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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渔阳鼓动天方醉 督亢图穷悔已迟 次日韦小宝带同随从兵马,押了吴之
荣和毛东珠离扬回京。康熙的上谕宣召甚急,一 行人在途不敢耽误停留,不免少了许
多招财纳贿的机会。 沿途得讯,吴三桂起兵后,云南提督张国桂、贵州巡抚曹申吉、
提督李本深等归降, 云南巡抚朱国治被杀,云贵总督甘文* 自杀。这日来到山东,地
方官抄得邸报。呈给钦差 太臣,乃是康熙斥责吴三桂的诏书。韦小宝叫师爷诵读解
说。那师爷捧了诏书读道:“逆 贼吴三桂穷蹙来归,我世祖章皇帝念其输款投诚,授
之军旅,锡封王爵,盟勒山河:其所 属将弁,崇阶世职,恩赉有加;开阔滇南,倾心
倚任。迨及朕躬,特隆异数,晋爵亲王, 重寄干城,实托心膂,殊恩优礼,振古所
无。”韦小宝听了师爷的解说,不住点头,说道 :“皇上待这反贼的确不错,半分没
吹牛皮。像我韦小宝,对皇上忠心耿耿,也不过封个 伯爵,要封到亲王,路还差着一
大截呢。”那师爷继续诵读:“讵意吴三桂性类穷奇,中 怀狙诈,宠极生骄,阴图不
轨,于本年七月内,自请搬移。朕以吴三桂出于诚心,且念及 年齿衰迈,师徒远戍已
久,遂允所请,令其休息。乃饬所司安插周至,务使得所,又特遣 大臣往宣谕朕怀。
朕之待吴三桂,可谓体隆情至,蔑以加矣。近览川湖总督蔡毓荣等奏: 吴三桂径行反
叛,背累朝豢养之恩,逞一旦鸱张之势,播行凶逆,涂炭生灵,理法难容, 人神共
愤。” 韦小宝听一句解说,赞一句:“皇上宽宏大量,没骂吴三桂的奶奶,还算很客
气的。 ” 张勇、赵良栋、王进宝、孙思克、以及李力世等在侧旁听,均想:“圣旨中
只说皇帝 待他好到不能再好,斥责吴三桂忘恩负义,不提半句满汉之分,也不提他如
何杀害明朝王 室,可十分高明,好让天下都觉吴三桂造反是大大的不该。”那师爷继
续读下去,敕旨中 劝谕地方官民不可附逆,就算已误从贼党,只要悔罪归诚,也必不
究既往,亲族在各省做 官居住,一概不予株连,不必疑虑。诏书中又道:“其有能擒
吴三桂投献军前者,即以其 爵爵之;有能诛缚其下渠魁,以及兵马城池归命自效者,
论功从优取录,朕不食言。”韦 小宝听那师爷解说:“皇上答应,只要谁能抓到吴三
桂献到军前,皇上就封他为平西亲王 。”不由得心痒难搔,回顾李力世等人,说道:
“咱们去把吴三桂抓了来,弄他个平西亲 王做做,倒也开胃得很。”众人齐声称是。
张勇等武将均想:“吴三桂兵多将广,要抓到 他谈何容易?”李力世等心想:“我们
要杀吴三桂,是为了他倾覆汉人江山,难道真是为 鞑子皇帝出力?但如韦香主做了平
西亲王,在云南带兵,再来造反,倒也不错。” 韦小宝听完诏书,下令立即启程,要
尽快赶回北京,讨差出征,以免给人赶在头里, 先把吴三桂抓到了,抢去了平西亲王
的封爵。这一日来到香河,离京已近,韦小宝吩咐张 勇率领大队,就地等候,严密看
守钦犯毛东珠,自己带同双儿和天地会群雄,押了吴之荣 ,折向西南,去庄家大屋,
要亲自交给庄家三少奶,以报答她相赠双儿这么个好丫头的厚 意。傍晚时分,来到一
处镇上,离庄家大屋尚有二十余里,一行人到一家饭店打尖。这时 各人已换了便服,
将吴之荣点了哑穴和身上几个穴道,却不绑缚,以免骇人耳目。众人围 坐在两张板桌
之旁。无人愿和吴之荣同桌,双儿怕他逃走,独自和他坐了一桌,严加监视 。 饭菜送
上,各人正吃间,十几个官兵走进店来,为首一人是名守备,店外马嘶声不绝 ,两名
兵士自行打水饲马。一名把总大声?喝,吩咐赶快杀鸡做饭,说道有紧急公事,要 赶
去京里报讯。掌柜的诺诺连声,催促店伴侍候官老爷,亲自替那守备揩抹桌椅。一批官
兵刚坐定,镇口传来一阵车轮马蹄声,在店前停车下马,几个人走进店来。当先二人是
精 壮大汉。第三人却是个痨病鬼模样的中年汉子,又矮又瘦,两颊深陷,颧骨高耸,
脸色蜡 黄,没半分血色,隐隐现出黑气,走得几步便咳嗽一声。他身后一个老翁、一
个老妇并肩 而行,看来都已年过八旬。那老翁也是身材瘦小,但精神矍铄,一部白须
飘在胸口,满脸 红光。那老妇比那老翁略高,腰板挺直,双目炯炯有神。最后两个都
是二十来岁的少妇。 瞧这七人的打扮,那病汉衣着华贵,是个富家员外,两男两女是
仆役、仆妇。翁媪二人身 穿青布衣衫,质料甚粗,但十分干净,瞧不出是什么身份。
那老妇道:“张妈,倒碗热水 ,侍候少爷服药。”一名仆妇应了,从提篮中取出一只
瓷碗,提起店中铜壶,在碗中倒满 了热水,荡了几荡倾去,再倒了半碗水,放在病汉
面前。那老妇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打 开瓶塞,倒出一粒红色药丸,拿到病汉口边。
病汉张开嘴巴,那老妇将药丸放在他舌上, 拿起水碗喂着他吞了药丸。病汉服药后喘
气不已,连声咳嗽。老翁、老妇凝视着病汉,神 色间又是关注,又是担忧,见他喘气
稍缓,停了咳嗽,两人都长长吁了口气。病汉皱眉道 :“爹,妈,你们老是瞧着我干
么?我又死不了。”老翁哼了一声,转开了头。老妇笑道 :“说什么死啊活啊的,我
孩儿长命百岁。”韦小宝心想:“这家伙就算吃了玉皇大帝的 灵丹,也活不了几天
啦。原来这老头儿、老婆子是他爹娘,这痨病鬼定是从小给宠坏了, 爹娘多瞧他几
眼,便发脾气。”那老妇道:“张妈、孙妈,你们先去热了少爷的参汤,再 做饭菜
。”两名仆妇答应了,各提一只提篮,走向后堂。官兵队中那守备向掌柜打听去北 京
的路程。掌柜道:“众位老爷今日再赶二三十里路,到前面镇上住店。明儿一早动身,
午后准能赶到京城。”那守备道:“我们要连夜赶路,住什么店?掌柜的,打从今儿起
一 年内,包你生意大旺,得多备些好酒好菜,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那掌柜笑道:
“老爷 说得好。小店生意向来平常,像今天这样的生意,一个月中难得有几天,那是
众位老爷和 客官照顾。哪能天天有这么多贵人光临呢?”那守备笑道:“掌柜的,我
教你一个乖。吴 三桂造反,已打到了湖南,我们是赶到京里去呈送军文书的。这一场
大仗打下来,少说也 得打他三年五载。禀报军情的天天要打从这里经过,你这财是有
得发了。”掌柜连声道谢 ,心里叫苦不迭:“你们总爷的生意有什么好做?大吃大喝
下来,大方的随意赏几个小钱 ,凶恶的打人骂人之后,一拍屁股就走。别说三年五
载,就只一年半载,我也得上吊了。 ” 韦小宝和李力世等听说吴三桂已打到了湖南,
都是一惊:“这厮来得好快。”钱老本 低声道:“我去问问?”韦小宝点点头。钱老
本走到那守备身前,满脸堆笑,抱拳道:“ 刚才听得这位将军大人说,吴三桂已打到
了湖南。小人的家眷在长沙,很是挂念,不知那 边打得怎样了?长沙可不要紧吗?”
那守备听他叫自己为“将军大人”,心下欢喜,说道 :“长沙要不要紧,倒不知道。
吴三桂派了他手下大将马宝,从贵州进攻湖南,沅州是失 陷了,总兵崔世禄被俘。吴
三桂部下的张国柱、龚应麟、夏国相正分头东进。另一名大将 王屏藩去攻四川,听说
兵势很盛。川湘一带的百姓都在逃难了。”钱老本满脸忧色,说道 :“这……这可不
大妙。不过大清兵很厉害,吴三桂不见得能赢罢?”那守备道:“本来 大家都这么
说,但沅州这一仗打下来,昊三桂的兵马挺不易抵挡,唉,局面很是难说。” 钱老本
拱手称谢,回归座上。天地会群雄有的心想:“别让吴三桂这大汉奸做成了皇帝。 ”
有的心想:“最好吴三桂打到北京,跟满清鞑子斗个两败俱伤。”众官兵匆匆吃过酒饭
。那守备站起身来,说道:“掌柜的,我给你报了个好消息,这顿酒饭,你请了客罢
。” 掌柜哈腰陪笑,道:“是,是。当得,当得。众位大人慢走。”那守备笑道:
“慢走?那 可得坐下来再吃一顿了。”掌柜神色尴尬,只有苦笑。那守备走向门口,
经过老翁、老妇 、和病汉的桌边时,那病汉突然一伸左手,抓住了他胸口,说道:
“你去北京送什么公文 ?拿出来瞧瞧。”那守备身材粗壮,但给他一抓之下,登时蹲
了下来,身子矮了半截,怒 喝:“他妈的,你干什么?”胀红了脸用力挣扎,却半分
动弹不得。那病汉右手嗤的一声 ,撕开守备胸口衣襟,掉出一只大封套来。那病汉左
手轻轻一推,那守备直摔出去,撞翻 了两张桌子,乒乒乓乓一阵乱响,碗碟碎了一
地。众官兵大叫:“反了,反了!”纷纷挺 枪拔刀,向那病汉扑去。病汉带来的两名
仆役抬拳踢腿,当着的便摔了出去。顷刻之间, 众兵丁躺了一地。 那病汉撕开封套,
取出公文来看。那守备吓得魂不附体,颤声大叫:“这是呈给皇上 的奏章,你……你
胆敢撕毁公文,这……这……这不是造反了吗?”那病汉看了公文,说 道:“湖南巡
抚请鞑子皇帝加派援兵去打平西王,哼,就算派一百万兵去,还不是……咳 咳……还
不是给平西王扫荡得干干净净。”一面说话,一面将公文团成一团,捏入掌心, 几句
话说完,摊开手掌一扬,无数纸片便如蝴蝶般随风飞舞,四散飘扬。 天地会群雄见了
这等内力,人人变色,均想:“听他语气,竟似是吴三桂手下的。” 那守备挣扎着爬
起,拔出腰刀,道:“你毁了公文,老子反正也活不成了,跟你拚了!” 提刀跃前,
猛力向病汉头顶劈下。那病汉仍是坐着,右手伸出,在守备小腹上微微一推, 似乎要
他别来滋扰。那守备举起了刀的手臂忽然慢慢垂将下来,跟着身子软倒,坐在地下 ,
张大了口,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被打倒了的兵丁有的已爬起身来,站得远远地,有
气没力的??喝几句,谁也不敢过来相救长官。 一名仆妇捧了一碗热汤出来,轻轻放
在病汉之前,说道:“少爷,请用参汤。”老翁 、老妇二人对适才这一场大闹便如全
没瞧见,毫不理会,只是留神着儿子的神色。 徐天川低声道:“这几人挺邪门,咱们
走罢。”高彦超去付了饭钱-一行径自出门。 只见那老妇端着参汤,轻轻吹去热气,
将碗就到病汉嘴边,喂他喝汤。 韦小宝等走出镇甸,这才纷纷议论那病汉是什么路
道。徐天川道:“这人撕烂那武官 的衣衫,功力这等厉害,当真……当真少见。”玄
贞道人道:“他在那武官肚子上这么一 推,似乎稀松平常,可是要闪避挡格,却真不
容易。风兄弟,你说该当如何?”风际中道 :“不该走近他身边三尺。”群雄一想,
都觉有理,对这一推,不论闪避还是挡格,至少 在他三尺之外方能办到,既已欺得这
么近,再也避不开、挡不住了。徐天川忽道:“我抓 他手腕……”一句话没说完,便
摇了摇头,知道以对方内劲之强,就算抓住了他手腕,他 手掌一翻一扭,自己指骨、
腕骨难保不断。 众人明知这病汉是吴三桂一党,但眼见他行凶伤人,竟然谁也不敢出
手阻拦,虽然被 害的是鞑子军官,终究不是众人平素的侠义豪杰行径,心有愧意,不
免兴致索然,谈得一 会,便均住口。行出数里,忽听得背后马蹄声响,两骑马急驰而
来。当地已是通向庄家大 屋的小道,不能两骑并行。群雄正没好气,虽听蹄声甚急,
除了风际中和双儿勒马道旁之 外,余人谁也不肯让道。转眼间两乘马已驰到身后,群
雄一齐回头,只见马上乘者竟是那 病汉的两名男仆。一名仆人叫道:“我家少爷请各
位等一等,有话向各位请问。”这句话 虽非无礼,但目中无人之意却再也明白不过。
群雄一听,尽皆有气。玄贞道人喝道:“我 们有事在身,没功夫等。大家素不相识,
有什么好问?”那仆人道:“是我家少爷吩咐的 ,各位还是等一等的好,免得大家不
便。”言语中更是充满了威吓。 钱老本道:“你家主人,是吴三桂手下的吗?”那仆
人道:“呸!我家主人何等身份 ,怎能是平西王的手下?”群雄均想:“他不说吴三
桂而称平西王,定是跟吴贼有些渊源 。”便在此时,车轮声响,一辆大车从来路驰
至。那仆人道:“我家主人来了。”勒转马 头,迎了上去。群雄此时倘若纵马便行,
倒似是怕了那病汉,当下一齐驻马等候。 大车驰到近处,一名仆妇驾车,另一名仆妇
掀起车帷,只见那病汉坐在正中,他父母 坐在其后。那病汉向群雄瞪了一眼,问道:
“你们为什么点了这人的穴道?”说着向吴之 荣一指,又问:“你们是什么人?要上
哪里去?”声音尖锐,语气十分倨傲。玄贞道人说 道:“尊驾高姓大名?咱们素不相
识,河水不犯井水,干么来多管闲事?”那病汉哼了一 声,说道:“凭你也还不配问
我姓名。我刚才问的两句话,你听见了没有?怎不回答?” 玄贞怒道:“我不配问你
姓名,你也不配问我们的事。吴三桂造反作乱,是个大大的奸贼 ,你口口声声称他平
西王,定是贼党。我瞧尊驾已经病入膏肓,还是及早回家寿终正寝, 免得受了风寒、
伤风咳嗽,一命呜呼。”天地会群雄哈哈大笑声中,突然间人影晃动,拍 的一声,玄
贞左颊已重重吃了记巴掌,跟着左胁中掌,摔下马来。这两下迅捷无伦,待他 倒地,
群雄才看清楚出手的原来竟是那老妇。她两掌打倒了玄贞,双足在地下一顿,身子 飞
起,倒退着回坐车中。群雄大哗,齐向大车扑去。那病汉抓住赶车的仆妇背心,轻轻一
提,已和她换了位子,将仆妇抓入车中,自己坐了车把式的座位。这时正好钱老本纵身
双 掌击落,那病汉左手一拳打出,和他双掌相碰,竟是无声无息。钱老本只觉一股强
劲的大 力涌到,身不由主的两个筋斗,倒翻出去,双足着地后待要立定,突觉双膝无
力,便要跪 倒,大骇之下,急忙用力后仰摔倒,才免了向敌人跪倒之辱。钱老本刚摔
倒,风际中跟着 扑至。那病汉又是一拳击出。风际中不跟他拳力相迎,右掌中途变
向,突然往他颈中斩落 。那病汉“咦”的一声,似觉对方武功了得,颇出意料之外,
右手拇指扣住中指,向他掌 心弹去。风际中立即收掌,右脚踏上骡背。高彦超和樊纲
分向两名男仆进攻。二仆纵马退 开,叫道:“让少爷料理你们。”高樊二人均想和对
方仆从动手,胜之不武,见二仆退开 ,正合心意,当即转身,双双跃起,攻那病汉左
侧。突然那骡子长声嘶叫,软瘫在地,带 动大车跟着倾侧。原来风际中踏上骡背,足
底暗运重力,一踹之下,骡子脊骨便断。那病 汉足不弹、身不起,在咳嗽声中已然站
在地下。车中老翁、老妇分别提着一名仆妇从车中 跃出。这三人行动似乎并不甚快,
但都抢着先行离车,大车这才翻倒。钱老本和徐天川向 老翁、老妇抢去。那老妇左手
摇摇,右手向病汉一指,笑道:“你们过去,陪我孩儿玩玩 。”言中之意,竟是要二
人去挨她儿子的拳头,好让他高兴高兴。徐天川右拳向那老翁头 顶击落,只是见他年
纪老迈,虽知他武功不弱,还是生怕一拳打死了他,喝道:“看拳! ”手上也只使了
三成力。他自从失手打死白寒松,和沐王府闹出不少纠纷后,已然深自戒 惕。 那老翁
伸手一把捏住了他拳头。这老翁身材瘦小,手掌竟然奇大,捏住他拳头后,说 道:
“到那边玩去!”徐天川年纪虽比这老翁小得多,却也已是个白发老头,这老翁这句
话,却如是对顽童说话的语气。徐天川右手用力回夺,左拳跟着击出。这一招“青龙白
虎 ”本是相辅相成的招式,左拳并非真的意在击中对方,只是要迫敌松手,但若对方
不肯松 手,这一拳便正中鼻梁。那老翁展臂一送,松开了手。徐天川只觉一股浑厚之
极的大力推 动过来,再加上自己左拳正用力打出,右力向后,左力向前,登时身如陀
螺急转,一直向 那病汉转了过去。那病汉正和风际中、高彦超、樊纲、李力世四人相
斗,见徐天川转到, 拍手笑道:“有趣,有趣!”四人的拳脚正如疾风骤雨般向他身
上招呼,他竟有余裕拍手 欢呼,跟着伸手一拨。徐天川忽然反了个方向,本是右转,
却变成左转,急速向那老翁旋 转将过去。那病汉笑道:“爹,好玩得很,你再把这陀
螺旋过来!”玄贞奋力冲上。那病 汉随手一拨一推、一拨一推,竟将玄贞、高彦超、
樊纲、李力世四人也都转成了陀螺。只 风际中没给带动,但也已胸口气血翻涌,急忙
跃退三步,双掌护身。五位天地会的豪杰都 转个不停,想运力凝住,却说什么也定不
下来。哪一人转的势道稍缓,那病汉便抢过去一 拨一推,旋转的势道登时又急了。这
情景便如是孩童在桌上旋铜钱一般,五个铜钱在桌上 急转,直立不倒,哪一个转得缓
了,势将倾倒,那孩童又用手指去转上一转。 韦小宝只瞧得目瞪口呆,惊骇不已。双
儿站在他身前,提心吊胆的护住了他。韦小宝 低声道:“咱们三十六着。”双儿道:
“快到庄家去。”韦小宝道:“对,一到庄家,大 吉大利。做庄家的可以吃夹棍,大
杀三方。”转身便走。双儿拉了吴之荣,跟在后面。那 病汉转陀螺转得兴高采烈。一
对老夫妇脸带微笑,瞧着儿子。四名仆人拍手喝采,在旁为 小主人助兴。那病汉见风
际中站稳马步,左掌高,右掌低,摆成个“古松矫立势”,当即 欺身上前,伸手往他
右肩拨去。风际中右足退了一步,侧肩让开,却不敢出掌还手。那病 汉怒道:“你这
坏人,你不转陀螺?”伸手又往他右肩拨去。风际中又再后退,不料左肩 后突然一股
大力推到,登时身不由主,在那病汉大笑声中急速旋转,待要使“千斤坠”定 住身
子,被那病汉在后腰用力一拨,又转了起来。 吴之荣见那病汉和对头为难,陡然间现
出生机,当下一步一跌的行得几步,假装脚下 一绊,摔倒在地。双儿用力拉扯,他只
不肯起身。韦小宝大急,生怕他向敌人说出真相, 左手托住他下颚,使劲一捏,吴之
荣便张开口来。韦小宝从靴筒中拔出匕首,往他口中一 绞,将他舌头割去了大半截。
吴之荣痛得晕了过去。双儿只道韦小宝已将这奸贼杀死,叫 道:“相公,快走!”两
人向前飞奔。两人奔不到一里,便听得身后马蹄声响,有人骑马 追来。韦小宝向左首
的乱石冈一指,两人离开小路,奔入乱石堆中。那病汉和一名仆人骑 马追到,眼见得
马匹不能驰入乱石冈中,那仆人跃下马来,叫道:“两个小孩别怕。我家 少爷叫你们
陪他玩,快回来。”韦小宝道:“转陀螺的事,老子可不干。”逃得更加快了 。那仆
人追入乱石堆,韦小宝和双儿脚下甚快,那仆人追赶不上。那病汉叫道:“捉迷藏
么?有趣,有趣!”下了马背,咳嗽不停,从南抄将过来。 韦小宝和双儿转身向东北
角奔逃,反向那仆人奔去。那仆人扑过来要捉韦小宝。韦小 宝使出九难所授的“神行
百变”功夫,身子一侧,那仆人便扑了个空。双儿反手一掌,打 向他后腰。那仆人见
她小小年纪,毫没放在心上,竟不招架,伸手去扭她右臂。双儿左掌 疾落,擦的一
声,已斩中他后腰。那仆人吃痛,“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便在这时,双儿 已抓住他
右手手腕,反过来一扭,喀喇一响,扭断了他手肘关节。那病汉“咦”的一声, 从一
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几个起落,纵到双儿身前,左手挥出,双儿头上帽子落地,
满头青丝散了开来。那病汉笑道:“是个姑娘!”伸手抓住了她长发。双儿“啊”的一
声 大叫,一招“双回龙”,双肘后撞,那病汉笑道:“好!”左手自左而右一掠,抓
住她两 只手拳,反在背后,跟着右手将她长发在她双手手腕绕了两转,再打个结,哈
哈大笑。双 儿急得哭了出来,叫道:“相公,快逃,快逃!”那病汉伸指在她腰里轻
轻一戳,点了穴 道,笑道:“他逃不了的。”撇下双儿,向韦小宝追去,片刻间便已
追近。韦小宝在乱石 中东窜西走,那病汉几次要抓到了,都被他用“神行百变”功夫
逃开。那病汉笑道:“你 捉迷藏的本事倒好啊。”韦小宝内力不足,奔跑了这一阵,
已然气喘吁吁,知道再过一会 非给他抓到不可,叫道:“你捉我不到,现下轮到我捉
你了。你快逃,我来捉你了。”说 着转过来,向那病汉扑去。那病汉嘻嘻一笑,果真
转身便逃,也在乱石堆中转来转去。韦 小宝早瞧出他武功虽高,为人却痴痴呆呆,四
十几岁年纪,行事仍如孩童一般,可是他在 乱石堆中倏来倏往,刚见他在东边,眼睛
一霎,身形已在西边出现,神速直如鬼魅。韦小 宝又是骇异,又是佩服,叫道:“我
定要捉住你,你逃不了的。”假装追赶,奔到双儿身 边,一把将她抱起,大声叫道:
“喂,我就算抱了一个人,也追得上你。” 那病汉哈哈大笑,叫道:“呜嘟嘟,吹法
螺,咳咳……呜哩哩,吹牛皮!”韦小宝抱 着双儿,装着追赶病汉,却越走越远。那
病汉叫道:“没用的小东西,你还捉不住我…… 咳咳……”向着他抢近几步。韦小宝
叫道:“这一下还不捉住你?你咳得逃不动了。”说 着作势向他一扑。 那老妇在远处
怒喝:“小鬼!你胆敢引我孩儿咳嗽!”嗤的一声,一粒石子破空飞来 。石子虽小,
声响惊人。韦小宝叫声:“啊哟!”蹲下身子躲避,还是慢了一步。那石子 正中腿
弯,扑地倒了,和双儿滚成了一团。那老妇道:“抓过来!”另一名男仆纵身过来 ,
抓住韦小宝和双儿的背心,提到那老妇面前,抛在地下。那病汉嘻嘻而笑,拍手唱道:
“不中用,吃胡葱,咳咳……跌一交,扑隆通!”韦小宝又惊又怒,只见徐天川、风际
中 等人都已被长绳缚住,排成了一串,一名仆妇手中拉着长绳,连吴之荣也缚在一串
之末。 每人头垂胸前,双目紧闭,似乎都已失了知觉。那老妇道:“这女娃娃女扮男
装,哼,你 的分筋错骨手,是哪里学的?那男孩子,你的‘神行百变’功夫跟谁学
的?”韦小宝吃了 一惊,心想:“这老婆子的眼光倒厉害,知道我这门功夫的名字
。”想到人家竟然认了出 来,那么自己的“神行百变”功夫显然已练得颇为到家,又
不禁有些得意,笑道:“什么 神行百变?你说我会‘神行百变’的功夫?”那老妇
道:“呸!你这几下狗跳不象狗跳, 蟹爬不象蟹爬,也算是神行百变了?”韦小宝坐
起身来,说道:“是你自己说的神行百变 ,又不是我说的。我怎知是‘神跳百变’
呢,还是‘神爬百变’?”那病汉拍手笑道:“ 你会神跳百变,只会神爬百变,哈
哈,有趣。”俯身在韦小宝背上点了一指。韦小宝只感 一股炙热的暖气直透入身,酸
麻的下肢登时灵活,站起身来,说道:“你解穴道的本事, 可高明得很哪。”那病汉
道:“你快爬,爬一百样变化出来,又要乌龟爬,又要蛤蟆爬, 这才叫得神爬百变
。”韦小宝道:“我不会神爬百变,你如会,你爬给我看。”那病汉道 :“我也不
会。我爹说的,武学大师不单是学人家的,还要能别出心裁,独创一格,才称 得上
‘大师’。爹,武学之中,有没‘神爬百变’这门功夫?”那老翁皱着眉头,摇了摇
头。韦小宝道:“你是武学大师,天下既没这门功夫,你自己就去创了出来,立一个
‘神 爬门’……”话未说完,屁股上已吃了那老妇一脚,只听她喝道:“别胡说八
道!”那老 妇向儿子横了一眼,脸上微有忧色,似乎生怕儿子听了这少年的撺掇,真
去创什么“神爬 百变”的新功夫。她不愿儿子多想这件事,又问韦小宝:“你叫什么
名字?你师父是谁? ”韦小宝心想:“这两个老妖怪,一个小妖怪……不,中妖怪,
武功太强,老子是斗不过 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好骗骗他们。老子倘若冒充是吴三
桂的朋友,谅他们就不敢难为 我了。”向吴之荣瞥了一眼,灵机一动,说道:“我姓
吴,名叫吴之荣,字显扬,扬州府 高邮县人氏。辣块妈妈,我的伯父平西王不久就要
打到北京来。你们要是得罪了我,平西 王可要对你们不客气了!”老夫妇和那病汉都
大为惊讶,互相望了一眼。那病汉道:“假 的!平西王怎会有你这样的侄儿?”韦小
宝道:“怎会是假?平西王家里的事,你不妨一 件件问我。只要我有一件说错了,你
杀我的头就是。”那病汉道:“好!平西王最爱的是 什么东西?”韦小宝道:“你说
是东西呢,还是人?他最爱的人,从前是陈圆圆,后来陈 圆圆年纪大了,他就喜欢了
一个叫做‘四面观音’的美人,现今他最心爱的美人,叫做‘ 八面观音’。”那病汉
道:“美人有什么好爱?我说他最爱的东西。”韦小宝道:“平西 王有三件宝贝,他
是最爱的了。第一是一张白老虎皮,第二是一颗鸡蛋大的红宝石,第三 是一面老虎花
纹的大理石屏风。”那病汉笑道:“哈哈,你倒真的知道,你瞧!”解开衣 扣,左手
抓住长袍的大襟往外一扬,露出里面所穿的皮裘来。那皮裘白底黑章,正是白老 虎皮
所制。韦小宝大奇,道:“咦,咦!这是平西王第一心爱的白老虎皮哪,你……你…
…怎么偷了得来?”那病汉得意洋洋的道:“什么偷了得来?是平西王送我的。” 韦
小宝摇头道:“这个我可不信了。我听我姊夫夏国相说……”那病汉道:“夏国相 是
你姊夫?”韦小宝道:“是,是堂姊夫,我堂姊吴之……吴之芳,是嫁给他做老婆的。
我姊夫很会打仗,是平西王麾下十大总兵之一。”那病汉点头道:“这就是了。平西王
请 我爹妈和我喝酒,我爹妈不去,我独自去了。平西王亲自相陪。他手下的十大总兵
都来了 。你姊夫排在第一个。”韦小宝道:“是啊,还有马宝马大哥、王屏藩王大
哥、张国柱张 大哥,那都是顶括括的战将,好威风啊,好杀气!”那病汉道:“你姊
夫说我这张白老虎 皮怎样?”韦小宝一意讨他欢心,信口开河:“我姊夫说,当年陈
圆圆最得宠之时,受了 风寒,有点儿伤风咳嗽,听人说,只要拿这张白老虎皮当被
盖,盖得三天,立刻就好了。 她向吴……向平西王讨这张白老虎皮。平西王言道:
‘借你盖几天是可以的,赐给你就不 行了。这是天下最吉祥的宝贝,八百年只出一只
白老虎,就算出了,也打不到,剥不到皮 。这张白老虎皮放在屋里,邪鬼恶魔一见
到,立刻就逃得远远地。身上有病,也不用吃药 ,只须将白老虎皮当被盖,盖不了几
天就皮到病除。人家赌牌九,左门叫作青龙,右门叫 作白虎。青龙皮、白虎皮,都是
无价之宝。 那老妇听他说得活灵活现,儿子身上有病,那是她唯一关心的事,听说白
虎皮当被盖 可治咳嗽,虽不甚信,却亟盼当真如此,说道:“孩儿,平西王将这件宝
贝送了给你,你 面子可不小啊。你做了皮袍子穿,真聪明,倘若这白虎皮真能治病
……”那病汉皱眉道: “我又没病,你尽提干么?”那老妇笑道:“是,是。你生龙
活虎一般,这几个都是江湖 好汉,却给你转陀螺、耍流星,玩了个不亦乐乎。”那病
汉哈哈大笑,笑声中夹着几声咳 嗽。那老妇道:“你晚上睡觉之时,咱们记得把皮袍
子盖在被上。”病汉转过了头不理。 那老翁一指风际中等人,问道:“这些都是平西
王的手下?”韦小宝心想:“我冒充 是老汉奸的侄子,也不打紧。要徐三哥他们认是
吴三桂的手下,那可一万个不愿意了。他 们骨头硬,别要言语中露出了马脚。”说
道:“他们都是我的手下。我们听说平西王起义 ,额驸和公主留在京里,逃不出来。
这吴应熊哥哥跟我最说得来,交情再好不过,我带这 批朋友想到北京去救额驸。这件
事虽然凶险,可是大家义气为重,这叫赴汤蹈火,在所不 辞,明知是刀山剑林,也要
去闯了。”这几句话,可说得慷慨激昂之至。 那老翁点了点头,走过去双手几下拉
扯,登时将缚住风际中等人的长绳拉断,跟着在 每人背心轻拍两记,推拿数下,解开
了各人被封的穴道。一名仆妇去解开了双儿缚住两手 的头发。那老翁对韦小宝道:
“单凭你这一面之辞,也不能全信,这事牵连重大,你说是 平西王的侄子,可有什么
证据?”韦小宝笑道:“老爷子,这可为难了。我的爹娘却不是 随身带的。这样罢,
咱们去北京见额驸,倘若他已给皇帝拿了,咱们就去见建宁公主。公 主定会跟你们
说,我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吴之荣。”心想一到北京,那里还怕你们胡 来,就算
当真给他们扭了去见建宁公主,自己就冒充是天上的玉皇大帝,公主也必点头称 是。
那老翁和老妇对望了一眼,沉吟未决。韦小宝突然想起,笑道:“啊,有了,我身上
有一封平西王写的家书,这封信给旁人见到了,我不免满门抄斩。你们既是平西王的朋
友 ,瞧一瞧倒也不妨。”说着伸手入怀,取出查伊璜假造的那封书信,交给老翁。那
老翁抽 出书笺,在沉沉暮色之中观看。韦小宝还怕他们不懂,解说道:“斩白蛇、唱
大风歌什么 的,是说朱元璋……”他不解说倒好,一解便错,将刘邦的事说成了朱元
璋,幸好那老翁 、老妇正在凝神阅信,没去留意他说些什么。那老妇看了信后,说
道:“那是没错的了。 平西王要做汉高祖、明太祖,请他去做张子房、刘伯温。二
哥,平西王说起义是为了复兴 明室,瞧这信中的口气,哼,他……他自己其志不小
哇。”向韦小宝瞧了一眼,说道:“ 你年纪轻轻……”心中自然是说:“你这小娃
儿,也配做张子房、刘伯温么?”那老翁将 信折好,套入信封,还给韦小宝,道:
“果然是平西王的令侄,我们适才多有得罪。”韦 小宝笑道:“好说,好说。不知者
不罪。”这时徐天川等均已醒转,听韦小宝自称是吴三 桂的侄儿,对方居然信之不
疑,无不大为诧异,但素知小香主诡计多端,当下都默不作声 。韦小宝心想:“老子
曾对那蒙古大胡子罕帖摩冒充是吴三桂的儿子,儿子都做过,再做 一次侄儿又有何
妨?下次冒充是吴三桂的爸爸便是,只要能翻本,就不吃亏。”这时天色 已甚为昏
暗,众人站在荒郊之中,一阵阵寒风吹来,那病汉不住咳嗽。韦小宝问道:“请 问老
爷子、老太太贵姓?”那老妇道:“我们姓归。”韦小宝心道:“什么姓不好姓,却
去姓个乌龟的‘龟’,真正笑话奇谈。”那老妇瞧着儿子,说道:“这就天黑了,得找
个 地方投宿,别的事慢慢再商量。”韦小宝道:“是,是。刚才我在山冈之上,见到
那边有 烟冒起来,有不少人家,咱们这就借宿去。”说着向庄家大屋的方向一指。其
实此处离庄 家大屋尚有十来里地,山丘阻隔,瞧得见什么炊烟?那男仆牵过两匹马
来,让病汉、老翁 、老妇乘坐。老妇和病汉合乘一骑,她坐在儿子身后,伸手搂住了
他。韦小宝等本来各有 坐骑,一齐上马,四名仆役步行。行了一阵,韦小宝对双儿大
声道:“你骑马快去,瞧前 面是市镇呢还是村庄,找一两间大屋借宿,赶快先烧热
水,归家少爷要暖参汤喝。大伙儿 热水洗了脚,再喝酒吃饭。多赏些银子。”他说一
句,双儿答应一声。他从怀中摸出一大 锭银子,连着一包蒙汗药一起递过。双儿接
过,纵马疾驰。那老妇脸有喜色,韦小宝吩咐 煮热水、暖参汤,显然甚合她心意。又
行出数里,双儿驰马奔回,说道:“相公,前面不 是市镇,也不是村庄,是家大屋。
屋里的人说他家男人都出门去了,不能接待客人。我给 银子,他们也不要。”韦小宝
骂道:“蠢丫头,管他肯不肯接待,咱们只管去便是。”双 儿应道:“是。”那老妇
也道:“咱们只借宿一晚,他家没男子,难道还抢了他、谋了他 家的不成?” 一行人
来到庄家。一名男仆上去敲门,敲了良久,才有一个老年仆妇出来开门,耳朵 半聋,
缠夹不清,翻来覆去,只是说家里没男人。那病汉笑道:“你家没男子,这不是许 多
男子来了吗?”一闪身,跨进门去,将那老仆妇挤在一边。众人跟着进去,在大厅上坐
定。那老妇道:“张妈、孙妈,你们去烧水做饭,主人家不喜欢客人,一切咱们自己动
手 便是。”两名仆妇答应了,径行去找厨房。徐天川来过庄家大屋,后来曾听韦小宝
说起个 中情由,眼见他花言巧语,将这三个武功深不可测的大高手骗得自投罗网,心
下暗暗欢喜 ,当下和众兄弟坐在阶下,离得那病汉和韦小宝远远地,以免露出了马
脚。 那老翁指着吴之荣问道:“这个嘴里流血的汉子是什么人?”韦小宝道:“这家
伙是 朝廷里做官的,我们在道上遇见了,怕他去向官府出首告密,因此……因此便割
去了他的 舌头。”那老翁当时离得甚远,却瞧在眼里,心中一直存着个疑团,这时听
韦小宝说了, 仍有些将信将疑,走到吴之荣身前,问道:“你是朝廷的官儿,是不
是?” 吴之荣早已痛得死去活来,当下点了点头。那老翁又问:“你知道人家要造
反,想去 出首告密,是不是?”吴之荣心想要抵赖是不成了,只盼这老翁能救得自己
一命,于是连 连点头。韦小宝道:“他得知南方有一位手握兵权的武将要造反,这位
武将姓吴,造起反 来就不得了。”那老翁问吴之荣道:“这话对吗?”吴之荣又点头
不已。 那老翁再不怀疑,对韦小宝又多信得几分。他回坐椅上,问韦小宝:“吴兄弟
的武功 ,是哪位师父教的?”韦小宝道:“我师父有好几位,一、二、三,一共是三
位。不过我 ……我又笨又懒,什么功夫也没学好。”那老翁心想:“你武功没学好,
难道我不知道了 。”但于他的“神行百变”轻功总是不能释怀,虽然韦小宝所使的只
是些皮毛,然而身法 步伐,确是“神行百变”上乘轻功无疑,又问:“你跟谁学的轻
功?”韦小宝心想:“他 定要问我轻功是谁教的,必是跟我那位师太师父有仇,那可
说不得。他是吴三桂一党,多 半跟西藏喇嘛有交情。”便道:“有一位西藏大喇嘛,
叫作桑结,在昆明平西王的五华宫 里见到了我,说我武功太差,跟人打架是打不过
的,不如学些逃走的法子罢,就教了我几 天。我练得很辛苦,自以为了不起啦,哪知
道一碰上你老公公、老婆婆,还有这位身强力 壮、精神百倍的归少爷,却一点也不管
用。”那老妇听他称赞儿子“身强力壮,精神百倍 ”,这八字评语,可比听到什么奉
承话都欢喜,不由得眉花眼笑,向儿子瞧了几眼,从心 底里乐上来,说道:“二哥,
孩儿这几天精神倒健旺。”那老翁微微点头,然见儿子半醒 半睡的靠在椅子,实是萎
靡之极,心中不由得难过,向韦小宝道:“原来如此,这就是了 。”那老妇问道:
“桑结怎么会铁剑门的轻功?”那老翁道:“铁剑门中有个玉真子,在 西蒙住过很
久。”那老妇道:“啊,是了,他是木桑道长的师弟。多半是他当年在西藏传 了给
人。”转头问双儿:“小姑娘,你的武功又是跟谁学的?”一对老夫妇都凝视着她,
似乎她的师承来历是件要紧之极的大事。双儿给二人瞧得有些心慌,道:“我……我
…… ”她不善说谎,不知如何回答才是。韦小宝道:“她是我的丫头,那位桑结喇
嘛,也指点 过她的武功。” 老翁、老妇一齐摇头,齐声道:“决计不是。”脸上神色
十分郑重。这时那病汉忽然 大声咳嗽,越咳越厉害。老妇忙过去在他背上轻拍。老翁
也转头瞧着儿子。两名仆妇从厨 下用木盘托了参汤和热茶出来,站在病汉身前,待他
咳嗽停了,服侍他喝了参汤,才将茶 碗分给众人、连徐天川等也有一碗。那老翁喝了
茶,要待再问双儿,却见她已走入后堂。 那老翁忽地站起,问孙妈道:“冲茶的热水
哪里来的?”韦小宝大吃一惊,心中怦怦乱跳 ,暗叫:“糟糕,糟糕!这老不死的知
道了。”孙妈道:“是我和张妈一起烧的。”老翁 问道:“用的什么水?”孙妈道:
“就是厨房缸里的。”张妈跟着道:“我们仔细看过了 ,很干净……”话犹未了,咕
咚、咕咚两声,两名男仆摔倒在地,晕了过去。 那老妇跳起身来,晃了一晃,伸手按
头,叫道:“茶里有毒!”徐天川等并未喝茶, 各人使个眼色,一齐摔倒,假装晕
去,乒乒乓乓,茶碗摔了一地。 韦小宝叫道:“啊哟!”也摔倒在地,闭上了眼睛。
只听张妈和孙妈齐道:“水是我 们烧的,厨房里又没来过别人。”那老妇道:“缸里
的水下了药。孩儿,你觉得怎样?” 那病汉道:“还好,还……”头一侧,也晕了过
去。孙妈道:“参汤里没加水。参汤是我 们熬了带来的。”老翁道:“隔水燉热,水??不峤?ァ!崩细镜溃骸岸裕『⒍?碜有槿?,这……这……”忙伸手去摸那病汉额
头,手掌已不住颤抖。那老翁强运内息,压住腹内 药力不使散发,说道:“快去挹两
盆冷水来。”张妈、孙妈没喝茶,眼见奇变横生,都吓 得慌了,忙急奔入内。那老妇
道:“这屋子有古怪。”她身上不带兵刃,俯身去一名男仆 腰间拔刀,一低头,只觉
一阵天旋地转,再也站立不定,一交坐倒,手指碰到了刀柄,却 已无力捏住。那老翁
左手扶住椅背,闭目喘息,身子微微摇晃。 韦小宝躺在地下,偷眼察看,见双儿引了
一群女子出来。那老翁突然挥掌劈出,将一 名白衣女子击得飞出丈许,撞塌了一张椅
子。徐天川等大声呼喝,跃起身来,抢到老翁身 前,却见他已然晕倒。风际中出指点
了他穴道,又点了那老妇和病汉的穴道。韦小宝跳起 身来,哈哈大笑,叫道:“庄三
少奶,你好!”向一个白衣女子躬身行礼。 那女子正是庄家三少奶,急忙还礼,说
道:“韦少爷,你擒得我们的大仇人到来,真 不知如何报答才是。老天爷有眼,让我
们大仇得报。韦少爷,请你来见过我们的师父。” 引着他走到一个黄衫女子之前。这
女子伸手在那被老翁击伤的女子背上按摩。那伤者哇的 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跟着
又是一大口血。那黄衫女子微笑道:“不要紧了。”声音柔 美动听。 韦小宝见这女子
年纪已然不轻,声音却如少女一般。她头上戴了个金环,赤了双足, 腰间围着条绣花
腰带,装束甚是奇特,头发已然花白,一张脸庞却又白又嫩,只眼角间有 不少皱纹,
到底多大年纪,实在说不上来,瞧头发已有六十来岁,容貌却不过三十岁上下 。他想
这人既是三少奶的师父,当即上前跪倒磕头,说道:“婆婆姊姊,韦小宝磕头。” 那
女子笑问:“你这孩子叫我什么?”韦小宝站起身来,说道:“你是三少奶的师父,我
该叫你婆婆,不过瞧你相貌,最多不过做得我姊姊,因此叫你婆婆姊姊。”那女子格格
而 笑,说道:“最多做你姊姊?难道还能做你妹子吗?”韦小宝道:“倘若我隔壁听
见你的 声音,那要叫你婆婆妹妹了。”那女子笑得身子乱颤,笑道:“你这小滑头好
有趣,一张 嘴油腔滑调,真会讨人欢喜,难怪连我归师伯这样的大英雄,也会着了你
道儿。”她此言 一出,众人无不大惊。 韦小宝指着那老翁道:“这……这老公公,是
你婆婆姊姊的师伯?”那女子笑道:“ 怎么不是?我跟他老人家有四十年不见了,起
初还真认不出来,直到见到他老人家出手, 这一掌‘雪横秦岭’如此威猛,中原再没
第二个人使得出,才知是他。”韦小宝愁道:“ 既然是自己人,那怎么办?”那女子
摇头笑道:“我可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师父知道了 这事,非把我骂个臭死不可。”
眼见几名仆妇已手持粗索在旁侍候,笑道:“你如吩咐要 绑人,你自己发号令罢,可
不关我事。师伯我是不敢绑的,不过如果不绑,他老人家醒了 转来,我却打他不过。
小弟弟,你打得过吗?” 韦小宝大喜,笑道:“我更加打不过了。”知她这么说,只
是要自脱干系,却无回护 师伯之意,忙向徐天川等道:“这几个人跟吴三桂是一党,
不是好人。咱们天地会绑他起 来,跟婆婆姊姊半点也不相干。”徐天川等适才受那病
汉戏弄,实是生平从所未经的奇耻 大辱,早已恨得牙痒痒地,当即接过绳索,将老
翁、老妇、病汉和两个男仆都结结实实的 绑住。那黄衫女子问道:“我归师伯怎会跟
吴三桂是一党?你们又怎么干上了的?”韦小 宝于是将如何与那老翁在饭店相遇的情
形说了,徐天川等为那病汉戏耍一节,自然略过了 不说,只说这痨病鬼武功厉害,大
家不是他敌手。那女子道:“归家小师弟的性命,还是 我师父救的。他从小就生重
病,到现在身子还是好不了。他是归师伯夫妇的命根子。”看 了那老翁一眼,说道:
“归师伯为人很正派,怎会跟吴三桂那大汉奸是一党?倘若真是这 样,我师父就不能
骂人,嘻嘻!”听她言语,似乎对师父着实怕得厉害。韦小宝道:“谁 帮了吴三桂,
那就该杀。你师父知道了这事,还会大大称赞你呢。” 那女子笑道:“是吗?”瞧着
那老翁、老妇,沉思片刻,过去探了探那病汉的鼻息, 说道:“三少奶,待会我师伯
醒来,定要大发脾气。咱们又不能杀了他。这样罢,让他们 留在这里,咱们大伙儿溜
之大吉,教他们永远不知道是给谁绑住的,你说好不好?”三少 奶道:“师父吩咐,
就这么办好了。”但想在此处居住多年,突然立刻要走,心中固是舍 不得,又觉诸物
搬迁不易,不禁面有难色。一个白衣老妇人说道:“仇人已得,我们去祭 过了诸位相
公,灵位就可焚化了。”三少奶道:“婆婆说得是。”当下众人来到灵堂,将 吴之荣
拉过来,跪在地下。三少奶从供桌上捧下一部书来,拿到吴之荣跟前,说道:“吴 大
人,这部是什么书,你总认得罢?”吴之荣对这部书早已看得滚瓜烂熟,一见这书的厚
薄、大小、册数,便知是自己赖以升官发财的《明史》,再看题签,果然是《明书辑
略》 ,便点了点头。三少奶又道:“你瞧得仔细些,这里供的英灵,当年你都认得
的。”吴之 荣凝目向灵牌上的名字瞧去,只见一块块灵牌上写的名字是庄允城、庄廷
?、李令晰、程 维藩、李焕、王兆桢、茅元锡……一百多块灵牌上的名字,个个是因
自己举报告密、为《 明史》一案而被朝廷处死的。吴之荣只看得八九个名字,已然魂
飞天外。他舌头被割,流 血不止,本已三成中死了二成,这时全身一软,坐倒在地,
扑簌簌的抖个不住。三少奶道 :“你为了贪图功名富贵,害死了这许多人。列位相公
有的在牢狱中受苦折磨而亡,有的 惨遭凌迟,身受千刀万剐之苦。我们若不是天幸蒙
师父搭救,也早已给你害死。今日如一 刃杀了你,未免太也便宜了你。只不过我们做
事,不像你们这样残忍,你想死得痛快,自 己作个了断罢。”说着解开了他身上穴
道,当的一声,将一柄短刀抛在地下。吴之荣全身 颤抖,拾起刀来,可是要他自杀,
又如何有这勇气?突然转身,便欲向灵堂外冲出逃命, 只跨出一步,但见数十个白衣
女子挡在身前。他喉头荷荷数声,一交摔倒,扭曲了几下, 便一动也不动了。 三少奶
扳过他身子,见他呼吸已停,满脸鲜血,睁大了双眼,神情可怖,说道:“恶 有恶
报,这奸贼终于死了。”跪倒在灵前,说道:“列位相公,你们大仇得报,在天之灵
,便请安息罢。”众女子一齐伏地大哭。 韦小宝和天地会群雄都在灵前行礼。那黄衫
女子却站在一旁,秀眉微蹙,默然不动。 众女子哭泣了一会,又齐向韦小宝叩拜,谢
他擒得仇人到来。韦小宝忙磕头还礼,说 道:“小事一桩,何必客气?倘若你们再有
什么仇人,说给我听,我再去给你们抓来便是 。”三少奶道:“奸相鳌拜是韦少爷亲
手杀了,吴之荣已由韦少爷捉来处死。我们的大仇 已报了十足,再也没仇人了。”当
下众女子撤了灵位,火化灵牌。 那黄衫女子见她们繁文缛节,闹个不休,不耐烦起
来,出去瞧那被擒的数人。韦小宝 和天地会群雄跟了出去。只见那老翁、老妇、病汉
兀自未醒。 那黄衫女子微笑道:“小娃娃,你要下毒害人,可着实得好好的学学呢
。”韦小宝道 :“是,是,晚辈下药迷人,实在是没法子。他们武功太强,我如不使
个诡计,非给扭断 脖子不可。这些下作手段,江湖上英雄好汉是很瞧不起的。我知错
了,下次不敢了。”那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说道:“什么下作上作?杀人就是杀人,
用刀子是杀人,用拳头是杀 人,下毒用药,还不一样是杀人?江湖上的英雄好汉瞧不
起?哼,谁要他们瞧得起了?像 那吴之荣,他去向朝廷告密,杀了几千几百人,他不
用毒药,难道就该瞧得起他了?”这 番话句句都教韦小宝打从心坎儿里欢喜出来,不
禁眉花眼笑,说道:“婆婆姊姊,你这话 可真对极了。我小时候帮人打架,用石灰撒
敌人眼睛,我帮他打赢了架,救了他性命,可 是这人反而说我使的是下三滥手段,狠
狠打我耳光。可惜那时婆婆姊姊不在身边,否则也 好教训教训他。”那黄衫女子道:
“不过你向我归师伯下毒,我也得狠狠打你几个耳光。 ”韦小宝忙道:“那时候我可
不知他是你的师伯哪。”那女子道:“要是你知道他是我师 伯,他又要扭断你的脖
子,你有毒药在手,下不下他的毒?”韦小宝嘻嘻一笑,说道:“ 性命交关,那也只
好得罪了。”那女子道:“算你说老实话。人家要你的命,你怎能不先 要人家的命?
我说要打你耳光,只因你太也不知好歹。人家是大名鼎鼎的‘神拳无敌’归 辛树归二
爷,功力何等深厚?你对他使这吃了头不会晕、眼不会花的狗屁蒙汗药,他老人 家只
当是胡椒粉。”韦小宝道:“可是他……他……”那女子道:“你这不上台盘的蒙汗
药混在茶里,人家八十年的老江湖,会胡里胡涂的就喝了下去?那是开黑店的流氓痞棍
玩 意儿。要下毒,就得下第一流的。”韦小宝又惊又喜,说道:“原来……原来婆婆
姊姊给 换上了第一流的。”那女子道:“胡说!我没换。归师伯他们自己累了,头痛
发烧,晕了 过去。跟我有什么相干?一个是痨病鬼,两个是八十多岁的老公公、老婆
婆,忽然之间自 己晕倒了,有什么希奇?” 她嘴里说得一本正经,眼光中却露出玩闹
的神色。韦小宝知她怕日后师父知道了责骂 ,是以不认,心中对这女子说不出的投缘
佩服,突然跪倒在地,说道:“婆婆姊姊,我拜 你为师,你收了我这徒儿,我叫你师
父姊姊。”那女子格格嘻笑,伸出右臂,将手掌搁在 他颏下。韦小宝只觉得颏下有件
硬物,绝非人手,垂首看去,大吃一惊,只见那物竟是一 把黑黝黝的铁钩,钩尖甚
利,闪闪发光。那女子笑道:“你再瞧仔细了。”左手捋起右手 衣袖,露出一段雪白
的上臂,但齐腕而断,并无手掌,那只铁钩竟是装在手腕上的。那女 子道:“你要做
我徒儿,也无不可,这就来割去了手掌,我给你装只铁钩。” 这黄衫女子,便是当年
天下闻名的五毒教教主何铁手。后来拜袁承志为师,改名为何 惕守。明亡后她随同袁
承志远赴海外,那一年奉师命来中原办事,无意中救了庄家三少奶 等一群寡妇,传了
她们一些武艺。此番重来,恰逢双儿拿了蒙汗药前来,说起情由,她虽 不知对方是
谁,但武功既如此高强,寻常蒙汗药绝无用处,于是另行用些药物放入水缸之 中。何
惕守使毒本领当世无双,自归华山派后,不弹此调已久,忽然见到有人要在水缸中 下
毒,不禁技痒,牛刀小试,天下何人当得?若非如此,归辛树内力深厚,尚在她师父袁
承志之上,韦小宝这包从御前侍卫手中得来的寻常蒙汗药,如何迷得他倒?那病汉归钟
在 娘胎之中便已得病,本来绝难养大,后来服了珍贵之极的灵药,这条性命才保了下
来,但 身体脑力均已受损,始终不能如常人壮健。归辛树夫妇只有这个独子,爱逾性
命,因他自 幼病苦缠绵,不免娇宠过度,失了管教。归钟虽然学得一身高强武功,但
人到中年,心智 性情,却还是如八九岁的小儿一般。何惕守下药之时,不知对方是
谁,待得发觉竟是归师 伯一家,不由得心中惴惴,然而事已如此,也就置之度外,听
得韦小宝说话讨人欢喜,对 他很是喜爱,心想域外海岛之上,哪有这等伶俐顽皮的少
年? 韦小宝听说要割去一只手,才拜得师父,提起手掌一看,既怕割手疼痛,又舍不
得, 神色甚是踌躇。何惕守笑道:“师父是不用拜了,我也没时候传你功夫。我有一
件很好玩 的暗器,这就送了给你,免得你心里叫冤,白磕了头,又叫了一阵‘师父姊
姊’。”韦小 宝道:“师父姊姊,那决不是白叫的。你就是不传我功夫,不给我物
事,像你这般美貌姑 娘,我多叫得几声师父姊姊,心里也快活得很。” 何惕守格格而
笑,说道:“小猴子油嘴滑舌,跟你婆婆没上没下的瞎说。”她是苗家 女子,于汉人
的礼法规矩向来不放在心上,韦小宝赞她美貌,她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开心 ,又笑
道:“小猴子,你再叫一声。”韦小宝笑道:“姊姊,好姊姊!”何惕守笑道:“ 啊
哟,越来越不成话啦。”突然左手抓住他后颈,将他提在左侧,但听得嗤嗤嗤声响,桌
上三枝烛火登时熄灭,对面板壁上拍拍之声密如急雨般响了一阵。韦小宝又惊又喜,问
道 :“这是什么暗器?”何惕守笑道:“你自己瞧瞧去。”松手放他落地。 韦小宝从
茶几上拿起一只烛台,凑近板壁看时,只见数十枚亮闪闪的钢针,都深深钉 入了板
壁。他佩服之极,说道:“姊姊,你一动也不动,怎地发射了这许多钢针?这等暗
器,天下又有谁躲得过?”何惕守笑道:“当年我曾用这‘含沙射影’暗器射我师父,
他 就躲过了,一枚针儿也射他不中。不过除了我师父之外,躲得过的只怕也没几个
。”韦小 宝道:“你师父定是要你试着射他,先有了防备,倘若突然之间射出去,他
老人家武功再 强,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器,又怎闪躲得了?”何惕守道:“那时
候我跟师父是对头 ,正在恶斗。他不是叫我试射,事先完全不知道。”韦小宝道:
“这就是了。你师父正在 全神贯注的防你,这才避过了。倘若那时候你向东边一指,
转头瞧去,叫道:‘咦,谁来 了?你师父必定也向东瞧上一眼,那时你忽然发射,只
怕非中不可。”何惕守叹了口气, 说道:“或许你说得不错。这钢针上喂了剧毒,我
师父那时倘若避不过,便已死了。那时 我可并不想杀他。”韦小宝道:“你心中爱上
了师父,是不是?”何惕守脸上微微一红, 呸了一声,道:“没有的事,快别胡说八
道,给我师娘听见了,非割了你半截舌头不可。 ” 韦小宝可万万料想不到,那时何惕
守所暗中爱上的,却是这个女扮男装的师娘。少年 往时事蓦地里兜上心来,虽已事隔
数十年,何惕守脸上仍不禁发烧,她取出两只鹿皮小指 套,戴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之
上,将板壁上钢针一枚枚拔下,跟着伸手从衣襟内解了一根铁 带出来,带上装着一只
钢盒,盒盖上有许多小孔。韦小宝恍然大悟,拍手叫道:“姊姊, 这暗器当真巧妙,
原来你装在衣衫里面,只消一掀铁带上机括,铁盒中就射了钢针出去。 ”心想她答应
送一件暗器给自己,多半便是此物,不禁心花怒放。何惕守微笑道:“不论 多厉害的
暗器,发射时总靠手力准头。你武功也太差劲,除了这‘含沙射影’,别的暗器 也用
不来。”当下将钢针一枚枚插回盒中,要他捋起长袍,将铁带缚在他身上,钢盒正当
胸口,教了他掀动机括之法,又传了配制针上毒药和解药的方子,说道:“盒中钢针一
共 可用五次,用完之后就须加进去了。我师父一再叮嘱,千万不可滥伤无辜。这暗器
本来是 淬上剧毒的,现下喂的并不是要人性命的毒药,只叫人中了之后,麻痒难当,
全身没半点 力气。但你仍然千万不可乱使。”韦小宝没口子的答应,又跪下拜谢。何
惕守道:“你把 他们三位扶起坐好。”韦小宝答应了,先将归辛树扶起坐入椅中,又
去扶归钟时,碰到他 腰间圆鼓鼓的似有一个葫芦,拉起他长袍一看,却是个革囊。韦
小宝好奇心起,拉开囊上 革索,探眼一看,突然大叫起来:“啊哟,是个死人头,
他……他……瞪着眼在瞧我呢。 ”何惕守也觉奇怪,说道:“他不知杀了什么要紧人
物,却巴巴的将首级挂在腰里。你拿 出来瞧瞧。”韦小宝道:“死人,死人!我拿你
出来,你不可咬我。”慢慢伸手入囊,抓 住那首级的辫子,提了出来,放在桌上。烛
火下瞧得明白,这首级怒目圆睁,虬髯戟张, 韦小宝大叫一声,连退三步,惊叫:
“是……是吴大哥……”何惕守微微一惊,问道:“ 你认得他?” 韦小宝道:“他
……他是我们会里的兄弟,吴六奇吴大哥!”心下悲痛,放声大哭。 天地会群豪听得
他的狂叫大哭,奔上厅来,见到吴六奇的首级,尽皆惊诧悲愤。各人 手按刀柄,凝视
何惕守,只道吴六奇是她杀的。跟着双儿也奔了出来。韦小宝拉着她手, 指着首级,
叫道:“双……双儿,这是你义兄吴大哥,他……他给这恶贼害死了!”说着 抢到归
钟之前,在他身上狠狠踢了几脚,向徐天川等道:“吴大哥的首级,这恶贼挂在身
上。”众人再细看那首级时,只见血渍早干,颈口处全是石灰,显是以药物和石灰护
住, 不使腐烂。双儿抚着首级,放声大哭。李力世道:“咱们用冷水淋醒这恶贼,问
明端详, 再杀他为吴大哥抵命。”群雄齐声称是。 何惕守道:“这人是我师弟,你们
不能动他一根寒毛!”说着伸出右手铁钩,向着桌 上一枝蜡烛挥了几挥,飘然入内。
玄贞道人怒道:“就算是你师父,也要把他斩为肉酱… …”突然风际中“咦”的一
声,左手两根手指拿了七八分长的一截蜡烛,举起手来。烛台 上的蜡烛本来尚有七八
寸长,但这时已割成六七截,每截长不逾寸,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起 ,并不倒塌。这手
武功,当真惊世骇俗。天地会群豪无不变色。 玄贞刷的一声,拔出佩刀,说道:“我
杀了这厮为吴大哥报仇,让那女人杀我便了。 ”李力世道:“且慢,先问个明白,然
后这三人一起都杀。”韦小宝道:“对!这位婆婆 姊姊只怕她师伯,只消连她师伯、
师伯老婆一起都杀了,反而没事。双儿,你去打一盆冷 水来,可不要那厨房里下过药
的。” 双儿进去打了一盆冷水出来,徐天川接过,在归钟头上慢慢淋下去。只听他连
打了几 个喷嚏,慢慢睁开眼来。他身子一动,发觉手足被缚,腰间又被点了穴道,怒
道:“谁? 谁跟我闹着玩?”玄贞将刀刃在他脸上轻轻一拍,骂道:“你祖宗跟你闹
着玩。”指着吴 六奇的首级,问:“这人是你害死的吗?”归钟道:“不错!是我杀
的。妈妈、爹爹,你 们在哪里?”转头见到父母也都已被绑,吓得险些哭了出来。他
一生跟随父母,事事如意 。从未受过些少挫折,几时又经历过这等情景?哭丧着脸
道:“你……你们干什么?你们 打我不过,怎么……怎么绑住了我?绑住了我爹爹、
妈妈?” 徐天川反过手掌,拍的一声,打了他一个耳光,喝道:“这人你怎么杀的?
快快说来 ,若有半句虚语,立时戳瞎了你眼睛。”说着将刀尖伸过去对准他的右眼。
归钟吓得魂不附体,不住咳嗽,说道:“我……我说……你别戳瞎我眼睛。瞎了眼睛
,可看不见……看不见……咳咳……咳咳……平西王说道,鞑子皇帝是个大大的坏蛋,
霸 占……霸占我们……我们大明江山,求我去……去杀了鞑子皇帝……” 群豪面面相
觑,均想:“这话倒也不错。”韦小宝却大大的不以为然,骂道:“辣块 妈妈,吴三
桂是他妈的什么好东西了?”归钟道:“平西王是你伯父,他……他……不是 好东
西,你也不是好东西。”韦小宝在他身上重重踢了一脚,骂道:“胡说八道!吴三桂
是大汉奸,怎么会是老子的伯父?吴三桂是你伯父!”归钟叫道:“是你自己说的,啊
哟 ,你说过了话要赖,我不来,我不来!” 李力世见他缠夹不清,问道:“吴三桂要
你去杀鞑子皇帝,怎么你又去害死了他?” 说着又向吴六奇的首级一指。归钟道:
“这人是广东的大官,平西王说他是大汉奸,保定 了鞑子皇帝。平西王要起兵打广
东,非先杀了他不可。平西王送了我很多补药,吃了治咳 嗽的,又送了我白老虎皮。
我妈说的,大汉奸非杀不可。咳咳,这人武功很好,我……我 跟妈两个一起打他,才
杀了的。你们快放开我,放开我爹爹妈妈。我们要上北京去杀鞑子 皇帝,那是大大的
功劳……”韦小宝骂道:“要杀皇帝,也轮不到你这痨病鬼。众位哥哥 ,把这三个家
伙都杀了,婆婆姊姊那里,由我来担当好了。”忽听得庄外数十人齐声大叫 :“痨病
鬼,快滚出来,把你千刀万剐,为吴大哥报仇!”庄前庄后都是人声,连四处屋 顶上
都有人呐喊,显是将庄子四下围住了。 天地会群豪听得来人要为吴六奇报仇,似乎是
自己人,都是心中一喜。钱老本大声叫 道:“明复清反,母地父天。外面的朋友哪一
路安舵?”天地会的口号是“天父地母,反 清复明”,但当遇上身分不明之人,先将
这八个字颠倒来说,倘若是会中兄弟,便会出言 相认,如是外人,对方不知所云,也
不致泄漏了身分。庄外和屋顶上有十七八人齐声叫道 :“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
秀。”厅中群豪叫道:“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屋 顶有人道:“哪一堂的兄
弟在此?”钱老本道:“青木堂做兄弟的迎接众家哥哥。哪一堂 的哥哥到了?” 厅门
开处,一人走了进来,叫道:“小宝,你在这里?”这人身材高瘦,神情飘逸, 正是
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韦小宝大喜,抢上拜倒,连叫:“师父,师父。”陈近南道:
“大家好!只可惜……”见到桌上吴六奇的首级,抢上前去,扶桌大恸,眼泪扑赖簌的
直 洒下来。 厅门中陆续走进人来,广西家后堂香主马超兴、贵州赤火堂香主古至中等
都在其内。 众人一见归钟,纷纷拔刀。还有二十余人是广东洪顺堂属下,更是恨极。
归钟眼见众人这般凶神恶煞的情状,只咳得两声,便晕了过去。陈近南转过身来,问
道:“小宝,你们怎地擒得这三名恶贼?”韦小宝说了经过,但徐天川等如何为归钟戏
耍 、自己冒充吴之荣等等丑事,自然不提,最后道:“这三名恶贼武功厉害,我们是
打不过 的。幸好有一个婆婆姊姊帮手,才擒住了。可是这婆婆姊姊又说这老头儿是她
师伯,不许 我们杀他为吴大哥报仇。”陈近南皱眉道:“什么婆婆姊姊?”韦小宝
道:“她年纪是婆 婆,相貌是姊姊,因此我叫她婆婆姊姊。”陈近南道:“她人呢
?”韦小宝道:“她躲在 后面,不肯跟她师伯会面。师父、古大哥、马大哥,你们怎
么都到了这里?”陈近南道: “这恶贼害了吴大哥,我们立传快讯,四面八方的追了
下来。”青木堂众人与来人相见, 原来山东、河南、湖北、湖南、安徽各堂的兄弟也
有参与,大部分监守在庄外各处。古至 中、马超兴都道:“韦兄弟又立此大功,吴大
哥在天之灵,也必深感大德。”韦小宝道: “吴大哥待我再好不过,替他报仇,那是
该当的。”李力世道:“启禀总舵主:这恶贼适 才说道,他们要上北京去行刺鞑子皇
帝,又说了些反清复明的言语,不知内情到底如何。 ”韦小宝道:“有什么内情?他
怕我们杀他,就顺口胡说。他身上这件白老虎皮袍子,就 是吴三桂送给他的。吴三桂
的猪朋狗友,有什么好东西了?咱们把这三个恶贼开膛剜心, 为吴大哥报仇就是。”
陈近南道:“把这三人都弄醒了。好好问一问。”双儿去提了一桶冷水,又将归辛树
夫妇和归钟一一淋醒。归二娘一醒,立即大骂,说道下毒迷人,实是江湖上卑鄙无耻的
勾 当。归辛树却一言不发。陈近南道:“瞧你们身手,并非平庸之辈。你们叫什么名
字?跟 我们吴六奇吴大哥有什么冤仇?干么下毒手害他性命?”归二娘怒道:“你们
这等使闷香 、下迷药的无耻小贼,也配来问老娘姓名?”古至中扬刀威吓,归二娘性
子极刚,更加骂 得厉害。 韦小宝道:“师父,他们姓归,乌龟的龟,两只老乌龟,一
只小乌龟。我先杀了小乌 龟再说。”拔出匕首,指向归钟的咽喉。归二娘见韦小宝要
杀她儿子,立时慌了,叫道: “小鬼,你有种的就来杀老娘好了,可不许碰我孩儿一
根寒毛。”韦小宝道:“我偏偏只 爱杀小乌龟。”将刀尖在归钟咽喉轻轻一戳。匕首
极利,虽然一截甚轻,但归钟咽喉立时 迸出鲜血。他大声叫道:“妈呀,他……他杀
死我了。”归二娘大叫:“别……别杀我孩 儿!”韦小宝道:“我师父问一句,你乖
乖的答一句,那么半个时辰之内,暂且不杀你的 痨病鬼儿子。”归二娘怒道:“我孩
儿没生病,你才是痨病鬼。”但听韦小宝答应暂且不 杀她儿子,略觉宽心。韦小宝假
装连声咳嗽,学着归钟的语气,说道:“妈呀,我……我 ……咳咳……快要死了……
好妈妈。你快快实说了罢……咳咳……咳咳……我没生痨病, 我生的是钢刀断头病,
咳咳,又是尖刀穿喉病,全身斩成肉酱病哪,咳咳……”他学得甚 像,归二娘毛骨悚
然,叫道:“别学,别学我孩儿说话!”韦小宝继续学样:“妈呀,你 再不回答人家
的话,我……我……咳咳,又得生肚子剖开病,肚肠流出病了哪……”说着 拉起归钟
的衣衫,将匕首尖在他瘦骨嶙嶙的胸膛上比划。归二娘再也忍耐不住,说道:“ 好!
我们是华山派的,我们当家的神拳无敌归二侠,当年威震中原之时,你们这些小毛贼
还没转世投胎啦。”陈近南听得这二人竟然便是大名鼎鼎的神拳无敌归辛树夫妇,不由
得 肃然起敬,又想吴六奇武功何等了得,据当时亲眼见到他被害情景的洪顺堂兄弟言
道,只 一个老妇和一个痨病鬼出手,便打倒了十几名洪顺堂好手,两人合攻吴六奇,
将他击毙, 割了他首级,对方自非冒名。神拳无敌归辛树成名已久,近数十年来不闻
在江湖上走动, 不知何以竟会牵入这件惨祸,中间必有重大缘由,当即上前向归辛树
恭恭敬敬的抱拳行礼 ,说道:“原来是华山神拳无敌归二侠夫妇。小人陈近南,多有
失礼。”伸手一扯,拉断 了缚在归辛树身上的绳索,接着又在他背心和腰间推拿数
下,解开他穴道,转身又拉断归 二娘和归钟身上的绳索。 韦小宝大急,又道:“师
父,这三个人厉害得很,放他们不得。”陈近南微微一笑, 说道:“归二娘骂我们下
迷药,是江湖上下三滥的卑鄙行径。我们天地会并没下迷药,就 算当真下了,归二侠
内功深厚,下三滥的寻常蒙汗药,又如何迷得倒他老人家……”韦小 宝道:“不错,
不错,我们天地会没下蒙汗药。”心想这药是婆婆姊姊的,也是她自己换 上的,不能
算在我们天地会帐上,何况这药又不是蒙汗药。 归辛树左手在妻子和儿子背心上一
拂,已解开了二人穴道,手法比陈近南快得多了, 点了点头,说道:“不是寻常蒙汗
药,是极厉害的药物。”伸手去搭儿子脉搏。归二娘凝 神瞧着丈夫脸色,问道:“怎
样?”归辛树道:“眼前似乎没事。”想起自己晕倒之前, 曾和人对了一掌,此人武
功甚浅,但所习内功法门,显然是华山派的,又想起双儿在乱石 冈中奔跑的身法,也
是华山派轻功,一瞥之间,已在人丛中见到了她。双儿见到他精光闪 闪的眼光,不由
得害怕,缩在韦小宝身后。归辛树道:“小丫头,你过来,你是华山派的 不是?”双
儿道:“我不过来!你杀了我义兄吴大哥,我要为他报仇。我……我也不是什 么华山
派的。”何惕守当日对庄三少奶、双儿等传了些武功,并非正式收她们为徒,也没 向
她们说自己的门户派别,“华山派”三字,双儿今日还是首次听闻。归辛树也不去和这
小姑娘一般见识,突然气涌丹田,朗声说道:“冯难敌的徒子徒孙,都给我出来。”这
句 话声音并不甚响,但气流激荡,屋顶灰尘簌簌而落。他想同门师兄弟三人、袁承志
门下均 在海外,大师兄黄真逝世已久,华山派门户由黄真的大弟子冯难敌执掌,庄中
既有华山派 门人,自必是冯难敌一系。那知隔了良久,内堂竟寂然无声。陈近南道:
“年前天下英雄 大会河间府,歃血为盟,决意齐心合力诛杀大汉奸吴三桂。令师侄冯
难敌前辈,正是河间 府杀龟大会的主人。何以归前辈反而跟吴三桂携手,杀害敝会义
士吴六奇兄弟?这岂不为 亲者所痛、仇者所快吗?”话是说得客气,辞锋却咄咄逼
人。 归二娘向他横了一眼,说道:“曾听人说:‘平生不识陈近南,就称英雄也枉
然。’ 当尊驾尚未出世之时,我夫妇已然纵横天下。如此说来,定要等尊驾出世之
后,我们才称 得英雄。嘿嘿,可笑啊可笑。” 陈近南道:“在下才具武功,都是不值
归二侠贤夫妇一笑。江湖上朋友看得起在下, 也不过是说在下明白是非,还不致胡作
非为、结交匪人而已。” 归二娘怒道:“你讥刺我们胡作非为、结交匪人?”陈近南
道:“吴三桂是大汉奸! ”归二娘道:“这吴六奇为虎作伥,做鞑子的大官、欺压我
汉人百姓。你们又怎么口口声 声称他为大哥?这还不是胡作非为、结交匪人吗?” 马
超兴大声道:“吴大哥身在曹营心在汉,他是天地会洪顺堂的红旗香主,手握广东 兵
权,一朝机缘到来,便要起兵打鞑子。洪顺堂众位兄弟,你们说是也不是?”洪顺堂属
下二十余人齐声说道:“正是!”马超兴道:“你们袒开胸膛,给这两位大英雄瞧瞧
。” 二十余人双手拉住衣襟,向外一分,各人胸前十余颗扣子登时迸开。露出胸膛,
只见每人 胸前都刺了“天父地母,反清复明”八个字,深入肌理。 归钟一直默不作
声,这时见二十余人胸口都刺了八个字,拍手笑道:“有趣,有趣! ” 天地会群雄一
齐向他怒目而视。 陈近南向归辛树道:“令郎觉得有趣,归二侠夫妇以为如何?”归
辛树懊丧无比,摇 了摇头,向归二娘道:“杀错人了。”归二娘道:“杀错人了!上
了吴三桂这奸贼的当。 ”左手一伸,从马超兴腰间拔出单刀,往自己脖子中抹去。陈
近南叫道:“使……”疾伸 右手,抓住了她左腕。归二娘右掌拍出,陈近南出左掌相
抵,两人身子都是一晃。陈近南 左手两根手指伸过去挟住了刀背。归二娘右手又是一
掌,拍向他胸口。陈近南倘若退避, 那刀就夺不下来,只怕她又欲自尽,适才跟她对
了一掌,知她年纪老迈,内力已不如己, 但出手如电,拳掌功夫精绝,自己只要退得
一步,空手再也夺不了她手中兵刃,当下硬挺 胸膛,砰的一声,受了她一掌。归二娘
一呆,陈近南左手双指已将她单刀夺过,退后两步 ,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当归
二娘横刀自尽之时,归辛树倘若出手,自能阻止,但他错杀了吴六奇,既惭且悔 ,已
起了自尽以谢的念头,因此并不阻挡妻子,待见陈近南不惜以身犯险,才夺下归二娘
手中钢刀,更是愧感交集。他拙于言辞,只道:“陈近南当世豪杰,名不虚传。”陈近
南 扶着桌子,调匀气息,半晌才道:“不知者不罪。害死吴大哥的罪魁祸首,乃是
吴……吴 三……”说着又吐了口鲜血。归二娘年纪虽老,昔年功力仍有大半,陈近南
为了夺她兵刃 ,无法运气防护,这一掌挨得着实不轻。归二娘道:“陈总舵主,我如
再要自尽,辜负了 你一番盛情。我夫妇定当去杀了鞑子皇帝,再杀吴三桂这奸贼。”
说着跪倒在地,向吴六 奇的首级拜了三拜。 陈近南道:“吴六奇大哥行事十分隐秘,
江湖上英雄多有唾骂他的为人,贤夫妇此番 出手,用意原为诛杀汉奸,只可惜……只
可惜……”说着忍不住掉下泪来。 归辛树夫妇心中都是一般的念头,决意去刺杀康熙
和吴三桂,然后自尽以谢吴六奇, 但此刻也不必多说,同时向陈近南抱拳道:“陈总
舵主,这便告辞。”陈近南道:“两位 请留步,在下有一言禀告。”归氏夫妇携了儿
子的手,正要出外,听了这话便停步转身。 陈近南道:“吴三桂起兵云南,眼见天下
大乱,正是恢复我汉家河山的良机。尚有不少英 雄,日内都要聚集京师商议对策。大
家志同道合,请两位前辈同去北京会商如何?”归辛 树心中有愧,不愿与旁人相见,
摇了摇头,又要迈步出外。韦小宝听他二人说要去行刺皇 帝,心想这三个姓“龟”的
家伙武功极高,小皇帝未曾防备,别要给他们害死,叫道:“ 这是天下大事。你们这
位公子,做事很有点儿乱七八糟,这一次如果再坏了事,你们三位 就算一古脑儿的自
杀,也不免臭……臭气万年。”他听人说过“遗臭万年”的成语,一时 说不上来,说
成了“臭气万年”。 成语虽然说错,归氏夫妇却也明白他意思。归辛树自知武功高
强,见事却不如何明白 ,否则也不会只凭吴三桂的一面之辞,便铸下这等大错,听了
韦小宝这句话,不禁心中一 寒,寻思:“行刺皇帝,确是有关国家气运的大事。”韦
小宝又道:“现下的皇帝年纪小 。不大懂事,搞得吴三桂造反,一塌胡涂。你们如果
杀了他,换上一个年纪大的厉害鞑子 来做皇帝,咱们汉人的江山,就坏在你们手上
了。”归辛树缓缓点头,回过身来。陈近南 道:“两位前辈,这孩子年纪小,话说没
上没下,冲撞莫怪。”说着拱手致歉,又道:“ 但他的顾虑似乎也可从长计议。如此
大事,咱们谋定而后动如何?”归辛树心想一错不可 再错,自己别因一时愧愤,以致
成为万世罪人,便道:“好!谨听陈总舵主吩咐。”陈近 南道:“吩咐两字,万万不
敢当。明日上午,大伙儿同到北京,晚间便在这孩子的住处聚 会,共商大事。两位以
为怎样?”归辛树点点头。陈近南问韦小宝:“你搬了住所没有? ”韦小宝道:“弟
子仍在东城铜帽子胡同住。”陈近南道:“两位前辈,明晚在下在北京 东城铜帽子胡
同这孩子的子爵府恭候大驾。”韦小宝道:“师父,你别生气,现下叫作伯 爵府。”
陈近南道:“嘿,又升了官。” 归二娘瞪眼瞧着韦小宝,问道:“你是吴三桂的侄
子,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要大义 灭亲吗?”韦小宝笑道:“我不是吴三桂的侄子,
吴三桂是我灰孙子。”陈近南斥道:“ 前辈跟前,不得无礼。快磕头谢罪。”韦小宝
道:“是。”作势欲跪,却慢吞吞的延挨。 归辛树一扬手,带了妻儿仆从,径自出
门,明知外边并无宿处,却宁可挨饿野宿,实是无 颜与天地会群豪相对。归钟自幼并
无玩伴,见韦小宝言语伶俐,年纪又小,甚是好玩,向 他招手,说道:“小娃娃,你
跟我去,陪我玩儿。”韦小宝道:“你杀我朋友,我不跟你 玩。” 突然间呼的一声
响,人影一晃,归钟跃将过来,一把将韦小宝抓住,提到门口。这一 下出手快极,陈
近南适才受伤不轻,隔得又远,其余天地会群雄竟没一人来得及阻止。归 钟哈哈大
笑,叫道:“你再跟我去捉迷藏,咱们玩个痛快!”归辛树脸一沉,喝道:“孩 儿,
放下他。”归钟不敢违拗父言,只得放下了韦小宝,嘴巴却已扁了,便似要哭。归二
娘安慰道:“孩儿,咱们去买两个书僮,陪你玩耍。”归钟道:“书僮不好玩,就是这
小 娃娃好玩,咱们买了他去。”归辛树见儿子出丑,拉住他手臂,快步出门。 群雄面
面相觑,均觉吴六奇一世英雄,如此胡里胡涂的死在一个白痴手里,实是太冤 。 韦小
宝道:“师父,我去请婆婆姊姊出来,跟大家相见。”和双儿走到后堂,哪知何 惕守
早已离去。三少奶说道妇道人家,不便和群雄会见,只吩咐仆妇安排酒饭,款待宾客
。 注:本回回目中,“渔阳鼓动”是安禄山造反的典故,喻吴三桂起兵;“督亢图
穷” 是荆轲刺泰王的典故,本书借用,指归辛树等误刺吴六奇,后悔不及,又要去行
刺康熙, 其实只字面相合,含义并不贴切。
第四十二回  九重城阙微茫外 一气风云吐纳间 次日韦小宝拜别了主人,和陈近南等
分道赴京。陈近南道:“小宝,归二侠夫妇要去 行刺皇帝,他们已答应大家商量之
后,再作定论。你到北京之后,可不能通知皇帝,让他 有了防备。”韦小宝本有此
意,却给师父一语道破,忙道:“这个自然。他鞑子占了我们 汉人江山,我在朝中做
官,是奉了师父你老人家之命,怎能真的向着他?”陈近南道:“ 这就是了,你如言
不由衷,做了对不起大伙的事,我第一个就饶不得你。”韦小宝道:“ 师父你放一百
二十个心。”心道:“放一百一十九个心罢!我自己就有点不大放心。”带 了双儿、
徐天川等人,去和张勇、赵良栋等人相会,押了毛东珠,回到北京。他一回铜帽 子胡
同,立即便想去见康熙,寻思:“小皇帝是我的好朋友,怎能让他死在这三只乌龟手
里?有了,我去宫里分派侍卫,大大戒备,严密守卫。我答应了师父,不跟皇帝说,大
丈 夫言而有信,不说就不说,可是仍能叫三只乌龟不能得手。”刚要出门,陈近南已
带了古 至中和马超兴到来。韦小宝暗暗叫苦,心道:“你们怎地来得这么快?”只得
强打精神, 设宴接待。 不久天地会群雄分批陆续来到。跟着沐剑声带同铁背苍龙柳大
洪、摇头狮子吴立身、 圣手居士苏冈等一行人也来了。沐王府众人早在北京,得到讯
息后齐来聚会。众人用毕酒 饭,又等了良久,归家三人这才到来。韦小宝吩咐另开筵
席,归二娘淡淡的道:“我们吃 过饭了。”归钟东张西望,见府第中堂皇华贵,说
道:“小娃娃,你家里的模样,跟平西 王的五华宫倒也相差不远。你没说谎,吴三桂
果然是你伯父。”韦小宝道:“对,吴三桂 是你的……”说到这“的”字,突然住
口,心想这一句顺口便宜讨过去,师父必定生气, 当即改口:“三位既已用过饭了,
请到东厅喝茶。”众人来到东厅,献上清茶点心,韦小 宝遣出仆役。陈近南又派了十
余名会众出去,在厅周及屋顶把守,这才关门上闩,商议大 事。陈近南替归氏夫妇和
沐王府众人引见,却不提吴六奇之事。归氏夫妇虽退隐已久,柳 大洪、吴立身等还是
好生仰慕,对之十分恭敬。 归二娘单刀直入,说道:“吴三桂起兵后攻入湖南、四
川,兵势甚锐,势如破竹。吴 三桂当年虽然投降鞑子,断送了大明天下,实是罪大恶
极,但他毕竟是咱们汉人。依我们 归二爷之见,我们要进皇宫去刺杀鞑子皇帝,好让
鞑子群龙无首,乱成一团。众位高见如 何?” 沐剑声道:“鞑子皇帝固然该杀,但这
么一来,岂不是帮了吴三桂这奸贼一个大忙? ” 归二娘道:“吴三佳当年害死沐王
爷,沐公子自然放他不过。可是满汉之分,那是头 等大事。咱们先杀尽了鞑子,慢慢
再来收拾吴三桂不迟。” 柳大洪道:“吴三桂倘若起兵得胜,他自己便做皇帝,再要
动他,便不容易了。依晚 辈之见,咱们先让鞑子跟吴三桂自相残杀,拚个你死我活。
咱们再来渔翁得利。因此晚辈 以为眼前不宜去行刺鞑子皇帝。”他虽满颏白须,但归
氏夫妇成名已久,他自称晚辈:沐 王府跟吴三桂深仇似海,定要先见他覆灭,这才快
意。归二娘道:“吴三桂打的是兴明讨 虏旗号,要辅佐朱三太子登基。这里有一张吴
三桂起兵的檄文,大家请看。”从身边取了 一大张纸出来,摊在桌上。 陈近南便即诵
读:“原镇守山海关总兵、今奉旨总统天下水陆大元帅、兴明讨虏大将 军吴,檄天下
文武官吏军民人等知悉:本镇深叨大明世爵,统镇山海关……” 陈近南知道群豪大都
不通文墨,读几句,解说几句,解明第一段后,接着又读下去, 下面说李自成如何攻
破北京,崇祯归天,他为了报君父之仇,不得已向满清借兵破贼,其 后说道:“幸而
渠魁授首,方欲择立嗣君,继承大统,封藩割地,以酬满酋。不意狡虎虏 逆天背盟,
乘我内虚,雄据燕京。窃我先朝神器,变我中国冠裳:方知拒进狼之非,莫挽 抱薪救
火之误。”归二娘道:“他后来就知道向满洲借兵是错了,可惜已来不及啦。”柳 大
洪哼了一声,道:“这奸贼说得好听,全是假话。”归二娘道:“陈总舵主,请你读下
去。” 陈近南道:“是!”接续读道: “本镇刺心呕血,追悔靡及,将却返戈北返,
扫荡腥膻,适遇先皇之三太子。太子年 甫三岁,刺股为记,寄命托孤,宗社是赖。姑
饮血隐忍,养晦待时,选将练兵,密图兴复 ,迄于今日,盖三十年矣!”柳大洪听到
这里再也忍耐不住,拍案道:“放屁!放屁!这 狼心狗肺、天地不容的奸贼,倘若他
真有半分兴复大明之心,当年为甚么杀害永历皇帝、 永历太子?此事天下皆知,又如
何抵赖得?”群雄见了柳大洪须眉戟张的情状,无不心佩 他的忠义,均想吴三桂十二
年前在昆明市上绞杀永历皇帝父子,决计无可狡辩。归二娘道 :“柳大哥这话不错,
吴三桂决非忠臣义士,这是连三岁孩童也知道的。咱们要去行刺鞑 子皇帝,是为了反
清复明,绝不是帮吴三桂做皇帝。” 陈近南道:“我把这檄文读完了,大家从长计
议。”读道:“兹者,虏酋无道,奸邪 高张,道义之儒,悉处下僚;斗筲之辈,咸居
显职……”读到这句,向韦小宝笑了笑,说 道:“小宝,这句话是说你了。”韦小宝
听着师父诵读文章,只觉抑扬顿挫,倒也好听, 忽听说吴三桂的文章中提到自己,不
禁又惊又喜,忙问:“师父,他说我甚么?这家伙定 是不说我的好话。”陈近南道:
“他说有学问道德的好人,只做芝麻绿豆小官,毫无本事 的家伙,却都做了大官。这
不是说你吗?”韦小宝道:“他自己呢?他的官比我做得还大 ,岂不虽比我更不中
用?” 众人都笑了起来,说道:“不错!鞑子朝廷中的官职,可没比平西亲王更大
的。”檄 文最后一段是:“山惨水愁,妇号子泣;以致彗星流陨,天怒于上:山崩土
裂,地怨于下 。本镇仰观俯察,是诚伐暴救民、顺天应人之日。爱卜甲寅之年正月元
旦,恭奉太子,祭 告天地,敬登大宝。建元周咨。”陈近南读完后,解说了一遍。众
人之中,除了陈近南和 沐剑声二人,都没读过什么书,均觉这道檄文似乎说得头头是
道,却总有些什么不对,可 也说不上来。沐剑声沉吟片刻,说道:“陈总舵主,他既
奉朱三太子敬登大宝,为什么不 恢复大明国号,却要改国号为周?这中间实是个大大
的破绽。何况朱三太子什么的,也不 知是真是假,谁也没听说过,忽然之间,没头没
脑的钻了出来。多半吴三桂去找了个不懂 事的孩子出来,说是朱三太子,号召人心,
其实是把他当作傀儡。”众人都点头称是。 归二娘道:“吴三桂把朱三太子当作傀
儡,自然绝无可疑。这人是真是假,也没多大 分别。不过朱三太子不是小孩子,先皇
殉国已三十年,如果朱三太子是真,至少也有三十 几岁了。”韦小宝道:“三十几岁
的不懂事小娃娃,也是有的,嘻嘻。”说着向归钟瞧了 一眼。群雄中有几人忍不住笑
了出来。归二娘双眉一竖,便要发作,但转念一想,韦小宝 的话倒也不假,自己的宝
贝儿子活了三十几岁,果然仍是个不懂事的小娃娃,不禁轻轻叹 了口气。众人商议良
久,有的主张假手康熙,先除了吴三桂,再图复国:有的以为吴三桂 虽然奸恶,终究
是汉人,应当助他赶走鞑子,恢复了汉人江山,再去除他。议论纷纷,难 有定论。说
到后来,众人都望着陈近南,人人知他足智多谋,必有高见。陈近南道:“咱 们以天
下为重。倘若此刻杀了康熙,吴三桂声势固然大振,但是台湾郑王爷也可渡海西征 ,
进兵闽浙,直攻江苏。如此东西夹击,鞑子非垮不可。那时吴三桂倘若自己想做皇帝,
郑王爷的兵力,再加上沐王府、天地会和各路英雄,也可制得住他。” 苏冈冷冷的
道:“陈总舵主这话,是不是有些为台湾郑王爷打算呢?”陈近南凛然道 :“郑王爷
忠义之名,著于天下,苏兄难道信不过吗?”苏冈道:“陈总舵主忠勇侠义, 人人钦
服。可是郑王爷身边,奸诈卑鄙的小人可也着实不少。”韦小宝忍不住说道:“这 话
倒也不错。好比那‘一剑无血’冯锡范,还有郑王爷的小儿子郑克* ,都不是好人。”
陈近南听他并不附和自己,微感诧异,但想他的话也非虚假,不禁叹了口气。归二娘
道: “赶走鞑子,那是一等一的大事,至于谁来做皇帝,咱们可管不着,反清是一来
要反的, 复不复明,不妨慢慢商量。大明的崇祯皇帝,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陈近南
和沐王府群雄 向来忠于朱明,一听所言,都是脸上变色。沐剑声道:“咱们如不拥朱
氏子孙复位,难道 还拥吴三桂这大奸贼不成?”归钟突然说道:“吴三桂这人很好
啊,他送了我一张白老虎 皮做袍子,你们可瞧见过没有?”说着翻开皮袍下襟,露出
白虎皮来,大是洋洋得意。 归二娘道:“小孩子家,别在这里胡说八道。”苏冈冷笑
道:“在归少爷眼中,一件 皮袍子可比咱们汉人的江山更加要紧了。”归二娘怒道:
“孩子,把皮袍子脱下来!”归 钟愕然道:“干什么?”归辛树一伸手,从儿子腰间
拔出长剑,白光闪动,嗤嗤声响,归 辛树手中长剑的剑尖在儿子身前、身后、肩头、
手臂不住掠过。众人大吃一惊,都从椅中 跳起身来,只道归辛树已将儿子杀死,却见
归钟所穿的那件皮袍已裂成十七八块,落在身 周,露出一身丝棉短袄裤。归辛树这数
剑出手准极,割裂皮袍,却没割破丝棉袄裤。群雄 待得看清楚时,尽皆喝采。归钟吓
得呆了,连声咳嗽,险些哭了出来,说道:“爹,咳咳 ……咳咳……爹……咳,我
……”归辛树一挥手,长剑入鞘,跟着解下自己身上棉袍,披 在儿子身上,说道:
“穿上了!”归二娘拾起地下白虎皮碎块,投入烧得正旺的火炉中, 登时火光大盛,
一阵焦臭,白虎皮渐渐烧成灰烬。韦小宝连称:“可惜,可惜。”归辛树 道:“走
罢!”牵了儿子的手,向厅门走去。陈近南道:“归二侠去干谋大事,我们谨依 驱
策。”归辛树道:“不敢当!不用了!”说着走向厅门。 韦小宝知他立时便要动手,
已来不及去告知皇帝,心想须得使个缓兵之计,阻他一阻 ,大声道:“皇宫里的屋子
没一万间,也有五千间,你可知鞑子皇帝住在哪里?”归辛树 一怔,觉得此言甚是有
理,回头问道:“你知道吗?” 韦小宝摇头道:“没人知道。鞑子皇帝怕人行刺,每
晚换地方睡。有时睡在长春宫, 有时睡在景阳宫,有时又在咸福宫、延禧宫睡,说不
定又睡在丽景轩、雨花阁、毓庆宫。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宫阁的名字,归辛树只听
得皱起了眉头。韦小宝又道:“就算是皇 帝贴身的太监、侍卫,也不知他今晚睡在什
么地方。”归辛树道:“那么怎样才能找到皇 帝?”韦小宝道:“皇帝上朝,文武百
官就见到了。待他一进大内,只有他来找你,旁人 就永远找他不到。”其实情形并非
如此,康熙也不经常掉换寝处,但归辛树夫妇是草莽布 衣,怎知皇宫内院的规矩?听
了韦小宝一番胡诌,心想皇帝严防刺客,原该如此,不禁大 为踌躇。 韦小宝见归辛树
脸有难色,心中得意,问道:“归老爷子,你可知皇帝有多少妃子? ”归辛树哼的一
声,瞪目不语。韦小宝道:“说书人说皇帝有三宫六院,后宫美女……美 丽三千人。
鞑子皇帝的老婆没这么多,三千个倒也没有,八九百个是有的。他夜夜做新郎 ,今天
在第三百五十一个妃子那里睡,明天到第六百三十四个妃子那里睡。就算是皇帝的 妃
子,也不知皇帝今晚宿在那里,等上三年、四年,也不知皇帝来是不来。”陈近南道:
“小宝,你在宫里日久,必定知道找到皇帝的法子。”韦小宝道:“白天还容易找,晚
上 就说什么也找不到了。”陈近南道:“那么明日白天咱们都乔装改扮,由你带领,
混进宫 去行事。这位钱兄弟和吴二哥,你不是带进宫里去过吗?”说着向钱老本和吴
立身二人一 指。 韦小宝道:“钱大哥只到过御厨房。吴二哥他们一进皇宫,就给卫
士……给卫士们发 觉了,要见皇帝的面,可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钱大哥、吴二哥,
你们两位说是不是?” 钱吴二人都点点头。他二人进过皇宫,都知要在宫里找到皇帝
的所在,确似大海捞针一般 。韦小宝道:“弟子倒有个法子。”陈近南问道:“什么
法子?”韦小宝道:“弟子明日 去见皇帝,他必定要说吴三桂造反,如何派兵去打,
弟子撺掇他出来瞧试演大炮。只要他 一出宫门,下手就容易多了,行刺成功也罢,不
成功也罢,咱们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也 少了许多凶险。” 归二娘冷笑道:“皇帝就
这么听你这小娃娃的话?他三年不出宫来,咱们难道就等他 三年?你推三阻四,总之
是不肯带领去干事就是了。”沐剑声道:“进宫去行刺皇帝的事 ,兄弟也是干过的。
说来惭愧,我们沐王府死了好几位兄弟。舍妹和一位方师妹,还有这 位吴师叔以及两
个师弟,都失陷在宫里,几遭不测,幸蒙韦香主仗义相救,那才脱险。不 是我们胆小
怕死,这件事可当真不易成功。”归二娘冷冷的瞧着韦小宝,说道:“凭你就 能救得
他们脱险?”吴立身忙道:“这位韦香主年纪虽小,可是仁义过人,机智聪明,兄 弟
的性命,全仗他相救。”归二娘道:“沐王府办不成的,未必姓归的也一定办不成。”
柳大洪霍地站起身来,说道:“归氏夫妇神拳无敌,当然胜过我们小小沐王府百倍。
这就请启驾动身,我们在这里静候好音。”天地会洪顺堂的一名兄弟说道:“韦香主,
你 还是一起进宫去的好,等到归家三位大侠给鞑子的卫士拿住了,你好设法相救啊
。”他恼 恨归家三人杀了吴六奇,虽在总舵主之前,也忍不住要出言讥刺几句。 韦小
宝心中暗骂:“你们三只乌龟,进宫去给拿住了,杀了我头也不会来救。”笑道 :
“归家三位大侠怎会给卫士拿住?皇宫里卫士有八千多名,归少爷只须咳嗽几声,就把
这八千多名卫士一古脑儿都震死了。”天地会和沐王府群豪中有不少人都笑了出来。归
钟 笑道:“真有这等事?那可有趣得很啊。他们怕听我的咳……咳咳吗?咳咳……咳
咳…… ”归氏夫妇大怒,一人执着儿子的一条臂膀,三人并肩向外。 陈近南道:“归
二侠,请息怒。兄弟倒有个计较。”归二娘素知陈近南足智多谋,转 身候他说下去。
陈近南道:“归二侠贤夫妇武艺高强,当世无敌。但深入险地,毕竟是敌 众我寡。咱
们还是商议一个万全之策为是……”归二娘道:“我道是陈总舵主当真有什么 高见,
哼!”转过身来,走向厅门。柳大洪和吴立身突然快步抢过,拦在门口。柳大洪道 :
“二位要相助吴三桂,我们沐王府万万不允。”归二娘道:“怎么?要动手么?”柳大
洪道:“二位尽可先杀我师兄弟,再出此门,去帮吴三桂的忙。”归二娘道:“谁说我
们 是帮吴三桂的忙?”柳大洪道:“二位虽无相助吴贼之意,但此事若成,吴贼声势
大盛, 再也制他不了。” 归辛树低声道:“让开!”踏上一步。柳大洪张开双手,拦
在门前。归辛树左手前探 ,便去抓他胸口。柳大洪伸手挡格,拍的一声,双掌相交,
柳大洪身子晃了两下,一张脸 登时变得惨白。归辛树道:“我只使了五成力道。” 吴
立身摇头道:“你不妨使十成力道,把我师兄弟都毙了。”归钟道:“十成就十成
。”两手一缩一伸。吴立身伸臂相格。归钟两手又是一缩,吴立身便格了个空。归钟乘
他 双臂正要缩回之际,双手快如电闪,已拿住了他胸口要穴。陈近南抢上前去,劝
道:“大 家都是好朋友,不可动武。”韦小宝道:“大家争个不休,终究不是了局。
这样罢,咱们 掷一把骰子,碰一碰运气,倘若归老爷子赢呢,我们非但不阻三位进
宫,晚辈还将宫里情 形,详细说与两位知道。”归二娘道:“如果是你赢呢?”韦小
宝道:“那么这件事就搁 上一搁。等吴三桂死了之后,咱们再向皇帝下手。”归二娘
心想:“倘若自己人先干了起 来,沐家多半会去向鞑子报讯,这件事终究难办,不如
听他的。”问丈夫道:“二爷,你 说呢?”归辛树向韦小宝道:“你输了可不能赖
。”韦小宝笑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 既出,死马难追。鞑子小皇帝又不是我老
子,我干么要回护他?只不过赢要赢得英雄,输 要输得光棍。不论谁赢谁输,都不会
伤了和气。”陈近南觉得他最后这句话颇为有理,说 道:“此事牵涉重大,到底于我
光复大业是祸是福,实难逆料。古人占卦决疑,我们来掷 一把骰子,也是一般意思。
大家不用争执,就凭天意行事罢。”归二娘道:“孩儿,放开 了手。”归钟道:“我
不放。”归二娘道:“这位小兄弟要跟你掷骰子玩儿呢。”归钟大 喜,立即松手,放
开吴立身胸口的穴道。吴立身胸口酸痛难当,内息不畅,不住摇头。韦 小宝道:“归
少爷,请你将骰子拿出来,用你们的。”归钟道:“骰子?我没有啊,你有 没有?”
韦小宝道:“我也没有,哪一位身上带有骰子?”众人都缓缓摇了摇头,均想: “又
不是烂赌鬼,哪有随身带骰子的?”归二娘道:“没有骰子,咱们来猜铜钱好了。”
韦小宝道:“还是掷骰子公平。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我是童,归二爷是叟,可见非掷
骰 子不可。亲兵之中总有人有的。我去问问。”说着拔闩开门出厅。他出了东厅,走
进大厅 ,便从袋中摸出六粒骰子来,这是他随身携带的法宝,但若当场从怀中取出,
归氏夫妇定 有疑心,在大厅上坐了片刻,回到东厅,笑道:“骰子找到了。”归二娘
道:“怎么赌输 赢?”韦小宝道:“掷骰子的玩意,我半点也不懂。归少爷,你说怎
么赌法?”归钟拿起 两粒骰子,道:“我跟你比准头。”手指弹处,嗤嗤两声,两粒
骰子飞起,打灭两枝蜡烛 ,跟着噗噗两声,两粒骰子嵌入板壁。群雄齐赞:“好功
夫!”韦小宝道:“我见人家掷 骰子,是比点子大小,可不是比暗器功夫。”归二娘
道:“是了!你们两个各掷一把,谁 掷出的点子大,谁就赢了。”韦小宝心想:“只
一把,说不定他运气真好,一下子掷了个 三十六点。”说道:“这样罢,咱们各掷三
把,三赢两胜。”归钟是掷的次数越多,越是 高兴。说道:“咱们每人掷三百次,胜
了两百次的算赢。”归二娘道:“那有这么麻烦的 ,各掷三把够了。” 徐天川将嵌入
板壁的两粒骰子挖了出来,放在桌上。韦小宝道:“归少爷,你先掷。 ”归钟拿起骰
子,笑嘻嘻的正要掷下,归二娘道:“且慢!”转头问柳大洪、沐剑声:“ 这场赌赛
如是我们胜了,沐王府算不算数?” 柳大洪适才和归辛树对了一掌,胸口气血翻涌,
此刻兀自尚未平,心想对方还说只使 了五成力,此人是前辈英雄,自无虚言,他真要
去皇宫行刺,单凭沐王府又怎阻他得住? 便点了点头。沐剑声道:“天意如何,全凭
两位掷骰决定便了。”归二娘道:“好!”向 归钟道:“掷罢!掷的点子越大越好
。”归钟细看六粒骰子,说道:“最多的是六点,最 少的是两点,还有一个大凹洞
儿。”归二娘道:“大凹洞儿是一点。”归钟道:“古里古 怪,四点却又是红的。”
右掌一挥,拍的一声响,六粒骰子都嵌入桌面,向上的尽是六点 。原来他在掌中将骰
子放好了,六粒骰子都是一点向下,这一掷下来,自然都是六点向上 了。众人又是吃
惊,又是好笑。这痨病鬼看来弱不禁风,内力竟如此深厚,可是天下掷骰 子哪有这么
掷法的?归二娘道:“孩儿,不是这样的。”伸掌在桌上一拍,六粒骰子都跳 了起
来。众人齐声喝采。归二娘拿起骰子,随手一滚,说道:“滚出几点,便是几点,可
不能凭自己意思。”归钟道:“原来这样。”学着母亲的模样,拿起骰子,轻轻掷在桌
上 ,骰子滚动,定下来时共是二十点。六粒骰子掷成二十点,赢面略高。韦小宝拿起
骰子, 小指拨了几拨,暗使花样,叫道:“通吃!”一把掷了出去,五粒骰子滚出了
十七点,最 后一粒不住滚动,依着他作弊的手法,这粒骰子非滚成六点不可,二十三
点,便赢了第一 把。那知这骰子滚将过去突然陷入了桌面的一个小孔,那正是归钟适
才用骰子掷出来的。 那骰子微微一颤,不能再滚,向天的却是一点,十八点便输了。
韦小宝道:“桌面上有洞 ,这不算。”拿起骰子,却待再掷。陈近南摇头道:“这是
天意,输了第一把。”韦小宝 心想:“还有两把,我非赢了你不可。”将骰子交给归
钟。归钟赢了第一把,得意非凡, 轻轻一掷,却只有九点。沐家众人见这一把是输定
了,不禁欢呼起来。韦小宝走到方桌的 另一角,远离桌面的六个小洞,一把掷去,竟
是四粒六点,两粒五点,三十四点,任何两 粒骰子也都赢了。胜得无惊无险。双方各
胜一把,这第三把便决最后输赢。归钟一把掷下 ,六骰转动良久,转出了三十一点,
赢面已是甚高。沐家众人均脸有忧色,心想要赢这三 十一点,当真要极大运气才成。
韦小宝却并不担心,心道:“我还是照适才的法子,掷成 三十四点赢你便了。”小指
在掌心暗拨,安好了骰子的位置,轻轻滚了出去。但见六粒骰 子在桌上逐一转定,六
点、五点、五点、六点,四粒转定了的都是大点,已有二十二点。 第五粒又转了个六
点出来,一共二十八点。最后一粒骰子不住的溜溜转动。若是三点,双 方和局,须得
再掷一次,一点或两点是输了,四五六点便赢。赢面占了六成。 韦小宝心想:“就算
是三点和局,再掷一次,你未必能再有这么好运气。”这粒骰子 转个不休,眼见要定
在六点上,他大叫一声:“好!”忽然骰子翻了个身,又转了过去。 他大吃一惊,叫
道:“有鬼了!”一瞥眼间,只见归辛树正对着骰子微微吹气,便在 此时,那骰子停
住不转,大凹洞儿仰面朝天,乃是一点。众人齐声大叫。 韦小宝又是吃惊,又是气
恼,掷骰子作弊的人见过无数,吹气转骰子之人却是第一次 遇上,以前也从未听见
过。这老翁内功高强之极,聚气成线,不但将这粒骰子从六点吹成 一点,只怕适才归
钟掷成三十一点也非全靠运气,是他老子在旁吹气相助。他胀红了脸, 大声道:“归
老爷子,你……你……呼,呼,呼!”说着撮唇吹气。 归辛树道:“二十九点,你输
了!”伸手拿起那第六粒骰子。夹在拇指和中指间一捏 ,喀的一声,骰子碎裂,流出
少些水银,散上桌面,登时化为千百粒细圆珠,四下滚动。 归钟拍手道:“好玩,好
玩!这是什么东西?又像是水,又像是银子。”韦小宝见他拆穿 了骰子中灌水银的弊
端,也不能再跟他辩论吹气的事了,假作惊异,说道:“原来骰子里 放有水银。老爷
子,你可教了晚辈一个乖。骰子是牛骨做的,我今日才知水银是从牛骨头 里生出来
的,从前还道是银子加水调成的呢。黄牛会耕田,又会造水银,了不起,了不起 !”
归二娘不去理会他胡说八道,说道:“大伙儿再没话说了罢?韦兄弟,皇宫里的情形
,请你详细说来。”韦小宝眼望师父。陈近南点点头道:“天意如此,你老老实实的向
二 位前辈说罢。”他明知这徒弟甚是狡狯,待别加上“老老实实”四字。韦小宝心念
一转, 已有了主意,说道:“既然输了,赌帐自然是不能赖的。大丈夫偷抢拐骗,都
没什么,赌 帐却不可不还。皇宫里的屋子太多,说也说不明白。我去画张图出来。徐
三哥、钱大哥, 请你们陪客人,我去画图。”向众人拱拱手,转身出厅,走进书房。
这伯爵府是康亲王所 赠,书房中图书满壁,桌几间笔砚列陈,韦小宝怕赌钱坏了运
气,书输二字同音,这“输 房”平日是半步也不踏进来的。这时间来到案前坐下,喝
一声:“磨墨!”早有亲随上来 侍候。 伯爵大人从不执笔写字,那亲随心中纳罕,脸
上钦佩,当下抖擞精神,在一方王羲之 当年所用的蟠龙紫石古砚中加上清水,取过一
锭褚遂良用剩的唐朝松烟香墨,安腕运指, 屏息凝气,磨了一砚浓墨,再从笔筒中取
出一枝赵孟* 定造的湖州银镶斑竹极品羊毫笔, 铺开了一张宋徽宗敕制的金花玉版
笺,点起了一炉卫夫人写字时所焚的龙脑温麝香,恭候 伯爵大人挥毫。这架子摆将出
来,有分教: 钟王欧褚颜柳赵皆惭不及韦小宝韦小宝掌成虎爪之形,指运擒拿之力,
一把抓起笔杆 ,饱饱的蘸上了墨,忽地拍的一声轻响,一大滴墨汁从笔尖上掉将下
来,落在纸上,登时 将一张金花玉版笺玷污了。那亲随心想:“原来伯爵大人不是写
字,是要学梁楷泼墨作画 。”却见他在墨点左侧一笔直下,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树
干,又在树干左侧轻轻一点,既 似北宗李思训的斧劈皴,又似南宗王摩洁的披麻皴,
实集南北二宗之所长。这亲随常在书 房伺候,肚子里倒也有几两墨水,正赞叹间,忽
听伯爵大人言道:“我这个‘小’字,写 得好不好?”那亲随吓了一跳,这才知伯爵
大人写了个“小”字,忙连声赞好,说道:“ 大人的书法,笔顺自右至左,别创一
格,天纵奇才。”韦小宝道:“你去传张提督进来。 ”那亲随答应了出去,寻思:
“不知伯爵大人下面写一个什么字。”可是他便猜上一万次 ,却也决计猜不中。原来
韦小宝在“小”字之下,画了个圆圈。在圆圈之下,画了一条既 似硬柴,又似扁担的
一横,再画一条蚯蚓,穿过扁担。这蚯蚓穿扁担,乃是一个“子”字 。三个字串起
来,是康熙的名字“小玄子”。“玄”字不会写,画个圆圈代替。想当日他 在清凉寺
中为僧,康熙曾画图传旨,韦小宝欣慕德化,恭效圣行,今日事势紧急,便画图 上
奏。写了小玄子的名字后,再画一剑,剑尖直刺入圆圈。这一把刀不似刀,剑不像剑之
物,只画得他满头是汗,刚刚画好,张勇已到。韦小宝折好金花玉版笺,套入封套,密
密 封好,交给张勇,低声道:“张提督,这道要紧奏章,你立刻送进宫去呈给皇上。
你只须 说是我的密奏,侍卫太监便会立刻给你通报。”张勇答应了,双手接过,正要
放入怀内, 听得书房外两名亲兵齐声喝问:“什么人?”房门砰的一声推开,闯进三
个人来,正是归 氏夫妇和归钟。 归二娘一眼见到张勇手中奏章,夹手抢过,厉声问韦
小宝:“你去向鞑子皇帝告密? ”韦小宝惊得呆了,只道:“不……不是……不是
……”归二娘撕开封套,抽出纸笺,见 了笺上的古怪图形,愕然道:“你看!”交给
归辛树,问韦小宝道:“这是什么?”韦小 宝道:“我吩咐他去厨房,去做……做
……做那个汤团,请客人们吃,要小团子不要大团 子,团子上要刻花。他……他弄不
明白,我就画给他看。”归辛树和归二娘都点了点头, 神色顿和,这纸笺上所画的,
果然是用刀在小团子上刻花,绝非向皇帝告密。韦小宝向张 勇挥手道:“快去,快
去!”张勇转身出书房。韦小宝道:“要多多的预备,多派人手, 赶着办!大家马上
要吃,这可是性命交关的事,片刻也耽搁不得。”张勇又在门口答应了 一声。归二娘
道:“点心的事,不用忙。韦兄弟,你画的皇宫地图呢?”韦小宝取过一气 玉版笺,
铺在桌上,将笔交向归二娘,说道:“我画来画去画不好,我来说,请你来画。 ”归
二娘接过笔,坐了下来,道:“好,你说罢。” 韦小宝心想这也不必相瞒,于是从午
门说起,向北到金水桥。折而向西,过弘义阁, 经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经隆宗
门到御膳房,这是韦小宝出身之所;由此向东,经乾 清门至乾清宫、交泰殿、坤宁
宫、御花园、钦安殿:从御膳房向北是南库、养心殿、永寿 宫、翊坤宫、体和殿、储
秀宫、丽景轩、漱芳斋、重华宫。由此向南是咸福宫、长春宫、 体元殿、太极殿;向
西是雨花阁、保华殿、寿安宫、英华殿:再向南是西三所、寿康宫、 慈宁宫、慈宁花
园、武英殿:出武英门过桥向东,过熙和门,又回到午门,这是紫禁城的 西半部。归
氏夫妇听他说了半天,还只皇宫的西半部,宫殿阁楼已记不胜记,不由得倒抽 了一口
凉气。归二娘挨次将宫殿和门户的名称记下。韦小宝又把东半部各处宫殿门户说了 ,
亏得他记心甚好,平日在皇宫到处游玩,极是熟悉。归二娘写了良久,才将皇宫内九堂
四十八处的方位写完。她搁下笔嘘了口气,微笑道:“难为韦兄弟记得这般明白,可多
谢 你了。”她听韦小宝将每处宫殿门户的名称方位说来,如数家珍,绝无窒滞,料想
是实, 他要捏造杜撰,也没这等本事。韦小宝笑道:“这是归少爷掷骰子赢了的采
头,你们不用 谢我。”又道:“皇帝的御前侍卫,平时大都在东华门旁的銮舆卫一带
侍候,不过眼下跟 吴三桂打仗,鞑子皇帝一定严加戒备,想来禁城四十八处之中,到
处有侍卫守御了。”心 想:“我先安上一句,免得小玄子接到我密奏后加派卫士,这
三只乌龟疑心我通风报信。 ”归二娘道:“这个自然。”韦小宝道:“宫里侍卫虽
多,也没什么大高手,就一味人多 。满洲人射箭的本事倒是很厉害的。不过三位当然
也不放在心上。”归二娘道:“多承指 教。咱们就此别过。” 韦小宝道:“三位吃了
团子去,才有力气办事。”走到门边,大声道:“来人哪,送 点心来。”门外侍仆高
声答应。归二娘道:“不用了。”携着儿子的手,和归辛树并肩出 了书房。夫妇二人
均想:“你在这刻花团子之中,多半又做了什么手脚。团子又何必刻花 ?上了一次
当,可不能上第二次。”他三人在韦小宝府中,自始至终,连清茶也没喝上半 口。韦
小宝送到门口,拱手而别,说道:“晚辈眼望捷报至,耳听好消息。”归辛树伸手 在
大门口的石狮子头上一掌,登时石屑纷飞,嘿嘿冷笑,扬长而去。韦小宝呆了半晌,心
想:“这一掌倘若打在老子头上,滋味可大大的差劲。他是向我警告,不可坏他们大
事, 否则就是这么一掌。”伸手也是在狮子头上一掌,“啊”的一声,跳了起来,手
掌心好不 疼痛。石狮头顶本来甚是光滑,但给归辛树适才一掌拍崩了不少石片,已变
得尖角嶙嶙。 韦小宝提起手来,在灯笼下一看,幸好没刺出血。 他回到东厅,只见陈
近南等正在饮酒。他告知师父,已将紫禁城中详情说与归氏夫妇 知道,刚才送了三人
出去。陈近南点了点头,叹道:“归氏夫妇就算能刺杀鞑子皇帝,只 怕也回不来了
。”群雄默默饮酒,各想心事,偶尔有人说上一两句,也没旁人接口。过了 大半个时
辰,门外有人说道:“启禀爵爷,张提督有事求见。”韦小宝心中一喜,说道: “深
更半夜的,有什么要紧事了。你就说我已经睡了,有事明天再说。”那人应道:“是
。”陈近南低声道:“或许是皇宫里有消息,你去问问。”韦小宝答应了,来到大厅,
只 见赵良栋、王进宝、孙思克三人站在大厅上,神色间甚是惊惶,却不见张勇。韦小
宝一怔 ,低声问道:“张提督呢?”王进贤道:“启禀大人,张提督出了事,晕倒在
府门外,已 抬在那边厢房里。”韦小宝大吃一惊,问道:“怎……怎么晕倒了?”抢
进厢房,只见张 勇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胸口起伏不已。韦小宝叫道:“张提督,你
怎么了?”张勇缓缓 睁眼,道:“卑……卑……”双眼一翻,又晕了过去。韦小宝忙
伸手到他怀中,摸了自己 那道奏章出来,抽出纸笺,果是自己“落笔如云烟”的书画
双绝,不由得暗暗叫苦。孙思 克道:“刚才巡夜的兵丁前来禀报,府门外数百步的路
边,有名军官晕倒在地,有人过去 一瞧,认出是张提督,这才抬回来。张提督后脑撞
出的血都已结了冰,看来晕倒已有不少 时候。”韦小宝寻思:“他晕倒已久,奏章又
未送出,定是一出府门便遭了毒手,难道这 三只乌龟派人在府门外埋伏,怕我遣人向
皇帝告密,因此向张提督下手?”心下焦急万分 。这时张勇又悠悠醒转。王进宝忙提
过酒壶,让他喝了几口烧酒,孙思克和赵良栋分别用 烧酒在他两只手掌上摩擦。张勇
精神稍振,说道:“卑职该死,走出府门……还没……几 百步,突然间胸口……胸口
痛如刀割,再……再挨得几步,眼前登时黑了,没……没能办 大人交代的事,卑职立
刻……立刻便去……”说着支撑着便要起身。 韦小宝忙道:“张大哥请躺着休息。这
件事请他们三位去办也是一样。”将奏章交给 王进宝,命他和赵良栋、孙思克三人带
同侍卫,赶去皇宫呈递,心下焦急:“归家三人已 去了大半个时辰,只怕小玄子已性
命不保,咱们只好死马当活马医。”王进宝等三人奉命 而去。张勇道:“大人书房里
那老头……那老头的武功好不厉害,我走出书房之时,他在 我背上……背上……咳
咳……轻轻推了一把,当时也不觉得怎样,那知道已受内伤,一出 府门,立刻……立
刻发作……误了大人的大事……”韦小宝这才恍然,原来归辛树虽见这 道奏章并非告
密,还是起了疑心,暗使重手,叫张勇办不了事,见他神色惭愧,忙道:“ 张大哥,
你安心静养,这半点也怪不得你。他妈的,这老乌龟向你暗算,咱们不能算完。 ”又
安慰了几句,吩咐亲随快煎参汤,唤医生来诊治。 他回到东厅,说道:“不是宫里的
消息。张提督给归二爷打得重伤,只怕性命难保。 ”众人都是一惊,忙问:“怎么打
伤了张提督?”韦小宝摇头道:“张提督在府外巡查, 见到他们三人出府,上前查
问,归二爷就是一掌。”众人点头,均想:“一个寻常武官, 怎挨得起神拳无敌的一
根小指头儿?”韦小宝好生后悔:“倘若早知张提督遭了毒手,奏 章不能先送到小玄
子手里,那么宫内的情形,就决不能说得这等清楚,该当东南西北来个 大抖乱才是。
老子给他移山倒海,将皇极殿搬到寿安宫,重华宫搬去文华殿,让三只乌龟 在皇宫里
团团乱转,爬个晕头转向。” 众人枯坐等候,耳听得的笃的笃镗镗镗镗,厅外打了四
更。又过一会,远处胡同中忽 然群犬大吠,众人手按刀柄,站起身来,侧耳倾听,群
犬吠了一会,又渐渐静了下来。过 得良久,一片寂静之中,隐隐听得鸡鸣,接着鸡啼
声四下里响起,窗格子上隐隐现出白色 。韦小宝道:“天亮啦,我去宫里打听打听
。”陈近南道:“归家夫妇父子倘若不幸失手 ,你务须想法子搭救。吴六奇大哥的事
出于误会,须怪他们不得。要知道大义为重,私交 为轻。他们对我们的侮慢,也不能
放在心上。”韦小宝道:“师父吩咐,弟子理会得。只 不过……只不过他们倘若已杀
了小皇帝,弟子就算拚了小命,也救他们不出了。”想到小 皇帝这当儿多半被归家三
人刺死,不禁心中一阵难过,登时掉下泪来,哽咽道:“只可惜 吴大哥……”乘机便
哭出声来。沐剑声道:“归氏夫妇此去不论成败,今日北京城中,定 有大乱,兄弟在
外面有不少朋友,须得赶着出去安排,要大家分散了躲避,待过了这风头 再说。”陈
近南道:“正是。敝会兄弟散在城内各处的也很不少,大家分头去通知,所有 相识的
江湖上朋友,人人都得小心些,可别遭了祸殃。今晚酉正初刻,咱们仍在此处聚会 ,
商议今后行止。”众人都答应了。当下先派四名天地会兄弟出去察看,待得回报附近并
无异状,这才防续离府。韦小宝将要出门,恰好孙思克回来,禀称奏章已递交宫门侍
卫, 那侍卫的统带一听说是副总管韦大人的密奏,接了过来,立即飞奔进去呈递。他
三人在宫 门外等候,直到五鼓,那统带还是没出来。现下王进宝、赵良栋二人仍在宫
门外候讯,因 怕韦大人挂念,他先回来禀告。韦小宝道:“好,你照料着张提督。”
忧心忡忡,命亲兵 押了假太后毛东珠,坐在一乘小轿之中,进宫见驾。来到宫门,只
见四下里悄无声息,十 多名宫门侍卫上前请安,都笑嘻嘻的道:“副总管辛苦,这扬
州地方,可好玩得紧哪。” 韦小宝心中略宽,寻思:“宫里若是出了大乱子,他们定
没心情来跟我说扬州什么的。” 微笑着点了点头,问道:“这些日子,大伙儿都没事
罢?”一名侍卫道:“托副总管的福 ,上下平安,只是吴三桂老小子造反,可把皇上
忙得很了,三更半夜也常常传了大臣进宫 议事。”韦小宝心中又是一宽。另一名侍卫
笑道:“总管大人一回京,帮着皇上处理大事 ,皇上就可清闲些了。”韦小宝笑道:
“你们不用拍马屁。我从扬州带回来的东西,好兄 弟们个个有份,谁也短不了。”众
侍卫大喜,一齐请安道谢。韦小宝指着小轿道:“那是 太后和皇上吩咐要捉拿的钦
犯,你们瞧一瞧。”随从打开轿帘,让宫门侍卫搜检。众侍卫 循例伸手入轿,查过并
无凶器等违禁物事,笑道:“副总管大人这次功劳不小,咱们又好 讨升官酒喝了。”
韦小宝进得宫来,一问乾清门内班宿卫,得知皇上在养心殿召见大臣议事,从昨儿晚
上议到此刻,还未退朝。韦小宝一听大喜,心想:“原来皇上忙了一晚没睡,召见大臣
之 时,自然四下里戒备得好不严紧。养心殿四下里千百盏灯笼点得明晃晃地,归家那
三只乌 龟又怎近得了皇上?倘若小玄子早早上床睡了觉,乌灯黑火,只怕昨晚已经糟
了糕啦。可 见他做皇帝,果然洪福齐天。幸好吴三桂这老小子打仗得胜,皇上才心中
着急,连夜议事 。” 当下来到养心殿外,静静的站着伺候。他虽得康熙宠幸,但皇帝
在和王公大臣商议军 国大事,却也不敢擅自进去。等了大半个时辰,内班宿卫开了殿
门,只见康亲王杰书、明 珠、索额图等一个个出来。众大臣见到韦小宝,都是微笑着
拱拱手,谁也不敢说话。太监 通报进去,康熙即刻传见。韦小宝上殿磕头,站起身
来,见康熙坐在御座之中,精神焕发 。韦小宝一阵喜欢,说道:“皇上,奴才见到
你,可……可真高兴得很了。”他担了一晚 的心事,眼见康熙无恙,忍不住眼泪夺眶
而出。康熙笑问:“好端端的哭什么了?”韦小 宝道:“奴才是喜欢得哭了。” 康熙
见他真情流露,笑道:“很好,很好!吴三桂这老小子果真反了。他打了几个胜 仗只
道我见他怕了,不敢杀他儿子。他妈的,老子昨天已砍了吴应熊的脑袋。”韦小宝吃
了一惊,“啊”的一声,道:“皇上已杀了吴应熊?”康熙道:“可不是吗?众大臣都
劝 我不可杀吴应熊,说什么倘若王师不利,还可跟吴三桂讲和,许他不削藩,永镇云
南。又 说什么一杀了吴应熊,吴三桂心无顾忌,更加凶狠了。呸!这些胆小鬼。”韦
小宝道:“ 皇上英断。奴才看戏文《群英会》,周瑜和鲁肃对孙权说道,我们做臣子
好投降曹操,主 公却投降不得。咱们今日也是一般,他们王公大臣及跟吴三桂讲和,
皇上却万万不能讲和 。”康熙大喜,在桌上一拍,走下座来,说道:“小桂子,你如
早来得一天,将这番道理 跟众大臣分说分说,他们便不敢劝我讲和了。哼,他们投降
了吴三桂,一样的做尚书将军 ,又吃什么亏了?”心想韦小宝虽然不学无术,却不似
众大臣存了私心,只为自身打算, 拉着他手,走到一张大桌之前。桌上放着一张大地
图。康熙指着地图,说道:“我已派人 率领精兵,一路由荆州赴常德把守,一路由武
昌赴岳州把守,派了顺承郡王勒尔锦做宁南 靖寇大将军,统率诸将进剿。刚才我又派
了刑部尚书莫洛做经略,驻守西安。吴三桂就算 得了云贵四川,攻进湖南,咱们也不
怕他。”韦小宝道:“皇上,你也派奴才一个差使, 带兵去干吴三桂这老小子!”康
熙笑了笑,摇头道:“行军打仗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就在宫里陪着我好了。再
说,这次派出去的,都是满洲将官满洲兵,只怕他们不服你调 度。”韦小宝道:“
是。”心想:“吴三桂要天下汉人起来打鞑子。我是假满洲人,皇上 自然信不过我
。”康熙猜到了他心意,说道:“你对我忠心耿耿,我不是信不过你。小桂 子,吴三
桂的兵马厉害得很,没三年五载,甚至是七八年,是平不了他的。头上这几年, 咱们
非打败仗不可。这一场大战,咱们是先苦后甜,先败后胜。你爱打败仗呢,还是打胜
仗?”韦小宝道:“自然是爱打胜仗。抛盔甩甲,落荒而逃,味道不好!”康熙笑道:
“ 你对我忠心,我也不能让你吃亏。头上这三年五载的败仗,且让别人去打。直累得
吴逆精 疲力尽、大局已定的时候,我再派你去打云南,亲手将这老小子抓来。你可知
我的讨逆诏 书中答允了什么?”韦小宝大喜,说道:“皇上恩德,真是天高地厚。”
康熙笑道:“我 布告天下,答允了的,哪一个抓到吴三桂的,吴三桂是什么官,就封
他做什么官。小桂子 ,这可得瞧你的造化了。他妈的,你这副德性,可像不像平西亲
王哪?哈哈,哈哈!”侧 过头端相他片刻,笑道:“现今是猴儿崽子似的,半点儿也
不像,过得六七年,你二十来 岁了,那时封个王爷,只怕就有点谱了,哈哈。”韦小
宝笑道:“平西亲王什么的大官, 奴才恐怕没这个福份。不过皇上如派我做个大将
军,带兵到云南去抓吴三桂,大将军八面 威风,奴才手执丈八蛇矛,大喝一声:‘吴
三桂,来将通名!’可真挺美不过了。谢天谢 地,吴三桂别死得太早,奴才要亲手揪
他到这里来,跪在这里向皇上磕头。”康熙笑道: “很好,很好!”随即正色道:
“小桂子,咱们头上这几年的仗,那是难打得很的。打败 仗不要紧,却要虽败不乱。
必须是大将之才,方能虽败不乱,支撑得住。你是福将,可不 是勇将、名将,更加不
是大将。唉,可惜朝廷里却没什么大将。”韦小宝道:“皇上自己 就是大将了。皇上
已认定咱们头几年一来要输的,那么就算败,也一定不会乱。好比赌牌 九,皇上做
庄,头上赔他七副八副通庄,一点也不在乎。咱们本钱厚,泰山石敢当,沉得 住气,
输了钱,只当是借给他的。到得后来,咱们和牌对、人牌对、地牌对、天牌对、至 尊
宝,一副副好牌杀将出去,通吃通杀,只杀得吴三桂这老小子人仰马翻,输得干干净净
,两手空空,袋底朝天,翻出牌来,副副都是别十。”康熙哈哈大笑,心想:“朝廷里
没 大将,我自己就是大将,这句话倒也不错。‘虽败不乱,沉得住气’这八个字,除
了我自 己,朝廷里没一个将帅大臣做得到。”从御案上取过韦小宝所上的那道密奏,
说道:“你 说有人要行刺,要我小心提防?”韦小宝道:“正是。当时局面紧急,奴
才又让人给看住 了,不能叫师爷来写奏章,只得画这一副图画儿。皇上聪明得紧,一
瞧就明白了。那刺客 眼睁睁瞧着,就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万岁爷洪福齐天,反叛逆
贼,枉费心机。”康熙道 :“是怎么样的逆贼?”韦小宝道:“是吴三桂派来京城
的。”康熙点头道:“吴逆一起 兵,我就加了三倍侍卫。昨晚收到你的奏章,又加了
内班宿卫。”韦小宝道:“这次吴逆 派来的刺客,武功着实厉害。虽然圣天子有百神
呵护,咱们还须加倍小心,免得皇上受了 惊吓。”忽然想起一事,说道:“皇上,奴
才有一件宝贝背心,穿在身上,刀枪不入。奴 才就脱下来,请皇上穿上了。”说着便
解长袍扣子。康熙微微一笑,问道:“是鳌拜家里 抄来的,是不是?”韦小宝吃了一
惊,他脸皮虽然甚厚,这时出其不意,竟也难得胀了个 满脸通红,跪下说道:“奴才
该死,什么也瞒不了皇上。”康熙笑道:“这件金丝背心, 是在前明宫里得到的,当
时鳌拜立功很多,又冲锋陷阵,身上刀枪矢石的伤受了不少,因 此上摄政王赐了给
他。那时候我派你去抄鳌拜的家,抄家清单上可没这件背心。”韦小宝 只有嘻嘻而
笑,神色尴尬。康熙笑道:“你今日要脱给我穿,足见你挺有忠爱之心。但我 身在深
宫,侍卫千百,谅来刺客也近不了我的身。这背心是不用了。你在外面给我办事, 常
常遇到凶险,这件背心,算是我今日赐给你的。这贼名儿从今起可就免了。”韦小宝又
跪下谢恩,已出了一身冷汗,心想:“我偷四十二章经的事,皇上可别知道才好。”康
熙 道:“小桂子,你对我忠心,我是知道的。可是你做事也得规规矩矩才是。你身上
这件背 心,日后倘若也叫人抄家抄了出来,给人隐瞒吞没了去,那可不大妙了。”韦
小宝道:“ 是,是。奴才不敢。”额上汗水不由得涔涔而下,又磕了几个头,这才站
起。 康熙说道:“扬州的事,以后再回罢。”说着打了个呵欠,一晚不睡,毕竟有些
倦了 。韦小宝道:“是。托了太后和皇上的福,那个罪大恶极的老婊子,奴才给抓来
了。”康 熙一听,叫道:“快带进来,快带进来。” 韦小宝出去叫了四名传卫,将毛
东珠揪进殿来,跪在康熙面前。康熙走到她面前,喝 道:“抬起头来。”毛东珠略一
迟疑,抬起头来,凝视着康熙。康熙见她脸色惨白,突然 之间心中一阵难过:“这女
人害死我亲生母亲,害得父皇伤心出家,使我成为无父无母之 人。她又幽禁太后数
年,折磨于她,世上罪大恶极之人,实无过此了,可是……可是…… 我幼年失母,一
直是她抚育我长大。这些年来,她待我实在颇有恩慈,就如是我亲生母亲 一般。深宫
之中,真正待我好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个女人,还有这个狡猾胡闹的小桂子 。”内
心深处,又隐隐觉得:“若不是她害死了董鄂妃和董妃之子荣亲王,以父皇对董鄂 妃
宠爱之深,大位一定是传给荣亲王。我非但做不成皇帝,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忧。如此说
来,这女人对我还可说是有功了。”在数年之前,康熙年纪幼小,只觉人世间最大恨
事, 无过于失父失母,但这些年来亲掌政事,深知大位倘若为人所夺,那就万事全
休,在他内 心,已觉帝皇权位比父母亲的慈爱为重,只是这念头固然不能宣之于口,
连心中想一下, 也不免罪孽深重。毛东珠见他脸色变幻不定,叹了口气,缓缓道:
“吴三桂造反,皇上也 不必太过忧急,总要保重身子。你每天早晨的茯苓燕窝汤,还
是一直在吃罢?”康熙正在 出神,听她问起,顺口答道:“是,每天都在吃的。”毛
东珠道:“我犯的罪太大,你… …亲手杀了我罢。”康熙心中一阵难过,摇了摇头,
对韦小宝道:“你带她去慈宁宫朝见 太后,说我请太后圣断发落。”韦小宝右膝一
屈,应了声:“喳!”康熙挥挥手,道:“ 你去罢。”韦小宝从怀中取出葛尔丹和桑
结的两道奏章来,走上两步,呈给康熙,说道: “皇上大喜。西藏和蒙古的两路兵
马,都已跟吴三桂翻了脸,决意为皇上出力。” 康熙连日调兵遣将,深以蒙藏两路兵
马响应吴三桂为忧,听得韦小宝这么说,不由得 惊喜交集,道:”有这等事?”展开
奏章一看,更是喜出望外,挥手命侍卫先将毛东珠押 出殿去,问韦小宝道:“这两件
大功,你怎么办成的?他妈的,你可真是个大大的福将哪 。”其时西藏、蒙古两地,
兵力颇强,康熙既知桑结、葛尔丹暗中和吴三桂勾结,已部署 重兵,预为之所,这时
眼见两道奏章中言辞恭顺恳切,反而成为伐讨吴三桂的强助,如何 不教他心花怒放?
只是此事来得太过突兀,一时之间还不信是真。 韦小宝知道每逢小皇帝对自己口出
“他妈的”,便是龙心大悦,笑嘻嘻的道:“托皇 上的洪福,奴才跟他们拜了把子,
桑结大喇嘛是大哥,葛尔丹王子是二哥,奴才是三弟。 ”康熙笑道:“你倒真神通广
大。他们帮我打吴三桂,你答应了给他们什么好处?”韦小 宝笑道:“皇上圣明,知
道这拜把子是装腔作势,当不得真的,他们一心一意是在向皇上 讨赏。桑结是想当活
佛,达赖活佛、班禅活佛之外,想请皇上开恩,再赏他一个桑结活佛 做做。那葛尔丹
王子,却是想做什么‘整个儿好’,这个奴才就不明白了。”康熙哈哈大 笑,道:
“整个儿好?啊,是了,他想做准噶尔汗。这两件事都不难,又不花费朝廷什么 ,到
时候写一道敕文,盖上个御宝,派你做钦差大臣去宣读就是了。你去跟你大哥、二哥
说,只要当真出力,他们心里想的事我答应就是。可不许两面三刀,嘴里说的是一套,
做 的又是一套,见风使舵,瞧哪一边打仗占了上风,就帮哪一边。”韦小宝道:“皇
上说得 是。我这两个把兄,人品不怎么高明。皇上也不能全信了,总还得防着一些。
皇上说过, 咱们头几年要打败仗,那要防他二人非但不帮庄,反而打霉庄,尽在天门
落注。”心想得 把话说在头里,免得自己担的干系太大。康熙点头道:“这话说得
是。但咱们也不怕,只 要他们敢打,天门、左青龙、右白虎,通吃!”韦小宝哈哈大
笑,心中好生佩服,原来皇 上于赌牌九一道倒也在行。(按:后来葛尔丹和桑结分别
作乱,为康熙分别平定。葛尔丹 死于康熙三十六年,桑结死于康熙四十四年。) 韦小
宝押了毛东珠,来到慈宁宫谒见太后。太监传出懿旨,命韦小宝带同钦犯进见。 韦小
宝心想:“以前我是太监,自可出入太后寝殿。现下我是大臣了,怎么还叫我进寝殿
去?想来太后听得捉到了老婊子,喜欢得很了,忘了我已不是太监。”于是由四名太监
押 了毛东珠,一同进去。只见寝殿内黑沉沉地,仍与当日假太后居住时无异。太后坐
在床沿 ,背后床帐低垂。韦小宝跪下磕头,恭请圣安。 太后向毛东珠瞧了一眼,点了
点头,道:“你抓到了钦犯,嗯,你出去罢!”韦小宝 磕头辞出,将毛东珠留在寝宫
之中。他从慈宁宫出来,心下大为不满:“我抓到老婊子, 立了一场大功,可是太后
似乎一点也不欢喜,连半句称赞的话也没有。他奶奶的,谁住在 慈宁宫,谁就是母混
蛋,真太后也好,假太后也好,都是老婊子。”他肚里暗骂,穿过慈 宁花园石径,经
过一座假山之侧。突然间人影一晃,假山背后转出三个人来,其中一人一 伸手,便抓
住了韦小宝左手,笑道:“你好!”韦小宝吃了一惊,见是个老太监,正待喝 问,已
看清楚这老太监竟然是归二娘。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再看她身旁两人,赫然是归 辛
树和归钟,两人都穿一身内班宿卫服色,韦小宝暗暗叫苦:“你们三人原来躲在这里。
”左手给归二娘抓住了,半身酸麻,知道只要一声张,归辛树轻轻一掌,自己的脑袋非
片 片碎裂不可,料想自己的脑袋,不会有伯爵府外那石狮子头这般坚硬,当下苦笑
道:“你 老人家好!”心下盘算脱身之计。”归二娘低声道:“你叫他们在这里别
动,我有话说。 ”韦小宝不敢违拗,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几名侍卫道:“你们在这里等
着。”归二娘拉着他 手,向前走了十几步,低声道:“快带我们去找皇帝。”韦小宝
道:“三位昨儿晚上就来 了,怎么还没找到皇帝么?”归二娘道:“问了几名太监和
侍卫,都说皇帝在召见大臣, 一晚没睡。我们没法走近,下不了手。”韦小宝道:
“刚才我就想去见皇帝,要探探口气 ,想知道你们三位怎么样了。可是皇帝已经睡
了,见不着。三位已换了束装,当真再好也 没有,咱们这就出宫去罢。”归二娘道:
“事情没办成,怎么就出宫去?”韦小宝道:“ 白天是干不得的,三位倘若兴致好,
不妨今晚再来耍耍。”归二娘道:“好容易进来了, 大事不成,决不出去。他在哪里
睡觉,快带我们去。”韦小宝道:“我也不知他睡在哪里 ,得找个太监问问。” 归二
娘道:“不许你跟人说话!你刚才说去求见皇帝,怎会不知他睡在那里?哼,想 在老
娘跟前弄鬼,那可没这么容易。”说着手指一紧。韦小宝只觉奇痛彻骨,五根手指如
欲断裂,忍不住哼了一声。归辛树伸过手来,在他头顶轻轻摸一下,说道:“很好!”
韦 小宝知道无法违抗,心念一动:“我带他们去慈宁宫,大呼小叫一番,小皇帝得知
讯息, 就有防备了。他们要是下手害死了太后,也不关我事。”便道:“刚才我是到
慈宁宫去的 ,说不定皇帝在向太后请安,咱们再去找找看。”归二娘望见他适才确是
从慈宁宫出来, 倒非虚言,说道:“我们三人既然进得宫来,就没想活着出去了。只
要你有丝毫异动,只 好要你陪上一条小命。咱们四个一起去见阎王,路上也不寂寞。
我孩儿挺喜欢你作伴儿的 。”韦小宝苦笑道:“要作伴儿,倒也不妨,咱们就在这御
花园里散散心罢!那条阴世路 ,我看是不必去了。”归二娘道:“你爱去见阎王呢,
还是爱去见鞑子皇帝?这两个家伙 ,今日你总是见定了其中一个。”韦小宝叹道:
“那还是去见皇帝罢。咱们话说在前头, 一见到皇帝,你们三位自管自动手,我可是
不能帮忙的。”归二娘道:“谁要你帮忙?只 要你带我们见到了皇帝,立刻就放你。
以后的事,不跟你相干。”韦小宝道:“好!就是 这样。”韦小宝给三人挟着走向慈
宁宫。归钟见到花园中的孔雀、白鹤,大感兴味。韦小 宝指指点点,跟他谈个不休,
只盼多挨得一刻好一刻。归二娘虽然不耐,但想儿子一生缠 于苦疾,在这世上已活不
到一时三刻,临死之前便让他稍畅心怀,也不忍阻他的兴头。远 远望见慈宁宫中出来
了一行人,抬着两顶轿子,归二娘一手拉着韦小宝,一手拉了儿子, 闪在一座牡丹花
坛之后。归辛树避在她身侧。这行人渐渐走近,韦小宝见当先一人是敬事 房太监,后
面两乘轿子一乘是皇太妃的,一乘是皇太后的,轿侧各有太监扶着轿杆,轿后 太监举
着黄罗大伞,跟着数十名太监宫女,还有十余名内班宿卫。本来太后在宫中来去并 无
侍卫跟随,想来皇帝得到自己报讯后加派了侍卫。他灵机一动,低声道:“小心!前面
轿中就是鞑子皇帝,后面轿中是皇太后。”归氏夫妇见了这一行人的排场声势,又是从
慈 宁宫中出来,自然必是皇帝和太后,不由得都心跳加剧,两人齐向儿子瞧去,脸上
露出温 柔神色。归二娘低声道:“孩儿,前面轿中坐的就是皇帝,待他们走近,听我
喝一声‘去 !’咱三人就连人带轿,打他个稀巴烂!”归钟笑道:“好,这一下可好
玩了!”眼见两 乘轿子越走越近,韦小宝手心中出汗,耳听得那敬事房太监口中不断
发出“吃!吃!吃! ”之声,叫人回避。归二娘低喝一声:“去!”三人同时扑出。
这三人去势好快,直如狂风骤至,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三人六掌,俱已击在第一乘
轿子之上。归辛树和归二娘怕打不死皇帝,立即抽出腰间长剑,手起剑落,刹那间向轿
中 连刺了四五剑,每一剑拔出时,剑刃上都是鲜血淋漓,轿中人便有十条性命,也都
已了帐 。 随从侍卫大惊,纷纷呼喝,抽出兵刃上前截拦。归二娘叫道:“得手了!”
左手拉住 儿子,径向北闯。归辛树长剑急舞,向前夺路。众侍卫哪里挡得住?眼见三
人冲向寿康宫 西侧的花径而去。众宫女太监惊呼叫嚷,乱成一团。四下里锣声响起,
宫中千百扇门户纷 纷紧闭上闩,内班宿卫、宫门侍卫严守各处要道通路。接着宫墙外
内府三旗护军营、前锋 营、骁骑营官兵个个弓上弦,刀出鞘,密密层层,严加把守。
韦小宝见归家三人刺杀了皇 太妃,便以为得手,径行逃走,心中大喜,当即从花坛后
闪了出来,大声喝道:“大家不 得慌乱,保护皇太后要紧!” 众侍卫正乱得犹似没头
苍蝇相似,突见韦小宝现身指挥,心中都是一定。韦小宝喝道 :“大家围住皇太后御
轿,若有刺客来犯,须得拚命挡住!”众侍卫齐声应道:“得令! ”韦小宝从侍卫中
抢过一把刀来,高高举起,大声道:“今日是咱们尽忠报国,为皇太后 、皇太妃拚命
的时候,管他来一千一万刺客,大伙儿也要保护太后圣驾!”众侍卫又齐应 :“得
令!”眼见侍卫副总管伯爵大人威风凛凛,指挥若定,忠心耿耿,视死如归,无不 打
从心底里佩服出来,均想:“他年纪虽小,毕竟高人一等!”十余名侍卫团团围定皇太
后御轿。 韦小宝又向众太监宫女呼喝:“你们乱些什么?快在外边围成一个圈子,保
护太后, 倘若刺客犯驾,好先砍了你们这些不值钱的脑袋。”众太监宫女心想自己的
脑袋虽不值钱 ,胡乱给人砍了,倒也不大舍得,但见他执刀挥舞,神色威严,谁也不
敢违抗,只得战战 兢兢的在众侍卫外又围了个圈子,有几人已吓得屎尿齐流。韦小宝
这才放下钢刀,走到皇 太后御轿之前,说道:“奴才韦小宝救驾来迟,惊动了太后圣
驾。恭请太后圣安,刺客已 经杀退。”太后在轿中说道:“很好!”韦小宝伸手掀开
轿帷一角,见太后脸色苍白,却 满面笑容,连连点头,说道:“韦小宝,你很好,很
好!又救了我一次。”韦小宝道:“ 太后万福圣安,奴才喜欢得紧。”轻轻放下轿
帷。 他回头指着两名侍卫,说道:“你们快去奏告皇上,太后圣躬平安,请皇上不必
挂念 。你们说奴才韦小宝恭请皇上圣安,众侍卫奋勇护驾,刺客已然杀退。”两名侍
卫领命而 去。忽听得太后低声叫道:“韦小宝!”韦小宝应道:“喳!奴才在。”太
后低声问道: “前面轿里那两人死了?”韦小宝道:“两人?”太后道:“你去瞧
瞧,小心在意。”韦 小宝答应了,心中大奇:“怎么是两人?又为什么小心在意?”
走到第一乘轿子之前,揭 开轿帷,不由得“啊”的一声大叫,放下轿帷,倒退了几
步,只觉双膝酸软,险些坐倒在 地。 轿中血肉模糊,果然死了两人!两人身上都有好
几个剑创,兀自汩汩流血。一个是假 太后毛东珠,另一个是矮矮胖胖的男子,五官已
给掌力打得稀烂,但瞧这身形,赫然便是 瘦头陀。两人相搂相抱而死。 毛东珠死在轿
中倒也不奇,她是韦小宝押到慈宁宫去呈交太后的,可是这瘦头陀却从 何而来?这二
人居然坐了皇太妃的轿子,由皇太后相陪,却要到哪里去? 他定了定神,走到太后轿
前,低声道:“启禀太后,那两人已经死了,死得一塌胡涂 ,死得不能再死了。”太
后一笑,说道:“很好!咱们回慈宁宫。那乘轿子也抬了去,不 许旁人启轿观看。”
韦小宝答应了,传下令去,自己扶着太后御轿到了慈宁宫,打开轿帷,扶着太后出来
。太后又向他一笑,说道:“你很好!”韦小宝报以一笑,心道:“我有什么好了?太
后 年纪虽然不小,相貌倒挺标致哪。” 太后招招手,叫他随进寝殿,吩咐宫女太监都
出去,要韦小宝关上了门。韦小宝心中 怦怦而跳,不禁脸上红了起来,心道:“啊
哟,乖乖不得了!太后不住赞我很好,莫非要 我做老皇爷的替身?假太后有个师哥假
扮宫女,又有个瘦头陀钻在她被窝里。这真太后如 果要我也假扮宫女,钻进她被窝
去,那便如何是好?”太后坐在床沿,出神半晌,说道: “这件事当真好险,又是全
仗你出力。”韦小宝道:“奴才受太后和皇上的大恩,粉身碎 骨也不能报答。”太后
点了点头,说道:“你很忠心。皇上用了你,也是咱们的福气。” 韦小宝道:“那是
太后和皇上的恩典。奴才只知道尽忠为主子出力罢了。”心中只道:“ 玉皇大帝、观
世音菩萨保佑,你可别叫我假扮宫女。”太后又是向他一笑,只笑得韦小宝 心中直发
毛,只听她道:“你打死的那两个反贼,去连人带轿一起用火烧了,不能泄漏半 句言
语。刚才在场的侍卫和宫女太监……”说到这里,沉吟不语。韦小宝道:“太后圣安
。奴才有法子叫他们连屁也不敢放半个。”太后听他说话粗俗,微一皱眉,说道:“这
件 事你给我办得妥妥当当的,自有你的好处。”韦小宝请了个安,说道:“奴才用心
去办, 倘若有人漏出半点消息,太后砍奴才的脑袋好了。”太后道:“这样我就放心
了。你去罢 !”韦小宝大喜,磕头辞出。出得慈宁宫来,只见康熙的御轿正向这边而
来,数百名宿卫 前后左右拥卫,卫士比平日增了数倍,韦小宝避在道旁。康熙在轿中
见到了他,叫道:“ 小桂子,你在这里等着。”韦小宝答应了,知道康熙是去向太后
请安,苦苦思索:“瘦头 陀怎么会躲在太妃的轿里?真是奇哉怪也!”
第四十三回  身作红云长傍日 心随碧草又迎风 康熙从慈宁宫出来。韦小宝跟着回养
心殿,在殿外候传。过了良久,见前锋营统领阿 济赤从殿中出来,韦小宝心道:“皇
上定是调动前锋营,加紧严防刺客。”接着太监传韦 小宝进见。康熙屏退侍卫、太
监,命他关上了殿门。康熙蹙起了眉头,在殿上踱来踱去, 显是心中有个难题,好生
委决不下。韦小宝见状,心下惴惴。小皇帝年岁渐长,威势日盛 ,韦小宝每见到他一
次,总觉亲昵之情减了一分,畏惧之心加了一分,再也不是当时互相 扭打时那么肆无
忌惮。过了一会,康熙说道:“小桂子,有一件事,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韦小宝
道:“皇上聪明智慧,诸葛亮甘拜下风,想出来的主意,一定是高的。”康熙 道:
“这一回可连诸葛亮也没法子了。你有三件大功劳,我一件都没赏你。擒获毛东珠是
第一件。说得蒙古、西蒙两路兵马归降,是第二件。刚才又派人击毙反贼,救了太后,
那 是第三件了。你年纪小小,已封了伯爵,我总不能封你为王哪!”说到这里,哈哈
大笑。 韦小宝才知道皇上跟自己开玩笑,喜道:“这几件事都托赖太后和皇上洪福,
所有功劳都 是皇上自己的。可惜皇上不能封自己的官,否则的话,皇上该当自己连升
三级才是。” 康熙又是一阵大笑,说道:“皇帝虽不能升自己的官,可是自古以来,
不知有多少皇 帝爱给自己加尊号。有件甚么喜庆事,打个小小胜仗,就加几个尊号,
虽然说是臣子恭请 ,其实还不是皇帝给自己脸上贴金。真正好皇帝这么自称自赞,已
然颇为好笑,何况许多 暴君昏君,也是圣仁文武、宪哲睿智甚么的一大串。皇帝越胡
涂,头衔越长,当真恬不知 耻。古来圣贤君主,还有强得过尧舜禹汤的么?可是尧就
是尧,舜就是舜,后人心中崇仰 ,最多也不过称一声大舜、大禹。做皇帝的若有三分
自知之明,也不会尊号加到几十字那 么长了。”韦小宝道:“原来鸟生鱼汤是不加自
己尊号的。皇上是鸟生鱼汤,自然也不加 了。不过照奴才看来,打平吴三桂之后,皇
上倘若不加几个头衔风光风光,未免太也吃亏 。”康熙笑道:“吃甚么亏?”韦小宝
道:“打平吴三桂之后,皇上大封功臣,犒赏三军 ,大家都要升官发财。皇上自己非
但升不了官,反而要大开库房,黄澄澄的金子、白花花 的银子,一箱箱搬出去花差花
差,岂不大大破财?”康熙笑道:“你就是没学问,没出息 。扫除吴逆,天下太平,
百姓安居乐业,那就是你主子的升官发财。”韦小宝道:“原来 如此。”康熙道:
“不过荡平吴逆之后,群臣一定是要上尊号的。这些马屁大王,有事的 时候不能为朕
出力分忧,一待大功告成,他们就来捡现成便宜,大拍马屁了。”韦小宝道 :“皇上
事事有先见之明。咱们那时候静静的瞧着,那几个官儿请皇上加尊号,谁就是马 屁大
王。”康熙笑道:“对!那时候老子踢他妈的狗屁股。”君臣相对大笑。 果然不出康
熙所料,吴三桂平后,群臣便上尊号,歌功颂德,大拍马屁。康熙下谕道 :“贼虽已
平,疮痍未复,君臣宜加修省,恤兵养民,布宣德化,务以廉洁为本,共致太 平。若
遂以为功德,崇上尊称,滥邀恩赏,实可耻也。”这已说得十分严峻,但群臣兀自 不
悟,以为康熙不过假意推辞,又再请上尊号。康熙颁谕:“朕自幼读书,觉古人君行事
,始终一辙者甚少,尝以为戒。惟恐几务或旷,鲜有克终,宵衣旰食,祁寒盛暑,不敢
少 间。偶有违和,亦勉出听断。中夜有几宜奏报,披衣而起,总为天下生灵之计。今
更鲜洁 清之效,民无康阜之麻,君臣之间,全无功绩可纪。倘复上朕尊号,加尔等官
秩,则徒有 负愧,何尊荣之有?”群臣拍马屁拍在马脚上,闹得灰头土脸,这才不敢
再请。此是后话 ,按下不表。康熙笑道:“皇帝自己加尊号,那是多得很的,不算希
奇。明朝有个正德皇 帝,那才叫奇了。”韦小宝道:“这个皇帝,奴才见过他好几
次。”康熙奇道:“你见过 他好几次?做梦么?”韦小宝道:“不是。奴才在戏台上
见过的。有一出戏叫做《梅龙镇 》,正德皇帝游江南,在梅龙镇上见到一个卖酒姑娘
李凤姐,生得美貌,跟她勾勾搭搭。 ” 康熙笑道:“正德皇帝喜欢微服出游,李凤姐
的事,说不定真是有的。这皇帝不加自 己尊号,却爱封自己的官,他封自己为‘总督
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遇到甚么风吹草 动,就下一道上谕:‘北寇犯边,特命总
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率六军往征。’朱 寿就是他的名字。后来打了一仗,其
实是败仗,他却说是胜仗,功劳很大,下一道圣旨, 加封自己为镇国公,加俸禄米五
千石。” 韦小宝哈哈大笑,说道:“这人皇帝不做,却去做镇国公,真是胡涂得很
了。”康熙 笑道:“当时大臣一齐反对,说若是封镇国公,就要追封祖宗三代。皇上
自己称镇国公还 不打紧,皇上的祖宗三代都是皇帝,他们一定不肯降级。正德皇帝不
理,定要做镇国公, 后来又说立了功劳,加封自己为太师。幸亏他死得早,否则官越
封越大,到后来只好自己 篡自己的位,索性做皇帝了。”韦小宝听到“篡位”两字,
不敢多言,只干笑几声。康熙 道:“正德皇帝做了许多胡涂事,害得百姓很苦。固然
他自己不好,但一半也是太监和臣 子教坏他的。”韦小宝道:“是,是。坏皇帝爱用
坏太监和奸臣,好皇帝用的就是好太监 和忠臣。”康熙微微摇头,说道:“那也不
然。好皇帝身边,坏太监和奸臣也是有的,只 不过皇帝倘若不胡涂,就算给人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