迳,江
湖上无人不敬,提起智光大师来,谁都称之为‘万家生佛’,乔峰若非万不得已,
决计不肯去和他为难。
    两人离了泰安,取道南行。这一次乔峰却不拚命赶路了,心想自己好整以暇,
说不定还可保得智光大师的性命,若是和先前一般的兼和而行,到得天台山,多半
又是见到乔光大师的尸体,说不定连他所居的禅寺也给烧成了白地。何况智光行脚
无定,云游四方,未必定是在天台山的寺院之中。
    天台山在浙东。两人自泰安一咯向南,这一次缓缓行来,恰似游山玩水一般,
乔峰和阿朱谈论江湖上的厅事轶闻,若非心事重重,实足游目畅怀。
    这一日来到镇江,两人上得金山寺去,纵览江景,乔峰瞧着浩浩江水,不尽向
东,猛地里想起一事,说道:“那个‘带头大哥’和‘大恶人’,说不定便是一人
。”阿朱击掌道:“是啊,怎地咱们一直没想到此事?”乔峰道:“当然也或者是
两个人,但这两人定然关系密切,否则那大恶人决不至于千方百计,要掩饰那带头
大哥的身份。但那‘带头大哥’既连汪帮主这等人也甘愿追随其后,自是非同小可
的人物。那‘大恶人’却又如此了得。世上岂难道有这么两个高人,我竟连一个也
不知道?以此推想,这两人多半便是一人。只要杀了那‘大恶人’,便秘是报了我
杀父杀母的大仇。”
    阿朱点头称是,又道:“乔大爷,那晚在杏子林中,那些人述说当年旧事,只
怕……只怕……”说到这里,声音不禁止有些发颤。
    乔峰接口道:“只怕那大恶人便是在杏子林中?”阿朱颤然道:“是啊。那铁
面判官单正说道,他家中藏有带头大哥的书信,这番话是在杏子林中说的。他全家
被烧成了白地……唉,我想起那件事来,心中很怕。”她身子微微发抖,震在乔峰
的身侧。
    乔峰道:“此人心狠手辣,世所罕有。赵钱孙宁可身败名裂,不肯吐露他的真
相,单正又和他交好,这人居然能对他二人下此毒手。那晚杏子林中,又有什么如
此厉害的人物?”沉吟半晌,又道:“还有一件事我也觉得奇怪。”阿朱道:“什
么事?”
    乔峰望着江中的帆船,说道:“这大恶人聪明机谋,处处在我之上,说到武功
,似乎也不弱于我。他要取我性命,只怕也不如何为难。他又何必这般怕我得知我
仇人是谁?”
    阿朱道:“乔大爷,你这可太谦了。那大恶人纵然了得,其实心中怕得要命。
我猜他这些日子中心惊胆战,生怕你得知他的真相,去找他报仇。否则的话,他也
不必害死乔家二老,害死玄苦大师,又害死赵钱孙、谭婆、和铁面判官一家了。”

    乔峰点了点头,道:“那也说得是。”向她微微一笑,说道:“他既不敢来害
我,自也不敢走近你身边。你不用害怕。”过了半晌,叹道:“这人当真工于心计
。乔某枉称英雄,却给人玩弄于掌股之上,竟无还手之力。”

    过长江后,不一日又过钱塘江,来到天台县城。乔峰和阿朱在客店中歇了一宿
。次日一早起来,正要向店伴打听入天台山的路程,店中掌柜匆匆进来,说道:“
乔大爷,天台山止观禅寺有一位师父前来拜见。”
    乔峰吃了一惊,他住宿将客店之时,曾随口说姓关,便部:“你干么叫我乔大
爷?”那掌柜道:“止观寺的师父说了乔大爷的形貌,一点不错。”乔峰和阿朱对
瞧一眼,均颇惊异,他二人早已易容改装,而且与在山东泰字时又颇不同,居然一
到天台,便给人认了出来。乔峰道:“好,请他进来相见。”
    掌柜的转身出去,不久带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矮胖僧人进来。那僧人合什向乔峰
为礼,说道:“家师上智能下光,命小僧朴者邀请乔大爷、阮姑娘赴敝寺随喜。”
乔峰听他连阿朱姓阮也知道,更是诧异,问道:“不知师父何以得悉在下姓氏?”

    朴者和尚道:“家师吩咐,说道天台县城‘倾盖客店’之中,住得有一位乔英
雄,一位阮姑娘,命小僧前来迎接上山。这位是乔大爷了,不知阮姑娘在那里?”
阿朱扮作个中年男子,朴者和尚看不出来,还道阮姑娘不在此处。
    乔峰又问:“我们昨晚方到此间,尊师何以便知?难道他真有前知的本领么?

    朴者还未回答,那掌柜的抢着道:“止观寺的老神僧神通广大,屈指一算,便
知乔大爷要来。别说明后天的事瞧得清清楚楚,便是五百年之后的事情,他老人家
也算得出个十之六七呢。”
    乔峰知道智光大师名气极响,一般愚民更是对他奉若神明,当下也不多言,说
道:“阮姑娘随后便来,你领我们二人先去拜见尊师吧。”朴者和尚道:“是。”
乔峰要算房饭钱,那掌柜的忙道:“大爷是止观禅寺老神僧的客人,住在小店,我
们沾了好大的光,这几钱银子的房饭钱,那无论如何是不敢收的。”
    乔峰道:“如此叨扰了。”暗想:“智光禅师有德于民,他害死我爹娘的怨仇
,就算一笔勾消。只盼他肯吐露那‘带头大哥’和大恶人是谁,我便心满意足。”
当下随着朴者和尚出得县城,迳向天台山而来。
    天台山风景清幽,但山径颇为险峻,崎岖难行。相传汉时刘晨、阮肇误入天台
山遇到仙女,可见山水固极秀丽,山道却盘旋曲折,甚难辨认。乔峰跟在朴者各尚
身后,见他脚力甚健,可是显然不会武功,但他并不因此而放松了戒备之意,寻思
:“对方既知是我,岂有不严加防范之理?智光禅师虽是有德高僧,旁人却未必都
和他一般心思。”
    岂知一路平安,太平无事的便来到了止观寺外。天台山诸寺院中,国清寺名闻
天下,隋时高僧智者大师曾驻锡于此,大兴‘天台宗’,数百年来为佛门重地。但
在武林之中,却以止观禅寺的名头响得多。乔峰一见之下,原来只是十分寻常的一
座小庙,庙外灰泥油漆已大半剥落,若不是朴者和尚且引来,如由乔峰和阿朱自行
寻到,还真不信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止观禅寺了。
    朴者和尚推开庙门,大声说道:“师父,乔大爷到了。”
    只听得智光的声音说道:“贵客远来,老衲失迎。”说着走到门口,合什为礼

    乔峰有见到智光之前,一直担心莫要给大恶人又赶在头里,将他杀了,直到亲
见他面,这才放心,当下和阿朱都抹去了脸上化装,以本来面目相见。乔峰深深一
揖,说道:“打扰大师清修,深为不安。”
    智光道:“善哉,善哉!乔施主,你本是姓萧,自己可知道么?”
    乔峰身子一颤,他虽然已知自己是契丹人,但父亲姓什么却一直未知,这时才
听智光说他姓‘萧’,不由得背上出了一阵冷汗,知道自己的身世真相正在逐步显
露,当即躬身道:“小可不孝,正是来求大师指点。”
    智光点了点头,说道:“两位请坐。”
    三人在椅上坐定,朴者送上茶来,见两人相貌改变,阿朱更变作了女人,大是
惊诧,只是师父在座,不敢多问。
    智光续道:“令尊在雁门关外石壁之上,留下字迹,自称姓萧,名叫远山。他
在遗文中称你为‘峰儿’。我们保留了你原来的名字,只因托给乔三槐养育,须得
跟他之姓。”
    乔峰泪如雨下,丫起身来,说道:“在下直至今日,始知父亲姓名,尽出大师
恩德,受在下一拜。”说着便拜了下去。阿朱也离座站起。
    智光合什还礼,道:“恩舆二字,如何克当?”
    辽国的国姓是耶律,皇后历代均是姓萧。萧家世代后族,将相满朝,在辽国极
有权势。有时辽主年幼,萧太后执政,萧家威势更重。乔峰忽然获知自己乃是契丹
大姓,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出神半晌,转头对阿朱喟然道:“从今而后,我是萧
峰,不是乔峰了。”阿朱道:“是,萧大爷。”
    智光道:“萧大侠,雁门关外石壁上所留的字足迹,你想必已经见到了?”萧
峰摇头道:“没有。我到得关外,石壁上的字足迹已给人铲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
也没留下。”
    智光轻叹一声,道:“事情已经做下,石壁上的字能铲去,这几十条性命,又
如何能够救活?”从袖中取出一块极大的旧布,说道:“萧施主,这便是石壁遗文
的拓片。”
    萧峰心中一凛,接过旧布,展了开来,只见那块大布是许多衣袍碎布缝缀在一
起的,布上一个个都是空心白字,笔划奇物,模样与汉字也甚相似,却一字不识,
知是契丹文字,但见字足迹笔划雄健,有如刀斫斧劈,听智光那日说,这是自己父
亲临死前以短刀所刻,不由得眼前模糊,泪水潸潸而下,一点点都滴在布上,说道
:“还求大师译解。”
    智光大师道:“当年我们拓了下来,求雁门关内识得契丹文字之人解说,连问
数人,意思都是一般,想必是不错的了。萧施主,这一行字说道:‘峰儿周岁,偕
妻往外婆家赴宴,途中突遇南朝大盗……’”萧峰听到这里,心中更是一酸,听智
光继续说道:“‘事出仓促,妻儿为盗所害,作亦不欲再活人世。作受业恩师乃南
朝汉人,余在师前曾立誓不杀汉人,岂知今日一杀十余,既愧且痛,死后亦无面目
以见恩师矣。萧远山绝笔。’”
    萧峰听智光说完,恭恭敬敬的将大布拓片收起,说道:“这是萧条某先人遗泽
,求大师见赐。”智光道:“原该奉赠。”
    萧峰脑海中一片混乱,体会到父亲当时的伤痛之情,才知他投崖自尽,不但是
由于心伤妻儿惨亡,亦因自毁誓言,杀了许多汉人,以致愧对师门。
    智光缓缓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初时只道令尊率领契丹武士,前赴少林劫夺
经书,待得读了这石壁遗文,方知道事出误会,大大的错了。令尊既已决意自尽,
决无于临死之前再写假话来骗人之理。他若是前赴少林寺夺经,又怎会携带一个不
会丝毫武功的夫人、怀抱一个甫满周岁的婴儿?事后我们查究少林夺经这消息的来
源,原来是出于一个妄人之品,此人存心戏弄那位带头大哥,要他千里奔波,好取
笑他一番。”
    萧峰道:“嗯,原来是想开玩笑,这个妄人怎样了?”
    智光道:“带头大哥查明真相,自是恼怒之极,那妄人却逃了个不知去向,从
此无影无踪。如今事隔三十年,想来也必不在人世了。”
    萧峰道:“多谢大师千知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使萧峰得能重新为人。萧某只想
再问一件事。”智光道:“萧施主要问何事?”萧峰道:“那位带头大哥,究是何
人?”
    智光道:“老衲听说萧施主为了查究此事,已将丐帮徐长老、谭公、谭婆、赵
钱孙四位打死,又杀了铁面判官单正满门,将单家庄烧成了白地,料得施主迟早要
来此间。施主请稍候片刻,老衲  请施主看一样物事。”说着站起身来。
    萧条峰待要辩明徐长老等人非自己所杀,智光已头也不回的走入了后堂。
    过了一会,朴者和尚走到客堂,说道:“师父请两位到禅房说话。”萧峰和阿
朱跟着他空过一条竹荫森森的小径,来到一座小屋之前。朴者和尚推开板门,道:
“请!”萧峰和阿朱走了进去。
    只见智光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之上,向萧峰一笑,伸出手指,在地下写起字来。
小屋地下久未打扫,积尘甚厚,只见他在灰尘中写道:
    “万物一般,众生平等。圣贤畜生,一视同仁。汉人契丹,亦幻亦真。恩怨荣
辱,俱在灰尘。”
    写毕微微一笑,便闭上了眼睛。
    萧峰瞧着地下这八句话,怔怔出神,心想:“在佛家看来,不但仁者恶人都是
一般,连畜生饿鬼,和帝皇将相亦无差别,我到底是汉人还是契丹人,实在殊不中
道。但我不是佛门子弟,怎能如他这般洒脱?”说道:“大师,到底那个带头大哥
是谁,还请见示。”连问几句智光只是微笑不答。
    萧峰定睛看时,不由得大吃一惊,见他脸上虽有笑容,却似是僵硬不动。
    萧峰连叫两声‘智光大师’,见他仍无半点动静,伸手一探他的鼻端,原来呼
吸早停,已然圆寂。萧峰凄然无语,跪下拜了几拜,向阿朱招招手,说道:“走吧
!”
    两人悄悄走出止观寺,垂头丧气的回向天台县城。

    走出十余里,萧峰说道:“阿朱,我全无加害智光大师之意,他……他……他
又何苦如此?”阿朱道:“这位高僧看破红坐,大彻大司,原已无生死之别。”萧
峰道:“你猜他怎能料到咱们要到止观寺来?”阿朱道:“我想……我想,还是那
个大恶人所干的好事。”萧峰道:“我也是这么推测,这大恶人先去千知智光大师
,说我要找他寻仇。智光大师自忖难逃我的毒手,跟我说了那番话后,便即服毒自
尽。”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不语。
    阿朱忽道:“萧大爷,我有几句不知进退的话,说了你可别见怪。”萧峰道:
“怎地这等客气起来?我当然不会见怪。”阿朱道:“我想智光大师写在地下的那
几句话,倒也很有道理。什么‘汉人契丹,亦幻亦真。恩怨荣辱,俱化灰尘’。其
实你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又有什么分别?江湖上刀头上的生涯,想来你也
过得厌了,不如便到雁门关外去打猎放牧,中原武林的恩怨荣辱,从此再也别理会
了。”
    萧峰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刀头上掐命的勾当,我的确过得厌了。在塞外草
原中驰马放鹰,纵犬逐兔,从此无牵挂,当真开心得多。阿朱,我在塞外,你来瞧
我不瞧?”
    阿朱脸上一红,低声道:“我不是说‘放牧’么?你驰马打猎,我便放牛放羊
。”说到这里,将头低了下去。
    萧峰虽是个粗豪汉子,但她这几句话中的含意,却也听得明明白白,她是说要
和自己终身在塞外厮守,再也不回中原了。萧峰初时救她,只不过一时意气,待得
她追到雁门关外,偕赴卫辉、泰安、天台,千里奔波,日夕相亲,才处处感到了她
的温柔亲切,此刻更听到她直言吐露心事,不由得心意激荡,伸出粗大的手掌,握
住了她小手,说道:“阿朱,你对我这么好,不以我是契丹贱种而厌弃我么?”
    阿朱道:“汉人是人,契丹人也是人,又有什么贵贱之分?我……我喜欢做契
丹人,这是真心诚意,半点也不勉强。”说到后来,声音有如蚊鸣,细不可闻。
    萧峰大喜,突然抓住她腰,将她身子抛上半空,待她跌了下来,然后轻轻接住
,放在地下,笑眯眯的向她瞧了一眼,大声道:“阿朱,你以后跟着我骑马打猎、
牧牛放羊,是永不后悔的了?”
    阿朱正色道:“便跟着你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也永不后悔。跟着你吃尽千般
苦楚,万种熬煎,也是欢欢喜喜。”
    萧峰大声道:“萧某得有今日,别说要我重当丐帮帮主,就是叫我做大宁皇帝
,我也不干。阿朱,这就到信阳找马夫人去,她肯说也罢,不肯说也罢,这是咱们
最后要找的一个人了。一句话问过,咱们便到塞外打猎放羊去也!”
    阿朱道:“萧大爷……”萧峰道:“从今而后,你别再叫我什么大爷、二爷了
,你叫我大哥!”阿朱满脸通红,低声道:“我怎么配?”萧峰道:“你肯不肯叫
?”阿朱微笑道:“千肯万肯,就是不敢。”萧峰笑道:“你姑且叫一声试试。”
阿朱细声道:“大……大哥!”
    萧峰哈哈大笑,说道:“是了!从今而后,萧某不再是孤孤单单、给人轻蔑鄙
视的胡虏贱种,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有一个人……”一时不知如何说才是。
    阿朱接口道:“有一个人敬重你、钦佩你、感激你、愿意永永远远、生生世世
、陪在你身边,和你一同抵受患难屈辱、艰险困苦。”说得诚挚无比。
    萧峰纵声长笑,四周山谷呜响,他想到阿朱说‘一同抵受患难屈辱、艰险困苦
’,她明知前途满是荆棘,却也甘受无悔,心中感激,虽满脸笑容,肋边却滚下了
两行泪水。

    前任丐帮副帮主马大元的家住在河南信阳乡下。萧峰偕阿朱从江南天台山前赴
信阳,千迢迢,在途非止一日。
    两人自从在天台山上互通心曲,两情  绻,一路上按辔徐行,看出来风光骀荡
,尽是醉人之意。阿朱本来不善饮酒,为了助萧峰之兴,也总勉强陪他喝上几杯,
娇脸生晕,更增温馨。萧峰本来满怀愤激,但经阿朱言笑晏晏,说不尽的妙语解颐
,悲愤之意也就减了大半。这一番从江南北上中州,比之当日从雁门关趋疾山东,
心情是大不相同了。萧峰有时回想,这数千里的行和,迷迷惘惘,直如一场大梦,
初时噩梦不断,终于转成了美梦,若不是这娇俏可喜的小阿朱便在身畔,真要怀疑
此刻兀自身在梦中。
    这一日来到光州,到信阳已不过两日之和。阿朱说道:“大哥,你想咱们怎样
去盘问马夫人才好?”
    那日在杏子林中、聚贤庄内,马夫人言语神态对萧峰充满敌意,萧峰虽甚不快
,但事后想来,她丧了丈夫,认定丈夫是他所害,恨极自己原是情理之常,如若不
恨,反而于理不合了。又想她是个身无武功的寡妇,若是对她恫吓威胁,不免大失
自己豪侠身份,更不用说以力逼问,听阿朱这么问,不禁止踌躇难答,怔了一怔,
才道:“我想咱们只好善言相求,盼她能明白事理,不再冤本我杀她丈夫。阿朱,
不如你去跟她说,好不好?你口齿伶俐,大家又都是女子。只怕她一见我之面,满
腔怨恨,立时便弄僵了。”
    阿朱微笑道:“我倒有个计较在此,就怕你觉得不好。”萧峰忙问:“什么计
策?”阿朱道:“你是大英雄大丈夫,不能向她逼供,却由我来哄骗于她,如何?

    萧峰喜道:“如能哄她吐露真相,那是再好也没有了。阿朱,你知道我日思夜
想,只盼能手刃这个杀父的大仇。我是契丹人,他揭穿上我本来面目,那是应该的
,令我得知自己的祖宗是什么人,我原该多谢他才是。可是他为何杀我养父养母?
杀我恩师?迫我伤害朋友、背负恶名、与天下英雄为仇?我若不将他砍成肉酱,又
怎能定得下心来,一辈子和你在塞上骑马打猎、牧牛放羊?”说到后来,声音越来
越高亢。近日来他神态虽已不如往时之    ,但对这大恶人的仇恨之心,决不因此
而减了半分。
    阿朱道:“这大恶人如此阴互的害你,我只盼能先砍他几刀,帮你出一口恶气
。咱们捉到他之后,也要设一个英雄大宴,招请普天下的英雄豪杰,当众说明你的
冤屈,回复你的清白名声。”
    萧峰叹道:“那也不必了。我在聚贤庄上杀了这许多人,和天下英雄结怨太深
,已不求旁人谅我。萧峰只盼了断此事,自己心中得能平安,然后和你并骑在塞外
驰骋,咱二人终生和虎狼牛羊为伍,再也不要见中原这些英雄好汉了。”
    阿朱喜道:“那真是谢天谢地、求之不得。”微微一笑,说道:“大哥,我想
假扮一个人,去哄得马夫人说出那个大恶人的姓名来。”
    萧峰一拍大腿,叫道:“是啊,啊!我怎地没想到这一节,你的易容神技用在
这件事上,真再好也没有了。你想扮什么人?”
    阿朱道:“那就要请问你了。马副帮主在世之日,在丐帮中跟谁最为交好?我
假扮了此人,马夫人想到是丈夫的知交好友,料来便不会隐瞒。”
    萧峰道:“嗯,丐帮中和马大元兄弟最交好的,一个是王舵主,一个是全冠清
,一个是陈长老,还有,执法长老白世镜跟他交谊也很深度。”阿朱嗯了一声,侧
头想像这几人的形貌神态。萧峰双道:“马兄弟为人沉静拘谨,不像我这样好酒贪
杯、大吵大闹。因此平时他和我甚少在一起喝酒谈笑。全冠清、白世镜这些人和他
性子相近,常在一起钻研武功。”
    阿朱道:“王舵主是谁,我不认得。那个陈长老麻袋中装满毒蛇、蝎子,我一
见身上就起鸡皮疙瘩,这门功夫可扮他不像。全冠清身材太高,要扮他半天是扮得
像的,但如在马夫人家中躯得时候久了,慢慢套问她的口风,只怕露出马脚。我还
是学白长老的好。他在聚贤庄中跟我说过几次话,学他最是容易。”
    萧峰微笑道:“白长老待你甚好,力求薛神医给你治伤。你扮了他的样子去骗
人,不有点对他不起么?”
    阿朱笑道:“我扮了白长老后,只做好事,不做坏事,不累及他的名声,也就
是了。”
    当下在小客店中便装扮起来。阿朱将萧峰扮作了一名丐帮的五袋弟子,算是白
长老的随从,叫他越少说话越好,以防马夫人精细,瞧出了破绽。萧峰见阿朱装成
白长老后,脸如寒霜,不怒自威,果然便是那个丐帮南北数万弟子既获且畏的执法
长老,不但形貌逼肖,而说话举止更活脱便是一个白世镜。萧峰和白长老相交将近
十年,竟然看不出阿朱的乔装之中有何不妥。
    两人将到信阳,萧峰沿途见到丐帮人众,便以帮中暗语与之交谈,查问丐帮中
首脑人物的动向,再宣示白长老来到信阳,令马夫人先行得到讯息。只要她心中先
入为主,阿朱的装扮中便露出了破绽,她也不易知觉。
    马大元家住信阳西郊,离城三十余里。萧峰向当地丐帮弟子打听了路途,和阿
朱前赴马家。两人故意慢慢行走,挨次着时刻,傍晚时分才到,白天视物分明,乔
装容易败露,一到晚间,逢出来什么都蒙蒙胧胧,便易混过了。
    来到马家门外,只见一条小河绕着三间小小瓦屋,屋旁两株垂杨,门前一块平
地,似是农家的晒谷场子,但四角各有一个深坑。萧峰深悉马大元武功家数,知道
这四个坑是他平时练功之用,如今幽明异路,不由得心中一阵酸楚。正要上前打门
,突然间啊的一声,板门开了,走出一个全身缟素的妇人出来,正是马夫人。
    马夫人向萧峰瞥了一眼,躬身向阿朱行礼,说道:“白长老光临寒舍,真正料
想不到,请进奉茶。”
    阿朱道:“在下有一件要事须与弟妹商量,是以作了不速之客,还请恕罪。”

    马夫人脸上似笑非笑,嘴角边带着一丝幽怨,满身缟素衣裳。这时夕阳正将下
山,淡淡黄光昭在她脸上,萧峰这次和她相见,不似过去两次那么心神激荡,但见
她眉梢眼角间隐露皱纹,约莫有三十五六岁年纪,脸上不施脂粉,肤色白嫩,竟似
不逊于阿朱。
    当下两人随着马夫人走进屋去,见厅堂颇为窄小,中间放了张桌子,两旁四张
椅子,便甚少余地了。一个老婢送上茶来。马夫人问起萧峰的姓名,阿朱信口胡诌
了一个。
    马夫人问道:“白长老大驾光降,不知有休见教?”阿朱道:“徐长老在卫辉
逝世,弟妹想已知闻。”马夫人突然一抬头,目光中露出讶异的神色,道:“我自
然知道。”阿朱道:“我们都疑心是乔峰下的毒手,后来谭公、谭婆、赵钱孙三位
前辈,又在卫辉城外被人害死,跟着山东泰安铁面判官单家被人烧成了白地。不久
之前,我到江南查办一名七袋弟子违犯帮规之事,途中得到讯息,天台山止观寺的
智光老和尚突然圆寂了。”马夫人身子一颤,脸上变色,道:“这……这又是乔峰
干的好事?”
    阿朱道:“我亲到止观寺中查勘,没得到什么结果,但想十之八九,定是乔峰
这厮干的好事,料来这厮下一步多半要来跟弟妹为难,因此急忙赶来,劝弟妹到别
的地方去暂住一年半载,免受乔峰这厮加害。”
    马夫人泫然欲涕,说道:“自从马大爷不幸遭难,我活在人世本来也已多余,
这姓乔的要害我,我正求之不得,又何必觅地避祸?”
    阿朱道:“北妹说那里话来?马兄弟大仇示报,正凶尚未擒获,你身上可还挑
着一副重担。啊,马兄弟灵位设在何处,我当去灵前一拜。”
    马夫人道:“不敢当。”还是领着两人,来到后堂。阿朱先拜过了,萧峰恭恭
敬敬的在灵前磕下头去,心中暗暗祷祝:“马大哥,你死而有灵,今日须当感应你
夫人,说出真凶姓名,好让我替你报仇伸冤。”
    马夫人跪在灵位之旁还礼,面颊旁泪珠滚滚而下。萧峰磕过了头,站起身来,
见灵堂中挂着好几副挽联,徐长老、白长老各人均在其内,自己所送的挽联却未悬
挂。灵堂中白布幔上微积灰尘,更增萧索气象,萧峰寻思:“马夫人无儿无女,整
日唯与一个老婢为伍,这孤苦寂寞的日子,也真难为她打发。”
    只听得阿朱出言劝慰,说什么“弟妹保重身体,马兄弟的冤仇是大家的冤仇。
你若有什么为难之事,尽管跟我说,我自会给你作主。”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萧
峰心下暗赞:“这小妞子学得挺到家。丐帮帮主被逐,副帮主逝世,徐长老被人害
死,传功长老给我打死,胜下来便以白长老地位最为尊崇了。她以代帮主的口吻说
话,身份确甚相配。”马夫人谢了一声,口气极为冷淡。萧峰暗自担心,见她百无
聊赖,神情落寞,心想她自丈夫逝世,已无人生乐趣,只怕要自尽殉夫,这妇子性
格刚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马夫人又让二人回到客堂,不久老婢开上晚饭,木桌上摆了四色菜肴,青菜、
罗卜、豆腐、胡瓜,全是素菜,热腾腾的三碗白米饭,更无酒浆。阿朱向萧峰望了
一眼,心道:“今晚可没酒你喝了。”萧峰不动声色,捧起饭碗便吃。
马夫人道:“先夫去世之后,未亡人一直吃素,山居没备荤酒,可待慢两位了。”
阿朱叹道:“马兄弟人死不能复生,弟妹也不必太过自苦了。”萧峰见马夫人对亡
夫如此重义,心下也是好生相敬。
    晚饭过后,马夫人道:“白长老远来,小女子原该留客,只是孀居不便,不知
长老还有什么吩咐么?”言下便有逐客之意。阿朱道:“我这番来到信阳,是劝弟
妹离家避祸,不知弟妹有什么打算?”马夫人叹了品气,说道:“那乔峰已害死了
马大爷,他再来害我,不过是叫我从马大爷于地下。我虽是个弱质女子,不瞒白长
老说,我既不怕死,那便什么都不怕了。”阿朱道:“如此说来,弟妹是不愿出外
避难的了?”马夫人道:“多谢白长老的厚意。小女子实不愿离开马大爷的故居。

    阿朱道:“我本当在这附近住上几日,保护弟妹。虽说白某决计不是乔峰那厮
的对手,但缓急之际,总能相助一臂之力,只是我在途中又听到一个重大的机密讯
息。”
    马夫人道:“嗯,想必事关重大。”本来一般女子总是好奇心极盛,听到有什
么重大机密,虽然事不关己,也必知之而后快,就算口中不问,脸上总不免露出急
欲一知的神情。岂知马夫人仍是漠然,似乎你说也好,不说也好,我丈夫既死,世
上已无任何令我动心之事。萧峰心道:“人家形容孀妇之心如槁木死灰,用在马夫
人身上,最是贴切不过。”
    阿朱向萧峰摆了摆手,道:“你到外边去等我,我有句机密话跟马夫人说。”

    萧峰点了点头,走出屋去,暗赞阿朱聪明,心知若盼别人吐露机密,往往须得
先说些机密与他,令他先有信任之心,明白阿朱遣开自己,意在取信于马夫人,表
示连亲信心腹也不能听闻,则此事之机密可知。
    他走出大门,黑暗中门外静悄悄地,但听厨下隐隐传出叮当微声,正是那老婢
在洗涤碗筷,当即绕过墙角,蹲在客堂窗外,屏息倾听。马夫人纵然不说那人姓名
,只要透露若干蛛丝马迹,也有了追查的线索,不致如眼前这般茫无头绪。何况这
假白长老千里告警,示惠于前,临去时再说一件机密大事,他又是本帮的首脑,马
夫人多半不会对他隐瞒。
    过了良久,才听得马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幽幽的道:“你……你又来做什么?
”萧峰生怕坏了大事,不敢贸然探头到窗缝中去窥看客堂中情景,心中却感奇怪:
“她这句话是什么用意?”
    只听阿朱道:“我确是听到讯息,乔峰那厮对你有加害之意,因此直来报讯。
”马夫人道:“嗯,多谢白长老的好意。”阿朱压低了声间,说道:“弟妹,自从
马兄弟不幸逝世,本帮好几位长老纪念他的功绩,想请你出山,在本帮担任长老。

    萧峰听她说得极是郑重,不禁暗暗好笑,但也心赞此计甚高,马夫人倘若答允
,‘白长老’立时便成了她的上司,有何询问,她自不能拒答,就算不允去当丐帮
长老,她得知丐帮对她重视,至少也可暂时讨得她的欢喜。
    只听马夫人道:“我何德何能,怎可担任本帮长老?我连丐帮的弟子也不是,
‘长老’的位分极高,跟我是相距十万八千里了。”阿朱道:“我和吴长老他们都
极力推荐,大伙儿都说,有马夫人帮同出些主意,要擒杀乔峰那厮,便易办得多。
我又得到一个重大之极的讯息,与马兄弟被害一事极有关连。”马夫人道:“是吗
?”声音仍是颇为冷淡。
    阿朱道:“那日在卫辉城吊祭徐长老,我遇到赵钱孙,他跟我说起一件事,说
他知道谁是下手害死马兄弟的真凶。”
    突然间呛啷啷一声响,打碎了一只茶碗。马夫人惊呼了一声,接着说道:“你
……你开什么玩笑?”声音极是愤怒,却又带着几分惊惶之意。
    阿朱道:“这是正经大事,我怎会跟你说笑?那赵钱孙确是亲口对我说,他知
道谁是害死马大元兄弟的真凶。他说决计不是乔峰,也不是姑苏慕容氏,他千真万
确的知道,实是另有其人。”
    马夫人颤声道:“他怎会知道?他怎会知道!你胡说八道,不是活见鬼么?”

    阿朱道:“真的啊,你不用心急,我慢慢跟你说。那赵钱孙道:‘去年八月间
……’”她话未说完,马夫人“啊”的一声惊呼,晕了过去。阿朱忙叫:“弟妹,
弟妹!”用力捏她鼻下唇上的人中。马夫人悠悠醒转,怨道:“你……你何必吓我
?”
    阿朱道:“我不是吓你。那赵钱孙确是这么说的,只可惜他已经死了,否则我
可以叫他前来对证。他说去年八月中秋,谭公、谭婆、还有那个不手害死马兄弟的
凶手,一起在那位‘带头大哥’的家里过节。”
    马夫人嘘了一口气,道:“他真是这么说?”
    阿朱道:“是啊。我便问那真凶是谁,他却说这人的名字不便从他口中说出来
。我便去问谭公。谭公气虎虎的,瞪了我一眼不说。谭婆却道:一点也不错,便是
她跟赵钱孙说的。我想怪不得谭公要生气,定是恼他夫人什么事都去跟赵钱孙说了
;而赵钱孙不肯说那凶手的名字,原来是为了怕连累到他的老情人谭婆。”马夫人
道:“嗯,那又怎样?”
    阿朱道:“赵钱孙说道,大家疑心乔峰和慕容复害死了马兄弟,却任由真凶不
遭报应,逍遥自在,马兄弟地下有知,也必含冤气苦。”马夫人道:“是啊,只可
惜赵钱孙已死,谭公、谭婆也没跟你说吧?”阿朱道:“没有,事到如今,我只好
问带头大哥去。”马夫人道:“好啊,你原该去问问。”阿朱道:“说来却也好笑
,这带头大哥到底是谁,家住那里,我却不知。”
    马夫人道:“嗯,你远兜子的,原来是想套问这带头大哥的隆名。”
    阿朱道:“若是不便,弟妹也不用跟我说,不妨你自己去设法查明,咱们再找
那正凶算账。”萧峰明知阿朱有意显得漫不在乎,以免引起马夫人疑心,心下仍不
禁十分焦急。
    只听马夫人淡淡的道:“这带头大哥的姓名,对别人当然要瞒,免得乔峰知道
之后,去找他报杀父杀母之仇,白长老是自己人,我又何必瞒你?他便是……”说
了‘他便是’这三个字,底下却寂然无声了。
    萧峰几乎连自己心跳之声也听见了,却始终没听到马夫人说那‘带头大哥’的
姓名,过了良久,却听得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天上月亮这样圆,又这样白。
”萧峰明知天上乌黑密布,并无月亮,还是抬头一望,寻思:“今日是初二,就算
有月亮,也决不会圆,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听阿朱道:“到得十五,月,亮
自然又圆又亮,唉,只可惜马兄弟却再也见不到了。”马夫人道:“你爱吃咸的月
饼,还是甜的?”萧峰更是奇怪,心道:“马夫人死了丈夫,神智有些不清楚子。
”阿朱道:“我们做叫化子的,吃月饼还能有什么挑剔?找不到真凶,不给马兄弟
报此大仇,别说月饼,就是山珍海味,入口也是没半分滋味。”
    马夫人默然不语,过了半晌,冷冷的道:“白长老全心全意,只是想找到真凶
,为你大元兄弟报仇雪恨,真令小女子感激不尽。”阿朱道:“这是我辈份所当为
之事。丐帮数万兄弟,那一个不想报此大仇?”马夫人道:“这位带头大哥地位尊
崇,声势浩大,随口一句话便能调动万人众。他最喜庇护朋友,你去问他真凶是谁
,他是无论如何不肯说的。”
    萧峰心下一喜,寻思:“不管怎样,咱们已不虚此行。马夫人便不肯说那人的
姓名,单凭‘地位尊崇,声势浩大,随口一句话便能调动数万人众’这句话,我总
可推想得到。武林中具有这等身份的又有几人?”
    他正在琢磨这人是谁,只听阿朱道:“武林之中,单是一句话便能调动数万人
众的,以前有丐帮帮主。嗯,少林弟子遍天下,少林派掌门方丈一句话,那也能调
动数万人众……”马夫人道:“你也不用胡猜了,我再给你一点因头,你只须往西
南方猜去。”阿朱沉吟道:“西南方?西南方有什么大来头的人物?好像没有啊。

    马夫人伸出手指,拍的一声,戳破了窗纸,刺破处就在萧峰的头顶,只听她跟
着说道:“小女子不懂武功,白长老你总该知道,天下是谁最擅长这门功夫。”阿
朱道:“嗯,这门点穴功夫么?少林派的金刚指,河北沧州郑家的夺魄指,那都是
很厉害的了。”
    萧峰心中却在大叫:“不对,不对!点穴功夫,天下以大理段氏的一阳指为第
一,何况她说的是西南方。”
    果然听得马夫人道:“白长老见多识广,怎地这一件事却想不起来?难道是旅
途劳顿,脑筋失灵,居然连大名鼎鼎的一阳指也忘记了?”话中颇有讥嘲之意。
    阿朱道:“段家一阳指我自然知道,但段氏在大理称皇为帝,早和中土武林不
相往来。若说那位带头大哥和他家有什么干系牵连,定是传闻之误。”
    马夫人道:“段氏虽在大理称皇,可是段家并非只有一人,不做皇帝之人便常
到中原。这位带头大哥,乃大理国当今皇帝的亲弟,姓段名正淳,封为镇南王的便
是。”
    萧峰听到马夫人说出‘段正淳’三字,不由得全身一震,数月来千里奔波、苦
苦寻访的名字,终于到手了。
    只听阿朱道:“这位段王爷权位尊崇,怎么会参与江湖上的斗殴仇杀之事?”
马夫人道:“江湖上寻常的斗殴仇杀,段王爷自然不屑牵连在内,但若是和大理国
生死存亡、国运盛衰相关的大事,你想他会不会过问?”阿朱道:“那当然是要插
手的。”马夫人道:“我听徐长老言道:大宁是大理国北面的屏障,契丹一旦灭了
大宁,第二步便非并吞大理不可。因此大宁和大理唇齿相依,大理国决计不愿大宁
亡在辽国手里。”阿朱道:“是啊,话是不错的。”
    马夫人道:“徐长老说道,那一年这位段王爷在丐帮总舵作客,和汪帮主喝酒
论剑,忽然听到契丹武士要大举到少林寺夺经的讯息,段王爷义不容辞,便率领众
人,赶往雁门关外拦截,他此兴名为大宁,其实是为了大理国。听说这位段王爷那
时年纪虽轻,但武功高强,为人又极仁义。他在大理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使钱
财有如粪土,不用别人开口,几千几百两银子随手便送给朋友。你想中原武人不由
他来带头,却又有谁?他日后是要做大理国皇帝的,身份何等尊贵,旁人都是草莽
汉子,又怎能向他发号施令?”
    阿朱道:“原来带头大哥竟是大理国的镇南王,大家死也不肯说出来,都是为
了回护于他。”马夫人道:“白长老,这个机密,你千万不可跟第二人说,段王爷
和本帮交情不浅,倘若泄漏出去,为祸非小。虽然大理段氏威镇一方,厉害得紧,
但若那乔峰蓄意报仇,暗中等上这么十年八年,段正淳却也不易对付。”
    阿朱道:“弟妹说得是,我守口如瓶,决不泄露。”马夫人道:“白长老,你
最好立一个誓,以免我放心不下。”阿朱道:“好,段正淳便是‘带头大哥’这件
事,白世镜倘若说与人知,白世镜身受千刀万剐的惨祸,身败名裂,为天下所笑。
”她这个誓立得极重,实则很是滑头,口口声声都推在‘白世镜’身上,身受千刀
万剐的是白世镜,身败名裂的是白世镜,跟她阿朱可不相干。
    马夫人听了却似甚感满意,说道:“这样就好了。”
    阿朱道:“那我便到大理去拜访镇南王,旁敲侧击,请问他去年中秋,在他府
上作客的有那几个人,便可查到害死马兄弟的真凶了。不过此刻我总还认定是乔峰
。赵钱孙、谭公、谭婆三人疯疯颠颠,说话不大靠得住。”
    马夫人道:“查明凶手真相一事,那便拜托白长老了。”阿朱道:“马兄弟跟
我便如亲兄弟一般,我自当尽心竭力。”马夫人泫然道:“白长老情义深重,亡夫
地下有知,定然铭感。”阿朱道:“弟妹多多保重,在下千辞。”当即辞了出来。
马夫人道:“小女子孀居,夜晚不便远送,白长老恕罪则个。”阿朱道:“好说,
好说,弟妹不必客气。”

    阿朱到得门外,只见萧峰已站在远处等候,两人对望一眼,一言不发的向来路
而行。
    一钩新月,斜照信阳古道。两人并肩而行,直走出十余里,萧峰才长呈一声,
道:“阿朱,多谢你啦。”
    阿朱淡淡一笑,不说什么。她脸上虽是满脸皱纹,化装成了白世镜的模样样,
但从她眼色之中,萧峰还是觉察到她心中深感担心焦虑,便问:“今日大功千成,
你为什么不高兴?”
    阿朱道:“我想大理段氏人多势众,你孤身前去报仇,实是万分凶险。”
    萧峰道:“啊,你是在为我担心。你放心好了,我在暗,他在明,三年五载报
不了仇,正如马夫人所说,那就等上十年八载。总有一日,我要将段正淳斩成十七
八块喂狗。”说到这里,不由得咬牙切齿,满腔怨毒都露了出来。
    阿朱道:“大哥,你千万得小心才好。”萧峰道:“这个自然,我送了性命事
小,爹娘的血仇不能得报,我死了也不瞑目。”慢慢伸出手去,拉着她手,说道:
“我若死在段正淳手下,谁陪你在雁门关外牧牛放羊呢?”
    阿朱道:“唉,我总是害怕得很,觉得这件事情之中有什么不对。那个马夫人
,那……马夫人,这般冰清玉洁的模样样,我见了她,却不自禁的觉得可怕厌憎。

    萧峰笑道:“这女人很是精明能干,你生恐她瞧破你的乔装改扮,自不免害怕
。”
    两人到得信阳城客店之中,萧峰立即要了十斤酒,开怀畅饮,心中不住盘算如
何报仇,想到大理段氏,自然而然记起了那个新结交的金兰兄弟段誉,不由得心中
一凛,呆呆的端着酒碗不饮,脸上神色大变。
    阿朱还道他发觉了什么,四下一瞧,不见有异,低声问道:“大哥,怎么啦?
”萧峰一惊,道:“没……没什么。”端起酒来,一饮而尽,酒到喉头,突然气阴
,竟然大咳起来,将胸口衣襟上喷得都是酒水。他酒量世所罕有,内功深湛,竟然
饮酒呛口,那是从所未有之事。阿朱暗暗担心,却也不便多问。
    她那里知道,萧峰饮酒之际,突然想起那日在无锡和段誉赌酒,对方竟以‘六
脉神剑’的上乘气功,将酒水都从手指中逼了出来。这等神功内力,萧峰自知颇有
不及。段誉明明不会武功,内功便已如此了得,那大对头段正淳是大理段氏的首脑
之一,比之段誉,想必更加厉害十倍,这父母大仇,如何能报?他不知段誉巧得神
功、吸人内力的种种奇遇,单以内力而论,段誉比他父亲已不知深厚了多少倍,而
‘六脉神剑’的功夫,当世除段誉一人而外,亦无第二人使得周全。萧峰和阿朱虽
均与段誉熟识,但大理国段氏乃是大理国姓,好比大宁姓赵的、西夏国姓李的、辽
国姓耶律的都是成千成万,段誉从来不提自己是大理国王子,萧峰和阿朱决计想不
到他是帝皇之裔。
    杂朱虽不知萧峰心中所想的详情,但也料到他总是为报仇之事发愁,便道:“
大哥,报仇大事,不争一朝一夕。咱们谋定而后动,就算敌众我寡,不能力胜,难
道不能智取么?”
    萧峰心关一喜,想起阿朱机警狡猾,实是一个大大的臂助,当即倒了一满碗酒
,一饮而尽,说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报此大仇,已不用管江湖上的什么春
风矩道义,多恶毒的手段也使得上。对了,不能力胜,咱们就跟他智取。”
    阿朱双道:“大哥,除了你亲生父母的大仇,还有你养父养母乔家老先生、老
太太的血仇,你师父玄苦大师的血仇。”
    萧峰伸手在桌上一拍,大声道:“是啊,仇怨重重,岂止一端?”
    阿朱道:“你从前跟玄苦大师学艺,想是年纪尚小,没学全少林派的精湛内功
,否则大理段氏的一阳指便再厉害,也未必在少林派达摩老祖的‘易筋经’之上。
我曾听慕容老爷谈起天下武功,说道大理段氏最厉害的功夫,还不是一阳指,而是
叫作什么‘六脉神剑’。”
    萧峰皱眉道:“是啊,慕容先生是武林中的奇人,所言果然极有见地。我适才
发愁,倒不是为了一阳指,而是为了这六脉神剑。”
    阿朱道:“那日慕容老爷和公子论谈天下武功,我站在旁斟茶,听到了几句。
慕容老爷说道:‘少林派七十二项绝技,自然各有精妙之处,但克敌制胜,只须一
门绝技便已足够,用不着七十二项。’”
    萧峰点头道:“慕容前辈所论甚是。”阿朱又道:“那时慕容公子道:‘是啊
,王家舅母和表妹就爱自夸多识天下武功,可是博而不精,有何用处。’慕容老爷
道:‘说到这个‘精’字,却又谈何容易?其实少林派真正的绝学,乃是一部易筋
经,只要将这部红书练通了,什么平庸之极的武功,到了手里,都能化腐朽为神奇
’”
    根基打好,内力雄强,则一切平庸招数使将出来都能发挥极大威力,这一节萧
峰自是深知,那日在聚贤庄上力斗群雄,他以一套众所周知的‘太祖长拳’会战天
下英雄好汉,任他一等一的高人,也均束手拜服。这时他听阿朱重述慕容先生的言
语,不禁连喝了两大碗酒,道:“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可惜慕容先生已然逝世,
否则萧峰定要到他庄上,见一见这位天下厅人。”
    阿朱嫣然一笑,道:“慕容老爷在世之日,向来不见外客,但你当然又作别论
。”萧峰抬起头来一笑,知他‘又作别论’四字之中颇含深意,意思说:“你是我
的知心爱侣,慕容先生自当另眼相看。”阿朱见到了他目光的神色,不禁低下头去
,晕生双颊,芳心窃喜。
    萧峰喝了一碗酒,问道:“慕容老爷去世时年纪并不太老吧?”阿朱道:“五
十来岁,也不算老。”萧峰道:“嗯,他内功深湛,五十来岁正是武功登峰造极之
时,不知如何忽然逝世?”阿朱摇头道:“老爷生什么病而死,我们都不知道。他
死得很快,忽然早上生病,到得晚间,公子便大声号哭,出来千知众人,老爷死了
。”
    萧峰道:“嗯,不知是什么急症,可惜,可惜。可惜薛神医不在左近,否则好
列也要请了他来,救活慕容先生一命。”他和慕容氏父子虽然素不相识,但听旁人
说起他父子的言行性情,不禁颇为钦慕,再加上阿朱的渊源,更多了一层亲厚之意

    阿朱又道:“那日慕容老爷向公子谈论这部易筋经。他说道:‘达摩老祖的易
筋经我虽未寓目,但以武学之道推测,少林派所以得享大名,当是由这部易筋经而
来。那七十二门绝技,不能说不厉害,但要说凭此而领袖群伦,为天下武学之首,
却还谈不上。’老爷加意千戒公子,说决不可自恃祖传武功,小视了少林弟子,寺
中既有此经,说不定便有天资颖悟的僧人能读通了它。”
    萧峰点头称是,心想:“姑苏慕容氏名满天下,却不狂妄自大,甚是难得。”

    阿朱道:“老爷又说,他生平于天下武学无所不突击,只可惜没见到大理段氏
的六脉神剑剑谱,以及少林派的易筋经,不免是终身的大憾事。大哥,慕容老爷既
将这两套武功相提并论,由此推想,要对付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似乎须从少林易
筋经着手。要是能将易筋经从少林寺菩提院中盗了出来,花上几年功夫练它一练,
那六脉神剑、七脉鬼刀什么的,我瞧也不用放在心上。”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
副似笑非笑的神色。
    萧峰跳起身来,笑道:“小鬼头……你……你原来……”
    阿朱笑道:“大哥,我偷了这部经书出来,本想送给公子,请他看过之后,在
老爷墓前焚化,偿他老人家的一番心愿。现今当然是转送给你了。”说着从怀中取
出一个油布小包,放在萧峰手里。
    那晚萧峰亲眼见她扮作止清和尚,从菩提院的铜镜之后盗取经书,没想到便是
少林派内功秘笈的易筋经。阿朱在聚贤庄上为群豪所拘,众人以她是女流之辈,并
未在她身上搜查,而玄寂、玄难等少林高僧,更是做梦也想不到本寺所失的经书便
在她身上。
    萧峰摇了摇头,说道:“你干冒奇险,九死一生的从少林寺中盗出这部经书来
,本意要给慕容公子的,我如何能够据为己有?”
    阿朱道:“大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萧峰奇道:“怎么又是我的不是?”
阿朱道:“这经书是我自己起意去偷来的,又不是奉了慕容公子之命。我爱送给谁
,便送给谁。何况你看过之后,咱们再送给公子,也还还迟。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只求报得大仇,什么阴险毒辣、卑鄙肮脏之事,那也都干得了,怎地借部书来瞧瞧
,也婆婆妈妈起来?”
    这一番话只听得萧峰凛然心惊,向她深深一揖,说道:“贤妹责备得是,为大
事者岂可拘泥小节?”
    阿朱抿嘴一笑,说道:“你本来便是少林弟子,以少林派的武功,去为恩师玄
苦大师报仇雪恨,正是顺理成章之事,又有什么不对了?”
    萧峰连声称是,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欢喜,当下便将那油布小包打了开来,只
见薄薄一本黄纸的小册,封皮上写着几个弯弯曲曲的奇形文字。他暗叫:“不好!
”翻开第一页来,只见上面写满了字,但这些字歪歪斜斜,又是圆圈,又是钩子,
半个也不识得。
    阿朱“啊哟”一声,说道:“原来都是梵文,这就糟糕了。我本想这本书是要
烧经老爷的,我做丫环的不该先看,因此经书到手之后,一直没敢翻来瞧瞧。唉,
无怪那些和尚给人盗去了武功秘笈,却也并不如何在意,原来是本谁也看不懂的天
书……”说着唉声叹气,极是沮丧。
    萧峰劝道:“得失之际,那也不用太过介意。”将易筋经重行包好,交给阿朱

    阿朱道:“放在你身边,不是一样?难道咱们还分什么彼此?”
    萧峰一笑,将小包收入怀中。他又斟了一大碗酒,正待再喝,忽听得门外脚步
声响,有人大声吼叫。萧峰微感诧异,抢到门外,只见大街上一个大汉浑身是血,
手执两柄板斧,直上直下的狂舞乱劈。


        喀嚓喇一响,湖面碎列,那美妇双手已托着紫衫少女,
        探头出水。那中年人大喜,忙划回小船去迎接。那美妇
        喝道:“别碰她身子,你这人太也好色,靠不住得很。”
二十二          双眸粲粲如星

    这大汉满肋虬髯,神态威猛,但目光散乱,行若颠狂,显是个疯子。萧峰见他
手中一对大斧系以纯钢打就,甚是沉重,使动时开合攻宁颇有法度,门户精严,俨
然是名家风范。萧峰于中原武林人物相识甚多,这大汉却是不识,心想:“这大汉
的斧法甚是了得,怎地我没听见过有这一号人物?”
    那汉子板斧越使越快,不住大吼:“快,快,快去禀千主公,对头找上门来了
。”
    他站在通衢大道之上,两柄明晃晃的板斧横砍竖劈,行人自是远远避开,有谁
敢走近身去?萧峰见他神情惶急,斧法一路路使下来,渐渐力气不加,但拚命支持
,只叫:“傅兄弟,你快退开,不用管我,去禀报主公要紧。”
    萧峰心想:“此人忠义护主,倒是一条好汉,这般耗损精力,势必要受极重内
伤。”当下走到那大汉身前,说道:“老兄,我请你喝一杯酒如何?”
    那大汉向他怒目瞪视,突然大声叫道:“大恶人,休得伤我主人!”说着举斧
便向他当头砍落。旁观众人见情势凶险,都是“啊哟”一声,叫了出来。
    萧峰听到‘大恶人’三字,也矍然而惊:“我和阿朱正要找大恶人报仇,这汉
子的对头原来便是大恶人。虽然他口中的大恶人,未必就是阿朱和我所说的大恶人
,好歹先救他一救再说。”当下欺身直进,伸手去点他腰肋的穴道。
    不料这汉子神智虽然昏迷,武功不失,右手斧头柄倒翻上来,直撞萧峰的小腹
。这一招甚是精巧灵动,萧峰若不是武功比他高出甚多,险些便给击中,当即左手
疾探而出,抓住斧柄一夺。那大汉本已筋疲力竟,如何禁受得起?全身一震,立时
向萧峰和身扑了过来。他竟然不顾性命,要和对头拚个同归于尽。
    萧峰右臂环将过来,抱住了那汉子,微一用劲,便令他动弹不得。街头看热闹
的闲汉见萧峰制服了疯子,尽皆喝彩。萧峰将那大汉半抱半拖的拉入客店大堂,按
着他在座头坐下,说道:“老兄,先喝碗酒再说!”命酒保取过酒来。
    那大汉双眼目不转睛的直瞪着他,瞧了良久,才问:“你……你是好人还是恶
人?”
    萧峰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阿朱笑道:“他自然是好人,我也是好人,你也是好人。咱们是朋友,咱们一
同去打大恶人。”那大汉向她瞪视一会,又向萧峰瞪视一会,似乎信了,又似不信
,隔了片刻,说道:“那……那大恶人呢?”阿朱双道:“咱们是朋友,一同去打
大恶人!”
    那大汉猛地站起身来,大声道:“不,不!大恶人厉害得紧,快,快去禀千主
公,请他急速想法躲避。我来抵挡大恶人,你去报讯。”说着站起身来,抢过了板
斧。
    萧峰伸手按住他肩头,说道:“老兄,大恶人还没到,你主公是谁?他在那里
?”
    大汉大叫:“大恶人,来来来,老子跟你拚斗三百回合,你休介伤了我家主公
!”
    萧峰向阿朱对望了一眼,无计可施。阿朱忽然大声道:“啊哟不好,咱们得快
去向主公报讯。主公到了那里?他上那里去啦,别叫大恶人找到才好。”
    那大汉道:“对,对,你快去报讯。主公到小镜湖方竹林去了,你……你快去
小镜湖方竹林禀报主公,去啊,去啊!”说着连声催促,极是焦急。
    萧峰和阿朱正拿不定主意,忽听得那酒保说道:“到小镜湖去吗?路和可不近
哪。”萧峰听得‘小镜湖’确是有这么一个地名,忙问:“在什么地方?离这儿有
多远?”那酒保道:“若问旁人,也还真未必知道。恰好好问上了我,这就问得对
啦。我便是小镜湖左近之人。天下事情,当真有多巧便有多巧,这才叫做无巧不成
话哪!”
    萧峰听他罗哩罗嗦的不涉正题,伸手在桌上一拍,大声道:“快说,快说!”
那酒保本想计几文酒钱再说,给萧峰这么一吓,不敢再卖关子,说道:“你这位斧
台的性子可急得很哪能,嘿嘿,要不是刚巧撞到了我,你性子再急,那也不管用,
是不是?”他定要说上几句闲话,眼见萧峰脸色不善,便道:“小镜湖在这里的西
北,你先一路向西,走了七里半路,便见到有十来株大柳树,四株一排,共是四排
,一四得四、二四得八、三四一十二、四四一十六,共是一十六株大柳树,那你就
赶紧向北。又走出九里半,只见有座青石板大桥,你可千万别过桥,这一过桥便错
了,说不过桥哪能,却又得要过,便是不能过左首那座青石板大桥,须得过右首那
座木板小桥。过了小桥,一忽儿向西,一忽儿向北,一忽儿又向西,总之跟着那条
小路走,就错不了。这么走了二十一里半,就看到镜子也似的一大片湖水,那便是
小镜湖了。从这里去,大略说说是四十里,其实是三十八里半,四十里是不到的。

    萧峰耐着性子听他说完。阿朱道:“你这位大哥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
里路一文酒钱,本来想给你四十文,这一给便错了数啦,说不给呢,却又得要给。
一八得八,二八一十六,三八二十四,四八三十二,五八和四十,四十里路除去一
里半,该当是三十八文半。”数了三十九铜钱出来,将最后这一枚在得斧口上磨了
一条印痕,双指一挟,啪的一声轻响,将铜钱拗成两半,给了那酒保三十八枚又半
枚铜钱。
    萧峰妨不住好笑,心想:“这女孩儿遇上了机会,总是要胡闹一下。”
    那大汉双目直视,仍是不住口的催促:“快去报讯啊,迟了便来不及啦,大恶
人可厉害得紧。”萧峰问道:“你主人是谁?”那大汉喃喃的道:“我主公……我
主公……他……他去的地方,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你还是别去的好。”萧峰大声道
:“你姓什么?”那大汉随口答道:“我姓古。啊哟,我不姓古。”
    萧峰心下起疑:“莫非此人有诈,故意引我上小镜湖去?怎么又姓古,又不姓
古?”转念又想:“倘若是对头派了他来诓我前去,求之不得,我正要找他。小镜
湖便是龙潭虎穴,萧某何惧?”向阿朱道:“咱们便上小镜湖去瞧瞧,且看有什么
动静,这位兄台的主人若在那边,想来总能找到。”
    那酒保插口道:“小镜湖四周一片荒野,没什么看头的。两位若想游览风景,
见识见识咱们这里大户人家花园中的亭台楼阁,包你大开眼界……”萧峰挥手叫他
不可罗嗦,向那大汉道:“老兄累得很,在这里稍息,我去代你禀报令主人,说道
大恶人转眼便到。”
    那大汉道:“多谢,多谢!古某感激不尽。我去拦住大恶人,不许他过来。”
说着站起身来,伸手想去提板斧,可是他力气耗尽,双臂酸麻,紧紧握住了斧柄,
却已无力举起。
    萧峰道:“老兄还是歇歇。”付了店钱酒钱,和阿朱快步出门,便依那酒保所
说,沿大路向西,走得七八里地,果见大道旁四株一排版,一共四四一十六株大柳
树。阿朱笑道:“那酒保虽然罗嗦,却也有罗嗦的好处,这就决计不会走错,是不
是?咦,那是什么?”
    她伸手指着一株柳树,树下一个农夫倚树而坐,一双脚浸在树旁水沟里的泥水
之中。本来这是乡间寻常不过的景色,但那农夫半边脸颊上都是鲜血,肩头抗着一
根亮光闪闪的熟铜棍,看来份量着实不轻。
    萧峰走到那农夫身前,只听得他喘声粗重,显然是受了沉重内伤。萧峰开门见
山的便道:“这位大哥,咱们受了一个使板斧朋友的嘱托,要到小镜湖去送一个讯
,请问去小镜湖是这边走吗?”那农夫抬起头来,问道:“使板斧的朋友是死是活
?”萧峰道:“他只损耗了些气力,并无大碍。”那农夫呈了口气,说道:“谢天
谢地。两位请向北行,送讯之德,决不敢忘。”萧峰听他出言吐谈,绝非寻常的乡
间农夫,问道:“老兄尊姓?和那使板斧的是朋友么?”那农夫道:“贱姓傅。阁
下请快赶向小镜湖去,那大恶人已抢过了头去,说来惭愧,我竟然拦他不住。”
    萧峰心想:“这人身受重伤,并非虚假,倘若真是对头设计诓我入  ,下的本
钱倒也不小。”见他形貌诚朴,心生爱惜之意,说道:“傅大哥,你受的伤不轻,
大恶人用什么兵刃伤你的?”那汉子道:“是根铁棒。”
    萧峰见他胸口不绝的渗出鲜血,揭开他衣服一看,见当胸破了一孔,虽不过指
头大小,却是极深。萧峰伸指连点他伤口四周的数处大穴,助他止血减痛。阿朱撕
下他衣襟,给他裹好了伤处。
    那姓傅的汉子道:“两位大恩,傅某不敢言谢,只盼两位尽快去小镜湖,给敝
上报一个讯。”萧峰问道:“尊上人姓甚名谁,相貌如何?”
    那人道:“阁下到得小镜湖畔,便可见到湖西有一丛竹林,竹杆都是方形,竹
林中有几间竹屋,阁下请到屋外高数声:‘天下第一大恶人来了,快快躲避!’那
就行了,最好请不必进屋。敝上之名,日后傅某自当奉告。”
    萧峰心道:“什么天下第一大恶人?难道是号称‘四大恶人’中的段延庆吗?
听这汉子的言语,显是不愿多说,那也不必多问了。”但这么一来,却登时消除了
戒备之意,心想:“若是对头有意诓我前去,自然每一名话都会编得入情入理,决
计不会令我起疑。这人吞吞吐吐,不肯实说,那就绝非存有歹意。”便道:“好吧
,谨遵阁下吩咐。”那大汉挣扎着爬起,跪下道谢。
    萧峰道:“你我一见如故,傅兄不必多礼。”他右手扶起了那人,左手便在自
己脸上一抹,除去了化装,以本来面目和他相见,说道:“在下契丹人萧峰,后会
有期。”也不等那汉子说话,携了阿朱之手,快步而行。
    阿朱道:“咱们不用改装了么?”萧峰道:“不知如何,我好生喜欢这个粗豪
大汉。既有心跟他结交,便不能以假面目相对。”
    阿朱道:“好吧,我也回复了女装。”走到小溪之旁,匆匆洗去脸上化装,脱
下帽子,露出一头青丝,宽大外袍一除下,里面穿的本来便是女子衣衫。
    两人一口气便走出九里半路,远远望见高高耸起的一座青石桥。走近桥边,只
见桥面伏着一个书生。这人在桥上铺了一张大白纸,便以桥上的青石作砚,磨了一
大滩墨汁。那书生手中提笔,正在白纸上写字。萧峰和阿朱都觉奇怪,那有人拿了
纸墨笔砚,到荒野的桥上来写字的?
    走将近去,才看到原来他并非写字,却是绘画。画的便是四周景物,小桥流水
,古木远山,都入图画之中。他伏在桥上,并非面对萧峰和阿朱,但奇怪的是,画
中景物却明明是向着二人,只见他一笔一划,都是倒画,从相反的方向画将过来。

    萧峰于书画一道全然不懂。阿朱久在姑苏慕容公子家中,书画精品却见得甚多
,见那书生所绘的‘倒画’算不得是什么丹青妙笔,但如此倒画,实是难能,正想
上前问他几句,萧峰轻轻一拉她衣角,摇了摇头,便向右首那座木桥走去。
    那书生说道:“两位见了我的倒画,何以毫不理睬?难道在下这点微末功夫,
便有污两位法眼么?”阿朱道:“孔夫子席不正下坐,肉不正不食。正人君子,不
观倒画。”那人哈哈大笑,收起白纸,说道:“言之有理,请过桥吧。”
    萧峰早料到他的用意,他以白纸铺桥,引人注目,一来上拖延时刻,二来是虚
者实之,故意引人走上青石板桥,便道:“咱们要到小镜湖去,一上青石桥,那便
错了。”那书生道:“从青石桥走,不过绕个圈子,多走五六十里路,仍能到达,
两位还是上青石桥的好。”萧峰道:“好端端的,干什么要多走五六十里?”那书
生笑道:“欲速则不达,难道这句话的道理也不懂么?”
    阿朱也已瞧出这书生有意阴延,不再跟他多缠,当即踏上木桥,萧峰跟着上去
,两人走到木桥当中,突觉脚底一软,喀喇喇一声响,桥板折断,身子向河中坠去
。萧峰左手伸出,拦腰抱住阿朱身子,右足在桥板一点,便这么一借势,向前扑出
,跃到了彼岸,跟着反手一掌,以防敌人自后偷袭。
    那书生哈哈大笑,说道:“好功夫,好功夫!两位急急赶往小镜湖,为了何事
?”
    萧峰听得他笑声中带有惊惶之意,心想:“此人面目清雅,却和大恶人是一党
同。”也不理他,迳自和阿朱去了。
    行不数丈,听得背后脚步声响,回头一看,正是那书生随后赶来。萧峰转过身
来,铁青着脸问道:“阁下有何见教?”那书生道:“在下也要往小镜湖去,正好
和两位同行。”萧峰道:“如此最好不过。”左手搭在阿朱腰间,提一口气,带着
她飘出,当真是滑行无声,轻尘不起。那书生发中急奔,却和萧峰二人越离越远。
萧峰见他武功平平,当下也不在意,依旧提气飘行,虽然带着阿朱,仍比那书生迅
捷得多,不到一顿饭时分,便已将他抛得无影无踪。

    自过小木桥后,道路甚是狭窄,有时长草及腰,甚难辨认,若不是那酒保说得
明白,这路也还真的难找。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望到一片明湖,萧峰放慢脚步,走
到湖前,但见碧水似玉,波平如镜,不愧那‘小镜湖’三字。
    他正要找那方竹林子,忽听得湖左花丛中有人格格两声轻笑,一粒石子飞了出
来。萧峰顺着石子的去势瞧去,见湖畔一个渔人头戴斗笠,正在垂钓。他钓杆上刚
钓起一尾青鱼,那颗石子飞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鱼丝之上,嗤的一声轻响,鱼
丝断为两截,青鱼又落入了湖中。
    萧峰暗吃一惊:“这人的手劲古怪之极。鱼丝柔软,不能受力,若是以飞刀、
袖箭之类将其割断,那是丝毫不奇。明明是圆圆的一枚石子,居然将鱼丝打断,这
人使暗器的阴柔手法,决非中土所有。”投石之人武功看来不高,但邪气逼人,纯
然是旁门左道的手法,心想:“多半是那大恶人的弟子部属,听笑声却似是个年轻
女子。”
    那渔人的钓丝被人打断,也是吃了一惊,朗声道:“是谁作弄褚某,便请现身
。”
    瑟瑟几响,花树分开,钻了一个少女出来,全身紫衫,只十五六岁年纪,比阿
朱尚小着两岁,一双大眼乌溜溜地,满脸精乖之气。她瞥眼见到阿朱,便不理渔人
,跳跳蹦蹦的奔到阿朱身前,拉住了她手,笑道:“这位姊姊长得好俊,我很喜欢
你呢!”说话颇有些卷舌之音,咬字不正,就像是外国人初学中土言语一般。
    阿朱见少女活泼天真,笑道:“你才长得俊呢,我更加喜欢你。”阿朱久在姑
苏,这时说的是中州官话,语音柔媚,可也不甚准确。
    那渔人本要发怒,见是这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少女,满腔怒气登时消了,说道:
“这位姑娘顽皮得紧。这打断鱼丝的功夫,却也了得。”
    那少女道:“钓鱼有什么好玩?气闷死了。你想吃鱼,用这钓杆来刺鱼不更好
些么?”说着从渔人手中接过钓杆,随手往水中一刺,钓杆尖端刺入一尾白鱼的鱼
腹,提起来时,那鱼兀自翻腾扭动,伤口中的鲜血一点点的落在碧水之上,红绿相
映,鲜艳好看,但彩丽之中却着实也显得残忍。
    萧峰见她随手这么一刺,右手先向左略偏,划了个小小弧形,再从右方向下刺
出,手法颇为巧妙,姿式固然美观,但用以临敌攻防,毕竟是慢了一步,实猜不出
是那一家那一派的武功。
    那少女手起杆落,接连刺了六尾青鱼白鱼,在鱼杆上串成一串,随便又是一抖
,将那些鱼儿都抛入湖中。那渔人脸有不豫之色,说道:“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行
事恁地狠毒。你要捉鱼,那也罢了,刺死了鱼却又不吃,无端杀生,是何道理?”

    那少女拍手笑道:“我便是喜欢无端杀生,你待怎样?”双手用力一拗,想拗
断他的钓杆,不料这钓杆甚是牢固坚韧,那少女竟然拗不断。那渔人冷笑道:“你
想拗断我的钓杆,却也没这么容易。”那少女向渔人背后一指,道:“谁来了啊?

    那渔人回头一看,不见有人,知道上当,急忙转过头来,已然迟了一步,只见
他的钓杆已飞出十数丈外,嗤的一声响,插入湖心,登时无影无踪。那渔人大怒,
喝道:“那里来的野丫头?”伸手便往她肩头抓落。
    那少女笑道:“救命!救命!”躲向萧峰背后。那渔人闪身来捉,身法甚是矫
捷。萧峰一瞥眼间,见那少女手中多了件物事,似是一块透明的布疋,若有若无,
不知是什么东西。那渔人向她扑去,不知怎的,突然间脚下一滑,扑地倒了,跟着
身子便变成了一团。萧峰才看清楚,那少女手中所持的是一张以极细丝线结成的渔
纲。丝线细如头发,质地又是透明,但坚韧异常,又且遇物即缩,那渔人身入纲中
,越是挣扎,渔纲缠得越紧,片刻之间,就成为一只大粽子般,给缠得难以动弹。

    那渔人厉声大骂:“小丫头,你弄什么鬼花样,以这般妖法邪术来算计我。”

    萧峰暗暗骇异,知那少女并非行使妖法邪术,但这张渔纲却确是颇有妖气。
    这渔人不住口的大骂。那少女笑道:“你再骂一句,我就打你屁股了。”那渔
民人一怔便即住口,满脸胀得通红。
    便在此时,湖西有人远远说道:“褚兄弟,什么事啊?”湖畔小径上一人快步
走来。萧峰望见这人一张国字脸,四十来岁、五十岁不到年纪,形貌威武,但轻袍
缓带,装束却颇潇洒。
    这人走近身来,见到那渔人被缚,很是诧异,问道:“怎么了?”那渔人道:
“这小姑娘使妖法……”那中年人转头向阿朱瞧去。那少女笑道:“不是她,是我
!”那中年人哦的一声,弯腰一抄,将那渔人庞大的身躯托在手中,伸手去拉渔纲
。岂知纲线质地甚怪,他越用力拉扯,渔纲越收得紧,说什么也解不开。
    那少女笑道:“只要他连说三声‘我服了姑娘啦!’我就放了她。”那中年人
道:“你得罪了我褚兄弟,没什么好结果的。”那少女笑着道:“是么?我就是不
想要什么好结果。结果越坏,越是好玩。”
    那中年人左手伸出,搭向她肩头。那少女陡地向后一缩,闪身想避,不料她行
动虽快,那中年人更快,手掌跟着一沉,便搭上了她肩头。
    那少女斜肩卸劲,但那中年人这只左掌似乎已牢牢粘在她肩头。那少女娇斥:
“快放开手!”左手挥拳欲打,但拳头只打出一尺,臂上无力,便软软的垂了下来
。她大骇之下,叫道:“你使什么妖法邪术?快放开我。”中年人微笑道:“你连
说三声‘我服了先生啦啦’,再解开我兄弟身上的渔网,我就放你。”少女怒道:
“你得罪了姑娘,没什么好结果的。”中年人微笑道:“结果越坏,越是好玩。”

    那少女又使劲挣扎了一下,挣不脱身,反觉全身酸软,连脚下也没了力气,笑
道:“不要脸,只会学人家的话。好吧,我就说了。‘我服了先生啦!我服了先生
啦!我服了先生啦!’”她说‘先生’的‘先’字咬音不下,说成‘此生’,倒像
是说‘我服了畜生啦’。那中年人并没察觉,手掌一抬,离开了她肩头,说道:“
快解开渔网。”
    那少女笑道:“这再容易不过了。”走到渔人身边,俯身去解缠在他身上的渔
网,左手在袖底轻轻一扬,一蓬碧绿的闪光,向那中年人激射过去。
    阿朱“啊”的一声惊叫,见她发射暗器的手法既极歹毒,中年人和她相距又近
,看来非射中不可。萧峰却只微微一笑,他见这中年人一伸手便将那少女制得服服
贴贴,显然内力深厚,武功高强,这些小小暗器自也伤不倒他果然那中年人袍袖一
拂,一股内劲发出,将一丛绿色细针都激得斜在一旁,纷纷插入湖边泥里。
    他一见细针颜色,便知针上所喂毒药甚是厉害,见血封喉,立时送人性命,自
己和她初次见面,无怨无仇,怎地下此毒手?他心下恼怒,要教训这女娃娃,右袖
跟着挥出,袖力中挟着掌力,呼的一声响,将那少女身子带了起来,扑通一声,掉
入了湖中。他随即足尖一点,跃入柳树下的一条小舟,扳桨划了几划,便已到那少
女落水之处,只待她冒将上来,便抓了她头发提起。
    可是那少女落水时叫了声“啊哟!”落入湖中之后,就此影踪不见。本来一个
人溺水之后,定会冒将起来,再又沉下,如此数次,喝饱了水,这才不再浮起。但
那少女便如一块大石一般,就此一沉不起。等了片刻,始终不见她浮上水面。
    那中年人越等越焦急,他原无伤她之意,只是见她小小年纪,行事如此恶毒,
这才要惩戒她一番,倘若淹死了她,却于心不忍。那渔人水性极佳,原可入湖相救
,偏生被渔网缠住了无法动弹。萧峰和阿朱都不识水性,也是无法可施。只听得那
中年人大声叫道:“阿星,阿星,快出来!”
    远远竹丛中伟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什么事啊?我不出来!”
    萧峰心想:“这女子声音娇媚,却带三分倔强,只怕又是个顽皮脚色,和阿朱
及那个坠湖少女要鼎足而三了。”
    那中年人叫道:“淹死人啦,快出来救人。”那女子叫道:“是不是你淹死了
?”那中年人叫道:“别开玩笑,我淹死了怎能说话?快来救人哪!”那女子叫道
:“你淹死了,我就来救,淹死了别人,我爱瞧热闹!”那中年人道:“你来是不
来?”频频在船头顿足,极是焦急。那女子道:“若是男子,我就救,倘是女子,
便淹死了一百个,我也只拍手喝采,决计不救。”话声越来越近,片刻间已走到湖
边。
    萧峰和阿朱向她瞧去,只见她穿了一身淡绿色的贴身水靠,更显得纤腰一束,
一支乌溜溜的大眼晶光粲烂,闪烁如星,流波转盼,灵活之极,似乎单是一只眼睛
便能说话一般,容颜秀丽,嘴角边似笑非笑,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萧峰听了她的
声音语气,只道她最多不过二十一二岁,那知已是个年纪并不很轻的少妇。她身上
水靠结束整齐,想是她听到那中年人大叫救人之际,便即更衣,一面逗他着急,却
快手快脚的将衣衫换好了。
    那中年人见她到来,十分欢喜,叫道:“阿星,快快,是我将她失手摔下湖去
,那知便不浮上来了。”那美妇人道:“我先得问清楚,是男人我就救,若是女人
,你免开尊口。”
    萧峰和阿朱都好生奇怪,心想:“妇道人家不肯下水去救男人,以免水中搂抱
纠缠,有失身份,那也是有的。怎地这妇人恰恰相反,只救男人,不救女人?”
    那中年人跌足道:“唉声,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你别多心。”那美妇人
道:“哼,小姑娘怎么了?你这人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七八十岁的老太婆都是
来者不……”她本想说“都是来者不拒”,但一瞥眼见到了萧峰和阿朱,脸上微微
一红,急忙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嘴,这个“拒”字就缩住不说了,眼光中却满是笑意

    那中年人在船头深深一揖,道:“阿星,你快救她起来,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那美妇道:“当真什么都依我?”中年人急道:“是啊。唉,这小姑娘还不浮起
来,别真要送了她性命……”那美妇道:“我叫你永远住在这儿,你也依我么?”
中年人脸现尴尬之色,道:“这个……这个……”那美妇道:“你就是说了不算数
,只嘴头上甜甜的骗骗我,叫我心里欢喜片刻,也是好的。你就连这个也不肯。”
说到了这里,眼眶便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
    萧峰和阿朱对望一眼,均感奇怪,这一男一女年纪都已不小,但说话行事,却
如在热恋中的少年情侣一般,模样样却又不似夫妻,尤其那女子当着外人之面,说
话仍是无所忌惮,在这旁人生死悬于一线的当中,她偏偏说这些不急之务。
    那中年人叹了口气,将小船划了回来,道:“算啦,算啦,不用救了。这小姑
娘用歹毒暗器暗算我,死了也是活该,咱们回去吧!”
    那美妇侧着头道:“为什么不用救了?我偏偏要救。她用暗器射你吗?那好极
了,怎么射你不死?可惜,可惜!”嘻嘻一笑,陡地纵起,一跃入湖。她水性当真
了得,嗤的一声轻响,水花不起,已然钻入水底。跟着听得喀喇一响,湖面碎裂,
那美妇双手已托着那紫衫少女,探头出水。那中年人大喜,忙划回小船去迎接。
    那中年人划近美妇,伸手去接那紫衫少女,见她双目紧闭,似已气绝,不禁脸
有关注之色。那美妇喝道:“别碰她身子,你这人太也好色,靠不住得很。”那中
年人佯怒道:“胡说八道,我一生一世,从来没好色过。”
    那美妇嗤的一声笑,托着那少女跃入船中,笑道:“不错,不错,你从来不好
色,就只喜欢无盐嫫母丑八怪,啊哟……”她一摸准那少女心口,竟然心跳已止。
呼吸早已停闭,那是不用说了,可是肚腹并不鼓起,显是没喝多少水。
    这美妇熟悉水性,本来料想这一会儿功夫淹不死人,那知这少女体质娇弱,竟
然死了,不禁脸上颇有歉意,抱着她一跃上岸,道:“快,快,咱们想法子救她!
”抱着那少妇,向竹林中飞奔而去。
    那中年人俯身提起那渔人,向萧峰道:“兄台尊姓大名,驾临此间,不知有何
贵干?”
    萧峰见他气度雍容,眼见那少女惨死,仍如此镇定,心下也暗暗佩服,道:“
在下契丹人萧峰,受了两位朋友的嘱托,到此报一个讯。”
    乔峰之名,本来江湖上无人不知,但他既知本姓,此刻便自称萧峰,再带上‘
契丹人’三字,开门见山的自道来历。这中年人对萧峰之名自然甚为陌生,而听了
‘契丹人’三字,也丝毫不以为异,问道:“奉托萧兄的是那两位朋友?不知报什
么讯?”萧峰道:“一位使一对板斧,一位使一根铜棍,自称姓傅,两人都受了伤
……”
    那中年人吃了一惊,道:“两人伤势如何?这两人现在何处?萧兄,这两人是
兄弟知交好友,相烦指点,我……我……即刻要去相救。”那渔人道:“你带我同
去。”萧峰见他二人重义,心下敬铀,道:“这两人的伤势虽重,尚无性命之忧,
便在那边镇上……”那中年人深深一揖,道:“多谢,多谢!”更不打话,提着那
渔人,发足往萧峰的来路奔去。
    便在此时,只听得竹林中传出那美妇的声音叫道:“快来,快来,你来瞧……
瞧这是什么?”听她语音直是惶急异常。
    那中年人停住了脚步,正犹豫间,忽见来路上一人如飞赶来,叫道:“主公,
有人来生事么?”正是在青石桥上颠倒绘画的那个书生。萧峰心道:“我还道他是
阴挡我前来报讯,却原来和那使板斧的、使铜棍的是一路。他们所说的‘主公’,
便是这中年人了。”
    这时那书生也已看到了萧峰和阿朱,见他二人站在中年人身旁,不禁一怔,待
得奔近身来,见到那渔人受制被缚,又惊又怒,问道:“怎……怎么了?”
    只听得竹林中那美妇的声间更是惶急:“你还不来,啊哟,我……我……”
    那中年人道:“我去瞧瞧。”托着那渔人,便向竹林中快步行去。他这一移动
身子,立见功力非凡,脚步轻跨,却是迅速异常。萧峰一只手托在阿朱腰间,不疾
不徐的和他并肩而行。那中年人向他瞧了一眼,脸露钦佩之色。
    这竹林顷刻即至,果然每一根竹子的竹杆都是方的,在竹林中行了数丈,便见
三间竹子盖的小屋,构筑甚是精致。
    那美妇听得脚步声,抢了出来,叫道:“你……你快来看,那是什么?”手里
拿着一块黄金锁片。
    萧峰见这金锁片是女子寻常的饰物,并无特异之处,那日阿朱受伤,萧峰到她
怀中取伤药,便曾见到她有一块模样样差不多的金锁片。岂知那中年人向这块金锁
片看了几眼,登时脸色大变,颤声道:“那……那里来的?”
    那美妇道:“是从她头颈中除下的,我曾在她们左肩上划下记号,你自己……
你自己瞧去……”说着已然泣不成声。
    那中年人快步抢进屋内。阿朱身子一闪,也抢了进去,比那美妇还早了一步。
萧峰跟在那女子身后,直进内堂,但见是间女子卧房,陈设精雅。萧峰也无暇细看
,但见那紫衫少女横卧榻上,僵直不动,已然死了。
    那中年人拉高少女衣袖,察看她的肩头,他一看之后,立即将袖子拉下。萧峰
站在他北后,瞧不见那少女肩头有什么记号,只见到那中年人背心不住抖动,显是
心神激荡之极。
    那美妇扭住了那中年人衣衫,哭道:“是你自己的女儿,你竟亲手害死了她,
你不抚养女儿,还害死了她……你……你这狠心的爹爹……”
    萧峰大奇:“怎么?这少女竟是他们的女儿。啊,是了,想必那少女生下不久
,便寄养在别处,这金锁片和左肩上的什么记号,都是她父母留下的记认。”突见
阿朱泪流满面,身子一幌,向卧榻斜斜的倒了下去。
    萧峰吃了一惊,忙伸手相扶,一弯腰间,只见榻上那少女眼珠微微一动。她眼
睛已闭,但眼珠转动,隔着眼皮仍然可见。萧峰关心阿朱,只问:“怎么啦?”阿
朱站直身子,拭去眼泪,强笑道:“我见这位……这位姑娘不幸惨死,心里难过。

    萧峰伸手去搭那少女的脉搏。那美妇哭道:“心跳也停了,气也绝了,救不活
啦。”萧峰微运内力,向那少女腕脉上冲去,跟着便即松劲,只觉那少女体内一股
内力反激动出来,显然她是在运内力抗御。
    萧峰哈哈大笑,说道:“这般顽皮的姑娘,当真天下罕见。”那美妇人怒道:
“你是什么人,快快给我出去!我死了女儿,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萧峰笑道
:“你死了女儿,我给你医活来如何?”一伸手,便向那少女的腰间穴道上点去。

    这一指正点在那少女腰间的‘京门穴’上,这是人身最末一根肋骨的尾端,萧
峰以内力透入穴道,立时令她麻痒难当。那少女如何禁受得住,从床上一跃而起,
格格娇笑,伸出左手扶向萧峰肩头。
    那少女死而复活,室中诸人无不惊喜交集。那中年人笑道:“原来你吓我……
”那美妇人破涕为笑,叫道:“我苦命的孩儿!”张开双臂,便向她抱去。
    不料萧峰反手一掌,打得那少女直摔了出去。他跟着一伸手,抓住了她左腕,
冷笑道:“小小年纪,这等歹毒!”
    那美妇叫道:“你怎么打我孩儿?”若不是瞧在他‘救活’了女儿的份上,立
时便要动手。
    萧峰拉着那少女的手腕,将她手掌翻了过来,说道:“请看。”
    众人只见那少女手指缝中挟着一枚发出绿油油光芒的细针,一望而知针上喂有
剧毒。她假意伸手去扶萧峰肩头,却是要将这细针插入他身体,幸好他眼明手快,
才没着了道儿,其间可实已凶险万分。
    那少女给这一掌只打得半边脸颊高高肿起,萧峰当然未使全力,否则便要打得
她脑骨碎裂,也是轻而易举。她给扣住了手腕,要想藏起毒针固已不及,左边半身
更是酸麻无力,她突然小嘴一扁,放声大哭,边哭边叫:“你欺侮我!你欺侮我!

    那中年人道:“好,好!别哭啦!人家轻轻打你一下,有什么要紧?你动不动
便以剧毒暗器害人性命,原该教训教训。”
    那少女哭道:“我这碧磷针,又不是最厉害的。我还有很多暗器没使呢。”
    萧峰冷冷的道:“你怎么不用无形粉、逍遥散、极乐刺、穿心钉?”
    那少女止住了哭声,脸色诧异之极,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萧峰道:“我知道你师父是星宿老怪,便知道你这许多歹毒暗器。”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吃一惊,‘星宿老怪’丁春秋是武林中人人闻之皱眉的
邪派高手,此人无恶不作,杀人如麻,‘化功大法’专门消人内力,更为天下学武
之人的大忌,偏生他武功极高,谁也奈何他不得,总算他极少来到中原,是以没酿
成什么大祸。
    那中年人脸上神色又是怜惜,又是担心,温言问道:“阿紫,你怎地会去拜了
星宿老人为师?”
    那少女瞪着圆圆的大眼,骨溜溜地向那中年人打量,问道:“你怎么又知道我
名字?”那中年人叹了口气,说道:“咱们适才的话,难道你没听见吗?”那少女
摇摇头,微笑道:“我一装死,心停气绝,耳目闭塞,什么也瞧不见、听不见了。

    萧峰放开了她手腕,道:“哼,星宿老怪的‘龟息功’。”少女阿紫瞪着他道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呸!”向他伸伸舌头,做个鬼脸。
    那美妇拉着阿紫,细细打量,眉花眼笑,说不出的喜欢。那中年人微笑道:“
你为什么装死?真吓得我们大吃一惊。”阿紫很是得意,说道:“谁叫你将我摔入
湖中?你这家伙不是好人。”那中年人向萧峰瞧了一眼,脸有尴尬之色,苦笑道:
“顽皮,顽皮。”
    萧峰知他父女初会,必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言语要说,扯了扯阿朱的衣袖,
退到屋外的竹林之中,只见阿朱两眼红红的,身子不住发抖,问道:“阿朱,你不
舒服么?”伸手搭了搭她脉搏,但觉振跳甚速,显是心神大为激荡。阿朱摇摇头,
道:“没什么。”随即道:“大哥,请你先出去,我……我要解手。”萧峰点点头
,远远走了开去。

    萧峰走到湖边,等了好一会,始终不见阿朱从竹林中出来,蓦地里听得脚步声
响,有三人急步而来,心中一动:“莫非是大恶人到了?”远远只见三个人沿着湖
畔小径奔来,其中二人背上负得有人,一个身形矮小的人步履如飞,奔行时犹似足
不点地一般。他奔出一程,便立定脚步,等候后面来的同伴。那两人步履凝重,武
功显然也颇了得。三人行到近处,萧峰见那两个被负之人,正是途中所遇的使斧疯
子和那姓傅大汉。只听那身形矮小之人叫道:“主公,主公,大恶人赶来了,咱们
快走吧!”
    那中年人一手携着美妇,一手携着阿紫,从竹林中走了出来。那中年人和那美
妇脸上都有泪痕,阿紫却笑嘻嘻地,洋洋然若无其事。接着阿朱也走出竹林,到了
萧峰身边。
    那中年人放开携着的两个女子,抢步走到两个伤者身边,按了按二人的脉搏,
察知并无性命之忧,登时脸有喜色,说道:“三位辛苦,古傅两位兄弟均无大碍,
我就放心了。”三人躬身行礼,神态极是恭谨。
    萧峰暗暗纳罕:“这三人武功气度着实不凡,若不是独霸一方为尊,便当是一
门一派的首领,但见了这中年汉子却如此恭敬,这人又是什么来头?”
    那矮汉子说道:“启禀主公,臣下在青石桥边故布疑阵,将那大恶人阴得一险
。只怕他迅即便瞧破了机关,请主公即行起驾为是。”那中年人道:“我家不幸,
出了这等恶逆,既然在此邂逅相遇,要避只怕也避不过,说不得,只好跟他周旋一
番了。”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说道:“御敌除恶之事,臣子们份所当为,主公务当
以社稷为重,早回大理,以免皇上悬念。”另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说道:“主公,
今日之事,不能逞一时之刚勇。主公若有些微失闪,咱们有何面目回大理去见皇上
?只有一齐自刎了。”
    萧峰听到这里,心中一凛:“又是臣子、又是皇上的,什么早回大理?难道这
些人竟是大理段家的么?”心中怦怦乱跳,寻思:“莫非天网恢恢,段正淳这贼子
,今日正好撞在我的手里?”
    他正自起疑,忽听得远处一声长吼,跟着有个金属相互磨擦般的声音叫道:“
姓段的龟儿子,你逃不了啦啦,快乖乖的束手待缚。老子瞧在你儿子的面上,说不
定便饶了你性命。”
    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饶不饶他的性命,却也还轮不到你岳老三作主,难道
老大还不会发落么?”又有一个阴声阴气的声音道:“姓段的小子若是知道好歹,
总比不知好歹的便宜。”这个人勉力远送话声,但显是中气不足,倒似是身上有伤
未愈一般。
    萧峰听得这些人口口声声说什么‘姓段的’,疑心更盛,突然之间,一只小手
伸过来握住了他手。萧峰斜眼向身畔的阿朱瞧了一眼,只见她脸色苍白,又觉她手
心中一片冰凉,都是冷汗,低声问道:“你身子怎样?”阿朱颤声道:“我很害怕
。”萧峰微微一笑,说道:“在大哥身边也害怕么?”嘴巴向那中年人一努,轻轻
在她耳边说道:“这人似乎是大理段家的。”阿朱不置可否,嘴唇微微抖动。

    那中年人便是大理国皇太弟段正淳。他年轻时游历中原,风流自赏,不免到处
留情。其实富贵人家三妻四妾本属常事,段正淳以皇子之尊,多蓄内宠原亦寻常。
只是他段家出自中原武林世家,虽在大理称帝,一切起居饮食,始终遵从祖训,不
敢忘本而过份豪奢。段正淳的元配夫人刀白风,是云南摆夷大酋长的女儿,段家与
之结亲,原有拢络摆夷、以固皇位之意。其时云南汉人为数不多,倘若不得摆夷人
拥戴,段氏这皇位就说什么也坐不稳。摆夷人自来一夫一妻,刀白风更自幼尊贵,
便也不许段正淳娶二房,为了他不绝的拈花惹草,竟致愤而出家,做了道姑。段正
淳和木婉清之母秦红棉、钟万仇之妻甘宝宝、阿紫的母亲阮星竹这些女子,当年各
有一段情史。
    这一次段正淳奉皇兄之命,前赴陆凉州身戒寺,查察少林寺玄悲大师遭人害死
的情形,发觉疑点甚多,未必定是姑苏慕容氏下的毒手,等了半月有余,少林寺并
无高僧到来,便带同三公范骅、华赫艮、巴天石、以及四大护卫来到中原访查真相
,乘机便来探望隐居小镜湖畔的阮星竹。这些日子双宿双飞,快活有如神仙。
    段正淳在小镜湖畔和旧情人重温鸳梦,护驾而来的三公四卫散在四周卫护,殊
不想大对头竟然找上门来。
    段延庆武功厉害,四大护卫中的古笃诚、傅思归先后受伤。朱丹臣误认萧峰为
敌,在青石桥阻拦不果。褚万里复为阿紫的柔丝网所擒。司马范骅、司徒华赫艮、
司空巴天石三人救护古、傅二人后,赶到段正淳身旁护驾,共御强敌。
    朱丹臣一直在设法给褚万里解开缠在身上的渔网,偏生这网线刀割不断,手解
不开,忙得满头大汗,无法可施。段正淳向阿紫道:“快放开褚叔叔,大敌当前,
不可再顽皮了。”阿紫笑道:“爹爹,你奖赏我什么?”段正淳皱眉道:“你不听
话,我叫妈打你手心。你冒犯褚叔叔,还不快快陪罪?”阿紫道:“你将我抛在湖
里,害得我装了半天死,你又不向我陪罪?我也叫妈打你手心!”
    范骅、巴天石等见镇南王忽然又多了一个女儿出来,而且骄纵顽皮,对父亲也
是没半点规矩,都暗中戒惧,心想:“这位姑娘虽然并非嫡出,总是镇南王的千金
,倘若犯到自己身上来,又不能跟她当真,只有自认倒霉了。褚兄弟给她这般绑着
,当真难堪之极。”
    段正淳怒道:“你不听爹的话,瞧我以后疼不疼你?”阿紫扁了扁小嘴,说道
:“你本来就不疼我,否则怎地抛下我十几年,从来不理我?”段正淳一时说不出
话来,黯然叹息。阮星竹道:“阿紫乖宝,妈有好东西给你,你快放了褚叔叔。”
阿紫伸出手来,道:“你先给我,让我瞧好是不好。”
    萧峰在一旁眼见这小姑娘刁蛮无礼,好生着恼,他心敬褚万里是条好汉,心想
:“你是他的家臣,不敢发作,我可不用卖这处帐。”一俯身,提起褚万里身子,
说道:“褚兄,看来这些柔丝遇水即松,我给你去浸一浸水。”
    阿紫大怒,叫道:“又要你这坏蛋来多事!”只是被萧峰打过一个耳光,对他
颇为害怕,却也不敢伸手阴拦。
    萧峰提起褚万里,几步奔到湖边,将他在水中一浸。果然那柔丝网遇水便即松
软。萧峰伸手将渔网解下。褚万里低声道:“多谢萧兄弟援手。”萧峰微笑道:“
这顽皮女娃子甚是难缠,我已重重打了她一记耳光,替褚兄出了气。”褚万里摇了
摇头,甚是沮丧。
    萧峰将柔丝网收起,握成一团,只不过一个拳头大小,的是奇物。阿紫走近身
来,伸手道:“还我!”萧峰手掌一挥,作势欲打,阿紫吓得退开几步。萧峰只是
吓她一吓,顺势便将柔丝网收入了怀中。他料想眼前这中年人多半便是自己的大对
头,阿紫是他女儿,这柔丝网是一件利器,自不能还她。
    阿紫过去扯住段正淳衣角,叫道:“爹爹,他抢了我的渔网!他抑了我的渔网
!”段正淳见萧峰行迳特异,但想他多半是要小小惩戒阿紫一番,他武功如此了得
,自不会贪图小孩子的物事。

    忽听得巴天石朗声道:“云兄别来无恙?别人的功夫总是越练越强,云兄怎么
越练越差劲了?下来吧!”说着挥掌向树上击去,喀嚓一声响,一根树枝随掌而落
,同时掉下一个人来。这人既瘦且高,正是‘穿凶极恶’云中鹤。他在聚贤庄上被
萧峰一掌打得重伤,几乎送了性命,好容易将养好了,功夫却已大不如前。当日在
大理和巴天石较量轻功,两人相差不远,但今日巴天石一听他步履起落之声,便知
他轻功反而不如昔时了。
    云中鹤一瞥眼见到萧峰,吃了一惊,反身便走,迎向从湖畔小径走来的三人。
那三人左边一个蓬头短服,是‘凶神恶煞’南海鳄神;右边一个女子怀抱小儿,是
‘无恶不作’叶二娘。居中一个身披青袍,撑着两根细铁杖,脸如僵尸,天是四恶
之首,号称‘恶贯满盈’的段延庆。
    段延庆在中原罕有露面,是以萧峰和这‘天下第一大恶人’并不相识,但段正
淳等在大理领教过他的手段,知道叶二娘、岳老三等人虽然厉害,也不难对付,这
段延庆委员委实非同小可。他身兼正邪两派所长,段家的一阳指等武功固然精通,
还练就一身邪派功夫,正邪相济,连黄眉僧这等高手都敌他不过,段正淳自知不是
他的对手。
    范骅大声道:“主公,这段延庆不怀好意,主公当以社稷为重,请急速去请天
龙寺的众高僧到来。”天龙寺远在大理,如何请得人来?眼下大理君臣面临生死大
险,这话是请段正淳即速逃归大理,同时虚张声势,令段延庆以为天龙寺众高僧便
在附近,有所忌惮。段延庆是大理段氏嫡裔,自必深知天龙寺僧众的厉害。
    段正淳明知情势极是凶险,但大理诸人之中,以他武功最高,倘若舍众而退,
更有何面目以对天下英雄?更何况情人和女儿俱在身畔,怎可如此丢脸?他微微一
笑,说道:“我大理段氏自身之事,却要到大宋境内来了断,嘿嘿,可笑啊可笑。

    叶二娘笑道:“段正淳,每次见到你,你总是跟几个风流俊俏的娘儿们在一起
。你艳福不浅哪!”段正淳微笑道:“叶二娘,你也风流俊俏得很哪!”
    南海鳄神怒道:“这龟儿子享福享够了,生个儿子又不肯拜我为师,太也不会
做老子。待老子剪他一下子!”从身畔抽出鳄嘴剪,便向段正淳冲来。
    萧峰听叶二娘称那中年人为段正淳,而他直认不讳,果然所料不错,转头低声
向阿朱道:“当真是他!”阿朱颤声道“你要……从旁夹攻,乘人之危吗?”萧峰
心情激动,又是愤怒,又是欢喜,冷冷的道:“父母之仇,恩师之仇,义父、义母
之仇,我含冤受屈之仇,哼,如此血海深仇,哼,难道还讲究仁义道德、江湖规矩
不成?”他这几句说得甚轻,却是满腔怨毒,犹如斩钉截铁一般。
    范骅见南海鳄神冲来,低声道:“华大哥,朱贤弟,夹攻这莽夫!急攻猛打,
越快了断越好,先剪除羽翼,大伙儿再合力对付正主。”华赫艮和朱丹臣应声而出
。两人虽觉以二敌一,有失身份,而且华赫艮的武功殊不在南海鳄神之下,也不必
要人相助,但听范骅这么一说,都觉有理。段延庆实在太过厉害,单打独斗,谁也
不是他的对手,只有众人一拥而上,或者方能自保。当下华赫艮手执钢铲,朱丹臣
挥动铁笔,分从左右向南海鳄神攻去。
    范骅又道:“巴兄弟去打发你的老朋友,我和褚兄弟对付那女的。”巴天石应
声而出,扑向云中鹤。范骅和褚万里也即双双跃前,褚万里的称手兵刃本是一根铁
的钓杆,却给阿紫投入了湖中,这时他提起傅思归的铜棍,大呼抢出。
    范骅直取叶二娘。叶二娘嫣然一笑,眼见范骅身法,知是劲敌,不敢怠慢,将
抱着的孩儿往地下一抛,反臂出来时,手中已握了一柄又阔又薄的板刀,却不知她
先前藏于何处。
    褚万里狂呼大叫,却向段延庆扑了过去。范骅大惊,叫道:“褚兄弟,褚兄弟
,到这边来!”褚万里似乎并没听见,提起铜棍,猛向段延庆横扫。
    段延庆微微冷笑,竟不躲闪,左手铁杖向他面门点去。这一杖轻描淡写,然而
时刻部位却拿捏不爽分毫,刚好比褚万里的铜棍棒击到时快了少许,后发先至,势
道凌厉。这一杖连消带打,褚万里非闪避不可,段延庆只一招间,便已反客为主。
那知褚万里对铁杖点来竟如不见,手上加劲,铜棍向他腰间疾扫。段延庆吃了一惊
,心道:“难道是个疯子?”他可不肯和褚万里斗个两败俱伤,就算一杖将他当场
戳死,自己腰间中棍棒,也势必受伤,急忙右杖点地,纵跃避过。
    褚万里铜棍疾挺,向他小腹上撞去。傅思归这根铜棍长大沉重,使这兵刃须从
稳健之中见功夫。褚万里的武功以轻灵见长,使这铜棍已不顺手,偏生他又蛮打乱
砸,每一招都直取段延庆要害,于自己生死全然置之度外。常言道:“一夫拚命,
万夫莫当”,段延庆武功虽强,遇上了这疯子蛮打拚命,却也被迫得连连倒退。
    只见小镜湖畔的青草地上,霎息之间溅满了点点鲜血。原来段延庆在倒退时接
连递招,每一杖都戳在褚万里身上,一杖到处,便是一洞。但褚万里却似不知疼痛
一般,铜棍使得更加急了。
    段正淳叫道:“褚兄弟退下,我来斗这恶徒!”反手从阮星竹手中接过一柄长
剑,抢上去要双斗段延庆。褚万里叫道:“主公退开。”段正淳那里肯听,挺剑便
向段延庆刺去。段延庆右杖支地,左杖先格褚万里的铜棍,随即乘隙指向段正淳眉
心。段正淳斜斜退开一步。
    褚里吼声如受伤猛兽,突然间扑倒,双手持住铜棍一端,急速挥动,幻成一圈
黄光,便如一个极大的铜盘,着地向段延庆拄地的铁杖转过去,如此打法,已全非
武术招数。
    范骅、华赫艮、朱丹臣等都大声叫嚷:“褚兄弟,褚大哥,快下来休息。”褚
万里荷荷大叫,猛地跃起,挺棍向段延庆乱戳破。这时范骅诸人以及叶二娘、南海
鳄神见他行迳古怪,各自罢斗,凝目看着他。朱丹臣叫道:“褚大哥,你下来!”
抢上前去拉他,却被服他反肘一撞,正中面门,登时鼻青口肿。
    遇到如此的对手,却也非段延庆之所愿,这时他和褚万里已拆了三十余招,在
他身上刺了十几个深孔,但褚万里兀自大呼酣斗。段延庆和旁观众人都是心下骇然
,均觉此事大异寻常。朱丹臣知道再斗下去,褚万里定然不免,眼泪滚滚而下,又
要抢上前去相助,刚跨出一步,猛听得呼的一声响,褚万里将铜棍棒向敌人力掷而
出,去势力甚劲。段延庆铁杖点出,正好点在铜钱棍腰间,只轻轻一挑,铜棍便向
脑后飞出。铜棍尚未落地,褚万里十指箕张,向段延庆扑了过去。
    段延庆微微冷笑,平胸一杖刺出。段正淳、范骅、华赫艮、朱丹臣四人齐声大
叫,同时上前救助。但段延庆这一杖去得好快,卟的一声,直插入褚万里胸口,自
前胸直透后背。他右杖刺过,左杖点地,身子已飘在数丈之外。
    褚万里前胸和后背伤口中鲜血同时狂涌,他还待向段延庆追去,但跨出一步,
便再也无力举步,回转身来,向段正淳道:“主公,褚万里宁死不辱,一生对得住
大理段家。”
    段正淳右膝跪下,垂泪道:“褚兄弟,是我养女不教,得罪了兄弟,正淳惭愧
无地。”
    褚万里向朱丹臣微笑道:“好兄弟,做哥哥的要先去了。你……你……”说了
两个‘你’字,突然停语,便此气绝而死,身子却仍直立不倒。
    众人听到他临死时说‘宁死不辱’四字,知他如此不顾性命的和段延庆蛮打,
乃是受阿紫渔网缚体之辱,早萌死志。武林中人均知‘强中还有强中手,一山还有
一山高’的道理,武功上输给旁人,决非奇耻大辱,苦练十年,将来未始没有报复
的日子。但褚万里是段氏家臣,阿紫却是段正淳的女儿,这场耻辱终身无法洗雪,
是以甘愿在战阵之中将性命拚了。朱丹臣放声大哭,傅思归和古笃诚虽重伤未愈,
都欲撑起身来,和段延庆死拚。
    忽然间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说道:“这人武功很差,如此白白送了性命,那不
是个大傻瓜么?”说话的正是阿紫。
    段正淳等正自悲伤,忽听得她这句凉薄的讥嘲言语,心下都不禁大怒。范等向
他怒目而视,碍于她是主公之女,不便发作。段正淳气往上冲,反手一掌,重重向
她脸上打去。
    阮星竹举手一格,嗔道:“十几年来弃于他人、生死不知的亲生女儿,今日重
逢,你竟忍心打她?”
    段正淳一直自觉对不起阮星竹,有愧于心,是以向来对她千依百顺,更不愿在
下人之前争执,这一掌将要碰到阮星竹的手臂,急忙缩回,对阿紫怒道:“褚叔叔
是给你害死的,你知不知道?”
    阿紫小嘴一扁,道:“人家叫你‘主公’,那么我便是他的小主人。  杀死一
两个妈仆,又有什么了不起了?”神色间甚是轻蔑。
    其时君臣分际甚严,所谓“君要臣死,不得不死”。褚万里等在大理国朝中为
臣,自对段氏一家极为敬重。但段家源出中土武林,一直遵守江湖上的规矩,华赫
艮、褚万里等虽是臣子,段正明、段正淳却向来待他们犹如兄弟无异。段正淳自少
年时起,即多在中原江湖上行走,褚万里跟着着他出死入生,红历过不少风险,岂
同寻常的奴仆?阿紫这几句话,范骅等听了心下更不痛快。只要不是在朝迁庙堂之
中,便保定帝对待他们,称呼上也常带‘兄弟’两字,何况段正淳尚未登基为帝,
而阿紫又不过是他一个名份不正的么生女儿?
    段正淳既伤褚万里之死,又觉有女如此,愧对诸人,一挺长剑,飘身而出,指
着段延庆道:“你要杀我,尽管来取我性命便是。我段氏以‘仁义’治国,多杀无
辜,纵然得国,时候也不久长。”
    萧峰心底暗暗冷笑:“你嘴上倒说得好听,在这当口,还装伪君子。”
    段延庆铁杖一点,已到了段正淳身前,说道:“你要和我单打独斗,不涉旁人
,是也不是?”段正淳道:“不错!你不过想杀我一人,再到大理去杀我皇兄,是
否能够如愿,要看你的运气。我的部属家人,均与你我之间的事无关。”他知段延
庆武功实在太强,自己今日多半要毕命于斯,却盼他不要再向阮星竹、阿紫、以及
范骅诸人为难。段延庆道:“杀你家人,赦你部属。当年父皇一念之仁,没杀你兄
弟二人,至有今日篡位叛逆之祸。”
    段正淳心想:“我段正淳当堂而死,不落他人话柄。”向褚万里的尸体一拱手
,说道:“褚兄弟,段正淳今日和你并肩抗敌。”回头向范骅道:“范司马,我死
之后,和褚兄弟的坟墓并列,更无主臣之分。”
    段延庆道:“嘿嘿,假仁假义,还在收罗人心,想要旁人给你出死力么?”
    段正淳更不言语,左手捏个剑诀,右手长剑递了出去,这一招‘其得断金’,
乃是‘段家剑’的起手招数。段延庆自是深知其中变化,当下平平正正的还了一杖
。两人一搭上手,使的都是段家祖传武功。段延庆以杖当剑,丰心要以‘段家剑’
剑法杀死段正淳。他和段正淳为敌,并非有何私怨,乃为争夺大理的皇位,眼前大
理三公俱在此间,要是他以邪派武功杀了段正淳,大理群臣必定不服。但如用本门
正宗‘段家剑’克敌制胜,那便名正言顺,谁也不能有何异言。段氏兄弟争位,和
群臣无涉,日后登基为君,那就方便得多了。
    段正淳见他铁杖上所使的也是本门功夫,心下稍定,屏息凝神,剑招力求稳妥
,脚步沉着,剑走轻灵,每一招攻守皆不失法度。段延庆以铁杖使‘段家剑’,剑
法大开大合,端凝自重,纵在极轻灵飘逸的剑招之中,也不失王者气象。
    萧峰心想:“今日这良机当真难得,我常担心段氏一阳指和‘六脉神剑’了得
,恰好段正淳这贼子有强敌找上门来,而对手恰又是他本家,段家这两门绝技的威
力到底如何,转眼便可见分晓了。”
    看到二十余招后,段延庆手中的铁杖似乎显得渐渐沉重,使动时略比先前滞涩
,段正淳的长剑每次和之相碰,震回去的幅度却也越来越大。萧峰暗暗点头,心道
:“真功夫使出来了,将这根轻飘飘的细铁杖,使得犹如一根六七十斤的镔铁禅杖
一般,造诣大是非凡。”武功高强之人往往能‘举重若轻’,使重兵刃犹似无物,
但‘举轻若重’却又是更进一步的功夫。虽然‘若重’,却非‘真重’,须得有重
兵器之威猛,却具轻兵器之灵巧。眼见段延庆使细铁杖如运钢杖,而且越来越重,
似无止境,萧峰也暗赞他内力了得。
    段正淳奋力接招,渐觉敌人铁杖加重,压得他内息运行不顺。段家武功于内劲
一道极是讲究,内息不畅,便是输招落败的先兆。段正淳心下倒也并不惊慌,本没
盼望这场比拚能侥幸获胜,自忖一生享福已多,今日便将性命送在小镜湖畔,却也
不枉了,何况有阮星竹在旁含情脉脉的瞧着,便死也做个风流鬼。
    他生平到处留情,对阮星竹的眷恋,其实也不是胜过对元配刀白风和其余女子
,只是他不论处那一个情人在一起,都是全心全意的相待,就为对方送了性命,也
是在所不惜,至于分手后另有新欢,却又另作别论了。
    段延庆铁校友会上内力不断加重,拆到六十余招后,一路段家剑法堪堪拆完,
见段正淳鼻上渗出几粒汗珠,呼吸之声却仍曼长调匀,心想:“听说此人好色,颇
多内宠,居然内力如此悠长,倒也不可小视于他了。”这时他棒上内力已发挥到了
极致,铁棒击出时随附着嗤嗤声响。段正淳招架一剑,身子便是一幌,招架第二剑
,又是一幌。
    他二人所使的招数,都是在十三四岁时便已学得滚瓜烂熟,便范骅、巴天石等
人,也是数十年来看得惯了,因此这场比剑,决非比试招数,纯系内力的比拚。范
骅等乍到这里,已知段正淳支持不住,各人使个眼色,手按兵器,便要一齐出手相
助。
    忽然一个少女的声音格格笑道:“可笑啊可笑!大理段家号称英雄豪杰,现今
大伙儿却想一拥而上、倚多为胜了,那不是变成了无耻小人么?”
    众人都是一愕,见这几句话明明出于阿紫之品,均感大惑不解。眼前遭逢危难
的是她父亲,她又非不知,却如何会出言讥嘲?
    阮星竹怒道:“阿紫你知道什么?你爹爹是大理国镇南王,和他动手的乃是段
家叛逆。这些朋友都是大理国的臣子,除暴讨逆,是人人应有之责。”她水性精熟
,武功却是平平,眼见情郎迭遇凶险,如何不急,跟着叫道:“大伙儿并肩上啊,
对付凶徒叛逆,又讲什么江湖规矩?”
    阿紫笑道:“妈,你的话太也好笑,全是蛮不讲理的强辩。我爹爹如是英雄好
汉,我便认他。他倘若是无耻之徒,打架要靠人帮手,我认这种爹爹作甚?”
    这几句清清脆脆的传进了每个人耳里。范骅和巴天石、华赫艮等面面相觑,都
觉上前相助固是不妥,不出手却也不成。
    段正淳为人虽然风流,于‘英雄好汉’这四个字的名声却甚是爱惜。他常自己
解嘲,说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就算过不了美人关,总还是个英雄。岂不见
楚霸王有虞姬、汉高祖有戚夫人、李世民有武则天?”卑鄙懦怯之事,那是决不屑
为的。他于剧斗之际,听得阿紫的说话,当即大声说道:“生死胜败,又有什么了
不起?那一个上来相助,便是跟我段正淳过不去。”
    他开口说话,内力难免不纯,但段延庆并不乘机进迫,反而退开一步,双杖拄
地,等他说好了再斗。范骅等心下暗惊,眼见段延庆固然风度闲雅,决不占人便宜
,但显然也是有恃无恐,无须占此便宜。
    段正淳微微一笑,道:“进招吧!”左袖一拂,长剑借着袖风递出。
    阮星竹道:“阿紫,你瞧爹爹剑法何等凌厉,他真要收拾这个僵尸,实是绰绰
有余。只不过他是王爷身份,其实尽可交给部属,用不着自己出手。”阿紫道:“
爹爹能收拾他,那是再好也没有了。我就怕妈妈嘴硬骨头酥,嘴里说得威风十足,
心中却怕得要命。”这几句话正说中了她母亲的心情。阮星竹怒目向女儿瞪了一眼
,心道:“这小丫头当真不识好歹,说话没轻没重。”
    只见段正淳长剑连进三下快招,段延庆铁棒上内力再盛,一一将敌剑逼回。段
正淳第四剑‘金马腾空’横飞而出,段延庆左手铁棒一招‘碧鸡报晓’点了过去,
校友会剑相交,当即粘在一起。段延庆喉间咕咕作响,猛地里右棒在地下一点,身
子腾空而起,左手铁棒的棒头仍是粘在段正淳的剑尖上。
    顷刻之间,这一个双足站地,如渊停岳峙,纹丝不动;那一个全身临空,如柳
枝随风,飘荡无定。
    旁观众人都是‘哦’的一声,知道两人已至比拚内力的要紧关头,段正淳站在
地下,双足能够借力,原是占了便宜,但段延庆居高临下,全身重量都压在对方长
剑之上,却也助长了内力。
    过得片刻,只见长剑渐渐弯曲,慢慢成为弧形,那细细的铁棒仍然其直如矢。

    萧峰见段正淳手中长剑越来越弯曲,再弯得一些,只怕便要断为两截,心想:
“两人始终都不使最高深的‘六脉神剑’。莫非段正淳自知这门功夫难及对方,不
如藏拙不露?但瞧他运使内力的神气,似乎潜力垂尽,并不是尚有看家本领未使的
模样。”
    段正淳眼见手中长剑随时都会折断,深深吸一口气,右指点出,正是一阳指的
手法。他指力造诣颇不及乃兄段正明,难以及到三尺之外。棒剑相交,两件兵刃加
起来长及八尺,这一指自是伤不到对手,是以指力并非对向段延庆,却是射向他的
铁棒。
    萧峰眉头一争,心道:“此人竟似不会六脉神剑,比之我义弟犹有不如。这一
指不过是极高明的点穴功夫而已,又有什么希奇了?”但见他手指到处,段延庆的
铁杖一幌,段正淳的长剑便伸直了几分。他边点三指,手中长剑伸展了三次,渐有
回复原状之势。
    阿紫却又说起话来:“妈,你瞧爹爹又使手指又使剑,也不过跟人家的一根细
棒儿打个平手。倘若对方另外那根棒儿又攻了过来,难道爹爹有三只手来对付吗?
要不然,便爬在地下起飞脚也好,虽然模样儿难看,总胜于给人家一棒戳死了。”

    阮星竹早瞧得忧心忡忡,偏生女儿在旁尽说些不中听的言语,她还未回答,史
见段延庆右手铁棒一起,嗤的一声,果然向段正淳的左手食指点了过来。
    段延庆这一棒的手法和内劲都和一阳指无异,只不过以棒代指、棒长及远而已
。段正淳更不相避,指力和他棒力相交,登觉手臂上一阵酸麻,他缩回手指,准凝
再运内劲,第二指跟着点出,那知眼前黑棒闪动,段延庆第二棒又点了过来。段正
淳吃了一惊:“他调运内息如此快法,直似意到即至,这一阳指的造诣,可比我深
得多了。”当即一指还出,只是他慢了瞬息,身子便幌了一幌。
    段延庆见和他比拚已久,深恐夜长梦多,倘若他群臣部属一拥而上,终究多费
手脚,当下运棒如风,顷刻间连出九棒。段正淳奋力抵挡,到第九棒上,真气不继
,卟的一声轻响,铁棒棒头插入了他左肩。他身子一幌,拍的一声,右手中长剑跟
着折断。
    段延庆喉间发出一下怪声,右手铁棒直点对方脑门。这一棒他决意立取段正淳
的性命,手下使上了全力,铁棒出去时响声大作。
    范骅、华赫艮、巴天石三人同时纵出,分攻段延庆两侧,大理三公眼见情势凶
险非常,要救段正淳已万万不及,均是迳攻段延庆要害,要逼他回棒自救。段延庆
早已料到此着,左手铁棒下落,撑地支身,右手铁棒上贯足了内劲,横将过来,一
震之下,将三股兵刃尽数荡开,跟着又直取段正淳的脑门。
    阮星竹“啊”的一声尖叫,疾冲过去,眼见情郎要死于非命,她也是不想活了

    段延庆铁棒离段正淳脑门‘百会穴’不到三寸,蓦地里段正淳的身子向旁飞了
出去,这棒竟然点了个空。这时范骅、华赫艮、巴天石三人同时给段延庆的铁棒逼
回。巴天石出手快捷,反手抓住了阮星竹手腕,以免她枉自在段延庆的手下送了性
命。各人的目光齐向段正淳望去。
    段延庆这一棒没点中对方,但见一条大汉伸手抓住了段正淳后颈,在这千钧一
发的瞬息之间,硬生生将他拉开。这手神功当真匪夷所思,段延庆武功虽强,自忖
也难以办到。他脸上肌肉僵硬,虽然惊诧非小,仍是不动声色,只鼻孔中哼了一声

    出手相救段正淳之人,自便是萧峰了。当二段激斗之际,他站在一旁目不转睛
的观战,陡见段正淳将为对方所杀,段延庆这一棒只要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