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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罗甸一军深壁垒 滇池千顷沸波涛
韦小宝晚饭过后,又等了大半个时
辰,才踱到建宁公主房中。公主早等得心焦,怒道 :“怎么到这时候才来?”韦小宝
气忿忿的道:“你公公拉住了我说话,口出大逆不道的 言语,我跟他争辩了半天。若
不是牵记着你,我这时候还在跟他争呢。”公主道:“他说 甚么了?”韦小宝道:
“他说皇上老疑心他是奸臣,心里很不舒服。我说皇上若有疑心, 怎会让公主下嫁你
的儿子?他说皇上定是不喜欢你,有意坑害你。”公主大怒,伸手在桌 上重重一拍,
喝道:“这老乌龟胡说八道,我去扯下他的胡子来。你叫他快快来见我。” 韦小宝也
是满脸怒容,骂道:“他奶奶的,当时我就要跟他拚命。我说:皇上最喜欢公主 不
过。公主又貌美,又伶俐,你儿子哪一点儿配得上了?我又说:你胆敢说这等话,公主
不嫁了,我们明天立刻回北京去。像公主这等人才,天下不知有多少人争着要娶她为
妻。 我心里有一句话没说出来。我实在想跟老乌龟说:我韦小宝巴不得想娶了公主
呢。”公主 登时眉开眼笑,说道:“对,对!你干么不跟他说?小宝,咱们明日就回
北京去。我去跟 皇帝哥哥说,非嫁了你不可。”韦小宝摇头道:“老乌龟见我发怒,
登时软了下来,说他 刚才胡言乱语,不过说笑,千万不可当真,更加不可传入公主的
耳里。我说,我姓韦的对 皇上和公主最是忠心不过,从来不敢有半句话瞒骗皇上和公
主。” 公主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轻轻一吻,说道:“我早知你对我十分忠心。”韦
小宝也 吻她一下,说道:“老乌龟慌了,险些儿跪下来求我,又送了两把罗刹人的火
枪给我,要 我一力为他遮掩。”说着取出火枪,装了火药铁弹,让公主向花园中发
射。公主依法开枪 ,见这火枪一声巨响,便轰断了一根大树枝,伸了伸舌头,说道:
“好厉害!” 韦小宝道:“你要一支,我要一支,两根火枪本来是一对儿。”公主叹
道:“两根火 枪一雌一雄,并排睡在这木盒儿里,何等亲热?一分开,两个儿都孤零
零的十分凄凉了。 我不要,还是你一起收着罢。”说这话时,想到皇帝旨意毕竟不可
更改,自己要嫁韦小宝 ,终究是一句虚话罢啦。 韦小宝搂住了她着意慰抚,在她耳边
说些轻薄话儿。公主听到情浓处,不禁双颊晕红 ,吃吃而笑。韦小宝替她宽衣解带,
拉过锦被盖住她赤裸的身子,心想:“怎地大汉奸的 手下还不放火?最好他们冲到这
里来搜查,撞见了公主赤身裸体,公主便可翻脸发作。” 他坐在床沿,轻轻抚摸公主
的脸蛋,竖起了耳朵倾听屋外动静。公主鼻中唔唔作声, 昵声道:“我……我这可要
睡了。你……你……”耳听得花园里已打初更,韦小宝正自等 得不耐,突然间锣声镗
镗响动,有十余人大叫:“走水啦,走水啦!”公主一惊坐起,搂 住韦小宝的脖子,
颤声问道:“走水?”韦小宝怒道:“他妈的,定是老乌龟放火,要烧 死你我二人灭
口,免得泄漏了他今日的胡话。”公主更加惊慌,问道:“那……那怎么办 ?”韦小
宝道:“别怕。韦小宝赤胆忠心,就是性命不保,也要保卫我的亲亲好公主平安 周
全。”轻轻挣脱了她搂抱,走到房门口,如见有人冲来,自己可先得走出公主卧房。但
听得人声鼎沸,四下里呐喊声起:“走水!走水!快去保护公主。”韦小宝往窗外张
去, 只见花园中十余人快步而来,心想:“大汉奸这些手下人来得好快。他们早就进
了安阜园 ,伏在隐蔽之处,一听得火警,便即现身。”回头对公主道:“公主,没甚
么大火,你不 用怕。老乌龟是来捉奸。”公主颤声道:“捉……捉甚么?”韦小宝
道:“他定是疑心你 跟我好,想来捉奸。”说着打开了屋门,说道:“你躺在被窝里
不用起身,我站在门外。 倘若真有火头烧过来,我就背了你逃走。”公主大是感激,
说道:“小宝,你……你待我 真好。”韦小宝在门外一站,大声道:“大家保护公主
要紧。”呼喝声中,已有平西王府 的家将卫士飞奔而至,叫道:“韦爵爷,园子中失
火,世子已亲来保护公主。”只见东北 角上两排灯笼,拥着一行人过来。片刻间来到
跟前,当先一人正是吴应熊。韦小宝心想: “为了搜查那蒙古大胡子,竟由小汉奸亲
自出马带队,可见对大胡子十分看重,勾结蒙古 、罗刹国造反之事,定然不假。”只
听得吴应熊遥遥叫道:“公主殿下平安吗?”一名卫 士叫道:“韦爵爷已在这里守
卫。”吴应熊道:“那好极了!韦爵爷,这可辛苦你了,兄 弟感激不尽。”韦小宝心
道:“我辛苦甚么?我搂着公主亲热,好辛苦么?你为此而对我 感激不尽吗?这倒不
用客气。” 接着韦小宝所统带的御前侍卫、骁骑营佐领等也纷纷赶到。各人深夜从床
上惊跳起身 ,都是衣衫不整,有的赤足、有的没穿上衣,模样十分狼狈,大家一听得
火警,便想:“ 倘若烧死了公主,那是杀头的大罪。”是以忙不迭的赶来。韦小宝吩
咐众侍卫官兵分守四 周。张康年一扯他衣袖,韦小宝走开了几步。张康年低声道:
“韦副总管,这事有诈。” 韦小宝道:“怎么?”张康年道:“火警一起,平西王府
家将便四面八方跳墙进来,显是 早就有备。他们口中大叫救火,却到各间房中搜查,
咱们兄弟喝骂阻拦也是无用,已有好 几人跟他们打了架。”韦小宝点头道:“吴三桂
疑心我们打他的主意,我看他要造反!” 张康年吃了一惊,向吴应熊瞧去,低声道:
“当真?”韦小宝道:“让他们搜查好了,不 用阻拦。”张康年点点头,悄悄向北京
来的官兵传令。 这时园子西南角和东南角都隐隐见到火光,十几架水龙已在浇水,水
头却是射向天空 ,一道道白晃晃的水柱,便似大喷泉一般。韦小宝走到吴应熊身前,
说道:“小王爷,你 神机妙算,当真令人佩服,当年诸葛亮、刘伯温也不及你的能
耐。”吴应熊一怔,道:“ 韦爵爷取笑了。”韦小宝道:“决非取笑。你定然屈指算
到,今晚二更时分,安阜园中要 起火,烧死了公主,那可不是玩的,因此预先穿得整
整齐齐,守在园子之外,耐心等候。 一待火起,一声令下,大伙儿便跳进来救火。哈
哈,好本事,好本事。”吴应熊脸上一红 ,说道:“倒不是事先料得到,这也是碰
巧。今晚我姊夫夏国相请客,兄弟吃酒回来,带 领了卫士家将路过此地,正好碰上了
园中失火。” 韦小宝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听说书先生说道:‘诸葛一生惟谨慎
’。我说小王爷 胜过了诸葛亮,那是一点也不错的。小王爷到姊夫家里喝酒,随身也
带了水龙队,果然大 有好处,可不是在这儿用上了么?” 吴应熊知他瞧破了自己的布
置,脸上又是一红,讪讪的道:“这时候风高物燥,容易 起火,还是小心些好的,这
叫做有备无患。”韦小宝道:“正是。只可惜小王爷还有一样 没见到。”吴应熊道:
“倒要请教。”韦小宝道:“下次小王爷去姊夫家喝酒,最好再带 一队泥水木匠,挑
备砖瓦、木材、石灰、铁钉。”吴应熊问道:“却不知为了何用?”韦 小宝道:“万
一你姊夫家里失火,水龙队只是朝天喷水,不肯救火,你姊夫家不免烧成了 白地。小
王爷就可立刻下令,叫泥水匠给你姊夫重起高楼。这叫做有备无患啊。” 吴应熊嘿嘿
嘿的干笑几声,向身旁卫士道:“韦爵爷查到水龙队办事不力,你去将正 副队长抓了
起来,回头打断了他们狗腿子。”那卫士奉命而去。 韦小宝问道:“小王爷,你将水
龙队正副队长的狗腿子打断之后,再升他们甚么官? ”吴应熊一怔,道:“韦爵爷,
这句话我可又不明白了。”韦小宝道:“我可也不明白了 。我想,嘿,小王爷只好再
起两座大监狱,派这两个给打断了腿的正副队长去当典狱官。 ”吴应熊脸上变色,心
想:“你这小子好厉害,卢一峰当黑坎子监狱典狱官,你竟也知道 了。”当下假作不
明其意,笑道:“韦爵爷真会说笑话,难怪皇上这么喜欢你。”打定主 意:“回头就
命人去杀了卢一峰,给这小子来个死无对证。”不久平西王府家将卫士纷纷 回报,火
势并未延烧,已渐渐小了下来。韦小宝细听各人言语,并未察觉打何暗语,但见 吴应
熊每听一人回报,脸上总微有不愉之色,显是得知尚未查到罕帖摩,不知他们使何暗
号。留神察看众家将的神情,亦无所见。忽见一名家将又奔来禀报,说道火头突然转
大, 似向这边延烧,最好请公主启驾,以防惊动。吴应熊点了点头。韦小宝站在一
旁,似是漫 不在意,其实却在留神他的神色举止,只见吴应熊眼光下垂,射向那家将
右腿。韦小宝顺 着他眼光瞧去,见那家将右手拇指食指搭成一圈,贴于膝旁。韦小宝
登时恍然:“原来两 根手指搭成一圈,便是说没找到罕帖摩。说话中却无暗号。” 吴
应熊道:“韦爵爷,火头既向这边烧来,咱们还是请公主移驾罢,倘若惊吓了公主 殿
下,那可是罪该万死。”韦小宝知道平西王府家将到处找不着罕帖摩,园中只剩下公主
的卧房一处未搜,他们一不做,二不休,连公主卧房也要搜上一搜,不由得心头火起,
一 时童心大盛,提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扣成一圈,在吴应熊脸前晃了几晃。这个记号
一打, 吴应熊固然大吃一惊,他手下众家将也都神色大变。吴应熊颤声问道:“韦
……韦爵爷… …,这……这是甚么意思?”韦小宝笑道:“难道这个记号的意思你也
不懂?”吴应熊定 了定神,说道:“这记号,这记号,嗯,我明白了,这是铜钱,韦
爵爷是说要银子铜钱, 公主才能移驾。”韦小宝心道:“小汉奸的脑筋倒也动得好
快。”当下笑笑不答。吴应熊 笑道:“铜钱银子的事,咱们是自己兄弟,自然一切好
商量。”韦小宝道:“小王爷如此 慷慨大方,我这里代众位兄弟多谢了。小王爷,请
公主移驾的事,你自己去办罢。”笑了 笑道:“你们是夫妻,一切好商量。深更半夜
的,小将可不便闯进公主房里去。”心想: “就让你自己去看个明白,那蒙古大胡子
是不是躲在房里。”吴应熊微一踌躇,点了点头 ,推开屋门,走进外堂,在房门外朗
声道:“臣吴应熊在此督率人众救火,保护公主。现 下火头向这边延烧,请公主移
驾,以策万全。”隔了一会,只听得房内一个娇柔的声音“ 嗯”的一声。吴应熊心
想:“你我虽未成婚,但我是额驸,名份早定,此刻事急,我进你 房来,也不算越
礼。这件事不查个明白,终究不妥。除我之外,旁人也不能进你房来。” 当即推开房
门,走了进去。韦小宝和百余名御前侍卫、骁骑营将官、平西王府家将都候在 屋豌。
过了良久,始终不闻房中有何动静。又过一会,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脸边嘴
角,均含笑意,大家心中所想的全是同一回事:“这对未婚夫妻从未见过面,忽然在公
主 闺房中相会,定是甚为香艳。不知两人要说些甚么话?小王爷会不会将公主搂在怀
里,抱 上一抱?亲上一亲?”只有韦小宝心中大有醋意,虽知吴应熊志在搜查罕帖
摩,这当儿未 必会有心情和公主亲热,但公主这骚货甚么事都做得出,是否自行去跟
吴应熊亲热,那也 难说得很。突然之间,听得公主尖声叫道:“大胆无礼!你……
你……不可这样,快出去 。”屋外众人相顾而嘻,均想:“小王爷忍不住动手了。”
只听得公主又叫:“你……你 不能,不能脱我衣服,滚出去,啊哟,救命,救命!这
人强奸我哪!他强奸我。救命,救 命!”众人忍不住好笑,均觉吴应熊太过猴急,忒
也大胆,虽然公主终究是他妻子,怎可 尚未成婚,便即胡来?有几名武将终于笑出声
来。御前侍卫等都瞧着韦小宝,候他眼色行 事,是否要保护公主,心中均想:“吴应
熊这小子强奸公主,虽然无礼,但毕竟是他们夫 妻间的私事。我们做奴才的妄加干
预,定然自讨没趣。”韦小宝心中却怦怦乱跳:“这小 汉奸为人精明,怎地如此胡
闹?难道他……他真想加害公主吗?”当即大声叫道:“小王 爷,请你快快出来,不
可得罪了公主。” 公主突然大叫:“救命!”声音凄厉之极。韦小宝大吃一惊,手一
挥,叫道:“闹出 大事来啦。”抢步入屋。几名御前侍卫和王府家将跟了进去。 只见
寝室房门敞开,公主缩在床角,身上罩了锦被,一双雪白的大腿露在被外,双臂 裸
露,显然全身未穿衣衫。吴应熊赤裸裸地躺在地下,一动不动,下身全是鲜血,手中握
着一柄短刀。众人见了这等情状,都惊得呆了。王府家将忙去察看吴应熊的死活,一探
鼻 息,尚有呼吸,心脏也尚在跳动,却是晕了过去。公主哭叫:“这人……这人对我
无礼… …他是谁?韦爵爷,快快抓了他去杀了。”韦小宝道:“他便是额驸吴应熊
。”公主叫道 :“不是的,不是的。他剥光了我衣衫,自己又脱了衣衫,他强奸我
……这恶徒,快把他 杀了。” 一众御前侍卫均感愤怒,自己奉皇命差遣,保卫公主,
公主是今上御妹,金枝玉叶的 贵体,却受吴应熊这小子如此侮辱,每人都可说是有亏
职守。王府家将却个个神色尴尬, 内心有愧。其中数人精明能干,心想事已至此,倘
能在公主房中查到罕帖摩,或能对公主 反咬一口,至少也有些强辞夺理的余地,当下
假装手忙脚乱的救护吴应熊,其实眼光四射 ,连床底也瞧到了,却哪里有罕帖摩的影
踪? 突然之间,一名王府家将叫了起来:“世子……世子的下身……下身……”吴应
熊下 身鲜血淋漓,众人都已看到,初时还道是他对公主无礼之故,这时听那人一叫,
都向他下 身瞧去,只见鲜血还是在不住涌出,显是受了伤。众家将都惊慌起来,身边
携有刀伤药的 ,忙取出给他敷上。韦小宝喝道:“吴应熊对公主无礼,犯大不敬重
罪,先扣押了起来, 奏明皇上治罪。”众侍卫齐声答应,上前将他拉起。王府家将亲
耳所闻,亲眼所见,吴应 熊确是对公主无礼,绝难抵赖,听韦小宝这样说,只有暗
叫:“糟糕,糟糕!”谁也不敢 稍有抗拒之心。一名家将躬身说道:“韦爵爷开恩。
世子受了伤,请韦爵爷准许世子回府 医治。我们王爷必感大德。世子确是万分不是,
还请公主宽宏大量,韦爵爷多多担代。” 韦小宝板起了脸,说道:“这等大罪,我们
可不敢欺瞒皇上,有谁担待得起?有话到外面 去说,大伙儿拥在公主卧房之中,算甚
么样子?哪有这等规矩?” 众家将喏喏连声,扶着吴应熊退出,众侍卫也都退出,只
剩下公主和韦小宝二人。公 主忽地微笑,向韦小宝招招手。韦小宝走到床前,公主搂
住他肩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我阉割了他。”韦小宝大吃一惊,问道:“你……
你甚么?”公主在他耳中吹了一口气 ,低声笑道:“我用火枪指住他,逼他脱光衣
服,然后用枪柄在他脑袋上重击一记,打得 他晕了过去,再割了他的讨厌东西。从今
而后,他只能做我太监,不能做我丈夫了。”韦 小宝又是好笑,又是吃惊,说道:
“你大胆胡闹,这祸可闯得不小。”公主道:“闯甚么 祸了?我这可是一心一意为着
你。我就算嫁了他,也只是假夫妻,总而言之,不会让你戴 绿帽做乌龟。”韦小宝心
下念头急转,只是这件事情实在太过出于意外,不知如何应付才 好。公主又道:“强
奸无礼甚么都是假的。不过我大叫大嚷,你们在外面都听见了,是不 是?”韦小宝点
点头。公主微笑道:“这样一来,咱们还怕他甚么?就算吴三桂生气,也 知道是自己
儿子不好。”韦小宝唉声叹气,道:“倘若他给你一刀割死了,那可如何是好 ?”公
主道:“怎么会割死?咱们宫里几千名太监,哪一个给割死了?”韦小宝道:“好 ,
你一口咬定,是他强奸你,拿了刀子逼你。你拚命抗拒,伸手推他。他手里拿着刀子,
又脱光了衣服,就这样一推一挥,自己割了去。” 公主埋首锦被,吃吃而笑,低声
道:“对啦,就这样说,是他自己割了的。”韦小宝 回到房外,将吴应熊持刀强逼、
公主竭力抗拒、挣扎之中吴应熊自行阉割之事,低声向众 侍卫说了。众人无不失惊而
笑,都说吴应熊色胆包天,自遭报应。有几名吴应熊的家将留 着探听动静,在旁偷听
到后,都是脸有愧色。安阜园中闹了这等大事出来,王府家将迅即 扑灭火头,飞报吴
三桂,一面急传大夫,给吴应熊治伤。御前侍卫将吴应熊受伤的原因, 立即传了开
去,连王府家将也是众口一词,都说皆因世子对公主无礼而起。各人不免加油 添酱,
有的说听到世子如何强脱公主衣服;有的说世子如何手持短刀,强行威迫。至于世 子
如何惨遭阉割,各人更是说得活龙活现,世子怎么用刀子架在公主颈中,公主怎么挣扎
阻挡,怎么推动世子手臂,一刀挥过,就此糟糕,种种情状,皆似亲眼目睹一般。说者
口 沫横飞,连说带比;听众目瞪口呆,不住点头。过得小半个时辰,吴三桂得到急
报,飞骑 到来,立即在公主屋外磕头谢罪,气急败坏的连称:“罪该万死!”韦小宝
站在一旁,愁 形于色,说道:“王爷请起,小将给你进去探探公主的口气。” 吴三桂
从怀中掏出一把翡翠珠玉,塞在他手里,说道:“韦兄弟,小王匆匆赶来,没 带银
票,这些珠宝,请你分赏给各位侍卫兄弟。公主面前,务请美言。” 韦小宝将珠宝塞
还他手中,说道:“王爷望安,小将只要能出得到力气的,决计尽力 而为,暂且不领
王爷的赏赐。这件事实在太大,不知公主意思如何。唉,这位公主性子高 傲,她是三
贞九烈、娇生惯养的黄花闺女,便是太后和皇上也让她三分,世子实在……实 在太大
胆了些。”吴三桂道:“是,是。韦兄弟在公主跟前说得了话,千万拜托。” 韦小宝
点点头,脸色郑重,走到公主屋门前,朗声说道:“启禀公主:平西王爷亲来 谢罪,
请公主念他是有功老臣,从宽发落。”吴三桂低声道:“是,是!老臣在这里磕头 ,
请公主从宽发落。”过了半晌,公主房中并无应声,韦小宝又说了一遍,忽听得砰的一
声,似是一张凳子倒地。韦小宝和吴三桂相顾惊疑。只听得一名宫女叫了起来:“公
主, 公主,你千万不可自寻短见!”吴三桂吓得脸都白了,心想:“公主倘若自尽而
死,虽然 眼下诸事尚未齐备,也只有立刻举兵起事了。逼死公主的罪名,却如何担当
得起?”但听 房中几名宫女哭声大作。一名宫女匆匆走出,哭道:“韦……韦爵爷,
公主殿下悬梁自尽 ,你……你快来救……救……”韦小宝踌躇道:“公主的寝殿,我
们做奴才的可不便进去 。”吴三桂轻轻推他背心,说道:“事急从权,快救公主要
紧。”转头对家将道:“快传 大夫。”说着又在韦小宝背上推了一把。韦小宝抢步进
房,只见公主躺在床上,七八名宫 女围着哭叫。韦小宝道:“我有内功,救得活公
主。”众宫女让在一旁。只见公主双目紧 闭,呼吸低微,头颈里果然勒起了一条红
印,梁上悬着一截绳索,另有一截放在床头,一 张凳子翻倒在地,韦小宝心下暗笑:
“做得好戏!这骚公主倒也不是一味胡闹的草包。” 抢到床边,伸指在她上唇人中重
重一捏。公主嘤的一声,缓缓睁开眼来,有气没力的道: “我……我不想活了。”韦
小宝道:“公主,你是万金之体,一切看开些。平西王在外边 磕头请罪。”公主哭
道:“你……你叫他将这坏人快快杀了。”韦小宝以身子挡住了众宫 女的眼光,伸手
入被,在她腰里捏了一把。公主就想笑了出来,强行忍住,伸指甲在他手 臂上狠狠一
戳,大声哭道:“我不想活了,我……我今后怎么做人?”吴三桂在屋外隐隐 约约听
得公主的哭叫之声,得悉她自杀未遂,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又听她哭叫“今后怎 么
做人”,心想:“这事也真难怪她着恼。小两口子动枪动刀也罢了,别的地方甚么不好
割,偏偏倒霉,一刀正好割中那里。应熊日后就算治好,公主一辈子也是守活寡了。眼
前 只有尽力掩护,别张扬出去。”过了半晌,韦小宝从屋里出来,不住摇头。吴三桂
忙抢上 一步,低声问道:“公主怎么说?”韦小宝道:“人是救过来了。只是公主性
子刚强,说 甚么也劝不听,定要寻死觅活。我已吩咐宫女,务须好好侍候公主,半步
不可离开。王爷 ,我担心她服毒。”吴三桂脸色一变,点头道:“是,是。这可须得
小心提防。”韦小宝 低声道:“王爷,公主万一有甚么三长两短,小将是皇上差来保
护公主的,这条小命那也 是决计不保的了。到那时候,王爷你可得给我安排一条后
路。”吴三桂一凛,问道:“甚 么后路?”韦小宝道:“这句话现下不能说,只盼公
主平安无事,大家都好。不过性命是 她的,她当真要死,阻得她三四天,阻不了十天
半月。小将有一番私心,只盼公主早早嫁 到你王府之中,小将就少了一大半干系啦
。” 吴三桂心头一喜,说道:“那么咱们赶快办理喜事,这是小儿胡闹,闯出来的
祸,韦 兄弟一力维持,小王已是感激不尽,决不能再加重韦兄弟肩上的担子。”压低
嗓子问道: “只不知公主还肯……还肯下嫁么?”心想:“我儿子已成废人,只盼公
主年幼识浅,不 明白男女之事,刚才这么一刀,她未必知道斩在何处,胡里胡涂的嫁
了过来,木已成舟, 已无话可说,说不定她还以为天下男子都是这样的。” 韦小宝低
声道:“公主年幼,这种事情是不懂的,她是尊贵之人,也说不出口。”吴 三桂大
喜,心想:“英雄所见略同。”随即转念:“他妈的,这小子是甚么英雄了,居然 跟
我相提并论?”说道:“是,是。咱们就是这么办。刚才的事,咱们也不是胆敢隐瞒皇
上。不过万岁爷日理万机,忧心国事,已是忙碌之极,咱们做奴才的忠君爱国,可不能
再 多让皇上操心。太后和皇上钟爱公主,听到这种事情,只怕要不快活。韦兄弟,咱
们做官 的要诀,是报喜不报忧。”韦小宝一拍胸膛,又弹了弹自己帽子,慨然道:
“小将今后全 仗王爷栽培提拔,这件事自当拚了小命,凭着王爷吩咐办理。”吴三桂
连连称谢。韦小宝 道:“不过今晚之事,见到的人多,倘若有旁人泄漏出去,可跟小
将没有干系。” 吴三桂道:“这个自然。”心中已在筹划,怎地点一枝兵马,假扮强
盗,到广西境内 埋伏,待韦小宝等一行回京之时,一古脑儿的将他们都杀了。广西是
孙延庆的辖地,他妻 子孔四贞是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儿,太后收了她为干女儿,封为和
硕格格,朝廷甚是宠幸。 治境不靖、盗贼戕官的罪名,就由孔四贞去担当罢。韦小宝
虽然机灵,究不及吴三桂老谋 深算,见他心有所思,只道他还在担心此事泄漏于外,
笑道:“王爷放心,小将尽力约束 属下,命他们不得随口乱说。” 吴三桂道:“韦兄
弟今日帮了我这个大忙,那不是金银珠宝酬谢得了的。不过韦兄弟 统带的官兵不少,
要塞住他们的嘴巴,总得让小王尽些心意,回头就差人送过来。”韦小 宝道:“这就
多谢了。只不知世子伤势怎样,咱们去瞧瞧,只盼伤得不重才好。” 吴三桂和他同去
探视。那大夫皱眉道:“世子性命是不碍的,不过……不过……”吴 三桂点头道:
“性命不碍就好。”生怕韦小宝要扣押儿子,吩咐家将立即送世子回府养伤 ,亲自绊
住了韦小宝,防有变卦,直至吴应熊出了安阜园,这才告辞。韦小宝心想:“小 汉奸
醒转之后,定要说明真相,但那有甚么用?谁信得过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平白无端
的会将丈夫阉了?就是大汉奸自己,也决计不信,多半还会狠狠将儿子痛骂一顿。”又
想 :“公主这一嫁出,回北京之时,一路上可得向阿珂大下功夫了。” 回到住处,徐
天川、玄贞等早已得讯,无不抚掌称快。韦小宝也不向他们说明实情, 问起嫖院之
事,群雄说道依计行事,一切顺利。韦小宝心想:今晚发生了这件大事,倘若 立即派
兵回京,大汉奸定疑心我是去向皇上禀告,还是待事定之后,再送这蒙古大胡子出
去。 忙乱了一夜,群雄正要退出,忽然御前侍卫赵齐贤匆匆走到门外,说道:“启禀
总管 :平西王遇刺!”韦小宝大吃一惊,忙问:“刺死了吗?刺客是谁?”他不想让
赵齐贤见 到天地会群雄深夜在他房中聚会,当即走到门外,又问:“大汉……大……
平西王有没有 死?”赵齐贤道:“没有死,听说只受了点轻伤。刺客当场逮住,原
来……原来是公主身 边的宫女。”韦小宝又是一惊,连问:“是公主身边的宫女?哪
一个宫女?为甚么要行刺 平西王?”赵齐贤道:“详情不知。属下一得平西王遇刺的
讯息,即刻赶来禀报。”韦小 宝道:“快去查明回报。” 赵齐贤答应了,刚回身走出
几步,只见张康年快步走来,说道:“启禀总管:行刺平 西王的宫女,名叫王可儿
。”韦小宝身子晃了一晃,颤声道:“她……她……为了甚么? ”王可儿便是阿珂的
化名,是将“珂”字拆开而成。张康年道:“平西王已将她带回府中 ,说是要亲自审
问,到底是何人指使。”韦小宝一听得心上人被逮,脑子中一片混乱,再 也想不出主
意。张康年道:“大家都说,又有谁主使她了?这王可儿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 娘,定
是她忠于公主,眼见公主受辱自尽,心下不忿,因此要为公主出气报仇。”韦小宝 在
一团漆黑之中,斗然见到一线光明,忙道:“对,对,定是如此。这样一个美貌小姑娘
,跟平西王有甚么怨仇?咱们就是要行刺平西王,也决计不会派个小姑娘去。”赵齐贤
和 张康提年互望一眼,均想:“韦副总管说话有些乱了,咱们怎会派人去行刺平西
王?”张 康年道:“想来平西王也不会疑心到别人头上。这件事张扬开来,谁都没好
处。他多半派 人悄悄将这宫女杀了,就此了事。”韦小宝颤声道:“杀不得,杀不
得!他如杀了,老子 跟他拚命,跟这老乌龟大汉奸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赵张二人
又是对望一眼,心下起疑:“难道是韦副总管恼怒公主受辱,派这宫女行刺 ?”二人
垂手站立,不敢接口。韦小宝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张康年见他犹如神不守
舍,焦急万状,安慰他道:“韦副总管,这事当真闹将出来, 告到皇上跟前,追究罪
魁祸首,那也是吴三桂父子的不是。强奸公主,那还了得?何况吴 三桂又没死,就算
他查明了指使之人,咱们给他抵死不认,他也无可奈何。”韦小宝摇头 苦笑,说道:
“的的确确,不是我指使她的。咱们自己兄弟,难道还用得相瞒?”赵齐贤 和张康年
登时放心,同时长长舒了口气。赵齐贤道:“那就好办了,咱们蒙头大睡,诈作 不
知,也就是了。”韦小宝道:“不行。两位大哥,请你们辛苦一趟,拿我的名帖去见平
西王,说道王可儿冲撞了王爷,十分不该,我很是恼怒,但这是公主的贴身宫女,请王
爷 将这妞儿交给你们带来,由我禀明公主,重重责打,给王爷出气。”赵张二人答应
了自去 ,都觉未免多此一举,由吴三桂将这宫女悄悄杀了,神不知,鬼不觉,大家太
平无事。 韦小宝匆匆来到九难房外,推门而进,见她在床上打坐,刚行功完毕,说
道:“师父 ,你知道师姊……师姊的……的事吗?”九难问道:“甚么事?这样慌慌
张张的。”韦个 宝道:“师……师姊她……她去行刺大汉奸,却给……给逮住了。”
九难眼中光芒一闪, 问道:“可刺死了没有?”韦小宝道:“没有。可是……可是师
姊给他捉去了。” 九难哼了一声,脸有失望之色,冷冷的道:“不中用的东西。”韦
小宝微觉奇怪,心 想:“她是你徒儿,她给大汉奸捉了去,你却毫不在乎。”转念一
想,登时明白,说道: “师父,你有搭救师姊的法子,是不是?”九难瞪了他一眼,
摇头道:“没有。这不中用 的东西!”韦小宝一路之上,眼见师父对这师姊冷冷淡淡
的,并不如何疼爱,远不及待自 己好,可是师父不喜欢她,我韦小宝却喜欢得要命,
急道:“大汉奸要杀了她的,只怕现 下已打得她死去活来,说是要……要查明指使之
人。”九难冷冷的道:“是我指使的。大 汉奸有本事,让他来拿我便了。”九难指使
徒儿去行刺吴三桂,韦小宝听了倒毫不诧异。 她是前明崇祯皇帝的公主,大明江山送
在吴三桂手里,对此人自然恨之切骨,而她自己, 也就曾在五台山上行刺过康熙。可
是阿珂武功平平,吴三桂身边高手卫士极多,就算行刺 得手,也是难以脱逃,师父指
使她去办这件事,岂非明明要她去送命?韦小宝心中疑团甚 多,却也不敢直言相询,
说道:“师姊决不会招出师父来的。”九难道:“是吗?”说着 闭上了眼。 韦小宝不
敢再问,走出房外。料想赵张两人向吴三桂要人,不会这么快就能回来,在 厅上踱来
踱去,眼见天色渐明,接连差了三批侍卫去打探消息,一直不见回报。到后来实 在忍
不住了,点了一队骁骑营军士,亲自率领了,向平西王府行去,开到离王府三里处的
法慧寺中扎下,又差侍卫飞马去探。过了一顿饭时分,只听得蹄声急促,张康年快马驰
来 ,向韦小宝禀报:“属下和赵齐贤奉副总管之命去见平西王。王爷一直没接见。赵
齐贤还 在王府门房中相候。”韦小宝又急又怒,顿足骂道:“他妈的,吴三桂好大架
子!”张康 年道:“他是威镇一方的王爷,天下除了皇上,便是他大。他不见我们小
小侍卫,那也是 平常得紧。”韦小宝怒道:“我亲自去见他,你们都跟我来!”韦小
宝回头吩咐一名骁骑 营的佐领:“把我们的队伍都调过来,在吴三桂这狗窝子外候
命。”那佐领接令而去。张 康年等众人听了,均有惊惧之色,瞧韦小宝气急败坏的模
样,简直便是要跟吴三桂火併;
可是平西王麾下兵马众多,从北京护送公主来滇的只
两千多官兵,若是动手,只怕不到半 个时辰,就给杀得干干净净。张康年道:“韦副
总管,你是钦差大臣,奉了皇上之命来到 昆明,有甚么事跟他好好商量,平西王不能
不卖你的面子。以属下之见,不妨慢慢的来。 ”韦小宝怒道:“他妈的,吴三桂甚么
东西?咱们倘若慢慢的来,他把我老……把那王可 儿杀了,谁能救得活她?”张康年
见他疾言厉色,不敢再说,心想:“杀一个宫女,又有 甚么大不了?她又不是你亲妹
子,用得着这么大动阵仗?”韦小宝连叫:“带马,带马! ”翻身上马,纵马疾驰,
来到平西王府前。王府的门公侍卫见是钦差大臣,忙迎入大厅, 快步入内禀报。夏国
相和马宝两名总兵双双出迎。夏国相是吴三桂的女婿,位居十总兵之 首,向韦小宝行
过礼后,说道:“韦爵爷,王爷被遇刺的讯息,想来你已得知了。王爷受 伤不轻,不
能亲自迎接,还请恕罪。”韦小宝吃了一惊,道:“王爷受了伤?不是说没受 伤吗
?”夏国相脸有忧色,低声道:“王爷胸口给刺客刺了一剑,伤口有三四寸深……”
韦小宝失惊道:“啊哟,这可糟了。”夏国相皱起眉头,说道:“王爷这番能……能不
能 脱险,眼前还难说得很。我们怕动摇了人心,因此没泄漏,只说并没受伤。韦爵爷
是自己 人,自然不能相瞒。”韦小宝道:“我去探望王爷。”夏马二人对望一眼。夏
国相道:“ 小人带路。”来到吴三桂的卧房,夏国相道:“岳父,韦爵爷探您老人家
来啦。”听得吴 三桂在帐中呻吟了几声,并不答应。夏国相揭起帐子,只见吴三桂皱
眉咬牙,正自强忍痛 苦,床褥被盖上都溅满了鲜血,胸口绑上了绷带,带中还在不断
渗出血水。床边站着两名 大夫,都是愁眉深锁。 韦小宝没料到吴三桂受伤如此沉重,
原来的满腔怒气,刹那间化为乌有,不由得大为 耽心。吴三桂是死是活,他本也不放
在心上,但此人倘若伤重而死,要救阿珂是更加难了 ,低声问道:“王爷,你伤口痛
得厉害么?” 吴三桂“嗬嗬”的叫了几声,双目瞪视,全无光采。夏国相又道:“岳
父,是韦爵爷 来探望你老人家。”吴三桂“哎唷,哎唷”的叫将起来,说道:“我
……我不成啦。你们 ……你们快去把应熊……应熊这小畜生杀了,都……都是他害
……害死我的……”夏国相 不敢答应,轻轻放下了帐子,和韦小宝走出房外。夏国相
一出房门,便双手遮面,哭道: “韦爵爷,王爷……王爷是不成的了。他老人家一生
为国尽忠,却落得如此下场,当真… …当真是皇天不佑善人了。” 韦小宝心道:“为
国尽个屁忠!皇天不佑大汉奸,那是天经地义。”说道:“夏总兵 ,我看王爷虽然伤
重,却一定死不了。”夏国相道:“谢天谢地,但愿如爵爷金口。却不 知何以见得
?”韦小宝道:“我会看相。王爷的相,贵不可言。他将来做的官儿,比今日 还要大
上百倍。这一次决不会死的。”吴三桂贵为亲王,云贵两省军民政务全由他一人统
辖,爵位已至顶峰,官职也已到了极点。韦小宝说他将来做的官儿比今日还要大上百
倍, 除了做皇帝之外,还有甚么官比平西王大上百倍?夏国相一听,脸色大变,说
道:“皇恩 浩荡,我们王爷的爵禄已到极顶,再升是不能升了。只盼如韦爵爷金口,
他老人家能逢凶 化吉,遇难呈祥。” 韦小宝见了他的神色,心想:“吴三桂要造反,
你十九早已知道了,否则为甚么我一 说他要高升百倍,你就吓成这个样子?我索性再
吓他一吓。”说道:“夏总兵尽管放心, 我看你的相,那也是贵不可言,日后还得请
你多多提拔,多多栽培。” 夏国相请了个安,恭恭敬敬的道:“钦差大人言重了。大
人奖勉有加,小将自当忠君 报国,不敢负了钦差大人的期许。”韦小宝笑道:“嘿
嘿,好好的干!你们世子做了额驸 ,便官封少保,兼太子太保。就是当年岳飞岳爷
爷,朱仙镇大破金兵,杀得金兀术屁滚尿 流,也不过是官封少保。一做公主的丈夫,
就能有这般好处。夏总兵,好好的干!”一面 说,一面向外走出。夏国相吓得手心中
全是冷汗,心道:“听这小子的说话,竟是指明我 岳父要做皇帝。难道……难道这事
竟走漏了风声?还是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满口胡说八 道?” 韦小宝走到回廊之中,
站定了脚步,问道:“行刺王爷的刺客,可逮到了?到底是甚 么人?是谁指使的?是
前明余孽?还是沐王府的人?”夏国相道:“刺客是个女子,名叫 王可儿,有人胡
说……说她是公主身边的宫女。小将就是不信,多半是冒充。钦差大人明 见,小将拜
服之至,这人只怕是沐家派来的。”韦小宝蓦地一惊,暗叫:“不好!他们不 敢得罪
公主,诬指阿珂是沐王府的人,便能胡乱处死了。这可糟糕之极。”说道:“王可
儿?公主有个贴身宫女,就叫王可儿。公主喜欢她得紧,片刻不能离身。这女子可是十
七 八岁年纪,身材苗条,容貌十分美丽的?”夏国相微一迟疑,说道:“小将一心挂
念王爷 的伤势,没去留意刺客。这女子若不是冒充宫女,便是名同人不同。钦差大人
请想,这位 姓王的宫女既然深得公主宠爱,平素受公主教导,定然知书识礼,温柔和
顺,那有行刺王 爷之理?这决计不是。”他越是坚称刺客绝非公主的宫女,韦小宝越
是心惊,颤声问道: “你们已……已杀了她么?”夏国相道:“那倒没有,要等王爷
痊愈,亲自详加审问,查 明背后指使之人。”韦小宝心中略宽,说道:“你带我去瞧
瞧这个刺客,是真宫女还是假 宫女,我一看便知。”夏国相道:“这可不敢劳动钦差
大人的大驾。这刺客决计不是公主 身边的宫女,外面谣言很多,大人不必理会。”韦
小宝脸色一沉,道:“王爷遇刺,伤势 很重,倘若有甚么三长两短,两短三长,那可
谁也脱不了干系。本人回到北京,皇上自然 要仔仔细细的问上一番,刺客是甚么人?
何人指使?我如不亲眼瞧个清清楚楚,皇上问起 来,又怎么往上回?难道你叫我胡说
一通吗?这欺君之罪,我自然担当不起。夏总兵,嘿 嘿,只怕你也担当不起哪。” 他
一抬出皇帝的大帽子来,夏国相再也不敢违抗,连声答应:“是,是。”却不移步 。
韦小宝脸色不愉,说道:“夏总兵老是推三阻四,这中间到底有甚么古怪?你想要掉
枪花,摆圈套,却也不妨拿出来瞧瞧,看我姓韦的是否对付得了。”他因心上人被擒,
眼 见凶多吉少,焦急之下,说话竟不留丝毫余地,官场中的虚伪面目,全都撕下来
了。夏国 相急道:“小将怎敢向钦差大人掉枪花?不过……不过这中间实在有个难
处。”韦小宝冷 冷的道:“是吗?”夏国相道:“不瞒钦差大人说,我们王爷向来御
下很严,小将是他老 人家女婿,王爷对待小将加倍严厉,以防下属背后说他老人家不
公。”韦小宝微微一笑, 说道:“你这女婿,是不好做得很了。王爷的王妃听说叫做
陈圆圆,乃是天下第一美人。 我大清得这江山,跟陈王妃很有些关系。你丈母娘既有
羞花闭月之貌,你老婆大人自然也 有沉鱼落雁之容了。你这个女婿做得过,做得过之
至,只要多见丈母娘几次,给丈人打几 次屁股,那也稀松平常……”夏国相道:“小
将的妻室……”韦小宝说得高兴,又道:“ 常言道得好,丈母看女婿,馋唾滴滴涕。
我瞧你哪,丈母娘这么美貌,这句话要反过来说 了。女婿看丈母,馋唾吞落肚。哈
哈,哈哈。” 夏国相神色尴尬,心想:“这小子胡说八道,说话便似个市井流氓,哪
里有半分大官 的样子?”说道:“小将的妻室不是陈王妃所生。”韦小宝叹道:“可
惜,可惜,你运气 不好。”脸色一沉,说道:“我要去审问刺客,你却尽来跟我东拉
西扯,直扯到你丈母娘 身上,嘿嘿,真是奇哉怪也。” 夏国相越来越怒,脸上仍是一
副恭谨神色,说道:“钦差大人要去审问刺客,那是再 好不过,钦差大人问一句,胜
过我们问一百句、一千句。就只怕王爷……王爷……”韦小 宝怒道:“王爷怎么了?
他不许我审问刺客么?”夏国相忙道:“不是,不是。钦差大人 不可误会。大人去瞧
瞧刺客,查明这女子的来历,我们王爷只有感激,决无拦阻之理。小 将斗胆,有一句
话,请大人别见怪。”韦小宝顿足道:“唉,你这人说话吞吞吐吐,没半 点大丈夫气
概,定是平日在老婆床前跪得多了。快说,快说!” 夏国相心中骂道:“你姓韦的十
八代祖宗,个个都是畜生。”说道:“就只怕那刺客 万一就是公主身边的宫女,大人
一见之下,便提了去,王爷要起人来,小将交不出,那… …那可糟糕之极了。”韦小
宝心道:“你这家伙当真狡猾得紧。把话儿说在前头,要我答 应不提刺客。你奶奶
的,这刺客是我亲亲老婆,岂容你们欺侮?”笑道:“你说过刺客决 非公主的宫女,
那又何必担心?”夏国相道:“那是小将的揣测,究竟如何,实在也不明 白。”韦小
宝道:“你是不许我把刺客提走?”夏国相道:“不敢。钦差大人请在厅上稍 行宽
坐,待小将去禀明王爷,以后的事,自有王爷跟钦差大人两位作主。就算王爷生气,
也怪不到小将头上。” 韦小宝心道:“原来你是怕给岳父打屁股,不肯担干系。”嘿
嘿一笑,说道:“好, 你去禀告罢。我跟你说,不管王爷是睡着还是醒着,你给我即
刻回来。你王爷身子要紧, 我们公主的死活,却也不是小事。公主殿下给你世子欺侮
之后,这会儿不知怎样了,我可 得赶着回去瞧瞧。”他生怕吴三桂昏迷未醒,夏国相
就此守在床边,再也不出来了。夏国 相躬身道:“决计不敢误了钦差大人的事。”韦
小宝哼了一声,冷笑道:“这是你们的事 ,可不是我的事。”夏国相进去之后,毕竟
还是过了好一会这才出来,韦小宝已等得十分 不耐,连连跺脚。夏国相道:“王爷仍
未十分清醒。小将怕钦差大人等得心焦,匆匆禀告 之后,来不及等候王爷的谕示,这
就来侍候大人去审问刺客。钦差大人请。”韦小宝点点 头,跟着他走向内进,穿过了
几条回廊,来到花园之中。只见园中数十名家将手执兵刃, 来回巡逻,戒备森严。夏
国相引着他走到一座大假山前,向一名武官出示一支金批令箭, 说道:“奉王爷谕,
侍候钦差大人前来审讯刺客。”那武官验了令箭,躬身道:“钦差大 人请,总兵大人
请。”侧身让在一旁。夏国相道:“小将带路。”从假山石洞中走了进去 。韦小宝跟
着入内,走不几步,便见到一扇大铁门,门旁有两名家将把守。原来这假山是 地牢的
入口。一连过了三道铁门,渐行渐低,来到一间小室之前。室前装着粗大铁栅,栅 后
一个少女席地而坐,双手捧头,正在低声饮泣。墙上装有几盏油灯,发出淡淡黄光。
韦小宝快步而前,双手握住了铁栅,凝目注视着那少女。夏国相喝道:“站起来,钦
差大人有话问你。”那少女回过头来,灯光照到她脸上。韦小宝和她四目交投,都是
“啊 ”的一声惊呼。那少女立即站起,手脚上的铁链发出呛呛啷啷声响,说道:“
怎……怎么 你在这里?”两人都是惊奇之极。韦小宝万万想不到,这少女并非阿珂,
而是沐王府的小 郡主沐剑屏。他定了定神,转头问夏国相:“为甚么将她关在这里
?”夏国相道:“大人 识得刺客?她……她果然是服侍公主的宫女吗?”脸色之诧
异,实不下于韦小宝与沐剑屏 。韦小宝道:“她……她是行刺吴……行刺王爷的剑
客?”夏国相道:“是啊,这女子胆 大之极,干这等犯上作乱之事,到底是谁人主
使,还请大人详加审问。”韦小宝稍觉放心 :“原来大家都误会了,行刺吴三桂的不
是阿珂,却是沐家的小郡主。她父亲被吴三桂害 死,她出手行刺,为父亲报仇,自然
毫不希奇。”又问夏国相:“她自己说名叫王可儿? 是公主身边的宫女?” 夏国相
道:“我们抓到了之后,问她姓名来历,主使之人,她甚么也不肯说。但有人 认得她
是宫女王可儿。不知是也不是,要请大人见示。”韦小宝思忖:“小郡主被擒,我 自
当设法相救。她也是我的老婆,做人不可偏心。”说道:“她自然是公主身边的宫女,
公主是十分喜欢她的。”说着向沐剑屏眨了眨眼睛,说道:“你干么来行刺平西王?不
要 小命了吗?到底是谁主使?快快招来,免得皮肉受苦。”沐剑屏慨然道:“吴三桂
这大汉 奸,认贼作父,把大明江山奉送给了鞑子,凡是汉人,哪一个不想取他性命?
我只可惜没 能杀了这奸贼。”韦小宝假意怒道:“小小丫头,这等无法无天。你在宫
里耽了这么久, 竟一点规矩也不懂。胆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不怕杀头吗?”沐
剑屏道:“你在宫里 耽得比我久得多,你又知道甚么规矩?我怕杀头,也不来昆明杀?馊?鹫獯蠛杭榱恕!蔽?小宝走上一步,喝道:“快快招来,到底是谁指使你来行刺?
同党还有何人?”一面说, 一面右手拇指向身后指了几指,要小郡主诬攀夏国相。他
身子挡住了手指,夏国相站在他 后面,见不到他手势和挤眉弄眼的神情。沐剑屏会
意,伸手指着夏国相,大声道:“我的 同党就是他,是他指使我的。”夏国相大怒,
喝道:“胡说八道!”沐剑屏道:“你还想 赖?你叫我行刺吴三桂。你说吴三桂这人
坏极了,大家都恨死了他。你说……你说刺死了 吴三桂后,你就可以……可以……”
她不知夏国相是甚么身份,又不善说谎,一时接不下 去。韦小宝道:“他就可以升官
发财,从此没人打他骂他?”沐剑屏大声道:“对啦,他 说吴三桂常常打他骂他,待
他很凶,他心里气得很,早就想亲手杀了吴三桂,就是……就 是没胆子。”夏国相连
声喝骂,沐剑屏全不理会。韦小宝喝道:“你说话可得小心些。你 知道这将军是谁?
他是平西王的女婿夏国相夏总兵,平西王虽然有时打他骂他,那都是为 了他好。”说
着在胸前竖起大拇指,赞她说得好。沐剑屏道:“这夏总兵对我说,一杀了 吴三桂,
他自己就可做平西王。他说不论行刺成不成功,他都会放我出去,不让我吃半点 苦
头。可是他却关了我在这里。夏总兵,我听你吩咐,干了大事,你甚么时候放我出去?
” 夏国相怒极,心想:“你这臭丫头本来又不认得我,全是这小子说的。这混帐小
子, 为了要救你,拿老子来开玩笑。你二人原来相识,可真万万料想不到。”喝道:
“你再胡 言乱语,我打得你皮开肉绽,死去活来。” 沐剑屏一惊,便不敢再说,心想
韦小宝倘若相救不得,这武官定会狠狠对付自己。韦 小宝道:“你心里有甚么话,不
妨都说出来。这位夏总兵是我的好朋友,倘若真是他指使 你行刺平西王,你老老实实
跟我说,我也不会泄露出去。”说着又连使眼色。 沐剑屏道:“他……他要打死我
的,我不敢说了。”韦小宝道:“如此说来,这话是 真的了。”说着叹了口气,退后
几步,摇了摇头。夏国相道:“大人明鉴,反贼诬攀长官 ,事所常有,自然是当不得
真的。”韦小宝沉吟道:“话是不错。不过平西王平时对夏总 兵很严,夏总兵心下恼
恨,想杀了岳父老头儿,这些话,只怕她一个小小女孩儿凭空也捏 造不出。待平西王
伤愈之后,我要好好劝他,免得你们丈人和女婿势成……势成那个水甚 么,火甚么
的。”先前夏国相听得沐剑屏诬攀,虽然恼怒,倒也不怎么在意,自己一生功 名富
贵,全由平西王所赐,没人相信自己会有不轨图谋,但韦小宝若去跟平西王说及此事
,岳父定然以为自己心中怀恨,竟对外人口出怨言;岳父近年来脾气暴躁,御下极严,
一 听了这番话,只怕立有不测之祸,忙道:“王爷对待小将仁至义尽,便当是亲生儿
子一般 ,小将心中感激万分。钦差大人千万不可跟王爷说这等话。” 韦小宝见他着
急,微微一笑,说道:“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恩将仇报的事情, 世上原是有
的。平西王待我不错,我定要劝他好好提防,免得遭了自己人的毒手。平西王 兵强马
壮,身边有无数武功高手防卫,外人要害他,如何能够成功?可是内贼难防,自己 人
下毒手,只怕就躲不过了。”夏国相越听越是心惊,明知韦小宝的话无中生有,用意纯
在搭救这少女,可是平西王疑心极重,对人人都有猜忌之心,前几日他亲兄弟吴三枚走
入 后堂,忘了除下佩刀,就给他亲手摘下刀来,痛骂了一顿。韦小宝倘若跟平西王去
说甚么 “外敌易御,内贼难防”的话,平西王就算不信,这番话在他心中生下了根,
于自己前程 必定大大有碍,当即低声道:“钦差大人提拔栽培,小将永远不敢忘了您
老的大恩大德, 大人但有所命,小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便有天大的干系,小将也
一力承担了。”韦小 宝笑道:“我是为你着想啊。这丫头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
知,还有小丫头知,一共是 三个人知道。本来嘛,你早早将她一刀杀了灭口,倒也干
净利落。这时候言入我耳,你要 再灭口,须得将我也一刀杀了。我手下的侍卫兵将,
早就防了这着,几千人都候在王府之 外,你要杀我,比较起来要难上这么一点儿。”
夏国相脸色一变,请了个安,道:“小将 万万不敢。”韦小宝笑道:“既然灭不了
口,这番话迟早都要传入平西王耳中。夏总兵, 你是十大总兵的头儿,又是平西王的
女婿,其余九位总兵,还有王府中的文武百官,喝你 醋的人恐怕不少。常言道得好: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既然有人喝醋,加油添酱 的事也就免不了啦。只要漏
出了这么一点儿风声出去,平西王的耳根就不怎么清净了。人 人在他老人家耳边说你
坏话。加柴添草,煽风点火,平西王受了伤,病中脾气不会很好罢 ?这个……这个
……唉!”说着连连摇头。韦小宝只不过照常情推测,夏国相却想这小子 于我王府的
事倒知得清楚,妒忌我的人确然不少,说道:“大人为小将着想,小将感激不 尽,只
不知如何才好?” 韦小宝道:“这件事办起来,本来很有些为难,好罢,我就担些干
系,交了你这朋友 。你把这小丫头交给我带去,说是公主要亲自审问。”凑嘴到他耳
边,低声道:“今儿晚 上,我把她杀了,传了消息出来,说她抵死不招,受刑不过,
就此呜呼哀哉。那不是大事 化小,小事化无,一干二净,一清二楚吗?”夏国相早料
到他要说这几句话,心道:“他 妈的混帐臭小子,你想救这小丫头,却还要我承你的
情,是你臭小子帮了我一个大忙。只 不过你怎会识得这小丫头,可真奇了。”问道:
“大人的确认清楚了,她是公主身边的宫 女?小将刚才盘问她之时,她对公主相貌年
纪、宫里的情形,说得都不大对。”韦小宝道 :“她不愿连累了公主,自然要故意说
错了。这小丫头忠于公主,又不负你夏总兵的重托 ,很好,很好。”夏国相听他话头
一转,又套到了自己头上,忙道:“大人妙计,果然高 明。就请大人写个手谕,说将
犯人提了去,好让小将向王爷交代。”韦小宝笑骂:“他妈 的,老子瞎字不识,写甚
么手谕脚谕了?”伸手入怀,摸出一柄短铳火枪,说道:“这是 你王爷送给我的礼
物,你去拿给王爷瞧瞧,就说我奉公主之命,把犯人提去,这把火枪就 是证物。” 夏
国相双手接过,放入怀中,出去叫了两名武官进来,吩咐打开铁栅,除去沐剑屏的 足
镣,但仍是戴着手铐。夏国相手握手铐上连着的铁链,直送到王府门外,将铁链交在韦
小宝手里,又将手铐的钥匙交给他,大声说道:“钦差大人奉公主殿下谕示,将女犯一
名 提去审问,大伙儿小心看守,可别给犯人跑了。” 韦小宝笑道:“你怕我提了犯人
会抵赖么?这里人人都瞧见了,都听见了。我想要赖 ,也赖不了啦。”夏国相躬身
道:“大人取笑了,小将决无此意。”韦小宝道:“你去跟 王爷说,我挺惦念他老人
家的身子,明日再来请安问候。”夏国相又躬身道:“不敢当。 ”韦小宝带着沐剑屏
回到安阜园自己屋里,关上了房门,笑嘻嘻的问道:“好老婆,到底 是怎么回事?”
沐剑屏小脸羞得通红,嗔道:“一见面就不说好话。”手一抬,手铐上铁链叮叮当当
发声,道:“你先把这个除去了再说。”韦小宝笑道:“我先得跟你亲热亲热,一除去
手 铐,你就不肯了。”说着伸手抱住她纤腰。沐剑屏大急,道:“你……你又来欺侮
我。” 韦小宝笑道:“好,我不欺侮你,那么你来欺侮我。”将自己面颊凑到她嘴唇
上轻轻一触 ,取出夏国相交来的钥匙开了手铐,拉着她并肩坐在床边,这才问起行刺
吴三桂的情由。 沐剑屏道:“洪教主和夫人收到你送去的东西,很是喜欢,让我服了
解药,解去身上的毒 ,派了赤龙副使带同我来见你,要你忠心办事。夫人说,教主和
夫人知道你要想见我,所 以……所以……”韦小宝握住她手,道:“所以派你来给我
做老婆?”沐剑屏急道:“不 ,不是的。夫人说怕你心中牵记我,不能安心办事。她
真的没说别的。”韦小宝道:“夫 人一定说了的,你自己瞒着不说就是了。”沐剑屏
道:“你如不信,见到夫人时问她好了 。”韦小宝见她急得泪珠在眼眶中滚动,怕逗
得她哭了,便温言道:“好,好。夫人没说 。不过你自己,是不是也牵记我?也想见
我?”沐剑屏转过脸去,轻轻点了点头。韦小宝 道:“那赤龙副使呢?怎么你又去行
刺吴三桂?”沐剑屏道:“我们大前天来到昆明,就 想来见你,不料在西门外遇见了
我哥哥跟柳师父。”韦小宝道:“啊,你哥哥和柳师父都 到了昆明,我可不知道。”
沐剑屏道:“敖师哥、刘师哥他们也都来了,只吴师叔生了病 没来。大家来到昆明,
安排了个计策,要刺杀建宁公主。” 韦小宝吃了一惊,道:“要刺杀公主,那为甚
么?公主可没得罪你们沐王府啊。”沐 剑屏道:“我哥哥说,我们要扳倒吴三桂这大
汉奸,眼前正有个大好机会。鞑子皇帝将妹 子嫁给吴三桂的儿子,我们如把公主杀
了,皇帝一定怪吴三桂保护不周,下旨责罚,多半 就会逼得吴三桂造反。” 韦小宝听
到这里,手心中全是冷汗,暗想:“这计策好毒。我一心在图谋吴三桂,没 想到如何
好好保护公主,倘若给沐王府先下手为强,这可糟了。”问道:“后来怎样?” 沐剑
屏道:“我哥哥叫我假扮宫女,混到公主身边行刺,他们在外接应,一等我得手,就
救我出去。赤龙副使听到了他们的计策,对我说,白龙使负责保护公主,倘若杀了公
主, 只怕要连累了你。我想这话不错,想来跟你商量。不料给柳师父知道了,一刀就
将赤龙副 使杀了。”说到这里,身子微微发抖,显是想起当时情景,兀自心有余悸。
韦小宝紧紧握住沐剑屏手,安慰道:“别怕,别怕。你都是为了我,多谢你得很。”
沐剑屏泪水滚下面颊,抽抽噎噎的道:“可是……可是你一见我,就来欺侮我,又……
又 不信我的话。”韦小宝拿起她手来,打了自己一记耳光,骂道:“该死的混蛋,打
死你这 婊子儿子!”沐剑屏忙拉住他手,说道:“不,我不要你打自己、骂自己。”
韦小宝又拿 起她手,轻轻在自己脸颊上打了一下,说道:“总之是韦小宝该死,你的
好老婆沐家亲亲 小宝贝给吴三桂捉去了,怎么不早些去救?”沐剑屏道:“你这不是
救了我出来吗?不过 咱们可得赶快想法子,怎生去救哥哥和柳师父。”韦小宝微微一
惊,问道:“你哥哥和柳 师父也都给捉去了?” 沐剑屏道:“前天晚上,我们住的地
方忽然给吴三桂手下的武士围住了。他们来的人 很多,武功很高的人也有二十多个,
我们寡不敌众,敖师哥当场给杀了。我哥哥、柳师父 、还有我自己,都让他们捉了
。”韦小宝叹道:“敖师兄给大汉奸杀了,可惜,可惜。” 又问:“你给他们拿住之
后,怎么又能去行刺吴三桂?”沐剑屏道:“行刺吴三桂?我没 有啊。我当然想杀了
大汉奸,可是……可是这些坏人给我戴了脚镣手铐,我又怎能行刺? ”韦小宝越听越
奇,问道:“你前天晚上就给捉住了?这两天在哪里?”沐剑屏道:“我 一直给关在
一间黑房里,今天他们带我去关在那地牢里,过得不久,你就来了。”韦小宝 隐隐知
道不妙,显已上了夏国相的大当,只是其中关窍,却想不出来,沉吟道:“今天吴 三
桂给人行刺,受伤很重,不是你刺的?”沐剑屏道:“自然不是。我从来没见过吴三桂
,他会死吗?”韦小宝摇头道:“我不知道。你自己的身分来历,有没有跟他们说?”
沐 剑屏道:“没有。我甚么也不说,审问我的武官很生气,问我是不是哑巴。韦大
哥,你从 前也说过我是哑巴。”韦小宝在她脸上轻轻一吻,道:“你是我的亲亲小哑
巴,我还说要 在你脸上雕一只小乌龟呢。”沐剑屏又羞又喜,眼光中尽是柔情,却不
敢转头去瞧他。 韦小宝心中却在大转念头:“夏国相为甚么要小郡主来冒充宫女?是
了,他要试试我 ,跟沐王府的人是否相识。我这一救小郡主,显然便招承跟他们同是
一伙。他是布了个陷 阱,要我踏将下去。眼下老子不小心,已落入了他的圈套,这可
糟了,大大的糟了。老子 大大的糟了之后,下一步又是如何糟法?”他虽机警狡狯,
毕竟年幼,真正遇上了大事, 可不是吴三桂、夏国相这些老奸巨猾之人的对手,心中
一急,全身都是汗水,说道:“亲 亲好老婆,你在这里待着,我得去跟人商量商量,
怎生救你哥哥和柳师父。” 当下来到西厢房,召集天地会群雄,将这些情由跟众人说
了。徐天川等一听,均觉其 中大有蹊跷。玄贞道:“莫非咱们假装杀了罕帖摩的把
戏,给吴三桂瞧出了破绽?”钱老 本道:“吴三桂不知从何得到讯息,半夜里去擒拿
沐王府的朋友?”韦小宝心念一动,道 :“沐王府有个家伙,名叫刘一舟,此人跟我
有梁子,为人又贪生怕死,多半是他通风报 讯。”钱老本道:“想必如此。可是韦香
主,你是鞑子皇帝宠信的钦差大臣,大汉奸说甚 么也不会疑心你跟沐王府的人有甚么
牵连。这中间……”皱起了眉头,苦苦思索。 祁清彪道:“依我推想,大汉奸决不是
疑心韦香主跟沐王府的人本来相识,那只是误 打误撞,事有巧合。”韦小宝忙问:
“怎地误打误撞,事有功合?”祁清彪道:“行刺大 汉奸的,多半真是公主身边那宫
女王可儿,大家都这么说,不能无中生有的捏造。”韦小 宝道:“是,是,那王可儿
确是失了踪,定是给大汉奸逮去了。”祁清彪道:“大汉奸自 然料到公主会派韦香主
去要人,碍着公主和钦差大人的面子,他不能不放人,却又不甘心 就此放了刺客。恰
好沐家小郡主给他们逮着,他们就说这是刺客。韦香主到牢里一看,自 然认得她不是
王可儿。这一来,韦香主便束手无策了。” 韦小宝一拍大腿,说道:“对,对,究竟
祁三哥是读书人,理路清楚。他们就算没逮 到沐家小郡主,一般能随便找个姑娘来塞
给我,说道:‘钦差大人,这是刺客,您老人家 要不要?要就提去,不必客气。她不
是公主身边的宫女吗?那好极了!’他奶奶的,那时 老子最多只能说公主走失了一个
宫女,要他们在昆明城里用心找找,可不能硬要提人了。 我居然认得沐家小郡主,一
定大出他们意料之外。这件事大汉奸问起来,倒也不易搪塞。 ”祁清彪道:“韦香
主,事已如此,那只好跟吴三桂硬挺。你跟他说,你是奉了皇帝的圣 旨,才跟沐家结
交的。”韦小宝给他一语提醒,当即哈哈大笑,说道:“不错,不错。我 放了吴立身
这一干人,的的确确是……”说到这里,立即住嘴,心想:“皇上亲口下旨, 要我释
放吴立身等人,这话却不能说。”转口道:“我虽可说奉的是皇帝圣旨,就怕骗不 过
这大汉奸。”钱老本道:“真要骗倒大汉奸,自然不易。不过韦香主只须一口咬定是皇
帝的主意,大汉奸就算不信,那也无可奈何。总而言之,韦香主只要不跟他翻脸,一等
离 了云贵两省,就不怕他了。”徐天川点头道:“这计策甚高。大汉奸做了亏心事,
不免疑 神疑鬼,担心小皇帝会知道他造反的阴谋。”韦小宝道:“沐王府的人明知我
奉旨保护公 主,却想来刺死她,太也不讲义气。要是吴立身吴二哥在这里,一定不会
赞成。”祁清彪 道:“他们知道韦香主身在曹营心在汉,也不是当真忠心给鞑子皇帝
办事,因此没顾虑到 此节。咱们天地会和沐王府虽然打赌争胜,但大家敌忾同仇,柳
大洪等又是响当当的好汉 子,咱们可不能袖手旁观,置之不理。”说到如何拯救沐剑
声、柳大洪等人,此事殊非容 易,群雄都想不出善策。商议良久,韦小宝道:“这些
法子恐怕都不管用,待我见了大汉 奸后,再瞧有没有机会。”群雄辞出后,韦小宝心
想:“说不定我那阿珂老婆并没去行刺 大汉奸,也没给逮了去,那是旁人误传。”来
到九难房中,不见阿珂,问道:“师父,师 姊不在吗?”九难一怔,道:“吴三桂放
了她出来?他知……知道了么?”说这话时神色 有异,声音也有些发颤。韦小宝奇
道:“吴三桂知道甚么?”九难默然,隔了一会,问道 :“这大汉奸伤势如何?”韦
小宝道:“伤得很重。弟子刚才见到了他,他昏迷不醒,只 怕未必能活。”九难脸上
喜色一现,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低声道:“须得让他知道。”韦 小宝想问让他知道甚
么,但见师父神色郑重,不敢多问,退了出去。他心中还存了万一的 指望,去查问阿
珂的所在。“王可儿”这宫女平日极少露面,她又化了妆,丽色尽掩,向 来无人留
意,安阜园中一众宫女、太监、侍卫,都说没见到。有的侍卫则说:“王可儿, 那不
是行刺平西王的宫女吗?平西王放了人吗?可没见到。”他忙了一天一晚,实在倦得
很了,回到房中,跟沐剑屏说得几句闲话,倒头便睡。 注:罗甸在贵州省中部,吴三
桂驻有重兵。
第三十二回    歌喉欲断从弦续  舞袖能长听客夸

              次日韦小宝去探吴三桂的伤势。吴三桂的次子出来接待,说道多谢钦
          差大人前来,王爷伤势无甚变化,此刻已经安睡,不便惊动。韦小宝问起
          夏国相,说道正在带兵巡视弹压,以防人心浮动,城中有变,再问吴应熊
          的伤势,也无确切答复。
              韦小宝隐隐觉得,平西王府已大起疑心,颇含敌意,这时候要救沐王
          府人,定难成功;要救阿珂更是难上加难,只怕激得王府立时动手,将自
          己一条小命送在昆明。
              又过一日,他正在和钱老本、徐天川、祁彪清等人商议,高彦超走进
          室来,说道有一名老道姑求见。韦小宝奇道:“老道姑?找我干什么?是
          化缘么?”高彦超道:“属下问她为了何事,她说是奉命送信来给钦差大
          人的。”说着呈上一个黄纸信封。
              韦小宝皱眉道:“相烦高大哥拆开来瞧瞧,写着些什么。”高彦超拆
          开信封,取出一张黄纸,看了一眼,读道:“阿珂有难……”韦小宝一听
          到这四个字,便跳了起来,急道:“什么阿珂有难?”天地会群雄并不知
          九难和阿珂之事,都是茫然不解。高彦超道:“信上这样写的。这信无头
          无尾,也没署名,只说请你随同送信之人,移驾前往,共商相救之策。”
              韦小宝问道:“这道姑在外面么?”高彦超刚说得一句:“就在外面。”
          韦小宝已直冲出去。来到大门侧的耳房,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道姑坐在板
          凳上相候。守门的侍卫大声叫道:“钦差大臣到。”那道姑站起身来,躬
          身行礼。
              韦小宝问道:“是谁差你来的?”那道姑道:“请大人移步,到时自
          知。”韦小宝道:“到哪里去?”那道姑道:“请大人随同贫道前去,此
          刻不便说。”韦小宝道:“好,我就同你去。”叫道:“套车,备马!”
          那道姑道:“请大人坐车前往,以免惊动了旁人。”韦小宝点点头,便和
          那道姑出得门来,同坐一车。
              徐天川、钱老本等生怕是敌人布下陷阱,远远跟随在后。
              那道姑指点路径,马车迳向西行,出了西城门。韦小宝见越行越荒凉,
          微觉担心,问道:“到底去哪里?”那道姑道:“不久就到了。”又行了
          三里多路,折而向北,道路狭窄,仅容一车,来到一小小庵堂之前。那道
          姑道:“到了。”
              韦小宝跳下车来,见庵前匾上写着三字,第一字是个“三”字,其余
          两字就不识得了,回头一瞥,见高彦超等远远跟着,料想他们会四下守侯,
          于是随着那道姑进庵。
              但见四下里一尘不染,天井中种着几株茶花,一树紫荆,殿堂正中供
          着一位白衣观音,神像相貌极美,庄严宝相之中带着三分俏丽。韦小宝心
          道:“听说吴三桂的老婆之中,有一个外号四面观音,又有一个外号叫作
          八面观音。不知是不是真有观音菩萨这么好看。他妈的,大汉奸艳福不浅。”
              那道姑引着他来到东边偏殿,献上茶来,韦小宝揭开盖碗,一阵清香
          扑鼻,碗中一片碧绿,竟是新出的龙井茶叶,微觉奇怪:“这龙井茶叶从
          江南运到这里,价钱可贵得紧哪,庵里的道姑还是尼姑,怎地如此阔绰?”
          那道姑又捧着一只建漆托盘,呈上八色细点,白磁碟中盛的是松子糖、小
          胡桃糕、核桃片、玫瑰糕、糖杏仁、绿豆糕、百合酥、桂花蜜饯杨梅,都
          是苏式点心,细巧异常。这等江南点心,韦小宝当年在扬州妓院中倒也常
          见,嫖客光临,老鸨取出待客,他乘人不备,不免偷吃一片两粒,不料在
          云南一座小小庵堂中碰到老朋友,心下大乐:“老子可回到扬州丽春院啦。”
              那道姑奉上点心后,便即退出。茶几上一只铜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
          起,烧的是名贵檀香,韦小宝是识货之人,每次到太后慈宁宫中,都闻到
          这等上等檀香的气息,突然心中一惊:“啊哟,不好,莫非老婊子在此?”
          当即站起身来。
              只听得门外脚步之声细碎,走进一个女子,向韦小宝合什行礼,说道:
          “出家人寂静,参见韦大人。”语声轻柔,说的是苏州口音。
              这女子四十岁左右年纪,身穿淡黄道袍,眉目如画,清丽难言,韦小
          宝一生之中,从未见过这等美貌的女子。他手捧茶碗,张大了口竟然合不
          拢来,刹时间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那女子微笑道:“韦大人请坐。”
              韦小宝茫然失措,道:“是,是。”双膝一软,跌坐入椅,手中茶水
          溅出,衣襟上登时湿了一大片。
              天下男子一见了她便如此失魂落魄,这丽人生平见得多了,自是不以
          为意,但韦小宝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竟也为自己的绝世容光所镇慑。
          那丽人微微一笑,说道:“韦大人年少高才,听人说,从前甘罗十二岁做
          丞相,韦大人却也不输于他。”
              韦小宝道:“不敢当。啊哟,什么西施、杨贵妃,一定都不及你。”
              那丽人伸起衣袖,遮住半边玉颊,嫣然一笑,登时百媚横生,随即庄
          容说道:“西施,杨贵妃,也都是苦命人。小女子只恨天生这副容貌,害
          苦了天下苍生,这才长伴清灯古佛,苦苦忏悔。唉,就算敲穿了木鱼,念
          烂了经卷,却也赎不了从前造孽的万一。”说到这里,眼圈一红,忍不住
          便要流下泪来。
              韦小宝不明她话中所指,但见她微笑时神光离合,愁苦时楚楚动人,
          不由得满腔都是怜惜之意,也不知她是什么来历,胸口热血上涌,只觉得
          就算为她粉身碎骨,也是甘之如饴,一拍胸膛,站起身来,慷慨激昂的道:
          “有谁欺侮了你,我这就去为你拼命。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儿,尽管交在我
          手里,倘若办不到,我韦小宝割下这颗脑袋来给你。”说着伸出右掌,在
          自己后颈重重一斩。如此大丈夫气概,生平殊所罕有,这时却半点不是做
          作。
              那丽人向他凝望半晌,呜咽道:“韦大人云天高义,小女子不知如何
          报答才是。”忽然双膝下跪,盈盈拜倒。
              韦小宝叫道:“不对,不对。”也即拜倒,向着她咚咚咚的磕了几个
          响头,说道:“你是仙人下凡,观音菩萨转世,该当我向你磕头才是。”
          那丽人低声道:“这可折杀我了。”
              伸手托住他双臂,轻轻扶住。两人同时站起。
              韦小宝见她脸颊上挂着几滴泪水,晶莹如珠,忙伸出衣袖,给她轻轻
          擦去,柔声安慰:“别哭,别哭,便有天大的事儿,咱们也非给办个妥妥
          当当不可。”以那丽人年纪,尽可做得他母亲,但她容色举止、言语神态
          之间,天生一股娇媚婉娈,令人不自禁的心生怜惜,韦小宝又问:“你到
          底为什么难过?”
              那丽人道:“韦大人见信之后,立即驾到,小女子实是感激……”
              韦小宝“啊哟”一声,伸手在自己额头一击,说道:“糊涂透顶,那
          是为了阿珂……”双眼呆呆的瞪着那丽人,突然恍然大悟,大声道:“你
          是阿珂的妈妈!”
              那丽人低声道:“韦大人好聪明,我本待不说,可是你自己猜到了。”
              韦小宝道:“这容易猜。你两人相貌很象,不过……不过阿珂师姊
          不及……你美丽。”
              那丽人脸上微微一红,光润白腻的肌肤上渗出一片娇红,便如是白
          玉上抹了一层胭脂,低声问道:“你叫阿珂做师姊?”
              韦小宝道:“是,她是我师姊。”当下毫不隐瞒,将如何和阿珂初识、
          如何给她打脱了臂骨、如何拜九难为师、如何同来昆明的经过一一说了,
          自己对阿珂如何倾慕,而她对自己又如何丝毫不瞧在眼里,种种情由,也
          是坦然直陈。只是九难的身世,以及自己意欲不利于吴三桂的图谋,毕竟
          事关重大,略过不提。
              那丽人静静的听着,待他说完,轻叹一声,低吟道:“妻子岂应关大
          计?英雄无奈是多情。红颜祸水,眼前的事,再明白也没有了。韦大人前
          途远大……”
              韦小宝摇头道:“不对,不对。'红颜祸水'这句话,我倒也曾听说书
          先生说过,什么妲己,什么杨贵妃,说这些美女害了国家。其实呢,天下
          倘若没这些糟男人、糟皇帝,美女再美,也害不了国家。大家说平西王为
          了陈圆圆,这才投降清朝,依我瞧哪,要是吴三桂当真忠于明朝,便有十
          八个陈圆圆,他奶奶的吴三桂也不会投降大清啊。”
              那丽人站起身来,盈盈下拜,说道:“多谢韦大人明见,为贱妾分辨
          千古不白之冤。”
              韦小宝急忙回礼,奇道:“你……你……啊……啊哟,是了,我当真
          混蛋透顶,你若不是陈圆圆,天下哪……哪……有第二个这样的美人?不
          过,唉,我可越来越胡涂了,你不是平西王的王妃吗?怎么会在这里搞什
          么带发修行?阿珂师姊怎么又……又是你的女儿?”
              那丽人站起身来,说道:“贱妾正是陈圆圆。这中间的经过,说来话
          长。贱妾一来有求于韦大人,诸事不敢隐瞒;二来听得适才大人为贱妾辨
          冤的话,心里感激。这二十多年来,贱妾受尽天下人唾骂,把亡国的大罪
          名加在贱妾头上。当世只有两位大才子,才明白贱妾的冤屈。一位是大诗
          人吴梅村吴才子,另一位便是韦大人。”
              其实韦小宝于国家大事,浑浑噩噩,胡里胡涂,哪知道陈圆圆冤枉不
          冤枉,只是一见到她惊才绝艳的容色,大为倾倒,对吴三桂又十分痛恨,
          何况她又是阿珂的母亲,她便有千般不是,万般过错,这些不是与过错,
          也一古脑儿、半丝不剩的都派到了吴三桂头上。听她称自己为“大才子”,
          这件事他倒颇有自知之明,急忙摇手,说道:“我西瓜大的字识不上一担,
          你要称我为才子,不如在这称呼上再加‘狗屁’两字。这叫做狗屁才子韦
          小宝。”
              陈圆圆微微一笑,说道:“诗词文章做得好,不过是小才子。有见识、
          有担当,方是大才子。”
              韦小宝听了这两句奉承,不禁全身骨头都酥了,心想:“这位天下第
          一美人,居然说我是大才子。哈哈,原来老子的才情还真不低。他妈的,
          老子自出娘胎,倒是第一次听见。”
              陈圆圆站起身来,说道:“请大人移步,待小女子将此中情由,细细
          诉说。”
              韦小宝道:“是。”跟着她走过一条碎石花径,来到一间小房之中。

              房中不设桌椅,地下放着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看上去密密麻
          麻的,字数也真不少,旁边却挂着一只琵琶。
              陈圆圆道:“大人请坐。”待韦小宝在一个蒲团上坐下,走到墙边,
          将琵琶摘了下来,抱在手中,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了,指着墙上那幅字,轻
          轻说道:“这是吴梅村才子为贱妾所作的一首长诗,叫做‘圆圆曲’。今
          日有缘,为大人弹奏一曲,只是有污清听。”
              韦小宝大喜,说道:“妙极,妙极。不过你唱得几句,须得解释一番,
          我这狗屁才子,学问可平常得紧。”
              陈圆圆微笑道:“大人过谦了。”当下一调弦索,丁丁冬冬的弹了几
          下,说道:“此调不弹已久,荒疏莫怪。”韦小宝道:“不用客气。就算
          弹错了,我也不知道。”
              只听她轻拢慢捻,弹了几声,曼声唱道:
              “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恸哭六军皆缟素,冲冠一怒为
          红颜。”
              唱了这四句,说道:“这是说当年崇祯天子归天,平西王和满人联兵,
          打败李自成,攻进北京,官兵都为皇帝戴孝。平西王所以出兵,却是为了
          我这不祥之人。”
              韦小宝点头道:“你这样美貌,吴三桂为了你投降大清,倒也怪他不
          得。倘若是我韦小宝,那也是要投降的。”
              陈圆圆眼波流转,心想:“你这个小娃娃,也跟我来调笑。”但见他
          神色俨然,才知他言出由衷,不由得微生知遇之感,继续唱道:
              “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天亡自荒宴。电扫黄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
          相见。”
              说道:“这里说的是王爷打败李自成的事。诗中说:李自成大事不好,
          是他自己不好,得了北京之后,行事荒唐。王爷见了这句话很不高兴。”
          韦小宝道:“是啊,他怎么高兴得起来?曲里明明说打败李自成,并不是
          他的功劳。”
              陈圆圆道:“以后这段曲子,是讲贱妾的身世。”唱道:
              “相见初经田窦家,侯门歌舞出如花。许将戚里箜篓伎,等取将军油
          壁车。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
          王起。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
              曲调柔媚宛转,琵琶声缓缓荡漾,犹似微风起处,荷塘水波轻响。
              陈圆圆低声道:“这是将贱妾比作西施了,未免过誉。”韦小宝摇头
          道:“比得不对,比得不对!”陈圆圆微微一怔。韦小宝道:“西施哪里
          及得上你?”陈圆圆微现羞色,道:“韦大人取笑了。”韦小宝道:“决
          不是取笑。其中大有缘故。我听人说,西施是浙江绍兴府诸暨人,相貌虽
          美,绍兴人说话‘娘个贱胎踏踏叫’,哪有你苏州人说话又嗲又糯!”陈
          圆圆巧笑嫣然,道:“原来还有这个道理。想那吴王夫差也是苏州人,怎
          么会喜欢西施?”韦小宝搔头道:“那吴王夫差耳朵不大灵光,也是有的。”
          陈圆圆掩口浅笑,脸现晕红,眼波盈盈,樱唇细颤,一时愁容尽去,满室
          皆是娇媚。韦小宝只觉暖洋洋地,醉醺醺地,浑不知身在何处。但听得她
          继续唱道:
              “横塘双桨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只有泪
          沾衣。薰天意气连宫掖,明眸皓齿无人惜。夺归永巷闭良家,教就新声倾
          坐客。”
              唱到这里,轻轻一叹,说道:“贱妾出于风尘,原不必隐瞒……”韦
          小宝道:“什么叫做出于风尘?你别跟我掉文,一掉文我就不懂。”陈圆
          圆道:“小女子本来是苏州倡家的妓女……”韦小宝拍膝叫道:“妙极!”
          陈圆圆微有愠色,道:“那是贱妾命薄。”韦小宝兴高采烈,说道:“我
          跟你志同道合,我也是出于风尘。”陈圆圆睁着一双明澈如水的凤眼,茫
          然不解,心想:“他一定不懂出于风尘的意思。”
              韦小宝道:“你出身于妓院,我也出身于妓院,不过一个是苏州,一
          个是扬州。我妈妈是在扬州丽春院做妓女的。不过她相貌跟你相比,那是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陈圆圆大为奇怪,柔声问道:“这话不是说笑?”
          韦小宝道:“那有什么好说笑的?唉,我事情太忙,早该派人去接了我妈
          妈来,不能让她做妓女了。不过我见她在丽春院嘻嘻哈哈的挺热闹,接到
          了北京,只怕反而不快活。”
              陈圆圆道:“英雄不怕出身低,韦大人光明磊落,毫不讳言,正是英
          雄本色。”韦小宝道:“我只跟你一个儿说,对别人可决计不说,否则人
          家指着骂我婊子王八蛋,可吃不消。在阿珂面前,更加不能提起,她已经
          瞧我不起,再知道了这事,那是永远不会睬我了。”陈圆圆道:“韦大人
          放心,贱妾自不会多口,其实阿珂她……她自己的妈妈,也并不是什么名
          门淑女。”韦小宝道:“总之你别跟她说起。她最恨妓女,说道这种女人
          坏得不得了。”
              陈圆圆垂下头来,低声道:“她……她说妓院里的女子,是坏得……
          坏得不得了的?”韦小宝忙道:“你别难过,她决不是说你。”陈圆圆黯
          然道:“她自然不会说我。阿珂不知道我是她妈妈。”韦小宝奇道:“她
          怎会不知道?”
              陈圆圆摇摇头,道:“她不知道。”侧过了头,微微出神,过了一会,
          缓缓道:“崇祯的皇后姓周,也是苏州人。崇祯天子宠爱田贵妃。皇后跟
          田贵妃斗得很厉害。皇后的父亲嘉定伯将我从妓院里买了出来,送入宫里,
          盼望分田贵妃的宠……”韦小宝道:“这倒是一条妙计。田贵妃可就糟糕
          之极了。”陈圆圆道:“却也没什么糟糕。崇祯天子忧心国事,不喜女色,
          我在宫里没耽得多久,皇上就吩咐周皇后送我出宫。”
              韦小宝大声道:“奇怪,奇怪!我听人说崇祯皇帝有眼无珠,只相信
          奸臣,却把袁崇焕这样大大的忠臣杀了。原来他瞧男人没眼光,瞧女人更
          加没眼光,连你这样的人都不要,啧啧,啧啧。”连连摇头,只觉天下奇
          事,无过于此。
              陈圆圆道:“男人有的喜欢功名富贵,有的喜欢金银财宝,做皇帝的
          便只想到如何保住国家社稷,倒也不是个个都喜欢美貌女子的。”韦小宝
          道:“我就功名富贵也要,金银财宝也要,美貌女子更加要,只有皇帝不
          想做,给了我做,也做不来。啊哈,这昆明城中,倒有一位仁兄,做了天
          下第一大官,成为天下第一大富翁,娶了天下第一美人,居然还想弄个皇
          帝来做做。”陈圆圆脸色微变,问道:“你说的是平西王?”韦小宝道:
          “我谁也没说,总而言之,既不是你陈圆圆,也不是我韦小宝。”
              陈圆圆道:“这曲子之中,以后便讲我怎生见到平西王。他向嘉定伯
          将我要了去,自己去山海关镇守,把我留在他北京家里,不久闯……闯…
          …李闯就攻进了京城。”唱道:
              “坐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白皙通侯最少年,拣取花枝屡
          回顾。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恨杀军书底死催,苦留后约将
          人误。相约恩深相见难,一朝蚁贼满长安。可怜思妇楼头柳,认作天边粉
          絮看。”
              唱到这里,琵琶声歇,怔怔的出神。
              韦小宝只道曲已唱完,鼓掌喝采,道:“完了吗?唱得好,唱得妙,
          唱得呱呱叫。”陈圆圆道:“倘若我在那时候死了,曲子作到这里,自然
          也就完了。”韦小宝脸上一红,心道:“他妈的,老子就是没学问。李闯
          进北京,我师公崇祯皇帝的曲子是唱完了,陈圆圆的曲子可没唱完。”
              陈圆圆低声道:“李闯把我夺了去,后来平西王又把我夺回来,我不
          是人,只是一件货色,谁力气大,谁就夺去了。”唱道:
              “遍索绿珠围内第,强呼绛树出雕栏,若非壮士全师胜,争得蛾眉匹
          马还?蛾眉马上传呼进,云鬓不整惊魂定。蜡炬迎来在战场。啼妆满面残
          红印。专征箫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车千乘。斜谷云深起画楼,散关日落开
          妆镜。”
              “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教曲技师怜尚在,浣纱女伴忆
          同行。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皇,长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
          侯王。”
              她唱完“擅侯王”三字,又凝思出神,这次韦小宝却不敢问她唱完了
          没有,拿定了主意:“除非她自己说唱完了,否则不可多问,以免出丑。”
          只听她幽幽的道:“我跟着平西王打进四川,他封了王。消息传到苏州,
          旧日院子里的姊妹人人羡慕,说我运气好。她们年纪大了,却还在院子里
          做那种勾当。”
              韦小宝道:“我在丽春院时,曾听她们说什么‘洞房夜夜换新人’,
          新鲜热闹,也没什么不好啊。”陈圆圆向他瞧了一眼,见他并无讥嘲之意,
          微喟道:“大人,你还年少,不明白这中间的苦处。”弹起琵琶,唱道:
              “当时只受声名累,贵戚名豪竟延致。一斛明珠万斛愁,关山漂泊腰
          肢细。错恣狂风扬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
              “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
          多情。全家白骨成尘土,一代红妆照汗青。”
              眼眶中泪珠涌现,停了琵琶,哽咽着说道:“吴梅村才子知道我虽然
          名扬天下,心中却苦。世人骂我红颜祸水,误了大明的江山,吴才子却知
          我小小一个女子,又有什么能为?是好是歹,全是男子汉做的事。”韦小
          宝道:“是啊,大清成千成万的兵马打进来,你这样娇滴滴的一个美人儿,
          能挡得住吗?”又想:“她这样又弹又说,倒象是苏州的说书先生唱弹词。
          我跟她对答几句,帮腔几句,变成说书先生的下手了。咱二人倘若到扬州
          茶馆里去开档子,管教轰动了扬州全城,连茶馆也挤破了。我靠了她的牌
          头,自然也大出风头。”正想得得意,只听她唱到:
              “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径尘生鸟自啼,廊
          人去苔空绿。换羽移宫万里愁,珠歌翠舞古梁州。为君别唱吴宫曲,汉水
          东南日夜流。”
              唱到这个“流”字,歌声曼长不绝,琵琶声调转高,渐渐淹没了曲声,
          过了一会,琵琶渐缓渐轻,似乎流水汩汩远去,终于寂然无声。
              陈圆圆长叹一声,泪水簌簌而下,呜咽道:“献丑了。”站起身来,
          将琵琶挂上墙壁,回到蒲团坐下,说道:“曲子最后一段,说的是当年吴
          王夫差身死国亡的事。当年我很不明白,曲子说的是我的事,为什么要提
          到吴宫?就算将我比作西施,上面也已提过了。吴宫,吴宫难道是说平西
          王的王宫吗?近几年来我却懂了。王爷操兵练马,穷奢极欲,只怕……只
          怕将来……唉,我劝了他几次,却惹得他很是生气。我在这三圣庵出家,
          带发修行,忏悔自己一生的罪孽,只盼大家平平安安,了此一生,哪知道
          ……哪知道……阿珂……阿珂……”说道这里,呜咽不能成声。


              韦小宝听了半天曲子,只因歌者色丽,曲调动听,心旷神怡之下,竟
          把造访的来意置之脑后,一听她提到阿珂,当即站起,问道:“阿珂到底
          怎么了?她有没行刺平西王?她是你女儿,那么是王爷的郡主啊。啊哟,
          糟了,糟了。”陈圆圆惊道:“什么事糟了?”
              韦小宝神思不属,随口答道:“没……没什么。”原来他突然想到,
          阿珂本来就瞧不起自己,她既是平西王的郡主,和自己这个妓女的儿子,
          更加天差地远。
              陈圆圆道:“阿珂生下来两岁,半夜里忽然不见了。王爷派人搜遍了
          全城,全无影踪。我疑心……疑心……”忽然脸上一红,转过了脸。韦小
          宝问道:“疑心什么?”陈圆圆道:“我疑心是王爷的仇人将这女孩儿偷
          了去,或者是要胁,要不然就是敲诈勒索。”
              韦小宝道:“王府中有这许多高手卫士和家将,居然有人能神不知、
          鬼不觉的将阿珂师姊偷了出去,那人的本事可够大的了。”陈圆圆道:“是
          啊。当时王爷大发脾气,把两名卫队首领都杀了,又撤了昆明城里提督和
          知府的差。查了几天查不到影踪,王爷又要杀人,总算是我把他劝住了。
          这十多年来,始终没阿珂的消息,我总道……总道她已经死了。”
              韦小宝道:“怪不得阿珂说是姓陈,原来她是跟你的姓。”
              陈圆圆身子一侧,颤声道:“她……她说姓陈?她怎么会知道?”
              韦小宝心念一动:“老汉奸日日夜夜怕人行刺,戒备何等严密。要从
          王府中盗一个婴儿出去,说不定还难于刺杀了他,天下除了九难师父,只
          怕也没第二个了。”说道:“多半是偷了她去的那人跟她说的。”陈圆圆
          缓缓点头,道:“不错,不过……不过为什么不跟她说姓……姓……”韦
          小宝道:“不说姓吴?哼,平西王的姓,不见得有什么光采。”
              陈圆圆眼望窗外,不禁呆呆出神,似乎没听到他的话。
              韦小宝问道:“后来怎样?”陈圆圆道:“我常常惦念她,只盼天可
          怜见,她并没死,总有一日能再跟她相会。昨天下午,王府里传出讯息,
          说王爷遇刺,身受重伤。我忙去王府探伤。原来王爷遇刺是真,却没受伤。”
              韦小宝吃了一惊,失声道:“他身受重伤,全是假装的?”陈圆圆道:
          “王爷说,他假装受伤极重,好让对头轻举妄动,便可一网打尽。”韦小
          宝茫然失措,喃喃道:“果然是假的,我……我这大蠢蛋,早该想到了。”
          心想:“大汉奸果然已对我大起疑心。”
              陈圆圆道:“我问起刺客是何等样人。王爷一言不发,领我到厢房去。
          床上坐着一个少女,手脚上都戴了铁铐。我不用瞧第二眼,就知道是我的
          女儿。她跟我年轻的时候生得一模一样。她一见我,呆了一阵,问道:‘你
          是我妈妈?’我点点头,指着王爷,道:‘你叫爹爹。’阿珂怒道:‘他
          是大汉奸,不是我爹爹。他害死了我爹爹,我要给爹爹报仇。’王爷问她:
          ‘你爹爹是谁?’阿珂说:‘我不知道。师父说,我见到妈后,妈自会对
          我说。’王爷问她师父是谁,她不肯说,后来终于露出口风,她是奉了师
          父之命,前来行刺王爷。”
              韦小宝听到这里,于这件事的缘由已明白了七八成,料想九难师父恨
          极了吴三桂,单是杀了他还不足以泄愤,因此将她女儿盗去,教以武功,
          要她来刺杀自己父亲。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随即想到:“是了,师父
          一直不喜欢阿珂,虽教她武功招式,内功却半点不传,阿珂所会的招式固
          然高明,可是乱七八糟,各家各派都有,澄观老师侄这样渊博,也瞧不出
          她的门派。嗯,师父不肯让她算是铁剑门的。我韦小宝才是铁剑门的嫡派
          传人。”想到九难报仇的法子十分狠毒,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陈圆圆道:“她师父深谋远虑,恨极了王爷,安排下这个计策。倘若
          阿珂刺死了王爷,那么是报了大仇。如果行刺不成,王爷终于也会知道,
          来行刺他的是他亲生女儿,心里的难过,那也不用说了。”韦小宝道:“现
          下可什么事都没有啊。她没刺伤王爷,反而你们一家团圆,你向阿珂说明
          这中间的情由,岂不是大家都高兴么?”陈圆圆叹道:“倘使是这样,那
          倒谢天谢地了。”
              韦小宝道:“阿珂是你的亲生女儿,凭谁都一眼就看了出来。不是你
          这样沉鱼落雁的母亲,也生不出那样羞花闭月的女儿。”他形容女子美丽,
          翻来覆去也只有“沉鱼落雁、羞花闭月”八个字,再也说不出别的字眼,
          顿了一顿,又道:“王爷不肯放了阿珂,难道要责打她么?她两岁时给人
          盗了去,怎会知道自己身世?怎能因此怪她?”
              陈圆圆道:“王爷说:‘你既不认我,你自然不是我的女儿。别说你
          不是我女儿,就真是我亲生之女,这等作乱犯上,无法无天,一样不能留
          在世上。'说着摸了摸鼻子。”韦小宝微笑道:“他爱摸自己的鼻子吗?”
          陈圆圆颤声道:“你不知道,这是王爷向来的习性,他一摸鼻子,便是要
          杀人,从来没例外。”韦小宝叫声“啊哟”,说道:“那可如何是好?他…
          …他杀了阿珂没有?”陈圆圆道:“这会儿还没有。王爷他……他要查知背
          后指使的人是谁,阿珂的爹爹又究竟是谁?”
              韦小宝笑道:“王爷就是疑心病重,实在有点傻里傻气。我一见到你,
          就知道你是阿珂的妈妈,他又怎会不是阿珂的爸爸?想来阿珂行刺他,他
          气得很了。”说到这里,脸色转为郑重,道:“咱们得快想法子相救阿珂
          才是。如果王爷再摸几下鼻子,那就大事不好了。”
              陈圆圆道:“小女子大胆邀请大人过来,就为了商量这事。我想大人
          是皇上派来的钦差大臣,王爷定要卖你面子,阿珂冒充公主身边宫女,只
          有请大人出面,说是公主向他要人,谅来王爷也不会推搪。”
              韦小宝弯起右手食指,不住在自己额头敲击,说道:“笨蛋,笨蛋,
          上了他的大当。”说道:”你的计策我非但早已想到,而且已经使过。那
          知道这大……大王爷棋高一着,小笨蛋缚手缚脚。我已向王爷要过人,王
          爷已经给了我,可是这人不是阿珂。”
              于是将夏国相如何带自己到地牢认人、如何见到一个熟识的姑娘、如
          何以为讯息传错、刺客并非阿珂、如何冒认那姑娘是公主身边的宫女、将
          她带了出来等情由,一一说了,又道:“夏国相这厮早有预谋,在王府之
          前当着数百人大声嚷嚷,说道已将公主的宫女交了给我。我又怎能第二次向
          他要人?不用说,这厮定会大打官腔,说道:‘韦大人哪,你这可是跟小
          将开玩笑了。公主那宫女行刺王爷,小将冲着大人的面子,拚着头上这顶
          帽儿不要,拚着给王爷责打军棍,早已让大人带去了。王府前成千成百人
          都是见证。王爷吩咐,盼望大人将这名宫女严加处分,查明指使之人。大
          人又来要人,这……这个玩笑可开得大了。’”他学着夏国相的语气,倒
          是唯肖唯妙。
              陈圆圆眉头紧锁,说道:“大人说得不错,夏姑爷确是这样的人。原
          来……原来他们早安排了圈套,好塞住大人的口。”
              韦小宝顿足骂道:“他奶奶个雄……”向陈圆圆瞧了一眼,道:“他
          们要是碰了阿珂的一根寒毛,老子非跟这大……大混蛋拼命不可。”
              陈圆圆裣衽下拜,说道:“大人如此爱护小女,小女子先谢过了。只
          不过……”
              韦小宝急忙还礼,说道:”我这就去带领兵马,冲进平西王府,杀他
          个落花流水。救不出阿珂,我跟大汉奸的姓,老子不姓韦,姓吴!他妈的,
          老子是吴小宝!”
              陈圆圆见他神情激动,胡说八道,微感害怕,柔声道:“大人对阿珂
          的一番心意……”韦小宝道:”什么大人小人,你如果当我自己人,就叫
          我小宝好了。我本该叫你一生伯母,不过想到那个他妈的伯伯,是在叫人
          着恼。”
              陈圆圆走近身去,伸手轻轻按住他肩头,说道:“小宝,你如不嫌弃,
          就叫我阿姨。”
              韦小宝大喜,说道:“我叫你阿姨,我在扬州丽春院里……”说到这
          里,急忙住口。
              陈圆圆却也已明白,他在丽春院里,对每个妓女都叫阿姨。她通达世
          情,善解人意,说道:”我有了你这样个好侄儿,可真欢喜死了。小宝,
          我们可不能跟王爷硬来,昆明城里,他兵马众多,就算你打赢了,他把阿
          珂先一刀杀了,你我二人都要伤心一世。”
              她说的是吴侬软语,先已动听,言语中又把韦小宝当作了自己人,只
          听得他满腔怒火,登时化为乌有,问道:“好阿姨,那你有什么救阿珂的
          法子?”
              陈圆圆凝思片刻,道:”我只有劝阿珂认了王爷作爹爹,他再忍心,
          也总不能害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忽听得门外一人大声喝道:“认贼作父,岂有此理!”
              门帷掀处,大踏步走进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僧来,手持一根粗大镔铁禅
          杖,重重往地下一顿,杖上铁环当当乱响。这老僧一张方脸,颏下一部苍
          髯,目光炯炯如电,威猛已极。就这么一站,便如是一座小山移到了门口,
          但见他腰挺背直,如虎如狮,气势慑人。
              韦小宝吃了一惊,退后三步,几乎便想躲到陈圆圆身后。
              陈圆圆却喜容满脸,走到老僧身前,轻声道:“你来了!”那老僧道:
          “我来了!”声音转低,目光转为柔和。两人四目交投,眼光中都流露出
          爱慕欢悦的神色。
              韦小宝大奇:”这老和尚是谁?难道……难道是阿姨的姘头?是她从
          前做妓女时的嫖客?和尚嫖妓女,那也太不成话了。嗯,这也不奇,老子
          从前做和尚之时,就曾嫖过院。”
              陈圆圆道:“你都听见了?”那老僧道:“听见了。”陈圆圆道:“谢
          天谢地,那孩儿还……还活着,我……”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入老
          僧怀里。那老僧伸左手轻轻抚摸她头发,安慰道:“咱们说什么也要救她
          出来,你别着急。”雄壮的嗓音中充满了深情。陈圆圆伏在他怀里,低声
          啜泣。
              韦小宝又是奇怪,又是害怕,一动也不敢动,心想:“你二人当我是
          死人,老子就扮死人好了。”
              陈圆圆哭了一会,哽咽道:“你……你真能救得那孩儿吗?”那老僧
          森然道:“尽力而为。”陈圆圆站直身子,擦了擦眼泪,问道:“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那老僧皱眉道:“总而言之,不能让她叫这奸贼作爹爹。”
          陈圆圆道:“是,是,是我错了。我为了救这孩儿,没为你着想。我……
          我对你不起。”
              那老僧道:“我明白,我并不怪你。可是不能认他作父亲,不能,决
          计不能。”他话声不响,可是语气中自有一股凛然之威,似乎眼前便有千
          军万马,也会一齐俯首听令。
              忽听得门外靴声橐橐,一人长笑而来,朗声道:“老朋友驾临昆明,
          小王的面子可大得紧哪!”正是吴三桂的声音。
              韦小宝和陈圆圆立时脸上变色。那老僧却恍若不闻,只双目之中突然
          精光大盛。
              蓦地里白光闪动,嗤嗤声响,但见两柄长剑剑刃晃动,割下了房门的
          门帷,现出吴三桂笑吟吟的站在门口。跟着砰蓬之声大作,泥尘木屑飞扬
          而起,四周墙壁和窗户同时被人以大铁锤锤破,每个破洞中都露出数名卫
          士,有的弯弓搭箭,有的手挺长矛,箭头矛头都对准了室内。眼见吴三桂
          只须一声令下,房内三人身上矛箭丛集,顷刻间便都变得刺猬一般。
              吴三桂喝道:“圆圆,你出来。”
              陈圆圆微一踌躇,跨了一步,便又停住,摇头道:“我不出来。”转
          头轻推韦小宝肩后,说道:“小宝,这件事跟你不相干,你出去罢!”
              韦小宝听到她话中对自己的回护之意甚是至诚,大为感动,大声道:
          “老子偏不出去。辣块妈妈,吴三桂,你有种,就连老子一起杀了。”
              那老僧摇头道:“你二人都出去罢。老僧在二十多年前,早就已该死
          了。”
              陈圆圆过去拉住他手,道:“不,我跟你一起死。”
              韦小宝大声道:“阿姨有义气,韦小宝难道便贪生怕死?阿姨,我也
          跟你一起死。”
              吴三桂举起右手,怒喝:“韦小宝,你跟反叛大逆图谋不轨,我杀了
          你,奏明皇上,有功无过。”向陈圆圆道:“圆圆,你怎么如此胡涂?还
          不出来?”陈圆圆摇了摇头。
              韦小宝道:“什么反叛大逆?我知你就会冤枉好人。”
              吴三桂气极反笑,说道:“小娃娃,我瞧你还不知这老和尚是谁。他
          把你蒙在鼓里,你到了鬼门关,还不知为谁送命。”
              那老僧厉声道:“老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奉天王姓李名自成的便
          是。”
              韦小宝大吃一惊,道:“你……你便是李闯李自成?”
              那老僧道:“不错。小兄弟,你出去罢!大丈夫一身作事一身当,李
          某身经百战,活了七十岁,也不要你这小小的清廷官儿陪我一起送命。”
              蓦地里白影晃动,屋顶上有人跃下,向吴三桂头顶扑落。吴三桂一声
          怒喝,他身后四名卫士四剑齐出,向白影刺去,那人袍袖一拂,一股劲风
          挥出,将四名卫士震得向后退开,跟着一掌拍在吴三桂背心。吴三桂立足
          不定,摔入房中,那人如影随形,跟着跃进,右手一掌斩落,正中吴三桂
          肩头。吴三桂哼了一声,坐倒在地。
              那人将手掌按在吴三桂天灵盖上,向四周众卫士喝道:“快放箭!”
              这一下变起俄顷,众卫士都惊得呆了,眼见王爷已落入敌手,谁敢稍
          动?
              韦小宝喜叫:“师父!师父!”从屋顶跃下制住吴三桂的,正是九难。
          韦小宝来到三圣庵,她暗中跟随,一直躲在屋顶。平西王府成千卫士团团
          围住了三圣庵,守在庵外的高彦超等人不敢贸然动手。九难以绝顶轻功,
          蜷缩在檐下,众卫士竟未发觉。
              九难瞪眼凝视李自成,森然问道:“你当真便是李自成?”李自成道:
          “不错。”九难道:“听说你在九宫山上给人打死了,原来还活到今日?”
          李自成点了点头。九难道:“阿珂是你跟她生的女儿?”李自成叹了口气,
          向陈圆圆瞧了一眼,又点了点头。
              吴三桂怒道:“我早该知道了,只有你这逆贼才生得出这样……”
              九难在他背上踢了一脚,骂道:“你两个逆贼,半斤八两,也不知是
          谁更加奸恶些。”
              李自成提起禅杖在地下砰的一顿,青砖登时碎裂数块,喝道:“你这
          贱尼是什么人,胆敢如此胡说?”
              韦小宝见师父到来,精神大振,李自成虽然威猛,他也已丝毫不惧,
          喝道:“你胆敢冲撞我师父,活得不耐烦了吗?你本来就是逆贼,我师父
          他老人家的话,从来不会错的……”
              忽听得呼呼声响,窗外三柄长矛飞进,疾向九难射去。九难略一回头,
          左手袍袖一拂,已卷住两柄长矛,反掷了出去,右手接住第三柄长矛。窗
          外“啊、啊”两声惨叫,两名卫士胸口中矛,立时毙命。第三柄长矛的矛
          头已抵在吴三桂后心。
              吴三桂叫道:“不可轻举妄动,大家退后十步。”众卫士齐声答应,
          退开数步。
              九难冷笑道:“今日倒也真巧,这小小禅房之中,聚会了一个古往今
          来第一大反贼,一个古往今来第一大汉奸。”韦小宝道:“还有一个古往
          今来第一大美人,一位古往今来第一武功大高手。”九难冷峻的脸上忍不
          住露出一丝微笑,说道:“武功第一,如何敢当?你倒是古往今来的第一
          小滑头。”
              韦小宝哈哈大笑,陈圆圆也轻笑一声,吴三桂和李自成却绷紧了脸,
          念头急转,筹思脱身之计。这两人都是毕生统带大军、转战天下的大枭雄,
          生平也不知已经历过了多少艰危凶险,但当此处境,竟然一筹莫展,脑中
          各自转过了十多条计策,却觉没一条管用。
              李自成向九难厉声喝道:“你待怎样?”
              九难冷笑道:“我待怎样?自然是要亲手杀你。”
              陈圆圆道:“这位师太,你是我女儿阿珂的师父,是吗?”九难冷笑
          道:“你女儿是我抱去的,我教她武功可不存好心,我要她亲手刺死这个
          大汉奸。”说着左手微微用力,长矛下沉,矛尖戳入吴三桂肉里半寸,他
          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陈圆圆道:“这位师父,他……他跟你老人家可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九难仰起头来,哈哈一笑,道:“他……他跟我无冤无仇?小宝,你
          跟她说我是谁,也好教大汉奸和大反贼两人死得明明白白。”
              韦小宝道:“我师父她老人家,便是大明崇祯皇帝的亲生公主,长平
          公主!”
              吴三桂、李自成、陈圆圆三人都是“啊”的一声,齐感惊诧。
              李自成哈哈大笑,说道:“很好,很好。我当年逼死你爹爹,今日死
          在你手里,比死在这大汉奸手里胜过百倍。”说着走前两步,将禅杖往地
          下一插,杖尾入地尺许,双手抓住胸口衣服两下一分,嗤的一响,衣襟破
          裂,露出毛茸茸的胸膛,笑道:“公主,你动手罢。李某没死在汉奸手里,
          没死在清兵手里,却在大明公主的手下丧生,那好得很!”
              九难一生痛恨李自成入骨,但只道他早已死在湖北九宫山头,难以手
          刃大仇,今日得悉他尚在人间,可说是意外之喜,然而此刻见他慷慨豪迈,
          坦然就死,竟无丝毫惧色,心底也不禁佩服,冷冷的道:“阁下倒是条好
          汉子。我今日先杀你的仇人,再取你的性命,让你先见仇人授首,死也死
          得痛快。”
              李自成大喜,拱手道:“多谢公主,在下感激不尽。我毕生大愿,便
          是要亲眼见到这大汉奸死于非命。”
              九难见吴三桂呻吟矛底,全无抗拒之力,倒不愿就此一矛刺死了他,
          对李自成道:“索性成全你的心愿,你来杀他罢!”
              李自成喜道:“多谢了!”俯首向吴三桂道:“奸贼,当年山海关一
          片石大战,你得辫子兵相助,我才不幸兵败。眼下你被公主擒住,我若就
          此杀你,捡这现成的便宜,谅你死了也不心服。”抬起头来,对九难道:
          “公主殿下,请你放了他,我跟这奸贼拚个死活。”
              九难长矛一提,说道:“且看是谁先杀了谁。”吴三桂伏在地下哼了
          几声,突然一跃而起,抢过禅杖,猛向九难腰间横扫。九难斥道:“不知
          死活的东西!”左手长矛一转,已压住了禅杖,内力发出,吴三桂只觉手
          臂一阵酸麻,禅杖落地,长矛矛尖已指住他咽喉。吴三桂虽然武勇,但在
          九难这等内功深厚的大高手之前,却如婴儿一般,连一招也抵挡不住。他
          脸如死灰,不住倒退,矛尖始终抵住他喉头。
              李自成俯身拾起禅杖。九难倒转长矛,交在吴三桂手里,说道:“你
          两个公公平平的打一架罢。”吴三桂喝道:“好!”挺矛向李自成便刺。
          李自成挥杖架开,还了一杖。两人便在这小小禅房之中恶斗起来。
              九难一扯韦小宝,叫他躲在自己身后,以防长兵刃伤到了他。

              陈圆圆退在房角,脸色惨白,闭住了眼睛,脑海中闪过了当年一幕幕
          情景:
              “我在明朝的皇宫里,崇祯皇帝黄昏时临幸,赞叹我的美貌。第二天
          皇帝没上朝,一直在寝殿中陪伴着我,叫我唱曲子给他听,为我调脂抹粉,
          拿起眉笔来给我画眉毛。他答应要封我做贵妃,将来再封我做皇后。他说
          从今以后,皇宫里的妃嫔贵人,再也没一个瞧得上眼了。皇帝很年轻,笑
          得很欢畅的时候,突然间会怔怔的发愁。他是皇帝,但在我心里,他跟从
          前那些来嫖院的王孙公子也没什么两样。三天之中,他日日夜夜,一步也
          没离开我。
              “第四天早晨,我先醒了过来,见到身边枕头上一张没丝毫血色的脸,
          脸颊凹了进去,眉头皱得紧紧的,就是睡梦之中,他也在发愁。我想:‘这
          就是皇帝么?他做了皇帝,为什么还这样不快活?’
              这天他去上朝了,中午回来,脸色更加白了,眉头皱得更加紧了。他
          忽然向我大发脾气,说我耽误了国事。他说他是英明之王,不能沉迷女色,
          成为昏君。他要励精图治,于是命周皇后立刻将我送出宫去。他说我是误
          国的妖女,说我在宫里耽了三天,反贼李自成就攻破了三座城市。
              我也不伤心,男人都是这样的,什么事不如意,就来埋怨女人。皇帝
          整天在发愁,心里怕得要死,他怕的是个名叫李自成的人。我那时心想:
          ‘李自成可了不起哪,他能叫皇帝害怕,不知道是怎样的一个人?’”
              陈圆圆睁开眼来,只见李自成挥舞禅杖,一杖杖向吴三桂打去。吴三
          桂闪避迅捷,禅杖始终打不中他。陈圆圆心想:“他身手还是挺快。这些
          年来,他天天还是在练武,因为……因为他想做皇帝,要带兵打到北京去。”
              她想起从皇宫出来之后,回到周国丈府里。有一天,周国丈大宴宾客,
          叫她出来歌舞娱宾,就在那天晚上,吴三桂见到了她。此刻还是清清楚楚
          的记得,烛火下那满是情欲的火炽眼光,隔着酒席射过来。这种眼光她生
          平见得多了,随着这样的眼光,那野兽一般的男人就会扑将上来紧紧的抱
          住她,撕去她的衣衫,只不过那时候是大庭广众之间……
              忽想:“刚才那个娃娃大官见到我的时候,也露出过这样的眼光,当
          真好笑,这样一个小娃娃,也会对我色迷迷。唉!男人都是这样的,老头
          子是这样,连小孩子也这样。”
              她抬起头来,向韦小宝瞧了一眼,只见他脸上充满了兴奋之色,注视
          李吴二人搏斗,这时候吴三桂在反击了,长矛不断刺出。
              “他向周国丈把我要了去。过不了几天,皇帝便命他去镇守山海关,
          以防护满洲兵打进来。可是李自成先攻破了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死
          了。李自成的部下捉了我去,献给了他。这个粗豪的汉子,就是崇祯皇帝
          在睡梦中也在害怕的人吗?
              “他攻破了北京,忙碌得很,明朝许许多多大官都给他杀了。他部下在
          北京城里奸淫掳掠,捉了许许多多人来拷打勒赎,许许多多无辜百姓也都
          给害死了。可是他每天晚上陪着我的时候,总是很开心,笑得很响。他鼻
          鼾声很大,常常半夜吵得我醒了过来。他手臂上、大腿上、胸口上的毛真
          长,真多。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吴三桂本来已经投降了他,可是一听说他把我抢了去,就去向满洲
          人借兵,引着清兵打进关来。唉,这就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了。李自成
          带了大军出去,在一片石跟吴三桂大战,满洲精兵突然出现,李自成的部
          下就溃败了。他们说,一片石战场上满地是鲜血,几十里路之间,躺满了
          死尸。他们说,这些人都是为我死的。是我害死了这十几万人。我身上当
          真负了这样大的罪孽吗?
              “李自成败回北京,就登基做了皇帝,说是大顺国皇帝。他带着我向
          西逃走,吴三桂一路跟着追来。李自成虽然打了败仗,还是笑得很爽朗。
          他手下的兵将一天天少了,局面越来越不利,他却不在乎。他说他本来什
          么也没有,最多也不过仍旧什么都没有,又有什么希罕了?他说他生平做
          了三件得意事,第一是逼死了明朝皇帝,第二是自己做过皇帝,第三是睡
          过了天下第一美人。这人说话真粗俗,他说在三件事情之中,最得意的还
          是第三件。
              “吴三桂一心一意的也想做皇帝,他从来没说过,可是我知道。只不
          过他心里害怕,老是在犹豫,又想动手,又是不敢。只要他今天不死,总
          有一天,他会做皇帝的;就算只在昆明城里做做也好,只做一天也好。永
          历皇帝逃到缅甸,吴三桂追去把他杀了。人家说,有三个皇帝断送在我手里,
          崇祯、永历,还有李自成这个大顺国皇帝。怎么崇祯皇帝的帐也算在我头
          上呢?今日吴三桂不知道会不会死?如果他将来做了皇帝,算我又多害死
          一个皇帝了。大明的江山,几十万兵将、几百万百姓的性命,还有四个皇
          帝,都是我陈圆圆害死的。
              “可是我什么坏事也没做,连一句害人的话也没说过。”
              她耳中尽是乒乒乓乓的兵刃撞击之声,抬起头来,但见李自成和吴三
          桂窜高伏低,斗得极狠。二人年纪虽老,身手仍都十分矫捷。她生平最怕
          见的就是男人厮杀,脸上不自禁现出厌憎之色,又回忆起了往事:
              “李自成打了个大败仗,手下兵马都散了。黑夜之中,他也跟我失散
          了。吴三桂的部下遇到了我,急忙送我去献给大帅。他自然喜欢得什么似
          的。他说人家骂他是大汉奸,可是为了我,负上了这恶名也很值得。我很
          感激他的情意。他是大汉奸也好,是大忠臣也好,总之他是对我一片真情,
          为了我,什么都不顾了。除他之外,谁也没这样做过。
              “那时候我想,从今以后,可以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什么一品夫人、
          二品夫人,我也不希罕,只盼再也不必在许多男人手里转来转去。
              “可是……可是……在昆明住了几年,他封了亲王,亲王就得有福晋。
          他元配夫人早已去世。他的弟弟吴三枚来跟我说,王爷为了福晋的事,心
          下很是烦恼。按理说,应当让我当福晋,只是我的出身天下皆知,如把我
          名字报上去求皇上诰封,未免亵渎了朝廷。我自然明白,他做了亲王,嫌
          我是妓女出身的下贱女子,配不上受皇帝诰封。我不愿让他因我为难,不
          等吴三枚的话说完,就说这事好办,请王爷另选名门淑女作福晋,以免污
          了他的名头。他来向我道歉,说这件事很对我不起。
              “哼,做不做福晋,那有什么大不了?不过我终究明白,他对我的情
          意,也不过是这样罢了。我从王府里搬了出来,因为王爷要正式婚配,要
          立福晋。
              “就在那时候,忽然李自成出现在我面前。他已做了和尚。我吓了一
          跳。我只道他早已死了,也曾伤心了好几天,那想到他居然还活着。李自
          成说他改穿僧装,只是掩人耳目,同时也不愿留头,穿清朝的服色。他说
          他这几年来天天想念我,在昆明已住了三年多,总想等机会能见我一面,
          直等到今天。唉,他对我的真情,比吴三桂要深得多罢?他天天晚上来陪
          我,直到我怀了孕,有了这女娃娃。我不能再见他了,须得立刻回王府去。
          我跟王爷说,我想念他得很,要陪伴他。王爷对他的福晋从来就没真心喜
          欢过,高高兴兴的接我回去。后来那女娃娃生了下来,也不知他有没疑心。
              “这女孩儿在两岁多那一年,半夜里忽然不见了。我虽然舍不得,但
          想定是李自成派人来盗去了。这是他的孩子,他要,那也好。他一个人凄
          然寂寞,有个孩子陪在身边,也免得这么孤苦伶仃。哪知道……唉,哪知
          道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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