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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飞狐外传》

                           第十一章   恩仇之际
   
    次日一早,三人上马又行,来时两人快马,只奔驰了一日,回去时却到次日天黑,方
到苗人凤所住的小屋之外。锺兆文见屋外的树上系着七匹高头大马,心中一动,低声道:
“你们在这里稍等,我先去瞧瞧。”绕到屋后,听得屋中有好几人在大声说话,悄悄到窗
下向内一张,只见苗人凤用布蒙住了眼,昂然而立,厅门口站着几条汉子,手中各执兵刃
,神色甚是凶猛。锺兆文环顾室内,不见兄长兆英、兄弟兆能的影踪,心想他二人责在保
护苗大侠,却不知何以竟会离去,心中不禁忧疑。只听得那五个汉子中一人说道:“苗人
凤,你眼睛也瞎了,活在世上只不过是多受些儿活罪。依我说啊,还不如早点自己寻个了
断,也免得大爷们多费手脚。”苗人凤哼了一声,并不说话。又有一名汉子说道:“你号
称打遍天下无敌手,在江湖上也狂了几十年啦。今日乖乖儿爬在地下给大爷们磕几个响头
,爷们一发善心,说不定还能让你多吃几年窝囊饭。”苗人凤低哑着嗓子道:“田归农呢
?他怎么没胆子亲自来跟我说话?”首先说话的汉子笑道:“料理你这瞎子,还用得着田
大爷自己出马么?”苗人凤涩然说道:“田归农没来?他连杀我也没胆么?”便在此时,
锺兆文忽觉得肩头有人轻轻一拍,他吃了一惊,向前纵出半丈,回过头来,见是胡斐和程
灵素两人,这才放心。胡斐走到他身前,向西首一指,低声道:“锺大哥和三哥在那边给
贼子围上啦,你快去相帮。我在这儿照料苗大侠。”锺兆文知他武功了得,又挂念着兄弟
,当下从腰间抽出判官笔,向西疾驰而去。他这么一纵一奔,屋中已然知觉。一人喝道:
“外边是谁?”胡斐笑道:“一位是医生,一个是屠夫。”那人怒喝:“什么医生屠夫?
”胡斐笑道:“医生给苗大侠治眼,屠夫杀猪宰狗!”那人怒骂一声,便要抢出。另一名
汉子一把拉住他臂膀,低声说道:“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田大爷只叫咱们杀这姓苗的,
旁的事不用多管。”那人喉头咕噜几声,站定脚不动了。胡斐原怕苗人凤眼睛不便吃亏,
要想诱敌出屋,逐一对付,哪知他们却不上这当。苗人凤道:“小兄弟,你回来了?”胡
斐朗声道:“在下已请到了毒手药王他老人家来,苗大侠的眼准能治好。”他说“毒手药
王”,原是虚张声势,恫吓敌人,果然屋中五人尽皆变色,一齐回头,却见门口站着一个
粗壮少年,另有一个瘦怯怯的姑娘,哪里有什么“毒手药王”?苗人凤道:“这里五个狗
崽子不用小兄弟操心,你快去相助锺氏三雄。贼子来的人不少,他们要倚多为胜。”胡斐
还未回答,只听得背后脚步声响,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苗兄料事如神,我们果然是倚
多为胜啦!”胡斐回头一望,吃了一惊,只见高高矮矮十几条汉子,手中各持兵刃,慢慢
走近。此外尚有十余名庄客僮仆,高举火把。锺氏三雄双手反缚,已被擒住。一个中年相
公腰悬长剑,走在各人前头。胡斐见这人长眉俊目,气宇轩昂,正是数年前在商家堡中见
过的田归农。当年胡斐只是个黄皮精瘦的童子,眼下身形相貌俱已大变,田归农自然不认
得他。苗人凤仰头哈哈一笑,说道:“田归农,你不杀了我,总是睡不安稳。今天带来的
人可不少啊!”田归农道:“我们是安份守己的良民,怎敢说要人性命?只不过前来恭请
苗大侠到舍下盘桓几日。谁叫咱们有故人之情呢。”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是洋洋自
得之情溢于言表,今日连威震湘鄂的锺氏三雄都已被擒,苗人凤双目已瞎,此外更无强援
,哪里更有逃生的机会?至于站在门口的胡斐和程灵素,他自然没放在眼角之下,便似没
这两个人一般。
    胡斐见敌众我寡,锺氏三雄一齐失手,看来对方好手不少,如何退敌救人,实是不易
。他游目察看敌情,田归农身后站着两个女子。此外有一个枯瘦老者手持点穴橛,另一个
中年汉子拿着一对铁牌,双目精光四射,看来这两人都是劲敌。此外有七八名汉子拉着两
条极长极细的铁链,不知有什么用途。胡斐微一沉吟,便即省悟:“是了,他们怕苗大侠
眼瞎后仍是十分厉害,这两条铁链明明是绊脚之用,欺他眼睛不便,七八人拉着铁链远远
一绊一围,他武功再强,也非摔倒不可。”他向田归农望了一眼,胸口忍不住怒火上升,
心想:“你诱拐人家妻子,苗大侠已饶了你,竟要一个毒计接着一个,非将人置之死地不
可。如此凶狠,当真禽兽不如。”
    其实田归农固然阴毒,却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自从与苗人凤的妻子南兰私奔之后,想
起她是当世第一高手的妻子,每日里食不甘味,寝不安枕,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疑心是
苗人凤前来寻仇。南兰初时对他是死心塌地的热情痴恋,但见他整日提心吊胆,日日夜夜
害怕自己的丈夫,不免生了鄙薄之意。因为这个丈夫苗人凤,她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可怕。
在她心中,只要两心真诚的相爱,便是给苗人凤一剑杀了,那又有什么?她看到田归农对
他自己性命的顾念,远胜于珍重她的情爱。她是抛弃了丈夫,抛弃了女儿,抛弃了名节来
跟随他的,而他却并不以为这是世界上最宝贵的。
    因为害怕,于是田归农的风流潇洒便减色了,于是对琴棋书画便不大有兴致了,便很
少有时候伴着她在妆台前调脂弄粉了。他大部分时候在练剑打坐。
    这位官家小姐,却一直是讨厌人家打拳动刀的。就算武功练得跟苗人凤一般高强,又
值得什么?何况,她虽然不会武功,却也知道田归农永远练不到苗人凤的地步。田归农却
知道,只要苗人凤不死,自己一切图谋终归是一场春梦,什么富可敌国的财宝,什么气盖
江湖的权势,终究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罢了!
    因此虽然是自己对不起苗人凤,但他非杀了这人不可。现在,苗人凤的眼睛已弄瞎了
,他武功高强的三个助手都已擒住了,室内有五名好手在等待自己下手的号令,屋外有十
多名好手预备截拦,此外,还有两条苗人凤看不见的长长的铁链……
    程灵素靠在胡斐的身边,一直默不作声,但一切情势全瞧在眼里。她缓缓伸手入怀,
摸出了半截蜡烛,又取出火摺。只要蜡烛一点着,片刻之间,周围的人全非中毒晕倒不可
。她向身后众人一眼也不望,晃亮了火摺,便往烛芯上凑去,在夜晚点一枝蜡烛,那是谁
也不会在意的事。
    那知背后突然飕地一声,打来了一枚暗器。这暗器自近处发来,既快且准,程灵素猝
不及防,蜡烛竟被暗器打成两截,跌在地下。她吃了一惊,回过头来,只见一个十六岁左
右的小姑娘厉声道:“你给我规规矩矩的站着,别捣鬼!”众人目光一时都射到了程灵素
身上,均有讶异之色。程灵素见那暗器是一枚铁锥,淡淡的道:“捣什么鬼啊?”心中却
暗自着急:“怎么这个小姑娘居然识破了我的机关?这可有点难办了。”田归农只斜晃一
眼,并不在意,说道:“苗兄,跟我们走吧!”他手下一名汉子伸手在胡斐肩头猛力一推
,喝道:“你是什么人?站开些。这里没热闹瞧。”他见胡程二人貌不惊人,还道是苗人
凤的邻居。胡斐也不还手,索性装傻,便站开一步。苗人凤道:“小兄弟,你快走,别再
顾我!只要设法救出锺氏三雄,苗某永感大德。”胡斐和锺氏三雄均是大为感动:“苗大
侠仁义过人,虽然身处绝境,仍是只顾旁人,不顾自己。”田归农心中一动,向胡斐横了
一眼,心想:“难道这小子还会有什么门道?”喝道:“请苗大侠上路。”
    这六个字一出口,屋中五人刀枪并举,同时向苗人凤身上五处要害杀去。小屋的厅堂
本就不大,六个人挤在里面,眼见苗人凤无可闪避,岂知他双掌一错,竟是硬生生从两人
之间挤了过去。五人兵刃尽数落空,喀喇喇几声响,一张椅子被两柄刀同时劈成数块。苗
人凤回转身来,神威凛凛的站在门口,他赤手空拳,眼上包布,却堵住门不让五个敌人逃
走。胡斐本待冲入相援,但见他回身这么一站,已知他有恃无恐,纵无不胜,一时也不致
落败。那五名汉子心中均道:“我们五个人联手,今日若还对付不了一个瞎子,此后还有
什么脸面再在江湖行走?”苗人凤叫道:“小兄弟,你再不走,更待何时?”胡斐道:“
苗大侠放心,凭这些狗崽子,还挡不了我的路!”苗人凤说道:“好,英雄年少,后生可
畏!”说了这几个字,突然抢入人丛,铁掌飞舞,肘撞足踢,威不可当。
    室中这五人均非寻常之辈,一见苗人凤掌力沉雄,便各退开,靠着墙壁,俟隙进击。
混乱中桌子倾倒,室中灯火熄灭。屋外两人高举火把,走到门口,因苗人凤双目既瞎,有
无火光全是一样,那五人却可大占便宜。
    突听一人大吼一声,挺枪向苗人凤刺去,这一枪对准他的小腹,去势极是狠辣。苗人
凤右腿横跨,伸掌欲抓枪头,那知西南角上一人悄没声的伏着,倏地挥刀砍出,噗的一声
,正中他右腿。原来这人颇有智计,知道苗人凤全仗耳朵听敌,闻风辨器。他屏住呼吸,
一动不动的蹲着,苗人凤激斗方酣,自不知他的所在,直候到苗人凤的右腿伸到自己跟前
,这才一刀砍落。屋内屋外众人见苗人凤受伤,一齐欢呼。锺兆英喝道:“小兄弟,快去
救苗大侠,再待一会可来不及了。”便在此时,苗人凤左肩又中了一鞭。他心中想:“今
日之势,若无兵刃,空手杀不出重围。”
    胡斐也早已看清楚局面,须得将手中单刀抛给苗人凤,他方能制胜,但门外劲敌不少
,自己没了兵刃,却也难以抵挡,如何两全,一时彷徨无计,眼见情势紧急,不暇细思,
叫道:“苗大侠接刀!”挥起内力,呼的一声,将单刀掷了进去。这一掷力道奇猛,室中
五个敌人便要伸手来接,手腕非折断不可,只有苗人凤一人,才接得了这一掷。
    哪知此时苗人凤的左膀正伸到西南角处诱敌,待那人又是一刀砍出,手腕一翻,夹手
已将单刀抢过,听着胡斐单刀掷来的风势,刀背对刀背一碰,当的一声,火花四溅,竟将
掷进来的单刀砸出门去,叫道:“你自己留着,且瞧我瞎子杀贼。”他身上虽受了两处伤
,但手中有了兵刃,情势登时大不同,呼呼两刀,将五名敌人逼得又贴住了墙壁。屋中五
人素知“苗家剑”的威名,但精于剑术之人极少会使单刀,均想你纵然夺得一把刀,未必
比空手更强,各人吆喝一声,挺着兵刃又上。只见门外亮光一闪,又掷进一把刀来,这一
次却是掷给那单刀被夺的汉子。那人伸手接住,他适才兵刃脱手,颇觉脸上无光,非立功
难以挽回颜面,当下舞刀抢攻,向苗人凤迎面砍去。
    苗人凤凝立不动,听得正面刀来,左侧鞭至,仍是不闪不架,待得刀鞭离身不过半尺
,猛地转身,刷的一刀,正中持鞭者右臂,手臂立断,钢鞭落地。那人长声惨呼。持刀者
吓了一跳,伏身向旁滚开。
    胡斐心中一动:“这一招‘鹞子翻身刀’明明是我胡家刀法,苗大侠如何会使?而他
使得居然比我更是精妙!”屋中其余四人一愣之下,有人开口叫了起来:“苗瞎子也会使
刀!”田归农猛地记起:当年胡一刀和苗人凤曾互传刀法剑法,又曾交换刀剑比武,心中
一凛,叫道:“他使的是胡家刀法,与苗家剑全然不同。大伙儿小心些!”
    苗人凤哼了一声,说道:“不错,今日叫鼠辈见识胡家刀法的厉害!”踏上两步,一
招“怀中抱月”,回刀一削,乃是虚招,跟着“闭门铁扇”,单刀一推一横,又有一人腰
间中刀,倒在地下。胡斐又惊又喜:“他使的果然是我胡家刀法!原来这两招虚虚实实,
竟可以如此变化!”要知苗人凤得胡一刀亲口指点刀法的妙诣要旨,他武功根底又好,比
之胡斐单从刀谱上自行琢磨,所知自然更为精深。
    但见苗人凤单刀展开,寒光闪闪,如风似电,吆喝声中,一招“沙僧拜佛”,一人花
枪折断,斜肩被劈,跟着“上步摘星刀”,又有一人断腿跌倒。
    田归农叫道:“钱四弟,出来,出来!”他见苗人凤大展神威,这时屋中只剩下了一
个使单刀的“钱四弟”,即令有人冲入相援,也未必能操胜算,决意诱他出屋用铁链擒拿
。但苗人凤拦住屋门,那姓钱的如何能够出来?
    苗人凤知道此人便是阴毒手法砍伤自己右腿之人,决不容他如此轻易脱逃,钢刀晃动
,将他逼在屋角之中,猛的一刀“穿手藏刀”砍将出去,呛啷一响,那人单刀脱手。这人
极是狡猾,乘势在地下一滚,穿过桌底,想欺苗人凤眼不见物,便此逃出屋去。苗人凤顺
手抓起一张板凳,用力掷出。那人正好从桌底滚出,砰的一声,板凳撞正他的胸口。这一
掷力道何等刚猛,登时肋骨与凳脚齐断,那人立时昏死过去。苗人凤片刻间连伤五人,总
算他知这些人全是受田归农指使,与自己无冤无仇,因此未下杀手,每人均使其身受重伤
而止。但零时之间五名好手一齐倒地,屋外众人无不骇然,均想:“这人号称打遍天下无
敌手,果然了得!若他眼睛不瞎,我辈今日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田归农朗声笑道:“苗兄,你武功越来越高,小弟佩服得很。来来来,小弟用天龙剑
领教领教你的胡家刀法!”接着使个眼色,那些手握铁链的汉子上前几步,余人却退了开
去。苗人凤道:“好!”他也料到田归农必有阴险的后着,但形格势禁,非得出屋动手不
可。
    胡斐突然说道:“且慢!姓田的,你要领教胡家刀法,何必苗大侠亲自动手,在下指
点你几路,也就是了!”田归农见他适才掷刀接刀的手法劲力,已知他不是平常少年,但
究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向他横了一眼,冷笑道:“你是何人?胆敢在田大爷面前口出狂言
?”
    胡斐道:“我是苗大侠的朋友,适才见苗大侠施展胡家刀法,心下好生敬佩,记住了
他几下招数,就想试演一番。阁下手中既然有剑,只好劳你大驾,给我喂喂招了!”田归
农气得脸皮焦黄,还没开口,胡斐喝道:“看刀!”一招“穿手藏刀”,当胸猛劈过去,
正是适才苗人凤用以打落姓钱的手中兵刃这一招。田归农举剑封架,当的一响,刀剑相交
,田归农身子一晃,胡斐却退了一步。
    要知田归农是天龙门北宗的掌门人,一手天龙剑法自幼练起,已有四十年的造诣,功
力自比胡斐深厚得多。两人这一较内力,胡斐竟自输了一筹。但田归农见对方小小年纪,
膂力竟如此沉雄,满以为这一剑要将他单刀震飞,内伤呕血,那知他只退了一步,脸上若
无其事,倒也不禁暗自惊诧。苗人凤站在门口,听得胡斐上前,听得刀削的风势,又听得
两人刀剑相交,胡斐倒退,说道:“小兄弟,你这招‘穿手藏刀’使得一点不错。可是胡
家刀法的要旨端在招数精奇,不在以力碰力。请你退开,让我瞎子来收拾他。”胡斐听到
“胡家刀法的要旨端在招数精奇,不在以力碰力”这两句话,心念一动,暗道:“苗大侠
这两句话令我茅塞顿开,跟敌人硬拚,那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又想起当年赵半山在
商家堡讲解武学精义,正与苗人凤的说法不谋而合,心中一喜之下,大声道:“且慢!苗
大侠适才所使刀法我只试了一招,还有十几招未试。”转过头来,向田归农道:“这一招
‘穿手藏刀’,你知道厉害了么?”
    田归农喝道:“浑小子,还不给我滚开!”胡斐说道:“好,你不服气,待我把胡家
刀法一一施展,若是我使得不对,打你不过,我跟你磕头。倘若你输了呢?”田归农满肚
子没好气,喝道:“我也跟你磕头!”胡斐笑道:“那倒不用!你若不敌胡家刀法,那就
须立时将锺氏三雄放了。这三位武功修为,可比你高明得太多。若说单打独斗,你决非三
位锺兄敌手。单凭人多,那算甚么英雄?”他这番话一则激怒对方,二则也是替锺氏三雄
出气。三锺双手被缚,听了这几句话,心中甚是感激。田归农行事本来潇洒,但给胡斐这
么一激,竟是大大的沉不住气,心想:“你想输了给我磕头?有这么便宜事!今日叫你的
小命难逃我的剑底。”当下左袖一拂,左手捏个剑诀,斜走三步,他心中虽怒,却不莽进
,使的竟是正规的天龙门一字剑法。众人见首领出手,一齐退开,手执火把的高高举起,
围成一个明晃晃的火圈。胡斐叫道:“‘怀中抱月’,本是虚招,下一招‘闭门铁扇’!
”口中吆喝,单刀一推一横,正与苗人凤适才所使的一模一样。田归农身子一闪,横剑急
刺。胡斐叫道:“苗大侠,下一招怎么?我对付不了啦!”
    苗人凤听他叫出“怀中抱月”与“闭门铁扇”两招的名字,也不怎么惊异,因胡家刀
法的招数外表上看去,和武林中一般大路刀法并无多大不同,只是变化奇妙,攻则去势凌
厉,守则门户严谨,攻中有守,守中有攻,令人莫测高深,这时听胡斐急叫,眉头一皱,
叫道:“沙僧拜佛。”胡斐依言一刀劈去。田归农长剑斜刺,来点胡斐手腕。苗人凤叫道
:“鹞子翻身!”他话未说完,胡斐已使“鹞子翻身”砍去。田归农吃了一惊,急忙退开
一步,嗤的一声,长袍袍角已被刀锋割去一块。他脸上微微一红,刷刷刷连刺三剑,迅捷
无伦,心想:“难道你苗人凤还来得及指点?”苗人凤一惊,暗叫要糟。却听胡斐笑道:
“苗大侠我已避了他三剑,怎地反击?”苗人凤顺口道:“关平献印!”胡斐道:“好!
”果然是一刀“关平献印”!
    这一刀劈去,势挟劲风,威力不小,但苗人凤先已叫出,田归农是武林一大宗派的掌
门,所学既精,人又机灵,早已抢先避开。胡斐跟着一刀削去,这一招是“夜叉探海”。
他刀到中途,苗人凤也已叫了出来:“夜叉探海!”十余招一过,田归农竟被迫得手忙脚
乱,全处下风,一瞥眼见旁观众人均有惊异之色,当下剑法一变,快击快刺。胡斐展开生
平所学,以快打快。苗人凤口中还在呼喝:“上步抢刀,亮刀势,观音坐莲,浪子回头…
…”众人只见胡斐刀锋所向,竟与苗人凤叫的若合符节,无不骇然。其实这事也不希奇。
明末清初之时,胡苗范田四家武功均有声于世。苗人凤为一代大侠,专精剑术,对天龙门
剑术熟知于胸,这时田胡两人相斗,他眼睛虽然不见,一听风声即能辨知二人所使的大致
是何招术。胡斐出招进刀,其实是依据自己生平所学全力施为,若是听到苗人凤指点再行
出力,在这生死系于一发的拚斗之际,哪里还来得及?只是他和苗人凤所学的胡家刀法系
出同源,全无二致。苗人凤口中呼喝和他手上施为,刚好配得天衣无缝,倒似是预先排演
纯熟、在众人之前试演一般。田归农暗想:“莫非这人是苗人凤的弟子?要不然苗人凤眼
睛未瞎,装模作样的包上一块白布,实则瞧得清清楚楚?”想到此处,不禁生了怯意。胡
斐的单刀却越使越快。这时苗人凤再也无法听出两人的招数,已然住口不叫,心中却在琢
磨:“这少年刀法如此精奇,不知是哪一位高手的门下?”若是他双目得见,看到胡斐的
胡家刀法使得如此精纯,自早料到他是胡一刀的传人了!
    众人围着的圈子越离越开,都怕被刀锋剑刃碰及。胡斐一个转身,却见程灵素站在圈
子之内,满脸都是关注之情,不知怎的,竟在这酣斗之际,脑海中飘过了王铁匠向他所唱
的四句情歌,不禁向她微微一笑,突然转头喝道:“‘怀中抱月’,本是虚招!”
    话声未毕,当的一声,田归农长剑落地,手臂上满是鲜血,踉跄倒退,身子晃了两晃
,喷出一口血来。原来“怀中抱月”,本是虚招,下一招是“闭门铁扇”。这两招一虚一
实,当晚苗人凤和胡斐各已使了一次,田归农自是瞧得明白,激斗中猛听得“怀中抱月,
本是虚招”这八字,自然而然的防他下一招“闭门铁扇”。哪知道胡家刀法妙在虚实互用
,忽虚忽实,这一招“怀中抱月”却突然变为实招,胡斐单刀回抱,一刀砍在他的腕上,
跟着刀中夹掌,在他胸口结结实实的猛击一掌。胡斐笑道:“你怎地如此性急,不听我说
完?我说‘怀中抱月,本是虚招,变为实招,又有何妨?’你听了上半截,没听下半截!
”田归农胸口翻腾,似乎又要有大口鲜血喷出,知道今日已一败涂地,又怕苗人凤眼睛其
实未瞎,强行运气忍住,一指锺氏三雄,命手下人解缚,随即将手一挥,转过身去,忍不
住又是一口血吐出。那放锥的小姑娘田青文是田归农之女,是他前妻所生,她见父亲身受
重伤,急忙抢上扶住,低声道:“爹,咱们走吧?”田归农点点头。众人群龙无首,人数
虽众,却已全无斗志。苗人凤抓起屋中受伤五人,一一掷出。众人伸手接住,转身便走。
程灵素叫道:“小姑娘,暗器带回家去!”右手一扬,铁锥向田青文飞去。田青文竟不回
头,左手向后一抄接住,手法极是伶俐。哪知锥甫入手,她全身一跳,立即将铁锥抛在地
下,左手连连挥动,似乎那铁锥极其烫手一般。
    胡斐哈哈一笑,说道:“赤蝎粉!”程灵素回以一笑,她果然是在铁锥上放了赤蝎粉

    片刻之间,田归农一行人去得干干净净,小屋之前又是漆黑一团。锺兆英朗声道:“
苗大侠,贼子今日败去,不会再来。我三兄弟维护无力,大是惭愧,望你双目早日痊可。
”又向胡斐道:“小兄弟,我三锺交了你这位朋友,他日若有差遣,愿尽死力!”三人一
抱拳,径自快步去了。
    胡斐知他三人失手被擒,脸上无光,当下不便再说什么。苗人凤心中恩怨分明,口头
却不喜多言,只是拱手还礼,耳听得田归农一行人北去,锺氏三雄却是南行。
    程灵素道:“你两位武功惊人,可让我大开眼界了。苗大侠,请你回进屋去,我瞧瞧
你的眼睛。”
    当下三人回进屋中。胡斐搬起倒翻了的桌椅,点亮油灯。程灵素轻轻解开苗人凤眼上
的包布,手持烛台,细细察看。胡斐不去看苗人凤的伤目,只是望着程灵素的神色,要从
她脸色之中,看出苗人凤的伤目是否有救。但见程灵素的眼珠晶莹清澈,犹似一泓清水,
脸上只露出凝思之意,既无难色,亦无喜容,直是教人猜度不透。
    苗人凤和胡斐都是极有胆识之人,但在这一刻间,心中的惴惴不安,尤甚于身处强敌
环伺之中。
    过了半晌,程灵素仍是凝视不语。苗人凤微微一笑,说道:“这毒药药性厉害,又隔
了这许多时刻,若是难治,姑娘但说不妨。”程灵素道:“要治到与常人一般,并不为难
,只是苗大侠并非常人。”胡斐奇道:“怎么?”程灵素道:“苗大侠人称‘打遍天下无
敌手’,武功如此精强,目力自亦异乎寻常,再者内力既深,双目必当炯炯有神,凛然生
威。倘若给我这庸医治得失了神采,岂不可惜?”
    苗人凤哈哈大笑,说道:“这位姑娘吐属不凡,手段自是极高的了。但不知跟一嗔大
师怎生称呼?”程灵素道:“原来苗大侠还是先师的故人……”苗人凤一怔,道:“一嗔
大师亡故了么?”程灵素道:“是。”
    苗人凤霍地站起,说道:“在下有言要跟姑娘说知。”胡斐见他神色有异,心中奇怪
,又想:“程姑娘的师父毒手药王法名叫做“无嗔’,怎么苗大侠称他为‘一嗔’?”只
听苗人凤道:“当年尊师与在下曾有小小过节,在下无礼,曾损伤过尊师。”程灵素道:
“啊,先师左手少了两根手指,那是给苗大侠用剑削去的?”苗人凤道:“不错。虽然这
番过节尊师后来立即便报复了,算是扯了个直,两不吃亏,但前晚这位兄弟要去向尊师求
救之时,在下却知是自讨没趣,枉费心机。今日姑娘来此,在下还道是奉了尊师之命,以
德报怨,实所感激。可是尊师既已逝世,姑娘是不知这段旧事的了?”程灵素摇头道:“
不知。”
    苗人凤转身走进内室,捧出一只铁盒,交给程灵素,道:“这是尊师遗物,姑娘一看
便知。”
    那铁盒约莫八寸见方,生满铁锈,已是多年旧物。程灵素打开盒盖,只见盒中有一条
小蛇的骨骼,另有一个小小磁瓶,瓶上刻着“蛇药”两字,她认得这种药瓶是师父常用之
物,但不知那小蛇的骨骼是何用意。
    苗人凤淡淡一笑,说道:“尊师和我言语失和,两人动起手来。第二天尊师命人送了
这只铁盒给我,传言道:‘若有胆子,便打开盒子瞧瞧,否则投入江河之中算了。’我自
是不受他激,一开盒盖,里面跃出这条小蛇,在我手背上咬了一口,这条小蛇剧毒无比,
我半条手臂登时发黑。但尊师在铁盒中附有蛇药,我服用之后,性命是无碍的,这一番痛
苦却也难当之至。”说着哈哈大笑。
    胡斐和程灵素相对而嘻,均想这番举动原是毒手药王的拿手好戏。苗人凤道:“咱们
话已说明,姓苗的不能暗中占人便宜。姑娘好心医我,料想起来决非一嗔大师本意,烦劳
姑娘一番跋涉,在下就此谢过。”说着一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便是送客之意。胡斐暗
暗佩服,心想苗人凤行事大有古人遗风,豪迈慷慨,不愧“大侠”两字。程灵素却不站起
,说道:“苗大侠,我师父早就不叫‘一嗔’了啊。”苗人凤道:“什么?”
    程灵素道:“我师父出家之前,脾气很是暴躁。他出家后法名‘大嗔’,后来修性养
心,颇有进益,于是更名‘一嗔’。倘若苗大侠与先师动手之时,先师不叫一嗔,仍是叫
作大嗔,这铁盒中便只有毒蛇而无解药了。”苗人凤“啊”的一声,点了点头。程灵素道
:“他老人家收我做徒儿的时候,法名叫作‘微嗔’。三年之前,他老人家改作了‘无嗔
’。苗大侠,你可把我师父太小看了。”苗人凤又是“啊”的一声。程灵素道:“他老人
家撒手西归之时,早已大彻大悟,无嗔无喜,哪里还会把你这番小小旧怨记在心上?”
    苗人凤伸手在大腿上一拍,说道:“啊呀!我确是把这位故人瞧得小了。一别十余年
,人家岂能如你苗人凤一般丝毫没有长进?姑娘你贵姓?”
    程灵素抿嘴一笑,道:“我姓程。”从包袱中取出一只木盒,打开盒盖,拿出一柄小
刀,一枚金针,说道:“苗大侠,请你放松全身穴道。”苗人凤道:“是了!”
    胡斐见程灵素拿了刀针走到苗人凤身前,心中突起一念:“苗大侠和那毒手药王有仇
。江湖上人心难测,倘若他们正是安排恶计,由程姑娘借治伤为名,却下毒手,岂不是我
胡斐第二次又给人借作了杀人之刀?这时苗大侠全身穴道放松,只须在要穴中轻轻一针,
即能制他死命。”正自踌躇,程灵素回过头来,将小刀交了给他,道:“你给我拿着。”
忽见他脸色有异,当即会意,笑道:“苗大侠放心,你却不放心吗?”胡斐道:“倘若是
给我治伤,我放一百二十个心。”程灵素道:“你说我是好人呢,还是坏人?”
    这句话单刀直入的问了出来,胡斐绝无思索,随口答道:“你自然是好人。”程灵素
很是喜欢,向他一笑。她肌肤黄瘦,本来算不得美丽,但一笑之下,神采焕发,犹如春花
初绽。胡斐心中更无半点疑虑,报以一笑。程灵素道:“你真的相信我了吧?”说着脸上
微微一红,转过脸去,不敢再和他眼光相对。胡斐曲起手指,在自己额角上轻轻打了个爆
栗,笑道:“打你这胡涂小子!”心中忽然一动。“她问:‘你真的相信我了吧?’为什
么要脸红?”王铁匠所唱的那几句情歌,突然间在心底响起:“小妹子待情郎——恩情深
,你莫负了小妹子——一段情……”程灵素提起金针,在苗人凤眼上“阳白穴”、眼旁“
睛明穴”、眼下“承泣穴”三处穴道逐一刺过,用小刀在“承泣穴”下割开少些皮肉,又
换过一枚金针,刺在破孔之中,她大拇指在针尾一控一放,针尾中便流出黑血来。原来这
一枚金针中间是空的。眼见血流不止,黑血变紫,紫血变红。胡斐虽是外行,也知毒液已
然去尽,欢呼道:“好啦!”程灵素在七心海棠上采下四片叶子,捣得烂了,敷在苗人凤
眼上。苗人凤脸上肌肉微微一动,接着身下椅子格的一响。程灵素道:“苗大侠,我听胡
大哥说,你有一位千金,长得挺是可爱,她在哪里啊?”苗人凤道:“这里不太平,送到
邻舍家去了。”程灵素用布条给他缚在眼上,说道:“好啦!三天之后,待得疼痛过去,
麻痒难当之时,揭开布带,那便没事了。现下请进去躺着歇歇。胡大哥,咱们做饭去。”
苗人凤站起身来,说道:“小兄弟,我问你一句话。辽东大侠胡一刀,是你的伯父呢还是
叔父?”要知胡斐以胡家刀法击败田归农,苗人凤虽未亲睹,但听得出他刀法上的造诣大
非寻常,若不是胡一刀的嫡传,决不能有此功夫。他知胡一刀只生一子,而那儿子早已给
人杀死,抛入河中,因此猜想胡斐必是胡一刀的侄子。胡斐涩然一笑,道:“这位辽东大
侠不是我的伯父,也不是我叔父。”苗人凤甚是奇怪,心想胡家刀法素来不传外人,何况
这少年确又姓胡,又问道:“那位胡一刀胡大侠,你叫他作什么?”胡斐心中难过,只因
不知苗人凤和自己父亲究竟有甚关联,不愿便此自承身分,道:“胡大侠?他早逝世多年
了,我那有福份来叫他什么?”心中在想:“我这一生若有福份叫一声爹爹妈妈,能得他
们亲口答应一声,这世上我还希求些什么?”苗人凤心中纳罕,呆立片刻,微微摇头,回
进卧室。程灵素见胡斐脸有黯然之色,要逗他高兴,说道:“胡大哥,你累了半天,坐一
忽儿吧!”胡斐摇头道:“我不累。”程灵素道:“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胡斐依言
坐下,突觉臀下一虚,喀的一响,椅子碎得四分五裂。程灵素拍手笑道:“五百斤的大牯
牛也没你重。”
    胡斐下盘功夫极稳,虽然坐了个空,但双腿立时拿桩,并没摔倒,心中觉得奇怪。程
灵素笑道:“那七心海棠的叶子敷在肉上,痛于刀割十倍,若是你啊,只怕叫出我的妈来
啦。”胡斐一笑,这才会意,原来适才苗人凤忍痛,虽是不动声色,但一股内劲,早把椅
子坐得脆烂了。
    两人煮了一大镬饭,炒了三盘菜,请苗人凤出来同吃。苗人凤道:“能喝酒吗?”程
灵素道:“能喝,什么都不用忌。”苗人凤拿出三瓶白干来,每人面前放了一瓶,道:“
大家自己倒酒喝,不用客气。”说着在碗中倒了半碗,仰脖子一饮而尽。胡斐是个好酒之
人,陪他喝了半碗。
    程灵素不喝,却把半瓶白干倒在种七心海棠的陶盆中,说道:“这花得用酒浇,一浇
水便死。我在种醍醐香时悟到了这个道理。师兄师姊他们不懂,一直忙了十多年,始终种
不活。”剩下的半瓶分给苗胡二人倒在碗中,自己吃饭相陪。苗人凤又喝了半碗酒,意兴
甚豪,问道:“胡兄弟,你的刀法是谁教的?”胡斐答道:“没人教,是照着一本刀谱上
的图样和解说学的。”苗人凤“嗯”了一声。胡斐道:“后来遇到红花会的赵三当家,传
了我几条太极拳的要诀。”苗人凤一拍大腿,叫道:“是千臂如来赵半山赵三当家了?”
胡斐道:“正是。”苗人凤道:“怪不得,怪不得。”胡斐道:“怎么?”苗人凤道:“
久慕红花会陈总舵主豪杰仗义,诸位当家英雄了得,只可惜豹隐回疆,苗某无缘见得,实
是生平憾事。”胡斐听他语意之中对赵半山极是推重,心下也感喜欢。苗人凤将一瓶酒倒
干,举碗饮了,霍地站起,摸到放在茶几上的单刀,说道:“胡兄弟,昔年我遇到胡一刀
大侠,他传了我一手胡家刀法。今日我用以杀退强敌,你用以打败田归农,便是这路刀法
了。嘿嘿,真是好刀法啊,好刀法!”蓦地里仰天长啸,跃出户外,提刀一立,将那一路
胡家刀法施展开来。只见他步法凝稳,刀锋回转,或闲雅舒徐,或刚猛迅捷,一招一式,
俱是势挟劲风。胡斐凝神观看,见他所使招数,果与刀谱上所记一般无异,只是刀势较为
收敛,而比自己所使,也缓慢得多。胡斐只道他是为了让自己看得清楚,故意放慢。苗人
凤一路刀法使完,横刀而立,说道:“小兄弟,以你刀法上的造诣,胜那田归农是绰绰有
余,但等我眼睛好了,你要和我打成平手,却尚有不及。”
    胡斐道:“这个自然。晚辈怎是苗大侠的敌手?”苗人凤摇头道:“这话错了。当年
胡大侠以这路刀法,和我整整斗了五天,始终不分上下。他使刀之时,可比你缓慢得多,
收敛得多。”胡斐一怔,道:“原来如此?”苗人凤道:“是啊,与其以主欺客,不如以
客犯主。嫩胜于老,迟胜于急。缠、滑、绞、擦、抽、截,强于展、抹、钩、剁、砍、劈
。”原来以主欺客,以客犯主,均是使刀之势,以刀尖开砸敌器为“嫩”,以近柄处刀刃
开砸敌器为“老”;磕托稍慢为“迟”,以刀先迎为“急”,至于缠、滑、绞、擦等等,
也都是使刀的诸般法门。苗人凤收刀还入,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说道:“你慢慢悟到
此理,他日必可称雄武林,纵横江湖。”胡斐“嗯”了一声,举着筷子欲挟不挟,心中思
量着他那几句话,筷子停在半空。程灵素用筷子在他筷子上轻轻一敲,笑道:“饭也不吃
了吗?”胡斐正自琢磨刀诀,全身的劲力不知不觉都贯注右臂之上。程灵素的筷子敲了过
来,他筷子上自然而然的生出一股反震之力,嗒的一声轻响,程灵素的一双筷子竟尔震为
四截。她“啊”的一声轻呼,笑道:“显本事么?”胡斐忙赔笑道:“对不起,我想着苗
大侠那番话,不禁出了神。”随手将手中筷子递了给她。程灵素接过来便吃,胡斐却喃喃
念着:“嫩胜于老,迟胜于急,与其以主欺客……”一抬头,见她正用自己使过的筷子吃
饭,竟是丝毫不以为许,不由得脸上一红,欲待拿来代她拭抹干净,为时已迟,要道歉几
句吧,却又太着形迹,于是到厨房去另行取了一双筷子。他扒了几口饭,伸筷到那盘炒白
菜中去挟菜,苗人凤的筷子也刚好伸出,轻轻一拨,将他的筷子挡了开去,说道:“这是
‘截’字诀。”胡斐道:“不错!”举筷又上,但苗人凤的一双筷子守得严密异常,不论
他如何高抢低拨,始终伸不进盘子之中。胡斐心想:“动刀子拚斗之时,他眼睛虽然不能
视物,但可听风辨器,从兵刃劈风的声音之中,辨明了敌招的来路。这时我一双小小的筷
子,伸出去又无风声,他如何能够察觉?”两人进退邀击,又拆了数招,胡斐突然领悟,
原来苗人凤这时所使招数,全是用的“后发制人”之术,要待双方筷子相交,他才随机应
变,这正是所谓“以客犯主”、“迟胜于急”等等的道理。胡斐一明此理,不再伸筷抢菜
,却将筷子高举半空,迟迟不落,双眼凝视着苗人凤的筷子,自己的筷子一寸一寸的慢慢
移落,终于碰到了白菜。那时的手法可就快捷无伦,一挟缩回,送到了嘴里。苗人凤瞧不
见他筷子的起落,自是不能拦截,将双筷往桌上一掷,哈哈大笑。
    胡斐自这口白菜一吃,才真正踏入了第一流高手的境界,回想适才花了这许多力气才
胜得田归农,霎时之间又是喜欢,又是惭愧。程灵素见他终于抢到白菜,笑吟吟的望着他
,心下也十分代他高兴。苗人凤道:“胡家刀法今日终于有了传人,唉,胡大哥啊胡大哥
!”说到这里,语音甚是苍凉。
    程灵素瞧出他与胡斐之间,似有什么难解的纠葛,不愿他多提此事,于是问道:“苗
大侠,你和先师当年为了什么事情结仇,能说给我们听听吗?”
    苗人凤叹了口气道:“这一件事我到今日还是不能明白。十八年前,我误伤了一位好
朋友,只因兵刃上喂有剧毒,见血封喉,竟尔无法挽救。我想这毒药如此厉害,多半与尊
师有关,因此去向尊师询问。尊师一口否认,说道毫不知情,想是我一来不会说话,二来
心情甚恶,不免得罪了尊师,两人这才动手。”胡斐一言不发,听他说完,隔了半晌,才
问道:“如此说来,这位好朋友是你亲手杀死的了?”苗人凤道:“正是。”胡斐道:“
那人的夫人呢?你斩草除根,一起杀了?”程灵素见他手按刀柄,脸色铁青,眼见一个杯
酒言欢的局面,转眼间便要转为一场腥风血雨。她全不知谁是谁非,但心中绝无半点疑问
:“如果他二人动手砍杀,我得立时助他。”这个“他”到底是谁,她心中自是清清楚楚
的。苗人凤语音甚是苦涩,缓缓的道:“他夫人当场自刎殉夫。”胡斐道:“那条命也是
你害的了?”苗人凤凄然道:“正是!”胡斐站起身来,森然道:“这位好朋友姓甚名谁
?”苗人凤道:“你真要知道?”胡斐道:“我要知道。”苗人凤道:“好,你跟我来!
”大踏步走进后堂。胡斐随后跟去。程灵素紧跟在胡斐之后。只见苗人凤推开厢房房门,
房内居中一张白木桌子,桌上放着两块灵牌,一块写着“义兄辽东大侠胡公一刀之灵位”
,另一块写着“义嫂胡夫人之灵位”。
    胡斐望着这两位灵牌,手足冰冷,全身发颤。他早就疑心父母之丧,必与苗人凤有重
大关联,但见他为人慷慨豪侠,一直盼望自己是疑心错了。但此刻他直认不讳,可是他既
说“我误伤了一位好朋友”,神色语气之间,又是含着无限隐痛,一霎时间,不知该当如
何才好。
    苗人凤转过身来,双手负在背后,说道:“你既不肯说和胡大侠有何干连,我也不必
追问。小兄弟,你答应过照顾我女儿的,这话可要记得。好吧,你要替胡大侠报仇,便可
动手!”胡斐举起单刀,停在半空,心想:“我只要用他适才教我‘以客犯主’之诀,缓
缓落刀,他决计躲闪不了,那便报了杀父杀母的大仇!”
    然见他脸色平和,既无伤心之色,亦无惧怕之意,这一刀如何砍得下去?突然间大叫
一声,转身便走。程灵素追了出来,捧起那盆七心海棠,取了随身包袱,随后赶去。胡斐
一口气狂奔了十来里路,突然扑翻在地,痛哭起来。程灵素落后甚远,隔了良久,这才奔
到,见到他悲伤之情,知道此时无可劝慰,于是默默坐在他的身旁,且让他纵声一哭,发
泄心头的悲伤。胡斐直哭到眼泪干了,这才止声,说道:“灵姑娘,他杀死的便是我的爹
爹妈妈,此仇不共戴天。”
    程灵素呆了半晌,道:“那咱们给他治眼,这事可错了。”胡斐道:“治他眼睛,一
点也不错。待他双眼好了,我再去找他报仇。”他顿了一顿,道:“只是他武功远胜于我
,非得先把武艺练好了不可。”程灵素道:“他既用喂毒的兵刃伤你爹爹,咱们也可一报
还一报。”
    胡斐觉得她全心全意的护着自己,心中好生感激,但想到她要以厉害毒药去对付苗人
凤,说也奇怪,反而不自禁的凛然感到惧意。他心中又想:“这位灵姑娘聪明才智,胜我
十倍,武功也自不弱,但整日和毒物为伍,总是……”他自己也不知“总是……”甚么,
心底只隐隐的觉得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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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飞狐外传》

                         第十二章   古怪的盗党
   
    他大哭一场之后,胸间郁闷发泄了不少,眼见天已黎明,正可赶路,刚要站起身来,
突然叫了声“啊哟!”原来他心神激荡,从苗人凤家中急冲而出,竟将随身的包袱留下了
,倘再回头去取,此时实不愿和苗人凤会面。程灵素幽幽的道:“别的都没什么,就是那
只玉凤凰丢不得。”胡斐给她说中心事,脸上一红,说道:“你在这儿稍等,我赶回去拿
包袱,否则连今晚吃饭住店的银子也没有了。”程灵素道:“我有银子,连金子也有。”
说着从怀中取出两小锭黄金来。胡斐道:“最要紧的是我家传的拳经刀谱,决计丢不得。
”程灵素伸手入怀,取出他那本拳经刀谱来,淡淡的道:“可是这本?”胡斐又惊又喜,
道:“你真细心,什么都帮我照料着了。”程灵素道:“就可惜那只玉凤给我在路上丢了
,当真过意不去。”胡斐见她脸色郑重,不像是说笑,心中一急,道:“我回头找找去,
说不定还能找到。”说着转头便走。程灵素忽道:“咦,这里亮晃晃的是什么东西?”伸
手到青草之中,拾起一件饰物,莹然生光,正是那只玉凤。
    胡斐大喜,笑道:“你是女诸葛,小张良,小可甘拜下凤。”程灵素道:“见了这玉
凤,瞧你喜欢得什么似的。还给你吧!”于是将刀谱和玉凤都还了给他,说道:“胡大哥
,咱们后会有期。”胡斐一怔,道:“你生气了么?”程灵素道:“我生什么气?”但眼
眶一红,珠泪欲滴,转过了头去。胡斐道:“你……你要到哪里去?”程灵素道:“我不
知道。”胡斐道:“怎么不知道?”程灵素道:“我没爹没娘,师父又死了,又没人送什
么玉凤凰、玉麒麟给我,我……我怎么知道到哪里去。”说到这里,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胡斐自和她相识以来,见她心思细密,处处占人上风,任何难事到了手上,无不迎刃而解
,但这时见她悄立晓风之中,残月斜照,怯生生的背影微微耸动,心中不由得大生怜惜之
心,说道:“灵姑娘,我送你一程。”
    程灵素背着身子,拉衣角拭了拭眼泪,说道:“我又不到哪里去,你送我做什么?你
要我医治苗人凤的眼睛,我已经给治好啦。”胡斐要逗她高兴,说道:“可是还有一件事
没做。”程灵素转过身来,问道:“什么?”胡斐道:“我求你医治苗人凤,你说也要求
我一件事的。什么事啊,你还没说呢。”程灵素究是个年轻姑娘,突然破涕为笑,道:“
你不提起,我倒忘了,这叫做自作孽,不可活。好,我要你干什么,你都得答应,是不是
?”胡斐确是心甘情愿的为她无论做什么事,昂然道:“只要我力所能及,无不从命。”

    程灵素伸出手来,道:“好,那只玉凤凰给了我。”胡斐一呆,心中大是为难,但他
终究是个言出必践之人,当即将玉凤递了过去。程灵素不接,道:“我要来干什么?我要
你把它砸得稀烂。”这一件事胡斐可万万下不了手,呆呆的怔在当地,瞧瞧程灵素,又瞧
瞧手中玉凤,不知如何是好,袁紫衣那俏丽娇美的身形面庞,刹那间在心头连转了几转。

    程灵素缓步走近,从他手里接过玉凤,给他放入怀中,微笑道:“从今以后,可别太
轻易答应人家。世上有许多事情,口中虽然答应了,却是无法办到的呢。好吧,咱们可以
走啦!”胡斐心头怅惘,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给她捧着那盆七心海棠,跟在后面。行
到午间,来到一座大镇。胡斐道:“咱们找家饭店吃饭,然后去买两头牲口。”话犹未了
,只见一个身穿缎子长袍、商人模样的中年汉子走上前来,抱拳说道:“这位是胡爷么?
”胡斐从未见过此人,还礼道:“不敢,正是小可。请问贵姓,不知如何识得小可?”那
人微笑道:“小人奉主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时,请往这边用些粗点。”说着恭恭敬敬的引
着二人到了一座酒楼之中。酒楼中店伴也不待那人吩咐,立即摆上酒馔。说是粗点,却是
十分丰盛精致的酒席。胡斐和程灵素都感奇怪。但见那商人坐在下首相陪,一句不提何人
相请,二人也就不问,随意吃了些。酒饭已罢,那商人道:“请两位到这边休息。”下了
酒楼,早有从人牵了三匹大马过来。三人上了马,那商人在前引路,驰出市镇,行了五六
里,到了一座大庄院前。但见垂杨绕宅,白墙乌门,气派甚是不小。
    庄院门前站着六七名家丁,见那商人到来,一齐垂手肃立。那商人请胡斐和程灵素到
大厅用茶,桌上摆满了果品细点。胡斐心想:“我若问他何以如此接待,他不到时候,定
不肯说,且让他弄足玄虚,我只随机应变便了。”当下和程灵素随意谈论沿途风物景色,
没去理睬那人。那商人只是恭敬相陪,对两人的谈论竟不插口半句。
    用罢点心,那商人说道:“胡爷和这位姑娘旅途劳顿,请内室洗澡更衣。”胡斐心想
:“听他口气,似不知程姑娘的来历,如此更妙。他如果敢向毒手药王的弟子下毒,正好
自讨苦吃。”当下随着家丁走进内堂。另有仆妇前来侍候程灵素往后楼洗沐。两人稍加休
息,又到大厅,你看我,我看你,但见对方身上衣履都是焕然一新。程灵素低声笑道:“
胡大哥,过新年吗?打扮得这么齐整。”胡斐见她脸上薄施脂粉,清秀之中微增娇艳之色
,笑道:“你却像新娘子一般呢。”程灵素脸上一红,转过了头不理。胡斐暗悔失言,但
偷眼相瞧,她脸上却不见有何怒色,目光中只是露出又顽皮又羞怯的光芒。这时厅上又已
丰陈酒馔,那商人向胡斐敬了三杯酒,转身入内,回出时手捧托盘,盘中放着一个红布包
袱,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本泥金笺订成的簿子,封皮上写着“恭呈胡大爷印斐哂纳”九个
字。他双手捧着簿子,呈到胡斐面前,说道:“小人奉主人之命,将这份薄礼呈交胡大爷
。”胡斐并不接簿,问道:“贵主人是谁?何以赠礼小可?”那商人道:“敝上吩咐,不
得提他名字,将来胡大爷自然知晓。”胡斐好生奇怪,接过锦簿,翻开一看,只见第一页
写道:“上等水田四百一十五亩七分”,下面详细注明田亩的四至和座落,又注明佃户为
谁,每年缴租谷若干等等。胡斐大奇,心想:“我要这四百多亩水田干什么?”再翻过第
二页,见写道:“庄子一座,五进,计楼房十二间,平房七十三间。”下面也以小字详注
庄子东南西北的四至,以及每间房子的名称,花园、厅堂、厢房,以至灶披、柴房、马厩
等等,无不书写明白。再翻下去,则是庄子中婢仆的名字,日用金银、粮食、牲口、车轿
、家具、衣着等等,无不具备。胡斐翻阅一过,大是迷惘,将簿子交给程灵素,道:“你
看。”程灵素看了一遍,也猜不透是什么用意,笑道:“恭喜发财,恭喜发财!”那商人
道:“敝上说仓卒之间,措备不周,实是不成敬意。”顿了一顿,说道:“待会小人陪胡
大爷,到房舍各处去瞧瞧。”胡斐问道:“你贵姓?”那商人道:“小人姓张。这里的田
地房产,暂时由小人替胡大爷经管。胡大爷瞧着有什么不妥,只须吩咐便是。田地房屋的
契据,都在这里,请胡大爷收管。”说着又呈上许多文据。胡斐道:“你且收着。常言道
:无功不受禄。如此厚礼,我未必能受呢。”那商人道:“胡大爷太谦了。敝上只说礼数
太薄,心中着实过意不去。”胡斐自幼闯荡江湖,奇诡怪异之事,见闻颇不在少,但突然
收到这样一份厚礼,而送礼之人又避不见面,这种事却从没听见过。看这姓张的步履举止
,决计不会武功,谈吐中也毫无武林人物的气息,瞧来他只是奉人之嘱,不见得便知内情

    酒饭已罢,胡斐和程灵素到书房休息。但见书房中四壁图书,几列楸枰,架陈瑶琴,
甚是雅致。一名书僮送上清茶后退了出去,房中只留下胡程二人。
    程灵素笑道:“胡员外,想不到你在这儿做起老爷来啦。”胡斐想想,也是不禁失笑
,但随即皱眉说道:“我瞧送礼之人定有歹意,只是实在猜不出这人是谁?如此作法有什
么用意?”程灵素道:“会不会是苗人凤?”胡斐摇头道:“这人虽和我有不共戴天的深
仇,但我瞧他光明磊落,实是一条好汉,不致干这等鬼鬼祟祟的勾当。”程灵素道:“你
助他退敌,他便送你一份厚礼,一来道谢,二来盼望化解怨仇,恐怕倒是一番美意。”胡
斐道:“姓胡的岂能瞧在这金银田产份上,忘了父母大仇?不,不!苗人凤不会如此小觑
了我。”程灵素伸了伸舌头,道:“那倒是我小觑了你啦。”
    两人商量了半日,瞧不出端倪,决意便在此住宿一宵,好歹也要探寻出一点线索。到
了晚间,胡斐在后堂大房中安睡,程灵素的闺房却设在花园旁的楼上。胡斐一生之中从未
住过如此富丽堂皇的屋宇,而这屋宇居然属于自己,更是匪夷所思。他睡到二更时分,轻
轻推窗跃出,窜到屋面,伏低身子一望,见西面后院中灯火未熄,于是展开轻身功夫,奔
了过去。足钩屋檐,一个“倒卷珠帘”,从窗缝中向内张望,只见那姓张的滴滴笃笃的打
着算盘,正自算帐,另一个老家人在旁相陪。那姓张的写几笔帐,便跟那家人说几句话,
说的都是工薪柴米等等琐事。胡斐听了半天,全无头绪,正要回身,忽听得东边屋面上一
声轻响。他翻身站直,手握刀柄,只见来的却是程灵素。她做个手势,胡斐纵身过去。程
灵素悄声道:“我前前后后都瞧过了,没半点蹊跷。你看到什么没有?”胡斐摇了摇头。
两人分别回房,这一晚各自提防,反复思量,都没睡得安稳。次晨起身,早有僮仆送上参
汤燕窝,跟着便是面饺点心,胡斐却另有一壶状元红美酒。胡斐心想:“有灵姑娘为伴,
谈谈讲讲,倒也颇不寂寞。在这里住着,说得上无忧无虑,快乐逍遥。”蓦地转念:“那
姓凤的恶霸杀了锺阿四全家,我不伸此冤,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想到此处,胸间热
血沸腾,便向程灵素说道:“咱们这就动身了吧?”程灵素也不问他要到何处,答道:“
好,是该动身了。”
    两人回进卧室,换了旧时衣服。胡斐对那姓张的商人道:“我们走了!”说了这一句
,拔步便走。那姓张的大是错愕,道:“这……这……怎么走得这般快?胡大……胡大爷
,小人去备路上使费,您请等一会。”待他进去端了一大盘金锭银锭出来,胡程二人早已
远去。二人跨开大步,向北而行,中午时分到了一处市集,一打听,才知昨晚住宿之处叫
作义堂镇。胡斐取出银子买了两匹马,两人并骑,谈论昨日的奇事。
    程灵素道:“咱们白吃白喝,白住白宿,半点也没有损到什么。这样说来,那主人似
乎并没安着歹心。”胡斐道:“我总觉这件事阴阳怪气,很有点儿邪门。”程灵素笑道:
“我倒盼这种邪门的事儿多遇上些,一路上阴阳怪气个不停。喂,胡大爷,你到底是去哪
里啊?”胡斐道:“我要上北京。你也同去玩玩,好不好?”程灵素笑道:“好是没什么
不好,就只怕有些儿不便。”胡斐奇道:“什么不便?”程灵素笑道:“胡大爷去探访那
位赠玉凤的姑娘,还得随身带个使唤的丫环么?”胡斐正色说道:“不,我是去追杀一个
仇人。此人武功虽不甚高,可是耳目众多,狡狯多智,盼望灵姑娘助我一臂之力。”于是
将佛出镇上凤天南如何杀害锺阿四全家,如何庙中避雨相遇,如何给他再度逃走等情一一
说了。程灵素听他说到古庙邂逅、凤天南黑夜兔脱的经过时,言语中有些不尽不实,说道
:“那位赠玉凤的姑娘也在古庙之中,是不是啊?”胡斐一怔,心想她聪明之极,反正我
也没做亏心之事,不用瞒她,于是索性连如何识得袁紫衣、她如何连夺三派掌门人之位、
她如何救助凤天南等情,也从头至尾说了。程灵素问道:“这位袁姑娘是个美人儿,是不
是?”胡斐微微一怔,脸都红了,说道:“算是很美吧。”程灵素道:“比我这丑丫头好
看得多,是不是?”
    胡斐没防到她竟会如此单刀直入的询问,不由得颇是尴尬,道:“谁说你是丑丫头了
?袁姑娘比你大了几岁,自然生得高大些。”程灵素一笑,说道:“我八岁的时候,拿妈
妈的镜子来玩。我姊姊说:‘丑八怪,不用照啦!照来照去还是个丑八怪。’哼!我也不
理她,你猜后来怎样?”胡斐心中一寒,暗想:“你别把姊姊毒死了才好。”说道:“我
不知道。”程灵素听他语音微颤,脸有异色,猜中了他的心思,道:“你怕我毒死姊姊吗
?那时我还只八岁呢。嗯,第二天,家中的镜子通统不见啦。”胡斐道:“这倒奇了。”
程灵素道:“一点也不奇,都给我丢到了井里。”她顿了一顿,说道:“但我丢完了镜子
,随即就懂了。生来是个丑丫头,就算没了镜子,还是丑的。那井里的水面,便是一面圆
圆的镜子,把我的模样给照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啊,我真想跳到井里去死了。”她说到这
里,突然举起鞭子狂抽马臀,向前急奔。胡斐纵马跟随,两人一口气驰出十余里路,程灵
素才勒住马头。胡斐见她眼圈红红的,显是适才哭过来着,不敢朝她多看,心想:“你虽
没袁姑娘美貌,但决不是丑丫头。何况一个人品德第一,才智方是第二,相貌好不好乃是
天生,何必因而伤心?你事事聪明,怎么对此便这地看不开?”瞧着她瘦削的侧影,心中
大起怜意,说道:“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不肯答允,不知我是否高攀得上?”
    程灵素身子一震,颤声道:“你……你说什么?”胡斐从她侧后望去,见她耳根子和
半边脸颊全都红了,说道:“你我都无父母亲人,我想和你结拜为兄妹,你说好么?”程
灵素的脸颊刹时间变为苍白,大声笑道:“好啊,那有什么不好?我有这么一位兄长,当
真是求之不得呢?”胡斐听她语气中含有讥讽之意,不禁颇为狼狈,道:“我是一片真心
。”程灵素道:“我难道是假意?”说着跳下马来,在路旁撮土为香,双膝一屈,便跪在
地上。胡斐见她如此爽快,也跪在地上,向天拜了几拜,相对磕头行礼。程灵素道:“人
人都说八拜之交,咱们得磕足八个头……一、二、三、四、……七、八……嗯,我做妹妹
,多磕两个。”果然多磕了两个头,这才站起。
    胡斐见她言语行动之中,突然间微带狂态,自己也有些不自然起来,说道:“从今而
后,我叫你二妹了。”程灵素道:“对,你是大哥。咱们怎么不立下盟誓,说什么有福共
享、有难同当?”胡斐道:“结义贵在心盟,说不说都是一样。”程灵素道:“啊,原来
如此。”说着跃上了马背,这日直到黄昏,始终没再跟胡斐说话。傍晚二人到了安陆,刚
驰马进入市口,便有一名店小二走上来牵住马头,说道:“这位是胡大爷吧?请来小店歇
马。”胡斐奇道:“你怎知道?”店小二笑道:“小人在这儿等了半天啦。”于是在前引
路,让着二人进了一家房舍高敞的客店。上房却只留了一间,于是又开了一间,茶水酒饭
也不用吩咐,便流水价送将上来。胡斐问那店小二,是谁叫他这般侍候。那店小二笑道:
“义堂镇的胡大爷,谁还能不知道么?”次晨结帐,掌柜的连连打躬,说道早已付过了,
只肯收胡斐给店伴的几钱银子赏钱。一连几日,都是如此。胡斐和程灵素虽都是极有智计
之人,但限于年纪阅历,竟是瞧不透这一门江湖伎俩。到第四日动身后,程灵素道:“大
哥,我连日留心,咱们前后无人跟随,那必是有人在前途说了你的容貌服色,命人守候。
咱们来个乔装改扮,然后从旁察看,说不定便能得悉真相。”胡斐喜道:“此计大妙。”

    两人在市上买了两套衣衫鞋帽,行到郊外,在一处无人荒林之中改扮。程灵素用头发
剪成假须,粘在胡斐唇上,将他扮成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自己却穿上长衫,头戴小帽
,变成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男子。两人一看,相对大笑。到了前面市集,两人更将坐骑换了
驴子。胡斐将单刀包入包袱,再买了一根旱烟管,吸了几口,吞烟吐雾,这一副神色,旁
人便眼力再好,也决计认他不出。
    这日傍晚到了广水,只见大道旁站着两名店伴,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胡斐知他们正
在等候自己,不禁暗笑,径去投店,掌柜的见这二人模样寒酸,招呼便懒洋洋地,给了他
们两间偏院。那两名店伴直等到天黑,这才没精打采的回店。胡斐叫了一人进来,跟他有
一搭没一搭的瞎扯,想从他口中探听些消息。刚说得几句闲话,忽然大道上马蹄声响,听
声音不止一乘。那店伴喜道:“胡大爷来啦。”飞奔出店。胡斐心道:“胡大爷早到啦,
跟你说了这会子话,你还不知道。”当下走到大堂上去瞧热闹。只听得人声喧哗,那店伴
大声道:“不是胡大爷,是镖局子的达官爷。”跟着走进一个趟子手来,手捧镖旗,在客
店外的竹筒中一插。胡斐看那镖旗时,心中一愕,只见那镖旗黄底黑线,绣着一匹背生双
翼的骏马,当年在商家堡中,曾见过这镖旗一面,认得是飞马镖局的旗号,心想这镖局主
人百胜神拳马行空已在商家堡烧死,不知眼下何人充任镖头。看那镖旗残破褪色,已是多
年未换,那趟子手也是年老衰迈,没什么精神,似乎飞马镖局的近况未见得怎生兴旺。
    跟着镖头进来,却是雄赳赳气昂昂的一条汉子,但见他脸上无数小疤,胡斐认得他是
马行空的弟子徐铮。在他之后是一个穿着劲装的少妇,双手各携一个男孩,正是马行空的
女儿马春花。胡斐和她相别数年,这时见她虽然仍是容色秀丽,但已掩不住脸上的风霜憔
悴。两个男孩不过四岁左右,却是雪白可爱,尤其两人相貌一模一样,显是一对孪生兄弟
。只听一个男孩子道:“妈,我饿啦,要吃面面。”马春花低头道:“好,等爹洗了脸,
大伙儿一起吃。”
    胡斐心道:“原来他师兄妹已成了亲,还生下两个孩子。”那年他在商家堡为商老太
所擒,被商宝震用鞭子抽打,马春花曾出力求情,此事常在心头。今日他乡邂逅,若不是
他不愿给人认出真面目,早已上去相认道故了。
    开客店的对于镖局子向来不敢得罪,虽见飞马镖局这单镖只是一辆镖车,各人衣饰敝
旧,料想没多大油水,但掌柜的还是上前殷勤接待。徐铮听说没了上房,眉头一皱,正要
发话,趟子手已从里面打了个转出来,说道:“朝南那两间上房不明明空着吗?怎地没了
?”掌柜的赔笑说道:“达官爷见谅。这两间房前天就有人定下了,已付了银子,说好今
晚要用。”徐铮近年来时运不济,走镖常有失闪,因此一肚皮的委屈,听了此言,伸手在
帐台上用力一拍,便要发作。马春花忙拉拉他衣袖,说道:“算啦,胡乱住这么一宵,也
就是了。”
    徐铮还真听妻子的话,向掌柜的狠狠瞪了一眼,走进了朝西的小房。马春花拉着两个
孩子,低声道:“这单镖酬金这么微薄,若不对付着使,还得亏本。不住上房,省几钱银
子也是好的。”徐铮道:“话是不错,但我就瞧着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生气。”原来马
行空死后,徐铮和与春花不久成婚,两人接掌了飞马镖局。徐铮的武功威名固然不及师父
,而他生就一副直肚直肠,江湖上的场面结交更是施展不开,三四年中连碰了几次钉子,
每次均亏马春花多方设法,才赔补弥缝了过去。但这么一来,飞马镖局的生意便一落千丈
,大买卖是永不上门的了。这一次有个盐商要送一笔银子上北直隶保定府去,为数只有九
千两,托大镖局带嫌酬金贵,这才交了给飞马镖局。徐铮夫妇向来一同走镖,马春花以家
中没可靠的亲人,放心不下孩子,便带同了出门,谅来这区区九千两银子,在路上也不会
有什么风险。胡斐向镖车望了一眼,走到程灵素房中,说道:“二妹,这对镖头夫妇是我
的老相识。”于是将商家堡中如何跟他们相遇的事简略说了。程灵素道:“你认不认他们
?”胡斐道:“待明儿上了道,到荒僻无人之处,这才上前相认。”程灵素笑道:“荒僻
无人之处?啊,那可了不得!他们不当你这小胡子是劫镖的强人才怪。”胡斐一笑,道:
“这枝镖不值得胡大寨主动手。程二寨主,你瞧如何?”程灵素笑道:“瞧那镖客身上无
钱,甚是寒伧。你我兄弟盗亦有道,不免拍马上前,送他几锭金子便了。”胡斐哈哈一笑
。他确是有赠金之心,只是要盘算个妥善法儿,赠金之时须得不失了敬意。
    两人用过晚膳,胡斐回房就寝,睡到中夜,忽听得屋面上喀的一声轻响。他虽在睡梦
之中,仍是立即惊觉,翻身坐起,跨步下炕,听得屋上共有二人。那二人轻轻一击掌,径
从屋面跃落。胡斐站到窗口,心想:“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头,竟是如此大胆,旁若无人?
”伸手指戳破窗纸,往外张望,见两人都是身穿长衫,手中不执兵刃,推开朝南一间上房
的门,便走了进去,跟着火光一闪,点起灯来。
    胡斐心想:“原来这两人识得店主东,不是歹人。”回到炕上,忽听得踢?踢?拖鞋
皮响,店小二走到上房门口,大声喝道:“是谁啊?怎地三更半夜的,也不走大门,就这
么窜了下来?”他口中呼喝,走进上房,一脚刚踏进,便“啊哟”一声大叫,跟着砰的一
响,又是“我的妈啊,打死人啦”叫了起来,原来给人摔了出来,结结实实的跌在院子之
中。这么一吵闹,满店的人全醒了。两个长衫客中一人站在上房门口,大声说道:“我们
奉鸡公山王大寨主之命,今晚踩盘子、劫镖银来着,找的是飞马镖局徐镖头。闲杂人等,
事不干己,快快回房安睡,免得误伤人命。”
    徐铮和马春花早就醒了,听他如此叫阵,不由得又惊又怒,心想恁他多厉害的大盗,
也决不能欺到客店中来,这广水又不是小地方,这等无法无天,可就从未见过。徐铮接口
大声道:“姓徐的便在这里,两位相好的留下万儿。”那人大笑道:“你把九千两纹银,
一杆镖旗,双手奉送给大爷,也就是了,问大爷什么万儿?咱们前头见。”说着拍拍两声
击掌,两人飞身上屋。徐铮右手一扬,两枝钢镖激射而上。后面那人回手一抄,一手接住
,跟着向下掷出,当的一声响,火星四溅,一齐落在徐铮身前一尺之处,两枝镖都钉入了
院子中的青石板里,这一手劲办,徐铮就万万不能。只听两人在屋上哈哈大笑,跟着马蹄
声响,向北而去。店中店伙和住客待那两个暴客远去,这才七张八嘴的纷纷议论,有的说
快些报官,有的劝徐铮不如绕道而行。徐铮默不作声,拔起两枚钢镖,回到房中。夫妻俩
低声商量,瞧这两人武功颇为不凡,该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怎会瞧中这一枝小镖?虽然
明知前途不吉,但一枝镖出了门,规矩是有进无退,决不能打回头,否则镖局子就算是自
己砸了招牌。徐铮气愤愤的道:“黑道上朋友越来越是欺人啦,往后去咱们这口饭还能吃
么?我拚着性命不要,也得给他们干上了。这两个孩子……”马春花道:“咱们跟黑道上
的无冤无仇,最多不过是银子的事,还不致有人命干系,带着孩子也不妨。”但在她心底
,早已在深深后悔,实不该让这两个幼儿陪着父母干冒江湖上的风险。胡斐和程灵素隔着
窗子,一切瞧得清清楚楚,心下也是暗暗奇怪,觉得这一路而来,不可解之事甚多,满以
为乔装改扮之后,便可避过追踪,岂知第一天便遇到飞马镖局这件奇事。次日清晨,飞马
镖局的镖车一起行,胡斐和程灵素便不即不离的跟随在后。徐铮见他二人跟踪不舍,越看
路道越是不对,料他二人定是贼党,不时回头怒目而视。胡程二人却装作不见。中午打尖
,胡程二人也和飞马镖局一处吃牛肉面饼。行到傍晚,离武胜关约有四十来里,只听得马
蹄声响,两骑马迎面飞驰而来。马上乘客身穿灰布长袍,从镖车旁一掠而过,直奔过胡程
二人身旁,这才靠拢并驰,纵声长笑,听声音正是昨晚的两个暴客。胡斐道:“待得他们
再从后面追上,不出几里路,便要动手了。”话犹未毕,忽听前面马蹄声响,又有两乘马
从身旁掠过,马上乘客身手矫健,显是江湖人物。胡斐道:“奇怪,奇怪!”行不到一里
路,又有两乘马迎面奔来,跟着又有两乘马。徐铮见了这等大势派,早已把心横了,不怒
反笑,说道:“师妹,师父曾说,绿林中一等一的大寨,兴师动众劫那一等一的大镖,那
才派到六个好手探盘子,今日居然连派到八位高人,后面又有两位阴魂不散的跟着,只怕
咱们这路镖保的不是纹银九千两,而是九百万、九千万两!”
    马春花猜不透敌人何以如此大张旗鼓,来对付这枝微不足道的小镖,但越是不懂,越
是戚然有忧,对徐铮和趟子手道:“待会情势不对,咱们带了孩子逃命要紧。这九千两银
子嘛,数目不大,总还能张罗着赔得起。”徐铮昂然道:“师父一世英名,便这么送在咱
这个不成材的弟子手中吗?”马春花凄然道:“总得瞧孩子份上。今后我两口子耕田务农
,吃一口苦饭,也不做这动刀子拚命的勾当啦。”
    说到这里,忽听得身后蹄声奔腾,回头一望,尘土飞扬,那八乘马一齐自后赶了上来
。呜的一声长鸣,一枝响箭从头顶飞过,跟着迎面也有八乘马奔来。
    胡斐道:“瞧这声势,这帮子人只怕是冲着咱们而来。”程灵素点头道:“田归农!
”胡斐道:“咱们的改扮终究不成,还是给认出了。”这时前面八乘马,后面八乘马一齐
勒缰不动,已将镖局子一行人和胡程二人夹住在中间。
    徐铮翻身下马,亮出单刀,抱拳道:“在下徐……”只说了三字,前面八乘马中一个
老者突然飞跃下马,纵身而前,手中持着一件奇形兵刃,一语不发,便向徐铮脸上砸去。
胡斐和程灵素勒马在旁,见那老者手中兵刃甚是奇怪,前面一个横条,弯曲如蛇,横条后
生着丁字形的握手,那横条两端尖利,便似一柄变形的鹤嘴锄模样。胡斐不识此物,问程
灵素道:“那是什么?”程灵素还未回答,身后一名大盗笑道:“老小子,教你一个乖,
这叫做雷震挡。”程灵素接口道:“雷震挡不和闪电锥同使,武功也是平常。”那大盗一
呆,不再作声,斜眼打量程灵素,心想这瘦小子居然也知道闪电锥。原来老者是他师兄,
这大盗自己所使的便是闪电锥。他二人的师父右手使闪电锥,左手使雷震挡,一攻一守,
变化极尽奇妙。但这两件兵刃一长一短,双手共使时相辅相成,威力固然甚大,但也十分
艰难,他师兄弟二人各得师父一只手的技艺,始终学不会两件兵刃同使。他二人自幼便在
塞外,初来中原未久,而他的闪电锥又是藏在袖中,并未取出,不意给程灵素一语道破来
历,不禁惊诧无已。他那知程灵素的师父毒手药王无嗔大师见闻广博,平时常和这个最锺
爱的小弟子讲述各家各派武功,因此她虽然从未见过雷震挡,但一听其名,便知尚有一把
闪电锥。但见那老者将兵刃使得轰轰发发,果然有雷震之威。徐铮单刀上的功夫虽也不弱
,但被那雷震挡裹住了,渐渐施展不开。
    只听得前后十五名大盗你一言,我一语,出言讥嘲:“什么飞马镖局?当年马老镖头
走镖,才称得上‘飞马’二字,到了姓徐的手里,早该改称狗爬镖局啦!”“这小子学了
两手三脚毛,不在家里抱娃娃,却到外面来丢人现世。”“喂,姓徐的,快跪下来磕三个
响头,我们大哥便饶了你的狗命。”“走镖走得这么寒蠢,连九千两银子也保,不如买块
豆腐来自己撞死了罢!”“神拳无敌马老镖头当年赫赫威名,武林中无人不服,这脓包小
子真是对不住师父。”“我瞧他夫人比他强上十倍,当真是一枝鲜花插在牛粪里!好教人
瞧着生气。”胡斐听了各人言语,心想这群大盗对徐铮的底细摸得甚是清楚,不但知道他
的师承来历,还知他一共保了多少镖银,说话之中对他固是极尽尖酸刻薄,但对马春花和
她过世的父亲却毫无得罪之处,甚至还显得颇为尊敬。胡斐虽然不识雷震挡,但那老者功
力不弱,出手既狠且准,却是一眼便知,不由得暗自奇怪:“这老头儿虽不能说是江湖上
的第一流好手,但如此武功,必是个颇有身分的成名人物。瞧各人的作为,决非冲着这区
区九千两银子而来。但若是田归农派来跟我为难,却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劲儿去对付徐铮?

    马春花在旁瞧得焦急万分,她早知丈夫不是人家对手,然而自己上前相助,只不过多
引一个敌人下场,于事丝毫无补,两个儿子无人照料,却势必落入盗众手中。眼睁睁的瞧
着丈夫越来越是不济,突见那老者将蛇形兵器往前疾送,圈转回拉,徐铮单刀脱手,飞上
半天,她“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那老者左足横扫,徐铮急跃避过。那单刀从半空落将下
来,盗众中一人举起长剑,往上一撩,一柄钢刀登时断为两截。那盗伙身手好快,长剑跟
着一劈一削,又将尚未落地的两截断刀斩成四截。他手中所持的固是极锋利的宝剑,而出
手之迅捷,更是使人目为之眩。群盗齐声喝彩。瞧这情势,哪里是拦路劫镖,实是对徐铮
存心戏弄!单是这手持长剑的大盗一人,打败徐铮夫妇便已绰绰有余,何况同伙共有一十
六人,看来个个都是好手,个个笑傲自若,便如十六头灵猫围住了一只小鼠,要戏耍个够
,才分而吞噬。徐铮红了双眼,双臂挥舞,招招都是拚命的拳式,但那老者雷震挡的铁柄
长逾四尺,徐铮如何欺得近身去?数招之间,只听得嗤的一声响,雷震挡的尖端划破了徐
铮裤脚,大腿上鲜血长流,接着又是一响,徐铮左臀中挡。那老者抬起一腿,将他踢翻在
地,一脚踏住,冷笑道:“我也不要你性命,只要废了你的一对招子,罚你不生眼睛,太
也胡涂。”徐铮又是害怕,又是愤怒,胸口气为之塞,说不出话来。马春花叫道:“众位
朋友,你们要镖银,拿去便是。我们跟各位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赶尽杀绝?”那使
剑的大盗笑道:“马姑娘,你是好人,不用多管闲事。”马春花道:“什么多管闲事?他
是我丈夫啊。”使雷震挡的老者道:“我们就是瞧着他太也不配,委曲了才貌双全的马姑
娘,这才千里迢迢的赶来。这个抱不平非打不可!”胡斐和程灵素越听越是奇怪,均想:
“这批大盗居然来管人家夫妻的家务事,还说什么打抱不平,当真好笑。”两人对望一眼
,目光中均含笑意。
    便在此时,那老者举起雷震挡,挡尖对准徐铮右眼,戳了下去。马春花大叫一声,抢
上相救,呼的一响,马上一个盗伙手中花枪从空刺下,将她拦住。两个小孩齐叫:“爸爸
!”向徐铮身边奔去。突然间一个灰影一晃,那老者手腕上一麻,急忙翻挡迎敌,手里蓦
然间轻了,原来手中兵刃竟已不知去向,惊怒中抬起头来,只见那灰影跃上马背,自己的
独门兵刃雷震挡却已给他拿在手中舞弄,白光闪闪,转成一个圆圈。如此倏来倏去,一瞬
之间下马上马,空手夺了他雷震挡的,正是胡斐!众盗相顾骇然,顷刻间寂静无声,竟无
一人说话,人人均为眼前之事惊得呆了。过了半晌,各人才纷纷呼喝,举刀挺杖,奔向胡
斐。胡斐大叫道:“是线上的合字儿吗?风紧,扯呼,老窑里来了花门的,三刀兔儿爷换
着走,咱们胡子上开洞,财神菩萨上山!”群盗又是一怔,听他说的黑话不像黑话,不知
瞎扯些什么。那雷震挡被夺的老者怒道:“朋友,你是哪一路的,来搅这淌浑水干么?”
胡斐道:“兄弟专做没本钱买卖,好容易跟上了飞马镖局的九千两银子,没想到半路里杀
出来十六个程咬金。各位要分一份,这不叫人心疼么?”那老者冷笑道:“哼,朋友别装
蒜啦,趁早留下个万儿来是正经。”
    徐铮于千钧一发之际逃得了性命,搂住了两个儿子。马春花站在他的身旁,睁着一双
大眼望住胡斐,一时之间还不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何事。她只道胡斐和程灵素也必都是盗
伙一路,那知他却和那老者争了起来。
    只见胡斐伸手一抹上唇的小胡子,咬着烟袋,说道:“好,我跟你实说了罢。神拳无
敌马行空是我师弟,师侄的事儿,老人家不能不管。”胡斐此语一出,马春花吃了一惊,
心想:“哪里出来了这样一个师伯?我从没听爹爹说过,而且这人年纪比爹爹轻得多,哪
能是师伯?”程灵素在一旁见他装腔作势,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但见他大敌当前,身在重
围,仍能漫不在意的言笑自若,却也不禁佩服他的胆色。那老者将信将疑,哼的一声,说
道:“尊驾是马老镖头的师兄?年岁不像啊,我们也没听说马老镖头有什么师兄。”胡斐
道:“我门中只管入门先后,不管年纪大小。马行空是什么大人物了,还用得着冒充他师
兄么?”
    先入师门为尊的规矩,武林中许多门派原都是有的。那老者向马春花望了一眼,察看
她的脸色,转头又问胡斐道:“没请教尊驾的万儿。”胡斐抬头向天,说道:“我师弟叫
神拳无敌马行空,区区在下便叫歪拳有敌牛耕田。”群盗一听,尽皆大笑。这一句话明显
是欺人的假话,那老者只因他空手夺了自己的兵刃,才跟他对答了这一阵子话,否则早就
出手了。他性子本便躁急,听到“牛耕田”这三字,再也忍耐不住,虎吼一声,便向胡斐
扑来。胡斐勒马一闪,雷震挡一晃,那老者手中倏地多了一物,举手一看,却不是雷震挡
是什么?物归原主,他本该喜欢,然而这兵刃并非自己夺回,却是对方塞入自己手中,瞧
也没瞧清,莫名其妙的便得回了兵刃。
    众盗齐声喝彩,叫道:“褚大哥好本事!”都道是他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抢回。这姓
褚的老者却自知满不是那回事,当真是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他微微一怔,说道:“
尊驾插手管这档子事,到底为了什么?”
    胡斐道:“老兄倒请先说说,我这两个师侄好好一对夫妻,何以要各位来打抱不平?
”那老者说道:“多管闲事,于尊驾无益。我好言相劝,还是各行各路罢!”众盗均感诧
异:“褚大哥平日多么霹雳火爆的性儿,今日居然这般沉得住气。”胡斐笑道:“你这话
再对也没有了,多管闲事无益。咱们大伙儿各行各路。请啊,请啊!”那老者退后三步,
喝道:“你既不听良言,在下迫得要领教高招。”说着雷震挡一举,护住了胸口。胡斐道
:“单打独斗,有什么味道?可是人太多了,乱糟糟的也不大方便。这样吧,我牛耕田一
人,斗斗你们三位。”说着提旱烟管向那使长剑的一指,又向那老者的师弟一指。那使剑
的相貌英挺,神情傲慢,仰天笑道:“好狂妄的老小子!”那姓褚的老者却早知胡斐决非
易与之辈,一对一的跟他动手,也真没把握,他既自愿向三人挑战,正是求之不得,说道
:“聂贤弟,上官师弟,他是自取其死,怨不得旁人,咱三个便一齐陪他玩玩。”那姓聂
的兀自不愿,说道:“谅这老小子怎是褚大哥的对手?要不,你师兄弟一齐出马,让大伙
儿瞻仰瞻仰塞外‘雷电交作’的绝技!”群盗轰然叫好。
    胡斐摇头道:“年纪轻轻,便这般胆小,见不得大阵仗,可惜啊可惜。”那姓聂的长
眉一挑,跃下马来,低声道:“褚大哥请让一步,小弟独自来教训教训这狂徒。”胡斐道
:“你要教训我歪拳有敌牛耕田,那也成。可是咱哥儿两话说在先,倘若我牛耕田输了,
你要宰要杀,任凭处置。不过要是小兄弟你有一个失闪,那便如何?”那姓聂的冷笑道:
“那是你痴心妄想。”胡斐笑道:“说不定老天爷保佑,小兄弟你竟有个三长两短,七荤
八素,那便如何?”那姓聂的喝道:“谁跟你胡说八道?若我输了,也任凭你老小子处置
便是。”
    胡斐道:“任凭我老小子处置,那可不敢当,只是请各位宽宏大量,别再来管我师侄
小夫妻俩的家务,这个抱不平,咱们就别打了吧!”那姓聂的好不耐烦,长剑一摆,闪起
一道寒光,喝道:“便是这样!”胡斐目光横扫众盗,说道:“这位聂家小兄弟的话,作
不作准?倘若他输了,你们各位大爷还打不打抱不平?”程灵素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
,终于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心想他自己小小年纪,居然口口声声叫人家“小兄弟”,别
人为了“鲜花插在牛粪上”,因而兴师动众的来打抱不平,此事已十分好笑,而他横加插
手,又不许人家打抱不平,更是匪夷所思。盗众素知那姓聂的剑术精奇,手中那口宝剑更
是削铁如泥的利刃,出手斗这乡下土老儿小胡子,定是有胜无败。众人此行原本嘻嘻哈哈
,当作一件极有趣的玩闹,途中多生事端,正是求之不得,于是纷纷说道:“你小胡子若
是赢了一招半式,咱们大伙儿拍屁股便走,这个抱不平是准定不打的了!”胡斐道:“诸
位说的是人话,就是这么办,这抱不平打不打得成,得瞧我小胡子的玩艺儿行不行。看招
!”猛地举起旱烟管,往自己衣领中一插,跃下马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众人听他一
声喝:“看招!”又见他举起烟管,都道他要以烟管当作兵器,那知他竟将烟管插在衣领
之中,又见他下马的身法如此笨拙狼狈,旁观的十五个大盗之中,倒有十二三人笑了出来
。那姓聂的喝道:“你用什么兵刃,亮出来吧!”胡斐道:“黄牛耕田,得用犁耙!褚大
寨主,你手里这件家伙倒像个犁耙,借来使使!”说着伸手出去,向那姓褚的老者借那雷
震挡。那老者见了他也真有些忌惮,倒退两步,怒道:“不借!谅你也不会使!”胡斐右
手手掌朝天,始终摆着个乞讨的姿势,又道:“借一借何妨?”突然手臂一长一搭,那老
者举挡欲架,不知怎的,手中忽空,那雷震挡竟又已到了胡斐手中。那老者一惊非小,倒
窜出一丈开外,脸上肌肉抽搐,如见鬼魅。要知胡斐这路空手夺人兵刃的功夫,乃是他远
祖飞天狐狸潜心钻研出来的绝技。当年飞天狐狸辅佐闯王李自成起兵打天下,凭着这手本
领,不知夺过多少英雄好汉手中的兵器,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神出鬼没,诡秘无比,
“飞天狐狸”那四字外号,一半也是由此而来。
    那姓聂壮汉见胡斐手中有了兵器,提剑便往他后心刺来。胡斐斜身闪开,回了一挡,
跟着自左侧抢上,雷震挡回掠横刺。姓褚的老者只瞧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原来胡斐所
使的招数,竟是他师父亲授的“六十四路轰天雷震挡法”,一模一样,全无二致。他那姓
上官的师弟更是诧异,明明听得胡斐连雷震挡的名字也不识,使出来的挡法,却和师哥全
然相同。他二人那想得到胡斐武功根底既好,人又聪明无比,瞧了那姓褚老者与徐铮打斗
,早将招数记在心中。何况他所使招数虽然形似,其中用劲和变化的诸般法门,却绝不相
干。那姓聂的这时再也不敢轻慢,剑走轻灵,身手甚是便捷。胡斐所用兵刃全不顺手,兼
之有意眩人耳目,招招依着那姓褚老者的武功法门而使,更加多了一层拘束,但见敌人长
剑施展开来,寒光闪闪,剑法实非凡俗。他一面招架,心下寻思:“这十六人看来都是硬
手,倘若一拥而上,我和二妹纵能脱身,徐铮一家四口一定糟糕,只有打败了这人,挤兑
得他们不能动手,方是上策。”突见对手长剑一沉,知道不妙,待想如何变招,当的一声
,雷震挡的一端已被利剑削去。盗众眼见胡斐举止邪门,本来心中均自嘀咕,忽见那姓聂
的得利,齐声欢呼。姓聂的精神一振,步步进逼。胡斐从褚姓老者那里学得的几招挡法,
堪堪已经用完,心想再打下去马脚便露,眼见雷震挡被削去一端,心念一动,回挡斜砸,
敌人长剑圈转,当的一声响,另一端也削去了。胡斐叫道:“好,你这般不给褚大爷面子
,毁了他成名的兵刃,未免太也不够朋友!”
    姓聂的一怔,心想这话倒也有理。突然当的又是一响,胡斐竟将半截挡柄砸到他剑锋
上去,手中只余下尺来长的一小截,又听他叫道:“会使雷震挡,不使闪电锥,武功也是
稀松平常。”说着将一小截挡柄递出,便如破甲锥般使了出来。
    姓上官的大盗先听他说闪电锥,不由得一惊,但瞧了他几路锥法,横戳直刺,全不是
那一会事,这才放心,大声笑道:“这算那一门子的闪电锥?”胡斐道:“你学的不对,
我的才对。”说着连刺急戳。其实他除单刀之外,什么兵器都不会使,这闪电锥只是装模
作样,所厉害者全在一只左手,近身而搏,左手勾打锁拿,当真是“一寸短,一寸险”。
那姓聂的手中虽有利剑,竟是阻挡不住,被他攻得连连倒退,猛地里“啊”的一声大叫,
两人同时向后跃开。只见胡斐身前晶光闪耀,那口宝剑已到了他的手里。胡斐左膝一跪,
从大道旁抓起一块二十来斤的大石,右手持剑,剑尖抵地,剑身横斜,左手高举大石,笑
道:“这口宝剑锋利得紧,我来砸它几下,瞧是砸得断,砸不断?”说着作势便要将大石
往剑身上砸去。
    纵是天下最锋利的利剑,用大石砸在它平板的剑身上,也非一砸即断不可。那姓聂的
对这口宝剑爱如性命,见了这般惨状,登时吓得脸色苍白,叫道:“在下认输便是。”胡
斐道:“我瞧这口好剑,未必一砸便断。”说着又将大石一举。那姓聂的叫道:“尊驾若
是喜欢,拿去便是,别损伤了宝物。”胡斐心想此人倒是个情种,宁可剑入敌手也不愿剑
毁,于是不再嬉笑,双手横捧宝剑,送到他身前,说道:“小弟无礼,多有得罪。”那人
大出意外,只道胡斐纵不毁剑,也必取去,要知如此利刃,当世罕见,有此一剑,平添了
一倍功夫,武林中人有谁不爱?当下也伸双手接过,说道:“多谢,多谢!”惶恐之中,
掩不住满脸的喜出望外之情。
    胡斐知道夜长梦多,不能再耽,翻身上马,向群盗拱手道:“承蒙高抬贵手,兄弟这
里谢过。”这句话却说得甚是诚恳。向徐铮和马春花叫道:“走吧!”徐铮夫妇惊魂未定
,赶着镖车,纵马便走。胡斐和程灵素在后押队,没再向后多望一眼,以免又生事端,耳
听得群盗低声议论,却不纵马来追。四人一口气驰出十余里,始终不见有盗伙追来。徐铮
勒住马头,说道:“尊驾出手相救,在下甚是感激,却何以要冒充在下的师伯?”胡斐听
他语气中甚有怪责之意,微笑道:“顺口说说而已,兄弟不要见怪。”徐铮道:“尊驾贴
上这两撇胡子,逢人便叫兄弟,也未免把天下人都瞧小了。”胡斐一愕,没想到这个莽撞
之人,竟会瞧得出来。程灵素低声道:“定是他妻子瞧出了破绽。”
    胡斐略一点头,凝视马春花,心想她瞧出我胡子是假装,却不知是否认出了我是谁。

    徐铮见了他这副神情,只道自己妻子生得美丽,胡斐途中紧紧跟随,早便不怀好意。
他被盗党戏弄侮辱了个够,已存必死之意,心神失常,放眼但觉人人是敌,大声喝道:“
阁下武艺高强,你要杀我,这便上吧!”说着一弯腰,就从趟子手的腰间拔出单刀,立马
横刀,向着胡斐凛然傲视。胡斐不明他的心意,欲待解释,忽觉背后马蹄声急,一骑快马
狂奔而至。这匹马虽无袁紫衣那白马的神骏,却也是少有的名驹,片刻间便从镖队旁掠过
。胡斐一瞥之下,认得马上乘客便是十六盗伙之一。
    程灵素道:“咱们走吧,犯不着多管闲事,打抱不平。”岂知“多管闲事,打抱不平
”这八个字,正触动徐铮的忌讳,他眼中如要喷出火来,便要纵马上前相拚。马春花急叫
:“师哥,你又犯胡涂啦!”徐铮一呆。
    程灵素一提马缰,跟着伸马鞭在胡斐的坐骑臀上抽了一鞭,两匹马向北急驰而去。胡
斐回头叫道:“马姑娘,可记得商家堡么?”马春花斗然间满脸通红,喃喃道:“商家堡
,商家堡!我怎能不记得?”她心摇神驰,思念往事,但脑海中半分也没出现胡斐的影子
。她是在想着另外一个人,那个华贵温雅的公子爷……胡程二人纵马奔出三四里,程灵素
道:“大哥,打抱不平的又追上来啦。”胡斐也早已听到来路上马蹄杂沓,共有十余骑之
多,说道:“当真动手,咱们寡不敌众,又不知这批人是什么来头。”程灵素道:“我瞧
这些人未必便真是强盗。”胡斐点头道:“这中间古怪很多,一时可想不明白。”这时一
阵西风吹来,来路上传来一阵金刃相交之声。胡斐惊道:“给追上了。”程灵素道:“我
瞧那些人的心意,那位马姑娘决计无碍,他们也不会伤那徐爷的性命,不过苦头是免不了
要吃的了。”胡斐竭力思索,皱眉道:“我可真是不明白。”忽听得马蹄声响,斜刺往西
北角驰去,走的却不是大道,同时隐隐又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喝之声。
    胡斐驰马上了道旁一座小丘,纵目遥望,只见两名盗伙各乘快马,手臂中都抱着一个
孩子。马春花徒步追赶,头发散乱,似乎在喊:“还我孩子,还我孩子!”隔得远了,听
不清楚。那两个盗党兵刃一举,忽地分向左右驰开。马春花一呆,两个孩子都是一般的心
头之肉,不知该向哪一个追赶才是。胡斐瞧得大怒,心想:“这些盗贼真是无恶不作。”
叫道:“二妹,快来!”明知寡不敌众,若是插手,此事实极凶险,但眼见这种不平之事
,总不能置之不理,于是纵马追了上去。但相隔既远,坐骑又没盗伙的马快,待追到马春
花身边,两个大盗早已抱着孩子不知去向。只见马春花呆呆站着,却不哭泣。胡斐叫道:
“马姑娘别着急,我定当助你夺回孩子。”其实这时“马姑娘”早已成了“徐夫人”,但
在胡斐心中,一直便是“马姑娘”,脱口而出,全没想到改口。
    马春花听了此言,精神一振,便要跪将下去。胡斐忙道:“请勿多礼,徐兄呢?”马
春花道:“我追赶孩子,他却给人缠住了。”程灵素驰马奔到胡斐身边,说道:“北面又
有敌人。”胡斐向北望去,果见尘土飞扬,又有八九骑奔来。胡斐道:“敌人骑的都是好
马,咱们逃不远,得找个地方躲一躲。”游目四顾,一片空旷,并无藏身之处,只西北角
上有一丛小树林。程灵素马鞭一指,道:“去那边。”向马春花道:“上马呀!”马春花
道:“多谢姑娘!”跃上马背,坐在她的身后。程灵素笑道:“你眼光真好,危急中还能
瞧出我是女扮男装。”三人两骑,向树林奔去。
    只奔出里许,盗党便已发觉,只听得声声唿哨,南边十余骑,北边八九骑,两头围了
上来。
    胡斐一马当先,抢入树林,见林后共有六七间小屋,心想再向前逃,非给追上不可,
只有在屋中暂避。奔到屋前,见中间是座较大的石屋,两侧的都是茅舍。他伸手推开石屋
的板门,里面一个老妇人卧病在床,见到胡斐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啊,啊”的低叫

    程灵素见那些茅舍一间间都是柴扉紧闭,四壁又无窗孔,看来不是人居之所,踢开板
门一望,见屋中堆满了柴草,另一间却堆了许多石头。原来这些屋子是石灰窑贮积石灰石
和柴草之处。程灵素取出火摺,打着了火,往两侧茅舍上一点,拉着马春花进了石屋,关
上了门,又上了门闩。
    这几间茅舍离石屋约有三四丈远,柴草着火之后,人在石屋中虽然炽热,但可将敌人
挡得一时,同时石屋旁的茅舍尽数烧光,敌人无藏身之处,要进攻便较不易。马春花见她
小小年纪,却是当机立断,一见茅舍,毫不思索的便放上了火,自己却要待进了石屋之后
,想了一会,方始明白她的用意,赞道:“姑娘!你好聪明!”茅舍火头方起,盗众已纷
纷驰入树林,马匹见了火光,不敢奔近,四周团团站定。马春花进了石屋,惊魂略定,却
悬念儿子落入盗手,不知此刻是死是活。她虽是著名拳师之女,自幼便随父闯荡江湖,不
知经历过多少风险,但爱儿遭掳,不由得珠泪盈眶。她伸袖拭了拭眼泪,向程灵素道:“
妹子,你和我素不相识,何以犯险相救?”这一句也真该问,要知这批大盗个个武艺高强
,人数又众,便是她父亲神拳无敌马行空亲自遇上了,也决计抵敌不住。这两人无亲无故
,竟然将这桩事拉在自己身上,岂不是白白赔了性命?至于胡斐自称“歪拳有敌牛耕田”
,她自然知道是戏弄群盗之言。她父亲的武功是祖父所传,并无同门兄弟。程灵素微微一
笑,指着胡斐的背,说道:“你不认得他么?他却认得你呢。”胡斐正从石屋窗孔中向外
张望,听得程灵素的话,回头一笑,随即转身伸手,从窗孔中接了一枝钢镖、一枝甩手箭
进来,抛在地下,说道:“咱们没带暗器,只好借用人家的了。一、二、三、四……五、
六……这里南边共是六人。”转到另一边窗孔中张望,说道:“一、二、三……北边七人
,可惜东西两面瞧不见。”回头向屋中一望,见屋角砌着一只石灶,心念一动,拿起灶上
铁锅,右手握住锅耳,左手拿了锅盖,突然从窗孔中探身出去,向东瞧了一会,又向西瞧
了一会。这么一来,他上半身尽已露在敌人暗器的袭击之下,但那铁锅和锅盖便似两面盾
牌,护住了左右。只听得叮叮当当、的的笃笃一阵响亮,他缩身进窗,哈哈大笑。只见锅
盖上钉着四五件暗器,铁锅中却又抄着五六件,什么铁莲子、袖箭、飞锥、丧门钉等都有
。那锅口已缺了一大块,却是给一块飞蝗石打缺了的。胡斐说道:“前后左右,一共是二
十一人。我没瞧见徐兄和两个孩子,推想起来,尚有二人分身对付徐兄,有两人抱着孩子
,对方共是二十五人了。”程灵素道:“二十五人若是平庸之辈,自然不足为患,可是这
一批……”胡斐道:“二妹,你可知那使雷震挡的是什么来头?”
    程灵素道:“我听师父说起过有这么一路外门兵器,说道擅使雷震挡、闪电锥的,都
是塞北白家堡一派。可是那使宝剑的这人,剑术明明是浙东的祁家剑。一个是塞北,一个
是浙东,嗯,大哥,你听出了他们的口音么?”
    马春花接口道:“是啊,有的是广东口音,还有湖南湖北的,也有山东山西的。”程
灵素道:“天下决没这么一群盗伙,会合了四面八方的这许多好手,却来抢劫区区九千两
银子。”马春花听到“区区九千两银子”一句话,脸上微微一红。飞马镖局开设以来,的
确从没承保过这样一枝小镖。胡斐道:“为今之计,须得先查明敌人的来意,到底是冲着
咱兄妹而来呢,还是冲着马姑娘而来。”他初时见了敌人这般声势,只道定是田归农一路
,但盗伙的所作所为,却处处针对着徐铮、马春花夫妇,显然又与苗人凤、田归农一事无
关。马春花道:“那自然是冲着飞马镖局。这位大哥贵姓?请恕小妹眼拙。”胡斐伸手撕
下唇上粘着的胡子,笑道:“马姑娘,你不认得我了么?”马春花望着他那张壮健之中微
带稚气的脸,看来年纪甚轻,却想不起曾在那里见过。
    胡斐笑道:“商少爷,请你去放了阿斐,别再难为他了。”马春花一怔,樱口微张,
却无话说。胡斐又道:“阿斐给你吊着,多可怜的,你先去放了他,我再给你握一回,好
不好?”当年胡斐在商家堡给商宝震吊打,极是惨酷,马春花瞧得不忍,恳求释放。商宝
震对她锺情,虽然恼恨胡斐,却也允其所请,但要握一握她的手为酬,马春花也就答应。
虽然其时胡斐已经自脱捆缚,但马春花为他求情之言却句句听得明白,当时小小的心灵之
中,便存着一份深深的感激,直到此刻,这份感激仍是没消减半分。
    为了报答当年那两句求情之言,他便是要送了自己性命,也所甘愿。今日身处险地,
心中反而高兴,因为当年受苦最深之时,曾有一位姑娘出言为他求情,到这时候,自己竟
能在这位姑娘危难之际来尽心报答。
    马春花听了那两句话,飞霞扑面,叫道:“啊,你是阿斐,商家堡中的阿斐!”顿了
一顿,又道:“你是胡大侠胡一刀之子,胡斐胡兄弟。”胡斐微笑着点了点头,但听她提
到自己父亲的名字,又想起了幼年之事,心中不禁一酸。
    马春花道:“胡兄弟你……你……须得救我那两个孩子。”胡斐道:“小弟自当竭力
。”略一侧身,道:“这是小弟的结义妹子,程灵素姑娘。”马春花刚叫了一声“程姑娘
”,突然砰的一声大响,石屋的板门被什么巨物一撞,屋顶泥灰扑簌簌直落。好在板门坚
厚,门闩粗大,没给撞开。
    胡斐在窗孔中向外张去,见四个大盗骑在马上,用绳索拖了一段树干,远远驰来,奔
到离门丈许之处,四人同时放手一送,树干便砰的一声,又撞在门上。
    胡斐心想:“大门若是给撞开了,盗众一拥而入,那可抵挡不住。”当下手中暗扣一
枚丧门钉,一枝甩手箭,待那四名大盗纵马远去后回头又来,大声喝道:“老小子手下留
情,射马不射人。”眼看四骑马奔到三四丈开外,他右手连扬,两枚暗器电射而出,呼呼
两响,分别钉入当先两匹马的顶门正中。两匹马叫也没叫一声,立时倒毙。马背上的两名
大盗翻滚下鞍。后面两乘马给树干一绊,跟着摔倒。马上乘客纵身跃起,没给压着。旁观
的盗众齐声惊呼,奔上察看,只见两枚暗器深入马脑,射入处只余一孔,连箭尾也没留在
外面,这一下手劲,当真是罕见罕闻。群盗个个都是好手,如何不知那小胡子确是手下留
情,这两件暗器只要打中头胸腹任何一处,哪里还有命在?群盗一愕之下,唿哨连连,退
到了十余丈外,直至对方暗器决计打不到的处所,这才聚在一起,低声商议。胡斐适才出
其不意的忽发暗器,如果对准了人身,群盗中至少也得死伤三四人,局势自可和缓,但胡
斐不明对方来历,不愿贸然杀伤人命,以至结下了不可解的深仇,何况马春花二子落入敌
手,徐铮下落不明,双方若能善罢,自是上策。群盗一退,胡斐回过身来,见板门已给撞
出了一条大裂缝,心想再撞得两下,便无法阻敌攻入了。
    马春花道:“胡兄弟,程家妹子,你们说怎么办?”胡斐皱眉道:“这些盗伙你一个
也不认识么?”马春花摇头道:“不识。”胡斐道:“若说是令尊当年结下的仇家,他们
言语之中,对令尊却甚是敬重。如果有意和你为难,因而掳去两个孩子,一来你一个人也
不识,二来他们对你并无半句不敬的言语。对徐大哥嘛,他们确是十分无礼,但要和徐大
哥过不去,可不用这般兴师动众啊。”马春花道:“不错。盗众之中,不论哪一个,武功
都胜过我师哥。只要有一两人出马,便已足够了。”胡斐点头道:“事情的确古怪,但马
姑娘也不用太过担心,瞧他们的作为,并无伤人之意,倒似在跟徐大哥开玩笑似的。”马
春花想到“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些话,脸上又是一红。两人在这边商议,程灵素已慰
抚了石屋中的老妇,在铁锅中煮起饭来。三人饱餐了一顿,从窗孔中望将出去,但见群盗
来去忙碌,不知在干些什么,因被树木挡住了,瞧不清行动。胡斐和程灵素低声谈论了一
阵,都觉难以索解。程灵素道:“这事跟义堂镇上的胡大财主可有干连么?”胡斐道:“
我是一点也不知道。”他顿了一顿,说道:“与其老是闷在葫芦里,我们还不如现出真面
目来,倘若两事有甚干连,我们也好打定主意应付,免得马姑娘的丈夫儿子受这无妄之灾
。”程灵素点了点头。胡斐粘上了小胡子,与程灵素两人走到门边,打开了大门。群盗见
有人出来,怕他们突围,十余乘马四下散开,逼近屋前。胡斐叫道:“各位倘是冲着我姓
胡的而来,我胡斐和义妹程灵素便在此处,不须牵连旁人!”说着拍的一声,把烟管一折
两段,扯下唇上的小胡子,将脸上化装尽数抹去。程灵素也摘下了小帽,散开青丝,露出
女孩儿家的面目。群盗脸上均现惊异之色,万没想到此人武功如此了得,竟是个二十岁未
满的少年。群盗你望我,我望你,一时打不定主意。突有一人越众而出,面白身高,正是
那使剑的姓聂大盗。他向胡斐一抱拳,说道:“尊驾还剑之德,在下没齿不忘。我们的事
跟两位绝无关联,两位尽管请便,在下在这儿恭送。”说着翻身下马,在马臀上轻轻一拍
,那马走到胡斐跟前停住,看来这大盗是连坐骑也奉送了。
    胡斐抱拳还礼,说道:“马姑娘呢?你们答应了不打这抱不平的。”那姓聂的答道:
“抱不平是不敢打了。我兄弟们只邀请马姑娘北上一行,决不敢损伤马姑娘分毫。”胡斐
笑道:“若是好意邀客,何必如此大惊小怪。”转头叫道:“马姑娘,人家邀你去作客,
你去是不去?”马春花走出门来,说道:“我和各位素不相识,邀我作甚?”盗众中有人
笑道:“我兄弟们自然不识马姑娘,可是有人识得你啊。”马春花大声道:“我的孩子呢
?快还我孩子来。”那姓聂的道:“两位令郎安好无恙,马姑娘尽可放心。我们出全力保
护,尚恐有甚失闪,怎敢惊吓了两位万金之体的小公子?”程灵素向胡斐瞧了一眼,心想
:“这强盗说话越来越客气了。这徐铮左右不过是个镖头,他生的儿子是什么万金之体了
?”只见马春花突然红晕满脸,说道:“我不去!快还我孩子来!”也不等群盗回答,径
自回进了石屋。
    胡斐见马春花行动奇特,疑窦更增,说道:“马姑娘和在下交情非浅,不论为了何事
,在下决不能袖手旁观。”那姓聂的道:“尊驾武功虽强,但双拳难敌四手。我们弟兄一
共有二十五人,待到晚间,另有强援到来。”胡斐心想:“这人所说的人数,和我所猜的
一点不错,总算没有骗我。管他强援是谁,我岂能舍马姑娘而去?但二妹却不能平白无端
的让她在此送了命。”于是低声道:“二妹,你先骑这马,突围出去,我一人照料马姑娘
,那便容易得多。”程灵素知他顾念自己,说道:“咱们结拜之时,说的是‘有难共当’
呢,还是‘有难先逃’?”胡斐道:“你和马姑娘从不相识,何必为她犯险?至于我,那
可不同。”程灵素的眼光始终没望他一眼,道:“不错,我何必为她犯险?可是我和你难
道也是从不相识么?”
    胡斐心中大是感激,自忖一生之中,甘愿和自己同死的,平四叔是会的,赵半山也会
的,(奇怪得很,一瞬之间,心中忽地掠过一个古怪的念头:苗人凤也会的),今日又有
一位年轻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身旁,一点也不踌躇,只是这么说:“活着,咱们一起
活,要死,便一起死!”那姓聂的大盗等了片刻,又说道:“弟兄们决不敢有伤马姑娘半
分,对两位却不存顾忌。两位又何必没来由的自处险地?尊驾行事光明磊落,在下佩服得
紧。咱们后会有期,今日便此别过如何?”胡斐道:“你们放不放马姑娘走?”那姓聂的
摇了摇头,还待相劝,群盗中已有许多人呼喝起来:“这小子不识好歹,聂大哥不必再跟
他多费唇舌!”“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进来。”“傻小子,凭你一人,当
真有天大的本事么?”
    突见白光一闪,一件暗器向胡斐疾射过来。那姓聂的大盗跃起身来一把抓住,却是一
柄飞刀。
    胡斐道:“尊驾好意,兄弟心领,从此刻起,咱们谁也不欠谁的情。”说着拉着程灵
素的手,翻身进了石屋。但听得背后风声呼呼,好几件暗器射来,他用力一推大门,托托
托几声,几件暗器都钉上了门板。群盗大声唿哨,冲近门前。胡斐抢到窗孔,拾起桌上的
钢镖,对准攻得最近的大盗掷了出去。他仍不愿就此而下杀手,这一镖对准了那大盗肩头
。那大盗“啊”的一声,肩头中镖,这人极是凶悍,竟自不退,叫道:“众兄弟,今日连
这一个小子也收拾不下,咱们还有脸回去吗?”群盗连声吆喝,四面冲上。只听得东边和
西边的石墙上同时发出撞击之声,显然这两面因无窗孔,盗众不怕胡斐发射暗器,正用重
物撞击,要破壁而入。胡斐连发暗器,南北两面的盗伙向后退却,东西面的撞击声却丝毫
不停。程灵素取出七心海棠所制蜡烛,又将解药分给胡斐、马春花和病倒在床的妇人,叫
他们含在嘴里,一待敌人攻入,便点起蜡烛,薰倒敌人。但程灵素的毒药对付少数敌人固
然应验如神,敌人大举来攻,对之不免无济于事。预备这枝蜡烛,也只是尽力而为,能多
伤得一人便减弱一分敌势,至于是否能冲出重围,实在毫无把握。便在此时,秃的一响,
西首的石壁已被攻破一洞,只见群盗害怕胡斐厉害,却无人胆敢孤身钻进,但破洞势将越
凿越大,总能一拥而入。胡斐见情势紧迫,暗器又已使完,在石屋中四下打量,要找些什
么重物来投掷伤敌。程灵素叫道:“大哥,这东西再妙不过。”说着俯身到那病妇的床边
,伸手在地下一按,双手举起,两手掌上白白的都是石灰。原来乡人在此烧石灰,石屋中
积有不少。胡斐叫道:“妙极!”嗤的一声,扯下长袍的一块衣襟,包了一大包石灰,猛
地缩身一冲,竟从破孔中钻了出去,闭住眼睛,右手一扬,一包石灰撒出,立即钻回石屋
。群盗正自计议如何攻入石屋,如何从破孔中冲进而不致为胡斐所伤,那料得到他反客为
主,竟从破洞中攻将出来?这一大包石灰四散飞扬,白雾茫茫,站得最近的三名大盗眼中
登时沾上,剧痛难当,一齐失声大叫。
    胡斐突击成功,一转身,程灵素又递了两个石灰包给他。胡斐道:“好!”从石灶上
扳下一块大石,伸左手高高举起,飞身一跃,忽喇喇一声响,屋顶撞破了一个大洞。他二
次跃起时从屋顶中钻出,两个石灰包扬处,群盗中又有人失声惊呼。程灵素连包几个石灰
包,放在铁锅中递上屋顶,胡斐东南西北一阵抛打,群盗又叫又骂,退入了林中。这一股
群盗七八人眼目受伤,一时不敢再逼近石屋。如此相持了一个多时辰,群盗不敢过来,胡
斐等却也不敢冲杀出去,一失石屋的凭藉,那便无法以少抗众。胡斐和程灵素有说有笑,
两人同处患难,比往日更增亲密。马春花却有点儿神不守舍,只是低头默默沉思,既不外
望敌人,对胡程两人的说话也似听而不闻。
    胡斐道:“咱们守到晚间,或能乘黑逃走。今夜倘若走不脱,二妹,那要累得你送一
条小命了,至于我歪拳有敌牛耕田这老小子的老命,嘿,嘿!”说着伸手指在上唇一摸,
笑道:“早知跟姓牛的无关,这撇胡子倒有点舍不得了。”程灵素微微一笑,低声道:“
大哥,待会如果走不脱,你救我呢,还是救马姑娘?”
    胡斐道:“两个都救。”程灵素道:“我是问你,倘若只能救出一个,另一个非死不
可,你便救谁?”
    胡斐微一沉吟,说道:“我救马姑娘!我跟你同死。”程灵素转过头来,低低叫了声
:“大哥!”伸手握住了他手。胡斐心中一震,忽听得屋外脚步声响,往窗孔中一望,叫
道:“啊哟,不好!”只见群盗纷纷从林中跃出,手上都拖着树枝柴草,不住往石屋周围
掷来,瞧这情势,显是要行火攻。胡斐和程灵素手握着手,相互看了一眼,从对方的眼色
之中,两人都瞧出处境已是无望。马春花忽然站到窗口,叫道:“喂,你们领头的人是谁
?我有话跟他说。”群盗中站出一个瘦瘦小小的老者,说道:“马姑娘有话,请吩咐小人
吧!”马春花道:“我过来跟你说,你可不得拦着我不放。”那老者道:“谁有这么大胆
,敢拦住马姑娘了?”马春花脸上一红,低声道:“胡兄弟,程家妹子,我出去跟他们说
几句话再回来。”胡斐忙道:“啊,使不得,强盗贼骨头,怎讲信义?马姑娘你这可不是
自投虎口?”马春花道:“困在此处,事情总是不了。两位高义,我终生不忘。”胡斐心
想:“她是要将事情一个儿承当,好让我两人不受牵累。她孤身前往,自是凶多吉少,救
人不救彻,岂是大丈夫所为?”眼看马春花甚是坚决,已伸手去拔门闩,说道:“那么我
陪你去。”马春花脸上又是微微一红,道:“不用了。”程灵素实在猜测不透,马春花何
以会几次三番的脸红?难道她对胡大哥竟也有情?想到此处,不由得自己也脸红了。胡斐
道:“好,既是如此,我去擒一个人来,作为人质。”马春花道:“胡兄弟,不必……”
话未说完,胡斐已右手提起单刀,左手一推大门,猛地冲了出去。群盗齐声大呼。胡斐展
开轻功,往斜刺里疾奔。群盗齐声呼叫:“小子要逃命啦!”“石屋里还有人,四下里兜
住。”“小心,提防那小子使诡。”呼喝声中,胡斐的人影便如一溜灰烟般扑到了群盗之
中。两名盗伙握刀来拦,胡斐头一低,从两柄大刀下钻了过去,左手一勾,想拿左首那人
手腕。岂知那人手脚甚是滑溜,单刀横扫,胡斐迫得举刀一封,竟没拿到。这么稍一耽搁
,又有三名大盗扑了上来,两条钢鞭,一条链子枪,登时将胡斐围在垓心。胡斐大声一喝
,提刀猛劈,当当当三响过去,两条钢鞭落地,链子枪断为两截,这三刀使的是极刚极猛
之力,虽打落了敌人三般兵刃,但他的单刀也是刃口卷边,难以再用。盗众见他如此神勇
,不自禁的向两旁让开。
    那老者喝道:“让我来会会英雄好汉!”赤手空拳,猱身便上。胡斐一惊:“此人身
手沉稳,大是劲敌。”左手一扬,叫道:“照镖!”那老者住足凝神,待他钢镖掷来。那
知胡斐这一下却是虚招,左足一点,身子忽地飞起,越过两名大盗的头顶,右臂一长,已
将一名大盗揪下马来。他抓住了这大盗的脉门,跟着翻身上马,从人丛中硬闯出来。
    那马被胡斐一脚踢在肚腹,吃痛不过,向前急窜。盗众呼喝叫骂,有的乘马,有的步
行,随后追赶。那马奔出数丈,胡斐只听得脑后风生,一低头,两枚铁锥从头顶飞过,去
势奇劲,发锥的实是高手。胡斐在马上转过身来,倒骑鞍上,将那大盗举在胸前,叫道:
“发暗器啊,越多越好!”那大盗给扣住脉门,全身酸软,动弹不得。胡斐哈哈大笑,伸
脚反踢马腹,只踢了一脚,那马扑地倒了,原来当他转身之前,马臀上先已中了一枚铁锥
,穿腹而入。胡斐一纵落地,横持大盗,一步步的退入石屋。群盗怕他加害同伴,竟是不
敢一拥而上。群盗枉自有二十余名好手,却给他一人倏来倏去,横冲直撞,不但没伤到他
丝毫,反给他擒去一人。群盗相顾气沮,心下固自恼怒,却也不禁暗暗佩服。马春花喝彩
道:“好身手,好本事!”缓步出屋,向群盗中走去,竟是空手不持兵刃。
    群盗见她走近,纷纷下马,让出一条路来。马春花不停步的向前,直到离石屋二十余
丈之处的树林边,这才立定。胡斐和程灵素在窗中遥遥相望,见马春花背向石屋,那老者
站在她面前说话。程灵素道:“大哥,你说她为什么走得这么远?若有不测,岂不是相救
不及?”胡斐“嗯”了一声,他知程灵素如此相问,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果然,程灵
素接着就把答案说了出来:“因为她和群盗说话,不愿给咱两个听见!”胡斐又是“嗯”
的一声。他知道程灵素的猜测不错,可是,那又为什么?
    胡斐和程灵素听不到马春花和群盗的说话,但自窗遥望,各人的神情隐约可见。程灵
素道:“大哥,这盗魁对马姑娘说话的模样,可恭敬得很哪,竟没半点飞扬嚣张。”胡斐
道:“不错,这盗魁很有涵养,确是个劲敌。”程灵素说道:“我瞧不是有涵养,倒像是
仆人跟主妇禀报什么似的。”胡斐也已看出了这一节,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但想这事甚为
尴尬,不愿亲口说出。程灵素瞧了一会,又道:“马姑娘在摇头,她定是不肯跟那盗魁去
。可是她为什么……”突然侧过头来,瞧着胡斐的脸,心中若有所感,又回头望向窗外。

    胡斐道:“你要说什么?你说她为什么……怎地不说了?”程灵素道:“我不知道该
不该问你。问了出来,怕你生气。”胡斐道:“二妹,你跟我在这儿同生共死,咱们之间
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什么都不会瞒你。”程灵素道:“好!马姑娘跟那盗魁说话,为什
么不是发恼,却要脸红?这还不奇,为什么连你也要脸红?”胡斐道:“我在疑心一件事
,只是尚无佐证,现下还不便明言。二妹,你大哥光明磊落,决无不可对人言之事。你信
得过我么?”程灵素见他神色恳切,心中很是高兴,微笑道:“那你是在代她脸红了。旁
人的事,我管不着。只要你很好,那就好了。”胡斐道:“我初识马姑娘之时,是个十三
四岁的拖鼻涕小厮。她见我可怜,这才给我求情……”说到这里,抬头出了会神,只见天
边晚霞如火烧般红,轻轻说道:“该不该这样,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她是好人……她良心
是挺好的。”这时他身后那大盗突然一声低哼,显是穴道被点后酸痛难当。胡斐转身在他
“章门穴”上一拍,又在他“天池穴”上推拿了几下,解开了他的穴道,说道:“事出无
奈,多有得罪,请勿见怪。尊驾高姓大名。”
    那大盗浓眉巨眼,身材魁梧,对胡斐怒目而视,大声道:“我学艺不精,给你擒来,
要杀要剐,便可动手,多说些什么?”胡斐见他硬气,倒钦服他是条汉子,笑道:“我跟
尊驾从没会过,无冤无仇,岂有相害之意?只是今日之事处处透着奇怪,在下心中不明,
老兄能不能略加点明?”那大盗厉声道:“你当我汪铁鹗是卑鄙小人么?凭你花言巧语,
休想套问得出我半句口供。”程灵素伸了伸舌头,笑道:“你不肯说姓名,这不是说了么
?原来是汪铁鹗汪爷,久仰久仰。”汪铁鹗呸的一声,骂道:“黄毛小丫头,你懂得什么
?”
    程灵素不去理他,向胡斐道:“大哥,这是个浑人。不过他鹰爪雁行门的前辈武师,
跟小妹颇有点交情。周铁鹪、曾铁鸥他们见了我都很恭敬。你就不用难为他。”说着向胡
斐眨了眨眼睛。汪铁鹗大是奇怪,道:“你识得我大师兄、二师兄么?”语气登时变了。
程灵素道:“怎么不识?我瞧你的鹰爪功和雁行刀都没学得到家。”汪铁鹗道:“是!”
低了头颇为惭愧。原来鹰爪雁行门是北方武学中的一个大门派。门中大弟子周铁鹪、二弟
子曾铁鸥在江湖上成名已久。程灵素曾听师父说起过,知道他门中这一代的弟子,取名第
三字多用“鸟”旁,这时听汪铁鹗一报名,又见他使的是雁翎刀,自然一猜便中。至于汪
铁鹗的武功没学到家,更是不用多说,他武功倘若学得好了,又怎会给胡斐擒来?但汪铁
鹗脑筋不怎么灵,听程灵素说得头头是道,居然便深信不疑。程灵素道:“你两位师哥怎
么没跟你一起来?我没见他们啊。”其实她并不识得周铁鹪、曾铁鸥,但想这两人威名不
小,若在盗群之中,必是领头居首的人物,但那瘦老人和其余几个盗首都不使刀,想来周
曾二人必不在内。这一下果然又猜中了。汪铁鹗道:“周师哥和曾师哥都留在北京。干这
些小事,怎能劳动他两位的大驾?”言下甚有得意之色。程灵素心道:“他二人留在北京
,难道这伙盗党竟是从北京来的?我再诓他一诓。”于是轻描淡写的道:“天下掌门人大
会不久便要开啦。你们鹰爪雁行门定要在会里大大露一露脸。你总要回北京赶这个热闹吧
?”江铁鹗道:“那还用说?差使一办妥,大伙全得回去。”
    胡斐和程灵素心中都是一怔:“什么差使?”程灵素道:“贵寨众位当家的受了招安
,给皇上出力,那是光祖耀宗的事哪。”不料这一猜测可出了岔儿,程灵素只道他们都是
盗伙,却在办差,那不是受了招安是什么?那知汪铁鹗一对细细的眼睛一翻,说道:“什
么招安?你当我们真是盗贼么?”程灵素暗叫:“不好!”微微一笑,说道:“你们装作
是黑道上的朋友,大家心照不宣,又何必点穿?”
    她虽然掩饰得似乎丝毫没露痕迹,但汪铁鹗终于起了疑心,程灵素再用言语相逗,他
只是瞪着眼睛,一言不发。胡斐忽道:“二妹,你既识得这位汪兄的师哥,咱们不便再行
留难。汪兄,你请回吧!”汪铁鹗愕然站起。胡斐打开石室的木门,说道:“得罪莫怪,
后会有期。”汪铁鹗不知他要使什么诡计,不敢跨步。程灵素拉拉胡斐的衣角,连使眼色
。胡斐一笑道:“小弟胡斐,我义妹程灵素,多多拜上周曾两位武师。”说着轻轻往汪铁
鹗身后一推,将他推出门外。汪铁鹗大惑不解,仍是迟疑着并不举步,回头一望,却见木
门已然关上,这才向前走了几步,跟着又倒退几步,生怕胡斐在自己背后发射暗器,待退
到五六丈外,见石室中始终没有动静,这才转身,飞也似的奔入树林。程灵素道:“大哥
,我是信口开河啊,谁识得他的周铁鸡、曾铁鸭了,你怎地信以为真,放了他去?”胡斐
道:“我瞧这些人决不敢伤害马姑娘。再说,汪铁鹗是个浑人,这些盗伙未必看重他。他
们真要对马姑娘有什么留难,也不会顾惜这个浑人。”程灵素赞道:“你想得极是……”
话犹未了,窗孔中望见马春花缓步而回,群盗恭恭敬敬的送到林边,不再前行,任她独自
回进石屋。胡程二人眼中露出询问之色,但均不开口。马春花道:“他们都称赞胡兄弟武
功既高,人又仁义,实是位少年英雄。”胡斐谦逊了几句,见她呆呆出神,没再接说下文
,也不便再问。隔了半晌,马春花道:“胡兄弟,程家妹子,你们走吧。我的事……你们
两位帮不了忙。”胡斐道:“你未脱险境,我怎能舍你而去?”马春花道:“我在这里没
有危险,他们不敢对我怎样。”胡斐心想:“这两句话多怕确是实情,但让她孤身留在这
里,怎能安心?”
    但见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然泫然欲泣,忽而嘴角边露出微笑,胡斐和程灵素相
顾发怔。石室内外,一片寂静。胡斐拉拉程灵素的衣角,两人走到窗边,向外观望。胡斐
低声道:“二妹,你说怎么办?”程灵素低声道:“大仁大义的少年英雄说怎么办,黄毛
丫头便也怎么办。”胡斐悄声道:“我疑心着一件事,可是无论如何不便亲口问她,这般
僵持下去,终也不是了局。”程灵素道:“我猜上一猜。你说有个姓商的,当年对她颇有
情意,是不是?”胡斐道:“是啊,你真聪明。我疑心这伙人都是受商宝震之托而来,因
此对马姑娘甚是客气,对她丈夫却不断的讪笑羞辱。”程灵素道:“看来马姑娘对那姓商
的还是未免有情。”胡斐道:“因此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两人说话之时,没瞧着对方
,只是口唇轻轻而动,马春花坐在屋角,不会听到。眼见得晚霞渐淡,天色慢慢黑了下来
,突然间西首连声唿哨,有几乘马奔来。程灵素道:“又来了帮手。”胡斐侧耳一听,道
:“怎地有一人步行?”果然过不多时,一个人飞步奔近,后面四骑马成扇形散开着追赶
。但马上四人似乎存心戏弄,并没催马,口中吆喝唿哨,始终离前面奔逃之人两三丈远。
那人头发散乱,脚步踉跄,显已筋疲力尽。胡斐看清了那人面目,叫道:“徐大哥,到这
里来!”说着打开木门,待要赶出去接应,但为时已然不及,四骑马从旁绕了上来,拦住
徐铮的去路。林中盗众也一拥而出。胡斐若是冲出,只怕群盗乘机抢入屋来,程灵素和马
春花便要吃亏,只好眼睁睁瞧着徐铮给群盗围住。胡斐纵声叫道:“倚多为胜,算什么英
雄好汉?”纵马追来的四个汉子中一人叫道:“不错,我正要单打独斗,会一会神拳无故
的高徒,斗一斗飞马镖局的徐大镖头。”胡斐听这声音好熟,凝目一望,失声叫道:“是
商宝震!”程灵素道:“这姓商的果真来了!”但见他身形挺拔,白净面皮,确是比满脸
疤痕的徐铮俊雅十倍,又见他从马背上翻鞍而下,身法潇洒利落,心想:“他和马姑娘才
算是一对儿,无怪那些人要打什么抱不平,说甚么鲜花插在牛粪上。”她究竟是年轻姑娘
,忍不住叫道:“马家姊姊,那姓商的来啦!”马春花“嗯”的一声,似乎没懂得程灵素
在说些什么。这时群盗已围成了老大一个圈子,遮住了从石室窗中望出去的目光。程灵素
道:“大哥,这里瞧不见,咱们上屋顶去。”胡斐道:“好!”两人跃上屋顶,望见徐铮
和商宝震怒目相向。商宝震手提一柄厚背薄刃的单刀,徐铮却是空手。程灵素道:“这可
不公平。”胡斐尚未答话,只听得商宝震大声道:“徐爷,商某跟你动手,用不着倚多为
胜,也不能欺你空手。你用刀,我空手,这么着你总不吃亏了吧?”说着提刀一掷,竟把
手中单刀柄前刃后的向徐铮掷去。
    徐铮伸手接住,呼呼喘气,说道:“在商家堡中,你对我师妹这般模样,你当我没生
眼睛么?你今日空群而来,为的是什么,姓徐的不必多说。商宝震,你拿刀子吧!”商宝
震高声说道:“我便凭一双肉掌,斗你的单刀。众位大哥,如我伤在他的刀下,只怨我狂
妄自大,任谁不得相助。”程灵素道:“他为什么这般大声?显是要说给马姑娘听了。他
空手斗人家单刀,不但是在心上人面前逞能,还要打动她的心。”胡斐叹了一口气。程灵
素道:“大哥,你说马姑娘盼望谁胜?”胡斐摇头道:“我不知道。”程灵素道:“一个
是丈夫,一个是外人,眼下正在为了她拚命,她却躲在屋里理也不理。我说马姑娘私心之
中,只怕还在盼望这位商少爷得胜呢。”胡斐心中的想法也是如此,但仍是摇头道:“我
不知道。”徐铮见商宝震定然不肯用兵刃,单刀一横,说道:“反正姓徐的陷入重围,今
日也不想活着回去了。”刷的一刀,往商宝震头顶砍落。商宝震武功本就高出他甚多,当
年在商家堡向他讨教拳脚,只是装腔作势,这数年中跟着八卦门中的师伯师叔王氏兄弟痛
下苦功,八卦刀和八卦掌的功夫更是精进。徐铮奔逃了半日,气力衰竭,手中虽然多了一
口刀,但在商宝震八卦掌击、打、劈、拿之下,不数招便落下风。胡斐皱眉道:“这姓商
的甚是狡滑……”程灵素道:“你要不要出手?”胡斐道:“我是为助马姑娘而来,但是
……但是……,我可真不知她心意如何?”程灵素对马春花甚是不满,说道:“马姑娘决
无危险,你好心相助,她可未必领你这个情。咱们不如走吧!”胡斐见徐铮的单刀给商宝
震掌力逼住了,砍出去时东倒西歪,已是全然不成章法,瞧着甚是凄惨,说道:“二妹,
你说的是,这件事咱们管不了。”
    他跃下屋顶,回入石室,说道:“马姑娘,徐大哥快支持不住了,那姓商的只怕要下
毒手。”马春花呆呆出神,“嗯”了一声。胡斐怒火上冲,便不再说,向程灵素道:“二
妹,咱们走吧!”马春花似乎突然从梦中醒觉,问道:“你们要走?上哪里去?”胡斐昂
然道:“马姑娘,你从前为我求情,我一直感激,但你对徐大哥这般……”
    他话未说完,猛听得远处一声惨叫,正是徐铮的声音,跟着商宝震纵声长笑,笑声中
充满了得意之情。群盗轰然喝彩:“好八卦掌!”马春花一惊,叫道:“师哥!”向外冲
出。胡斐恨恨的道:“情人打死了丈夫,正合心意!”程灵素见他愤恨难当,柔声安慰道
:“这种事你便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子管。”胡斐道:“她若是不爱她师哥,又何必和
他成亲?”程灵素道:“那定是迫于父亲之命了。”胡斐摇头道:“不,她父亲早烧死在
商家堡中了。便算曾有婚约,也可毁了,总胜过落得这般下场。”忽听得人丛中又传出徐
铮的一声呻吟,胡斐喜道:“徐大哥没死,瞧瞧去。”说着拉着程灵素的手走出石屋,急
步挤入盗群之中。说也奇怪,没多久之前,群盗和胡斐一攻一守,列阵对垒,但这时群盗
只注视马春花、商宝震、徐铮三人,对胡程二人奔近竟都不以为意。胡斐低头看徐铮时,
只见他胸口一大滩鲜血,气息微弱,显是给商宝震掌力震伤了内脏,转眼便要断气。马春
花呆呆站在他的身前,默不作声。
    胡斐弯下腰去,俯身在徐铮耳边,低声道:“徐大哥,你有什么未了之事,兄弟给你
办去。”徐铮望望妻子,望望商宝震,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没有。”胡斐道:“我去
找到你的两个孩子,抚养他们成人。”他和徐铮全无交情,只是眼见他落得这般下场,激
于义愤,忍不住要挺身而出。徐铮又苦笑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话,只因气息太微,胡斐
听不明白,于是把右耳凑到他的口边,只听他低声道:“孩子……孩子……嫁过来之前…
…早就有了……不是我的……”一口气呼出,不再吸进,便此气绝。
    胡斐恍然大悟:“怪不得马姑娘要和他成亲,原来火烧商家堡后,这姓商的不知去向
,而她有了身孕,却不能不嫁。怪不得两个孩子玉雪可爱,与徐大哥的相貌半分也不像。
”他伸腰站起,无话可说,耳听得马蹄声响,又有两乘马驰近。每匹马上坐着一个汉子,
每人怀里安安稳稳的各抱一个马春花的孩子。马春花瞧瞧徐铮,又瞧瞧商宝震,说道:“
商少爷,我当家的是你打死的?”商宝震道:“刀子还在他手里,我可没占他的便宜。”
马春花点点头,从徐铮右手中取下单刀,说道:“这是你家传的八卦刀,我在商家堡中见
过的。”商宝震微微笑道:“你好记性,多亏你还记得。”马春花道:“我怎么不记得?
商家堡的事,好像便都在眼前一般。”
    程灵素侧目瞧着胡斐,只见他满脸通红,胸口不住起伏,强忍怒气,却不发作。马春
花提着八卦刀,赞道:“好刀!”慢慢走到商宝震身前。商宝震嘴边含笑,目光中蕴着情
意,伸手来接。马春花倒过刀锋,便似要将刀柄递给他,突然间白光一闪,刀头猛地转过
,波的一声轻响,刺入了商宝震腰间。商宝震一声大叫,一掌拍出,将马春花击得倒退数
步,说道:“你……你……你……为什么……”一句话没说完,向前一扑,便已毙命。这
一下人人出其不意,本来商宝震击死徐铮,马春花为夫报仇,谁都应该料想得到,但马春
花对徐铮之死没显示半分伤心,和商宝震一问一答,又似是欢然叙旧,突然间刀光一闪,
已是白刃刺敌。群盗一愕之间,尚未叫出声来,胡斐在程灵素背后轻轻一推,拉着马春花
的手臂,急速退入了石屋。群盗一阵喧哗,待欲拦阻,已然慢了一步。适才之事实在太过
突兀,群盗显然要计议一番,并不立时便向石屋进攻,反而退了开去。胡斐向马春花叹道
:“先前我错怪你了,你原不是这样的人。”马春花不答,独自呆坐在屋角之中。程灵素
对她自也全然改观,柔声安慰她几句。马春花双目向前直视,嗯也不嗯一声。胡斐向程灵
素使个眼色,两人又并肩站在窗前。胡斐道:“马姑娘为夫报仇,杀了敌人个措手不及,
可是这么一来,我更加不懂了。”程灵素也是大惑不解,本来商宝震一到,一切都已真相
大白,但现下许多事情立时又变得十分古怪。马春花竟会亲手将商宝震杀死,是不是她眼
见丈夫惨死,突然天良发现?如果群盗确是商宝震邀来,那么他一死之后,盗众定要群相
愤激,叫嚣攻来,但群盗除了惊奇之外,何以并无异举?胡斐凝神思索了一会,说道:“
二妹,这中间有很多难解之处,咱两人贸然插手,说不定反而害了好人。马姑娘是一定不
肯说的了,我去问那盗魁去。”程灵素道:“他怎肯说?”胡斐道:“我去试试!”程灵
素道:“千万得小心了!”胡斐道:“理会得。”开了屋门,缓步而出,向盗众走去。群
盗见他孤身出来,手中不携兵刃,脸上均有惊异之色。胡斐走到离群盗六七丈远处,站定
说道:“在下有一句机密之言,要和贵首领说。”说着在身上拍了拍,示意不带利器。群
盗中一条粗壮汉子喝道:“大伙儿都是好兄弟,有话尽说不妨,何必鬼鬼祟祟?”胡斐笑
道:“各位都是英雄好汉,领头的自然更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难道跟我说句话都不敢么
?”那瘦削老人右手摆了摆,说道:“‘了不起的人物’这六个字,那可不敢当。我瞧你
小兄弟倒是位少年英雄,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他话中称赞胡斐,但满脸是老气横秋之
色。胡斐拱手道:“老爷子,请借一步说话。”说着向林中空旷之处走去。那瘦老人斜眼
微睨,适才马春花手刃商宝震之事,也太令人震惊,他心神兀自未宁,生怕胡斐也暗藏毒
计,不敢便此跟随过去,但若不去,又未免过于示弱,当下全神戒备,一步步的走近。胡
斐抱拳道:“晚辈姓胡名斐,老爷子你尊姓大名。”那老者不答,道:“尊驾有何说话?
”胡斐笑道:“没什么。我要跟老爷子讨教几路拳脚。”
    那老者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句话来,勃然变色,道:“好小子,你骗我过来,便要说
这一句话吗?”胡斐笑道:“老爷子且勿动怒,我是想跟你赌一个玩意儿。”
    那老者哼的一声,转身便走。胡斐道:“我早料你不敢!我便是站在原地不动,你也
打我不过。”那老者怒道:“你说什么?”胡斐道:“我双脚钉在地下,半寸不得移动,
你却可任意走动,咱们这般比比拳脚,你说谁赢谁输?”那老者见他迭献身手,夺雷震挡
,擒汪铁鹗,抢剑还剑,接发暗器,事事眩人耳目,若说单打独斗,还当真有点胆怯,但
听他竟敢大言不惭,说双足不动而和自己相斗,这样的事江湖上可从未听见过。他是河南
开封府八极拳的掌门人,人既稳练,武功又高,因此这次同来的三十余人之中以他为首,
心想对方答允双足不动,自己已立于不败之地,这份便宜是稳稳占了,当下并不恼怒,反
而高兴,笑道:“小兄弟出了这个新花样来考较老头子,好,这几根老骨头便跟着你熬熬
。咱们许不许用暗器哪?”胡斐微笑道:“以武会友,用什么暗器?”那老者心想:“我
便打他不过,只须退开三步,他脚步不能移动,谅他手臂能有多长?最不济也是个平手。
”说了声:“好!”胡斐道:“晚辈与老爷子素不相识,这次多管闲事,实是胡闹。晚辈
只要输了一招半式,我和义妹两人立刻便走。”那老者心想:“他若一味护着马姑娘,此
事终是不了。我们倘若恃众强攻,势必多伤人命,如伤着马姑娘,更是大大不妥,还是善
罢为妙。”于是说道:“是啊!这事原本跟旁人绝不相干。马姑娘此后富贵荣华,直上青
云,你既跟她有交情,只有代她喜欢。”胡斐搔了搔后脑,道:“我便是不明白。老爷子
倘若任让一招,晚辈要请老爷子说明其中的原委。”
    那老者微一沉吟,说道:“好,便是这样。”见胡斐双足一站,相距一尺八寸,岳峙
渊□,沉稳无比,不禁心中一动:“说不定还真输与他了。”说道:“咱们话说明在先,
我若输了,只好对你说,但你决不能跟第二人说起。”胡斐道:“我义妹可须跟她明言。
”那老者心想:“干柴烈火好煮饭,干兄干妹好做亲。你们干兄干妹,何等亲密?就算口
中答应了不说,也岂有不说之理?”便道:“第三人可决计不能说了。”胡斐道:“好!
便是这样。我又怎知准能赢得你老人家?”那老者身形一起,微笑道:“有僭了!”左手
挥掌劈出,右拳成钩,正是八极拳中的“推山式”。胡斐顺手一带,觉他这一掌力道甚厚
,说道:“老爷子好掌力!”
    群盗见两人拉开架子动手,纷纷赶了过来,但见两人脸上各带微笑,当下站定了观斗
。那八极拳的八极乃是“翻手、揲腕、寸恳、抖展”,共分“搂、打、腾、封、踢、蹬、
扫、挂”八式,讲究的是狠捷敏活。那老者施展开来,但见他翻手之灵、揲腕之巧、寸恳
之精、抖展之速,的是名家高手的风范。群盗看得暗暗佩服,心想他以八极拳扬威大河南
北,成名三十余载,果有真才实学,绝非浪得虚声。只见那老者一步三环、三步九转、十
二连环、大式变小式,小式变中盘,“骑马式”、“鱼鳞式”、“弓步式”、“磨膝式”
,在胡斐身旁腾挪跳跃,拳脚越来越快。
    胡斐却只是一味稳守,见式化式,果然双足没移动分毫。斗到分际,那老者只感拳掌
出去之时渐趋滞涩,似有一股粘力阻在他拳掌之间,心中暗叫:“不好!”待要后跃退开
,对方不能追击,便算是没有输赢,那知他左掌回抽,胡斐右手已抓住他的右掌,同时左
手成拳,在他右肘底一下轻揉。那老者大惊,运劲一挣没能挣脱,便知自己右臂非断不可
,心中正自冰凉,胡斐突然松手跃开,脚步一个踉跄,说道:“老爷子掌力沉雄,佩服,
佩服。”
    那老者心中雪亮,好生感激,对方非但饶他一臂不断,还故意脚步踉跄,装得打成平
手,使自己不致在众兄弟前失了面子,保全自己一生令名,实是恩德非浅,于是过去携了
胡斐之手,笑道:“小兄弟英雄了得,咱们到这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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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飞狐外传》

                        第十三章   北京众武官
   
    两人走到树林深处,胡斐眼见四下无人,只道他要说了,那知那老者一跃上树,向他
招手。胡斐跟着上去,坐在枝干之上。那老者道:“在这里说清静些。”胡斐应道:“是
。”那老者脸露微笑,说道:“先前听得阁下自报尊姓大名,姓胡名斐。不知这个斐字,
是斐然成章之‘斐’呢,是一飞冲天之‘飞’呢,还是是非分明之‘非’?”胡斐听他吐
属斯文,道:“草字之斐,是一个‘文’字上面加一个‘非’字。”那老者道:“在下姓
秦,草字耐之,一生寄迹江湖,大英雄大豪杰会过不少,但如阁下这般年纪,武功造诣竟
已到了这等地步,实是生平未见。”他顿了一顿,又道:“阁下宅心忠厚,识见不凡,更
是武林中极为希有。小兄弟,老汉算是服了你啦!”胡斐道:“秦爷,晚辈有一事请教。
”秦耐之道:“你不用太谦啦,这么着,我叨长你几岁,称你一声兄弟,你便叫我一声秦
大哥。你既手下容情,顾全了我这老面子,那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便是。”胡斐忙道:“
不敢不敢,兄弟见秦大哥有一招是身子向后微仰,上盘故示不稳,左臂置于右臂上交叉轮
打,翻成阳掌,然后两手成阴拳打出。这一招变化极是精妙,做兄弟的险些便招架不住,
心中甚是仰慕。”
    秦耐之心中一喜,他拳脚上输了,依约便得将此行真情和盘托出,只道胡斐便要诘问
此事,那知他竟是请教自己的得意武功,对方所问,正是他赖以成名的八极拳中八大绝招
之一,于是微微一笑,说道:“那是敝派武功中比较有用的一招,叫作‘双打奇门’。”
于是跟着解释这一招中的精微奥妙。胡斐本性好武,听得津津有味,接着又请教了几个不
明的疑点。武林中不论那一门那一派,既能授徒传技,卓然成家,总有其独到成就,那八
极拳当有清雍乾年间,武林中名头甚响,声势也只稍逊于太极、八卦诸门。胡斐和秦耐之
过招之时,留心他的拳招掌法,这时所问的全是八极拳中的高妙之作。秦耐之起初还恐本
门秘奥泄露于人,解释时十分中只说七分,然听对方所问,每一句都搔着痒处,神态又极
恭谨,教他忍不住要倾囊吐露,又想,反正他武功强胜于我,学了我的拳法,也仍不过是
强胜于我,又有什么大不了?而胡斐有时稍抒己见,又对八极拳的长处更有锦上添花之妙

    两人这么一谈论,竟说了足足半个时辰,群盗远远望着,但见秦耐之双手比划,使着
他得意的拳招,胡斐有时也出手进招,两人有说有笑,甚是亲热,显是在钻研拳术武功。
众人瞧了半天,听不见两人的说话,虽觉诧异,却也就不再瞧了。又说了一阵,秦耐之道
:“胡兄弟,八极拳的拳招是很了不起的,只可惜我没学得到家,折在你的手下。”胡斐
道:“秦大哥说哪里话来?咱们当真再斗下去,也不知谁胜谁败。兄弟对贵派武功佩服得
紧。今日天色已晚,一时之间也请教不了许多,日后兄弟到北京来,定当专诚拜访,长谈
几日。此刻暂且别过。”说着双手一拱,便要下树。
    秦耐之一怔,心道:“咱们有约在先,我须得说明此行的原委,但他只和我讲论一番
武功,即便告辞,天下宁有是理?是了,这少年是给我面子,他既讲交情,我岂可说过的
话不算?”当即说道:“兄弟且慢。咱哥儿俩不打不成相识,这会子的事,乘这时说个明
白,也好有个了断啊。”胡斐道:“不错,兄弟和那商宝震商大哥原也相识的,想不到马
姑娘竟会突然出手,给丈夫报仇。”于是把在商家堡中如何结识马春花和商宝震之事,详
详细细的说了一遍。秦耐之心道:“好啊,我还没说,你倒先说了。这少年行事,处处教
人心服。”说道:“古人一饭之恩,千金以报。马姑娘于胡兄弟有代为求情之德,你不忘
旧恩,正是大丈夫本色。你不明马姑娘何以毫不留情的杀了商宝震,难道那两个孩子,是
商宝震生的么?”胡斐搔头道:“我听徐铮临死之时,说这两个孩儿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秦耐之一拍膝头,道:“原来他倒也不是傻子。”胡斐一时便如堕入五里雾中。秦耐之
道:“小兄弟,你在商家堡之时,可曾见到有一位贵公子么?”
    胡斐一听,登时如梦初醒。只因那日晚间,他亲眼见到商宝震和马春花在树下手拉手
的说话,一心以为两人互有情意,而马春花和那贵公子一见锺情、互缠痴恋这一场孽缘,
他却全然不知。那日火烧商家堡后,他见到马春花和那贵公子在郊外偎倚说话,眉梢眼角
之间互蕴深情,他虽瞧在眼里,却是丝毫不明其中含义,因此始终没想到那贵公子身上,
这时经秦耐之一点明,才恍然大悟,说道:“那八卦门的王氏兄弟……”秦耐之道:“不
错,那次是八卦门王氏兄弟跟随福公子去商家堡的。”在胡斐心坎儿中,福公子是何等样
人,早已甚为淡漠,但王氏兄弟的八卦刀和八卦掌,一招一式,却记得清清楚楚,说道:
“福公子,福公子……嗯,这位福公子相貌清雅,倒和那两个小孩儿有点相像。”秦耐之
叹了一口气,道:“福公子荣华富贵,说权势,除了皇上便是他;说豪富,他要多少皇上
便给多少。可是他人到中年,却有一件事大大不足,那便是膝下无儿。”胡斐听他说得那
福公子如此威势,心中一震,道:“那福公子,便是福康安么?”秦耐之道:“不是他是
谁?那正是平金川大帅,做过正白旗满洲都统,盛京将军,云贵总督,四川总督,现任太
子太保,兵部尚书,总管内务府大臣的福公子,福大帅!”胡斐道:“嗯,那两个小孩儿
,便是这位福公子的亲生骨肉。他是差你们来接回去的了?”秦耐之道:“福大帅此时还
不知他有了这两个孩子。便是我们,也是适才听马姑娘说了才知。”胡斐点了点头,心想
:“原来马姑娘跟他说话之时脸红,便是为此,她所以吐露真情,是要他们不得伤了孩子
。她为了爱惜儿子,这件事虽不光采,却也不得不说。”只听秦耐之又道:“福大帅只是
差我们来瞧瞧马姑娘的情形,但我们揣摩大帅之意,最好是迎接马姑娘赴京。马姑娘这时
丈夫已经故世,无依无靠,何不就赴京去和福大帅相聚?她两个儿子父子相逢,从此青云
直上,大富大贵,岂不强于在镖局子中低三下四的厮混?胡兄弟,你便劝劝马姑娘?”
    胡斐心中混乱,听他之言,倒也有理,只是其中总觉有甚不妥,至于什么不妥,一时
却又说不上来。他沉吟半晌,问道:“那商宝震呢?怎么跟你们在一起了?”秦耐之道:
“商宝震得王氏兄弟的举荐,也在福大帅府中当差。因他识得马姑娘,是以一同南下。”
胡斐脸色一沉,道:“如此说来,他打死徐铮徐大哥,是出于福大帅的授意?”秦耐之忙
道:“那倒不是,福大帅贵人事忙,怎知马姑娘已和那姓徐的成婚?他只是心血来潮,想
起了旧情,派几个当差的南来打探一下消息。此刻已有两个兄弟飞马赴京赶报喜讯,福大
帅一知他竟有两位公子,这番高兴自是不用说的了。”这么一说,胡斐心头许多疑团,一
时尽解。只觉此事怨不得马春花,也怨不得福康安,商宝震杀徐铮固然不该,可是他已一
命相偿,自也已无话可说,只是想到徐铮一生忠厚老实,明知二子非己亲生,始终隐忍不
言,到最后却又落得如此下场,深为恻然,长长叹了口气,说道:“秦大哥,此事已分剖
明白,算是小弟多管闲事。”轻轻一纵,落在地下。秦耐之见他落树之时,自己丝毫不觉
树干摇动,竟是全没在树上借力,若不细想,那也罢了,略一寻思,只觉得这门轻功实是
深邃难测,自己再练十年,也是决计不能达此境界,不知他小小年纪,何以竟能到此地步
?他又是惊异,又感沮丧,待得跃落地下,见胡斐早已回进石屋去了。
    程灵素在窗前久待胡斐不归,早已心焦万分,好容易盼得他归来,见他神色黯然,似
乎十分难过,当下也不相询,只是和他说些闲话。过不多时,汪铁鹗提了一大锅饭、一大
锅红烧肉送来石屋,还有三瓶烧酒。胡斐将酒倒在碗里便喝。程灵素取出银针,要试酒菜
中是否有毒。胡斐道:“有马姑娘在此,他们怎敢下毒?”马春花脸上一红,竟不过来吃
饭。胡斐也不相劝,闷声不响的将三瓶烧酒喝了个点滴不剩,吃了一大碗肉,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