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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雕     侠     侣



                   第   二十   回     侠   之   大   者

  杨过本欲置身於这场是非之外,眼见公孙止如此凶暴,忍不住怒气勃发,正要上前
与他理论,小龙女已抢上扶起裘千尺,,在她脑後「玉枕穴」上推拿几下,抑住流血,
然後撕下衣襟,给她包扎伤处,向著公孙止喝道:「公孙先生,她是你元配夫人,为何
你待她如此?你既有夫人,何以又想娶我?便算我嫁了你,你日後对我,岂不也如对她
一般?」
  这三句话问得痛快淋漓,公孙止张口结舌,无言以对。马光佐忍不住大声喝采。潇
湘子冷冷的道:「这位姑娘说得不错。」
  公孙止对小龙女实怀一片痴恋,虽给她问得语塞,只是神色尴尬,却不动怒,低声
下气的道:「柳妹,你怎能跟这恶泼妇相比?我是爱你唯恐不及,我对你若有丝毫坏心
,管教我天诛地灭。」小龙女淡淡的道:「天下我只要他一个人爱我,你就是再喜欢我
一百倍,我也半点不希罕。」说著过去拉住杨过的手。
  杨过愤慨异常,心道:「姑姑这般待我,偏生我已活不了几日,都是你这狗贼害的
。」指著公孙止喝道:「你说对我姑姑没半点坏心眼,哼,你将我陷入死地,却来骗她
成婚,这是好心眼麽?她身中情花之毒,你明知无药可救,却不向她说破,这是好心眼
麽?」小龙女吃了一惊,颤声道:「当真麽?」杨过道:「不要紧,你已服了解药。」
说著微微一笑,这微笑中又是凄凉,又是欢喜,心想:「我把药让给你服了,我是甘心
情愿的为你而死。」
  公孙止望望裘千尺,又望望小龙女和杨过,眼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转,心中妒恨、
情欲、愤怒、懊悔、失望、羞愧,诸般激情纷扰纠结。他平素虽极有涵养,此时却似陷
入半疯之境,突然俯身,从红毯之下取出阴阳双刃,当的一声互击,喝道:「好,好!
今日咱们一齐同归於尽!」众人万料不到他在新婚交拜的吉具之下竟藏有凶器,不禁都
「噫」了一声。
  小龙女冷笑道:「过儿,这等恶人,原也不必跟他客气。」呛啷一响,也从新娘的
大红喜服之下取出一对剑来,正是那君子剑与淑女剑。她虽然不通世务,但对付心中恨
恶之人,下手时却半点也不留情,当时为孙婆婆报仇,即曾杀得重阳宫中全真诸道心惊
胆战,广宁子郝大通几乎性命不保。此日公孙止害得她与杨过不能团圆,她早已有了以
死相拚之念,是以喜服下暗藏双剑,只待公孙止救治了杨过,立时俟机相刺,若是不胜
,那便自刎以殉,决不将贞洁丧在绝情谷中。
  众贺客见一对新婚夫妇原来早藏刀剑,都是惊愕无已,只有金轮法王等少数有识之
士,才早料到这场喜事必以凶杀为结局,只是见裘千尺一击即倒,与她先前所显示的深
厚内功殊不相称,不免大感诧异。
  杨过从小龙女手中接过君子剑来,说道:「姑姑,咱们今日杀了这匹夫,给我报仇
。」小龙女一震淑女剑,奇道:「给你报仇?」杨过暗自难过,但想此事不能跟她说穿
,只说:「这贼杀才害的人著实不少。」长剑抖处,迳刺公孙止左胁。他知此刻之斗实
是极为凶险,小龙女身上情花之毒虽解,自己却中毒极深,若是双剑合壁而施展「玉女
素心剑法」,一动真情,立时剧痛难当,当下目不斜视的望著敌人,使开「全真剑法」
,一招一式,法度谨严无比。这一路剑法若是由马钰、丘处机等老道出手,自是端稳凝
持,深具厚重古朴之致,在杨过使来,却不免显得少年老成,微见涩滞。
  公孙止知他二人双剑联手的厉害,一上手即使开阴阳倒乱刃法,右手黑剑,左手金
刀,招数凌厉无前。杨过的全真剑法乃当年王重阳所创,虽不如敌人凶悍,却是变化精
微,杨过谨守不攻,接了他三招。小龙女一声呼叱,挺淑女剑攻击公孙止後心。 
  公孙止恚恨难当,心想:「这花朵般的少女原是我新婚夫人,此时却来与旁人联剑
攻我。」又想:「恶婆娘突然出现,揭破前事,我威信扫地,颜面无存,非但再难逼迫
柳妹成婚,连这绝情谷的基业也已不保。」但他仗著武功精湛,今日虽遇棘手难题,还
是要凭武力一逞,只要打败杨过,便挟小龙女远走高飞。他不知小龙女已服绝情丹解药
,还道她已不过三十六日之命,但这三十六日之中,也要叫她成为自己妻室。心中越想
越邪,手上的倒乱刃法却越来越是猛恶。
  小龙女使动玉女剑法,等要和杨过心意相通,发扬「素心剑法」威力,那知他目光
始终不瞧过来,只是自顾自的挥剑拒战。小龙女好生奇怪,问道:「过儿,你怎麽不瞧
我?」她心中柔情渐动,剑光忽长。杨过听了她的语声,心中一震,登时胸口剧痛,剑
招稍缓,嗤的一下,衣袖已被黑剑划破,小龙女大惊,刷刷刷连攻三剑,阻住公孙止进
击。杨过道:「我不能瞧你,也不能听你说话。」小龙女软语温柔:「为甚麽?」杨过
只怕再遇危险,粗声答道:「你要我死,那就跟我说话好了!」他怒气一生,疼痛登止
,将公孙止黑剑的招数尽行接过。
  小龙女好生歉然,道:「你别生气,我不说啦。」突然心念一动:「啊,我剧毒已
解,他可并未服药!他得到解药,自己不服,却来给我解毒。」想到此处,又是感激,
又是怜惜,当真是深情无限,这一下劲随心生,玉女素心剑法威力大盛,招数递将出去
,竟然将杨过全要害尽行护住。本来她既守护杨过,杨过就该代她防御敌招,但他不敢
斜目旁睨,变得她全身一无守备,处处能受敌招。
  公孙止目光何等敏锐,只数招之间,便已瞧出破绽,但他不欲伤害小龙女半分,一
刀一剑均是向杨过猛烈砍刺。但见攻的如惊涛冲岸,守的却也似坚岩屹立,再加上小龙
女全力防护,数十招中公孙止竟是半点也奈何不得敌手。
  这时绿萼已经醒转,站在母亲身旁观斗,眼见小龙女尽力守护杨过,全然不顾自身
安危,不禁自问:「若是换作了我,当此生死之际,也能不顾自身而护他麽?」轻轻叹
了口气,心道:「我定能如龙姑娘这般待他,只是他却万万不肯如此等我。」
  便在此时,裘千尺嘶声叫道:「假刀非刀,假剑非剑!」杨过与小龙女听了都是一
怔,不明白她这两句话的用意。裘千尺又叫:「刀即是刀,剑即是剑!」
  杨过与公孙止斗了两次,一直在潜心思索阴阳倒乱刃法的秘奥所在,但见他挥动轻
飘飘的黑剑硬砍硬斫,一柄沉厚重实的锯齿金刀却是灵动飞翔,走的全是单剑路子,招
数出手与武学至理恰正相反;但若始终以刀作剑,以剑作刀,那也罢了,偏生倏忽之间
剑法中又显示刀法,而刀招中隐隐含著剑招的杀著,端的是变化无方,捉摸不定,此时
忽听得裘千尺叫了那十六个字,心道:「难道他刀上的剑招、剑上的刀招全是花假?」
眼见黑剑横肩砍来,明明是单刀的招数,心中便只当他是柄长剑,君子剑挺出,双剑相
交,铮的一声,两人各自後退了一步。才知这黑剑底子里果然仍旧是剑,所使的刀招只
是炫人耳目,但若对方武功稍差,应付失宜,刀招却也能够伤人。
  杨过一试成功,心中大喜,当下凝神找寻对方刀剑中的破绽,心想他招数错乱,虽
然奇妙,但路子定然不纯,拆了数招,忽听裘千尺道:「攻他右腿,攻他右腿。」杨过
见公孙止金刀幌动,下盘实是无隙可乘,但想裘千尺手足劲力虽失,胸中所藏武学却丝
毫未减,公孙止的武功既是她所传授,定然知其虚实,当下依言出招,击刺对方右腿。
公孙止横刀架开,右腿无隙可乘,但这麽一横刀,左肩与左胁却同时暴露。杨过不等裘
千尺指点,长剑闪处,已将他腋底的衣衫划破。公孙止咒骂了一声,向後跃开,怒目向
裘千尺喝道:「老乞婆,瞧我放不放过你?」说著又挺刀剑向杨过攻去。
  杨过举剑一挡,裘千尺又道:「踢他後心!」此时二人正面相对,要踢他後心决无
可能,但杨过对裘千尺已颇具信心,知她话中必有深意,不管如何,迳往敌人後心抢去
。公孙止回刀後削。裘千尺叫道:「刺他眉心。」杨过心道:「我刚转到他背後,你却
又要我刺他眉心。」势在紧迫,不及多想,立时又转到敌人身前,正欲挺剑刺他眉心,
裘千尺又叫道:「削他屁股!」
  绿萼在旁瞧得两手掌心中都是汗水,皱起了眉头,心道:「妈这般乱喊乱叫,那不
是在反助爹爹麽?」她口中不言,马光佐却已忍不住大声说道:「杨兄弟,别上这老太
婆的当,她要累死你。」
  杨过前後转了数次,已隐约体会到裘千尺的用意,听她呼前便即趋前,听她喝後立
时抢後,果然数转之後,公孙止右胁下露出破绽。杨过长剑抖处,嗤的一声,衣衫刺破
,剑尖入肉寸馀,公孙止胁下登时鲜血迸流。
  众人「啊」的一声,一齐站了起来。法王等均已明白,原来裘千尺适才并非指点杨
过如何取胜,却是教他如何从不可胜之中,寻求可胜之机,并非指出公孙止招数中的破
绽,而是要杨过在敌人绝无破绽的招数之中,引他露出破绽。她一连指点了几次,杨过
便即领会了这上乘武学的精义,心中佩服无已,暗道:「敌人若是高手,招数中焉有破
绽可寻?这位裘老前辈的指点,当真令人一生受用不尽。」
  但要迫得公孙止露出破绽,非但武功必须胜过,尚得熟知他所有招数,方能於十馀
招之前,对他诸般後著应变料得清清楚楚,逐步引导他走上失误之途,此节唯裘千尺所
能,杨过却是只明其理,无力自为,当下听著她的指点,剑光霍霍,向公孙止前後左右
一阵急攻,二十馀招後,公孙止腿上又中一剑。
  这一剑著肉虽然不深,但拉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几有五六寸长。公孙止心想:「这
男女二人并力守护,急切间伤不得这姓杨的小子,再斗下去,有那老乞婆在旁指点,我
须丧身在这小贼的剑下。」当年他为了自己活命,曾将心爱的情人刺死,此时事在危急
,也已顾不得小龙女,当下黑剑幌动,刷的一刀,向小龙女肩头急砍。
  杨过一惊,挺剑代她守护,猛听得裘千尺叫道:「刺他腰下。」杨过一怔,心想:
「姑姑此时受攻,我如何能不救?但裘老前辈每次指点均有深意,想来这是一招围魏救
赵的妙著。」心念甫动,长剑已然圈转,疾刺公孙止右腰。忽听得小龙女「啊」的一声
叫,右臂受创,呛啷一声,淑女剑掉在地下。公孙止黑剑斜掠,挡开了杨过一招。
  杨过大惊,急叫:「你快退开,我一个人对付他。」他这一动情关注,胸口又是一
阵疼痛。小龙女受伤不轻,只得退下,撕衣襟裹伤。杨过奋力拚斗,对裘千尺的指点失
误甚是恼怒,向她怒目横了一眼。
  裘千尺冷笑道:「你怪我甚麽?我只助你杀敌,谁来管你救人?哼哼,这姑娘的死
活与我有甚相干?她死了倒好!」杨过怒道:「你两夫妻真是一对儿,谁都没半点心肝
!」裘千尺冷笑一声,也不动怒,脸上神色自若,静观二人剧斗。
  杨过斜眼向小龙女一瞥,见她靠在椅上,撕衣襟包扎伤口,料想并无大碍,精神一
振,剑招忽变,自全真剑法变为玉女剑法。公孙止见他的剑法本来稳重端严,突然间轻
灵跳脱,丰姿绰约,登时如换了一个人一般,心下微感奇异,暗想:「此人诡计多端,
又在捣甚麽鬼了?」但接招之下,只觉对方剑法吞吐激扬,宛然名家风范,与小龙女适
才所使正是一路,登时疑心尽去,当下金刀黑剑同时攻了上去。
  十馀招後,杨过又渐落下风,给公孙止逼得不住倒退。裘千尺屡次出言指点,但杨
过恼她有意损伤小龙女,对她呼叫宛似不闻,暗道:「谁要你来罗唆?」刷刷刷刷四剑
,长声吟道:「良马既闻,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口中长吟,剑招配合了
诗句,挥舞得潇洒有致。公孙止一呆,道:「甚麽?」
     杨过又吟道:「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诗句是四字一句,
剑招也是四招一组,吟到「风驰电逝,蹑景追飞」时剑去奇速,於「凌厉中原,顾盼生
姿」这句上却是迅猛之馀,继以飘逸。公孙止从没见过这路剑法,听他吟得好听,攻势
登缓,凝神捉摸他诗中之意,心知他剑招与诗意相合,只要领会了诗义,便能破其剑法

  只听他又吟道:「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蹯平皋,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
弦。」这几句诗吟来淡然自得,剑法却是大开大阖,峻洁雄秀,尤其最後两句剑招极尽
飘忽,似东却西,绉上击下,一招两剑,难以分其虚实。
  小龙女此时已裹好创口,见杨过的剑法使得好看,但从未听他说起过,不禁问道:
「过儿,这是甚麽剑法,谁教你的?」杨过笑道:「我自己琢磨的,姑姑你说好麽?前
几日我躺著养伤,床边有一本诗集,我看到这首诗好,就记下了。朱子柳前辈在英雄宴
上以书法化入武功,我想以诗句化入武功,也必能够。」小龙女道:「很好啊……」
  忽听得金轮法王赞道:「杨兄弟,你这份聪明智慧,真叫老衲佩服得紧。下面几句
自然是『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嘉彼钓叟,得鱼忘筌。』」
    公孙止心念一动:「这和尚在指点我。」当下也不及细想这和尚是何用意,但想「
俯仰自得」必是上一剑之後紧接下一剑,当即挥黑剑先守上盘,金刀却从中盘疾砍而出

  金轮法王文武全才,虽然僻居西藏,却於汉人的经史百家之学无所不窥,他听了杨
过所吟之诗,早知下句,便先行说了出来,想借公孙止之手将他除去。这一次公孙止果
然抢到先著,杨过剑招未出,已被他尽数封住去路,锯齿金刀却从中路要害斫来。好在
杨过听到法王吟诗,也早防有此著,竟不再使自创的四言诗剑法,长剑横守中盘,左手
中指铮的一声,在金刀背上一弹。
  公孙止只感手臂一震,虎口微微发麻,心下吃惊:「这小子的古怪武功真多。」杨
过这一弹正是黄药师所传的弹指神通功夫,只是他功力未够,未能克敌制胜,这一下若
是让黄药师弹上了,公孙止的金刀非脱手不可。但只这麽一弹,杨过已於瞬息间从下风
抢回上风,长剑飞舞,再使黄药师所授「玉箫剑法」。这玉箫剑法与弹指功夫均以攻敌
穴道为主,剑指相配,精微奥妙,饶是他功夫未纯,一阵急攻,却也使公孙止招架不易

  此时裘千尺又在旁呼喝:「他剑刺右腰,刀劈项颈!」「他剑削右肩,刀守左胁。
」竟将公孙止每一路招数都先行喝了出来。如此一来,杨过自是有胜无败,他不再长吟
,法王便无法知他剑意。公孙止的阴阳双刃虽系家传武学,但经裘千尺去芜存菁、创新
补阙,大大的整顿过一番,他所使招数自是尽在裘千尺料中,不论如何腾挪变化,总是
给她先行叫破。斗到酣处,蓦听得裘千尺叫道:「他刀剑齐攻你上盘。」这句呼喝时刻
拿捏得极是阴毒,恰好公孙止刀剑已出,难以中途改变,杨过却有馀裕抵挡。杨过低头
疾趋,横剑护背,左指已戳到了对方脐下一寸五分处的「气海穴」。杨过一指得手,心
中大喜,料想敌人必受重创,岂知公孙止飞出一腿,竟向他下颚踢到。
  杨过一惊,向旁急窜数尺,才想起此人身上穴道极奇,先前用金铃索打他穴道,明
明打中,此人却似一无所觉,微一沉吟间,公孙止刀剑又已攻上。但听裘千尺叫道:「
他刀剑交叉,右剑攻左,左刀砍右。」杨过不遑多想,当即竭力抵御。
  依二人功力而论,杨过早已不敌,全赖裘千尺抢先提示,点破了公孙止所有厉害招
数。此时二人翻翻滚滚,已拆了七八百招,谷中诸子弟固然瞧得心惊胆战,而潇湘子等
众手也是目眩神驰,猜不透这场激战到底谁胜谁败。刀光剑影之中,公孙止张口喘气,
杨过汗透重衣,二人进退趋避之际均已不如先前灵动。
  公孙绿萼心想再斗下去,二人必有一伤,她固不愿杨过斗败,却也不忍眼见父亲身
受损伤,低声向裘千尺道:「妈,你叫他们别打啦,大家来评评理,说个谁是谁非。」
  裘千尺「哼」了一声,道:「斟两碗茶过来。」绿萼心中烦乱,但依言斟了两碗茶
,抢到母亲面前。裘千尺举起双手,取下了包在头顶的那块血布。她脑门撞柱流血,小
龙女撕下了衣襟替她包扎,此时取下包布,头顶又有鲜向流出。绿萼惊道:「妈!」裘
千尺道:「死不了!」将血布抛在膝头,双手各接一只茶碗,每手四指持碗,拇指却浸
入了茶水之中,满指鲜血都混入茶内。她随手轻幌,片刻间鲜血便不见痕迹,叫道:「
都斗得累了,喝一碗茶再打!」对绿萼道:「送茶去给他们解渴,一人一碗。」
  绿萼知道母亲对父亲怨毒极深,料想她决无这般好心,竟要送茶给他解渴,此举多
半会对父亲不利,但两碗茶是自己所斟,其中绝无毒药,又是一般无异,想来母亲是体
惜杨过,但父亲倘若无茶,便决计不肯住手,杨过这碗茶仍是喝不到,眼见两人确是累
得狠了,当下走到厅心,朗声说道:「请喝茶罢!」
  公孙止与杨过早就口渴异常,听得裘千尺的叫声,一齐罢手跃开。绿萼将茶盘先送
到父亲面前。公孙止心想此茶是裘千尺命她送来,其中必有古怪,多半是下了毒药,将
手一摆,向杨过道:「你先喝。」杨过坦然不惧,随手拿起一碗,放到嘴边,喝了一口
。公孙止道:「好,这碗给我!」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茶碗。杨过笑道:「是你女儿斟的
茶,难道还能有毒药?」说著换过茶碗,一饮而尽。
  公孙止向女儿脸上一看,见她脸色平和,心想:「萼儿对这小子有有情意,茶中自
然不会下毒,我已跟他掉了一碗,还怕怎地?」当下也是一口喝乾,铮的一下,刀剑并
击,说道:「不用歇气啦,咱们再打,哼,若非这老贱人指点,你便有十条小命,也都
已丧在我金刀黑剑之下。」
  裘千尺将破布按上头顶伤口,阴恻恻的道:「他闭穴之功已破,你尽可打他穴道。

  公孙止一呆,但觉舌根处隐隐有血腥之味,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原来他所练的
家传闭穴功夫有一项重大禁忌,决不能饮食半点荤腥,否则功夫立破,上代祖宗生怕无
意之中沾到,是以祖训严令谷中人人不食荤腥,旁人虽然不练这门上乘内功,却也迫得
陪著吃素。他向来防范周密,那想到裘千尺竟会行此毒计,将自己血液和入茶中?杨过
喝一碗血茶自是丝毫无损,公孙止毕生苦练的闭穴功却就此付於流水。
  他狂怒之下回过头来,只见裘千尺膝头放著一碟待贺客的蜜枣,正吃得津津有味,
缓缓的道:「我二十年前就已说过,你公孙家这门功夫难练易破,不练也罢。」
  公孙止眼中如欲喷出火来,举起刀剑,向她疾冲过去。绿萼一惊,抢到母亲身前相
护,突觉耳畔呼呼风响,似有暗器掠过。公孙止长声大号,右眼中流下鲜血,转身疾奔
而出,手中却兀自握著刀剑。一滴滴鲜血溅在地下,一道血线直通向厅门。只听得他惨
声呼号,愈去愈远,终於在群山之中渐渐隐没。厅上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裘千尺用甚法
子伤他。
  只有杨过和绿萼方始明白,裘千尺所用的,仍是口喷枣核功夫。
  当杨过与公孙止激斗之际,她早已嘴嚼蜜枣,在口中含了七八颗枣核。眼见公孙止
武功大进,自己纵然喷出枣核袭击,他也必闪避得了,若是一击不中,给他有了防范,
以後便再难相伤,因此於他酣斗之馀先用血茶破了他闭穴功夫,乘他怒气勃发之际突发
枣核。这是她十馀年潜心苦修的唯一武功,劲道之强,准头之确,不轮於天下任何厉害
暗器。若不是绿萼突然抢出,挡在面前,公孙止不但双目齐瞎,而且眉心穴道中核,登
时便送了性命。

  绿萼心中不忍,呆了一呆,叫道:「爹爹,爹爹!」想要追出去察看。裘千尺厉声
道:「你要爹爹,便跟他去,永远别再见我。」绿萼愕然停步,左右为难,但想此事毕
竟是父亲不对,母亲受苦之惨,远胜於他,再者父亲已然远去,要追也追赶不上,当下
从门口缓缓回来,垂首不语。
  裘千尺凛然坐在椅上,东边瞧瞧,西边望望,冷笑道:「好啊,今日你们都是喝喜
酒来著,这杯酒没喝成,岂不扫兴?」众人给她冷冰冰的目光瞧得心头发毛,只怕她口
中突然喷出古怪暗器。谷中诸人只是一味惊惧,法王与尹克西等却各暗自戒备。
  小龙女与杨过见公孙止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不由得都是深深叹了一
口长气,各自伸出手来,相互紧紧握住,两人心意相通,当即并肩往厅外走去。刚到门
口,裘千尺突然大声喝道:「杨过,你到那里去?」杨过回转身来,长揖到地,说道:
「裘老前辈、绿萼姑娘,咱们就此别过。」他自知命不久长,也不说甚麽「後会有期。
」之类的话了。
  绿萼回了一礼,黯然无言。裘千尺怒容满脸,喝道:「我将独生女儿许配於你,怎
地既不改口称我岳母,又这麽匆匆忙忙的便走了?」杨过一愕,心道:「你虽将女儿许
配於我,我可没说要啊。」裘千尺道:「此间彩礼齐全,灯烛俱备,贺客也到了这许多
,咱们武学之士也不必婆婆妈妈,你们二人今日便成了亲罢。」
  金轮法王等眼见杨过为了小龙女与公孙止几番拚死恶斗,此时听了裘千尺此言,知
道必然又是一番风波。各人互相望了几眼,有的微笑,有的轻轻摇头。
  杨过左手挽著小龙女的臂膀,右手倒按君子剑剑柄,说道:「裘老前辈一番美意,
晚辈极是感激。但晚辈心有所属,实非令爱良配。」说著慢慢倒退。他怕裘千尺狂怒之
下,斗然口喷枣核,是以按剑以防。
  裘千尺向小龙女怒目横了一眼,冷冷的道:「嘿,这小狐狸精果然美得出奇,无怪
老的著了迷,小的也为她颠倒。」绿萼道:「妈,杨大哥与这位龙姑娘早有婚姻之约,
这中间详情,女儿慢慢再跟你说。」裘千尺啐了她一口,怒道:「呸?你当你妈是甚麽
人?我说过的话,也能改口麽?姓杨的,别说我女儿容貌端丽,没一点配你不上,她便
是个丑八怪,今日我也非要你娶她为妻不可。」
  马光佐听她说得蛮横,不由得哈哈大笑,大声说道:「这谷中的夫妻当真是一对活
宝,老公逼人家闺女成亲,老婆也硬逼人家小子娶女,别人不要,成不成?」裘千尺冷
冷的道:「不成!」马光佐裂开大口,哈哈大笑。突然波的一响,一枚枣核射向他眉心
,当真是来如电闪,无法闪避。马光佐惊愕之下,头一抬,拍的一声,枣核已将他三颗
门牙打落。马光佐大怒,虎吼一声,扑将过去。但听波波两声,他右腿「环跳」,左足
「阳关」两穴同时被枣核打中,双足一软,摔倒在地,爬不起来。
  这三枚枣核实在去得太快,直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杨过当马光佐大笑之际,已知
裘千尺要下毒手,抽出长剑要过去相救,终是迟了一步,忙伸手将他扶起,解开了他穴
道。马光佐倒也极肯服输,见这秃头老太婆手不动,脚不抬,口一张便将自己打倒,心
中好生佩服,吐出三枚门牙,满嘴鲜血的说道:「老太婆,你本事比我大,老马不敢得
罪你啦。」
     裘千尺不理他,瞪著杨过道:「你决意不肯娶我女儿,是不是?」
  公孙绿萼在大庭广众之间受此羞辱,再也抵受不住,拔出腰间匕首,刃尖指在自己
胸口,大声道:「妈,你再问一句,女儿当场死给你看。」裘千尺嘴一张,波的一响,
一枚枣核射将过去,斜中匕首之柄。这一下劲力好大,那匕首横飞而出,插入木柱,深
入数寸,烛光之下,剑柄兀自颤动。众人「啊」的一声,无不倒抽一口凉气。
  杨过心想留在这里徒然多费唇舌,手指在剑刃上一弹,和著剑刃振起的嗡嗡之声,
朗声吟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挽起一个剑花,携著小龙
女的手转身便走。
  绿萼听著「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那两句话,更是伤心欲绝,取过更换下来的杨过
那件破衫,双手捧著走到他面前,悄然道:「杨大哥,衣服也还是旧的好。」杨过道:
「谢谢你。」伸手接过。他和小龙女都知她故意挡在身前,好教母亲不能喷枣核相伤。
小龙女脸含微笑,点头示谢。绿萼小嘴向外一努,示意二人快快出去。
  裘千尺喃喃的念了两遍:「人不如故,人不如故。」忽地提高声音,说道:「杨过
,你不肯娶我女儿,连性命也不要了吗?」
  杨过凄然一笑,又倒退一步,跨出了大厅的门槛。小龙女心中一凛,说道:「慢著
。」朗声问道:「裘老前辈,你有丹药能治情花之毒麽?」
  绿萼心中一直便在想著此事,父亲手中只剩下一枚绝情丹,杨过已给小龙女服了,
他自己身上的情花剧毒未解,惟一指望是母亲或有救治之法,但母亲必定以此要胁杨过
,逼他娶己为妻,是以不敢出言相求,事在危急,再也顾不得女儿家的仪节颜面,转身
说道:「妈,若不是杨大哥援手,你尚困身石窟之中,大难未脱。杨大哥又没丝毫得罪
你之处。咱们有恩报恩,你设法解了他身上之毒罢。」
  裘千尺嘿嘿冷笑,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世上恩仇之际便能这般分明?那公
孙止对我是报了恩麽?」
  绿萼大声道:「女儿最恨三心两意、喜新厌旧的男子。这姓杨的若是舍却旧人,想
娶女儿,女儿便是死了,也决不嫁他。」
  这几句话裘千尺听来倒是十分入耳,但一转念间,立即明白了女儿的用心,她是爱
极了杨过,他若愿意迎娶,她自是千肯万肯,只是迫於眼前情势,只盼自己先救他性命
再说。
  金轮法王与尹克西等瞧著这幕二度逼婚的好戏,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都是脸
露微笑。法王直至此时,才知杨过身中剧毒,心中暗自得意,但愿他坚持到底,不肯为
了保命而允娶公孙绿萼,就怕这小子诡计多端,假意答允,先骗了解药到手,又再翻悔
;但想有自己在此,这小子若要行奸使诈,自己便可点破,不让裘千尺上当。
  裘千尺的眼光从东到西,在各人脸上缓缓扫过,说道:「杨过,这里诸人之中,有
的盼你死,有的愿你活。你自己愿死还是愿活,好好想一想罢。」
  杨过伸手搂住小龙女的腰,朗声道:「她若不能归我,我若不能归她,咱俩宁可一
齐死了。」小龙女甜甜一笑,道:「正是!」她与杨过心意相通,二人爱到情浓之处,
死生大事却也看得淡了。
  裘千尺却难以明白她的心思,喝道:「我若不伸手相救,这小子便要一命鸣呼,你
懂不懂?他只能再活三十六天,你知不知道?」
  小龙女道:「你若肯相救,咱两个儿能多聚几年,自是极感大德。你不肯救,咱俩
在一起便只三十六天,那也好啊!反正他死了,我也不活著。」说这几句话时,美丽的
脸庞上全然漠不在乎。
  裘千尺望望她,又望望杨过,只见二人相互凝视,其情之痴,其意之浓,那是自己
一生之中从未领略过、从未念及过的,原来世间男女之情竟有如斯者,不自禁想起自己
与公孙止夫妻一场,竟落得这般收场,长叹一声,双颊上流下泪来。
  绿萼纵身过去,扑在她的怀里,哭道:「妈,你给他治了毒罢,我和你找舅舅去,
舅舅很牵挂你,是不是?」裘千尺一流泪水,心中牵动柔情,但随即想起二哥裘千仞信
中那句话来:「自大哥於铁掌峰上命丧郭靖、黄蓉之手……」自己手足残废,二哥又已
出家为僧,说甚麽「放下屠刀,皈依三宝」,然则大哥之仇岂非永不能报?这小子武功
不弱,他既坚不肯娶我女儿,那麽命他替我报仇,也可了却一椿大事。
  她想到此处,便道:「解治情花剧毒的绝情丹,本来数量不少,可是除了三枚之外
,都给我浸入砒霜,尽数毁了。这三枚丹药,公孙止那奸贼自己服一枚,另一枚我醉倒
後给他取了去,後来落入你手,你已给这女子服了。世间就只剩下一枚。这枚绝情丹我
贴身而藏已二十馀年。身在绝情谷中住而不备绝情丹,这条性命便算不得是自己的。眼
下反正我已命不久长,我女儿今後也未必会再留在谷中……」说著缓缓伸手入怀,将世
间唯此一枚的绝情丹用指甲切成两半,取出半枚,托在掌心,说道:「丹药这便给你,
你不肯做我女婿,那也罢了,可是你须得答允为我办一件事。」
  杨过与小龙女互视一眼,料想不到她竟会忽起好心。二人虽说将生死置之度外,但
眼前既有生路,自是喜出望外,齐声道:「老前辈要办甚麽事,我们自当尽力。」
  裘千尺缓缓的道:「我是要你去取两个人的首级,交在我手中。」
  杨过与小龙女一听,立时想到,她所要杀之人其中之一必是公孙止。杨过对这人自
是绝无好感,此人已丧一目,闭穴内功又破,虽然其他武功未失,要追杀他谅亦不难,
不过他是公孙绿萼之父,这姑娘对自己一片痴情,杀她父亲,未免大伤其心,一时不禁
踌躇难答。小龙女心中也觉公孙止虽恶,对己总是有救命之恩,但瞧裘千尺的神色,若
不办到此事,她的丹药无论如何不会给杨过的了。
  裘千尺见二人脸上有为难之意,冷然道:「我也不知道这二人和你们甚瓜葛牵连,
但我是非杀这二人不可。」说著将半枚丹药在手中轻轻一抛。杨过听她语气,所说的似
乎并非公孙止,於是问道:「裘老前辈与何人有仇?要晚辈取何人的首级?」裘千尺道
:「你没听到那恶贼读信麽?害死我大哥的,叫做甚麽郭靖、黄蓉。」
  杨过大喜,叫道:「那好极了。这二人正是晚辈的杀父仇人,裘老前辈便是无此嘱
咐,晚辈也要找这二人报仇。」裘千尺心中一凛,道:「此话当真?」杨过指著金轮法
王道:「这位大师与这二人也有过节。晚辈之事,曾跟他说过。」
  裘千尺眼望法王,法王点了点头,说道:「可是这位杨兄弟啊,那时却明明助著郭
靖、黄蓉,来跟老衲为难。」小龙女与绿萼恼恨这和尚时时从中挑拨作梗,一齐向他怒
目横视。金轮法王只作不见,微笑道:「杨兄弟,此事可有的罢?」杨过道:「是啊。
待我报了父母之仇,还得向大师领教几招。」法王双手合十,说道:「妙极,妙极!」
  裘千尺左手一摆,对杨过道:「我也不管你的话是真是假,你将这枚药拿去服了罢
。」杨过走上前去,将丹药接在手中,见只有半枚,便即明白,笑道:「须得取那二人
首级,来换另外半枚?」裘千尺点头道:「你聪明的紧,一瞧便知,用不著旁人多说。
」杨过心想:「先服了这半枚再说,总是胜於不服。」当下将半枚丹药放入口中,咽了
一口唾液,吞入肚中。
  裘千尺道:「这绝情丹世上只剩下了一枚,你服了半枚,还有半枚我藏在极密的所
在。十八日後,你若携二人首级来此,我自然取出给你,否则你纵将我擒住,叫我身受
千刀万剐之苦,再将我投入石窟之中,我也决不会给你。我裘千尺说话斩钉截铁,向无
更移。各位贵客请便。杨大爷、龙姑娘,咱们十八日後再见。」说著闭上眼睛,不再理
睬众人。
  小龙女问道:「为甚麽限定十八日?」裘千尺闭著眼睛道:「他身上的情花之毒,
原来是三十六日之後发作,现下服了半枚丹药,毒势聚在一处,发作反而快了一倍。十
八日後再服半枚,立时解毒,否则……否则……嘿嘿!」说到此处,只是挥手命各人快
去。
  杨过与小龙女知道此人已无可理喻,当下与公孙绿萼作别,快步出了水仙庄。杨过
不耐烦再循来路乘舟出谷,与小龙女展开轻功,翻越高山而出。
  
  杨过进谷虽只三日,但这三日中遍历艰险,数度生死仅隔一线,此时得与心上人离
此险地,真乃恍如隔世。此时天已黎明,二人并肩高冈,俯视幽谷,但见树木森森,晨
光照耀,满眼青翠,心中欢悦无限,飘飘荡荡的宛似身在云端。
  杨过携著小龙女之手,走到一株大槐树之下,说道:「姑姑……」小龙女偎依在他
身边,嫣然一笑,道:「我瞧你别再叫我姑姑了罢。」
  杨过心中早已不将她当作师父看待,叫她「姑姑」,只是一向叫得惯了,听她这麽
说,心里一甜,回首凝视著她漆黑的眼珠子,道:「那我叫你作甚麽?」小龙女道:「
你爱叫甚麽,便叫甚麽,一切都由你。」杨过微一沉吟,道:「我一生之中最快活的时
光,便是在古墓中跟你一起厮守之时,那时我叫你姑姑,便到死都叫你作姑姑罢。」小
龙女笑道:「那时我打你屁股,你也很快活吗?」
     杨过伸出双臂,将她搂在怀里,只觉她身上气息温馨,混和著山谷间花木清气,真
是教人心魂俱醉,难以自已,轻轻的道:「咱们如这般厮守一十八日,只怕已快活得要
死了,别再去杀甚麽郭靖、黄蓉啦。与其奔波劳碌,厮杀拚命,咱们还是安安静静、快
快活活的过十八天的好。」
  小龙女微笑道:「你说怎麽,便怎麽好。以前我老是要你听话,从今儿起,我只听
你的话。」她一向神色冷然,如今心胸中充满爱念,眉梢眼角以至身体四肢,无不温柔
婉娈,只觉得全心全意的听杨过话,那才是最快活不过之事。
  杨过怔怔的望著她,缓缓的道:「你眼中为甚麽有泪水?」小龙女拿著他的手,将
脸颊贴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擦,柔声道:「我……我不知道。」过了片刻,道:「定是我
太喜欢你了。」
  杨过道:「我知道你在为一件事难过。」小龙女抬起头来,突然泪如泉涌,扑在他
的怀里,抽抽噎噎的哭道:「过儿,你……你……咱们只有十八天,那怎麽够啊?」杨
过轻轻拍著她肩膀,轻轻的道:「是啊,我也说不够。」小龙女道:「我要你永远这麽
待我,要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杨过捧起她的脸来,在她淡红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毅然道:「好,说甚麽也得
去杀了郭靖、黄蓉。」舌尖上尝著她泪水的咸味,胸中情意激动,全身真欲爆裂一般。

  忽听得左首高处一人高声笑道:「要卿卿我我,也不用这般迫不及待。」杨过转头
来,只见十馀丈外的山冈之上,金轮法王、尹克西、潇湘子、尼摩星、马光佐五人并肩
站立,说这话的正是金轮法王。料想自己与小龙女匆匆离谷,未理其馀诸人,法王等便
随後跟来,自己二人大难之後重会,除了对方之外,其馀一切全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二人在槐树下情致缠绵,却给法王等遥遥望到了。
  杨过想起在绝情谷中法王数次与自己为难,险些丧身於他言语之下,早知如此,他
在荒山结棚养伤之际,就该一掌送了他的性命,自己助他疗伤,枉他为一派宗主,竟是
如此的以怨报德。小龙女见他目中露出怒火,说道:「别理他,这般人便是过一辈子,
也没咱们一时三刻的欢喜。」
  只听马光佐叫道:「杨兄弟,龙姑娘,咱们一起走罢。在这荒山野岭之间,无酒无
肉,有甚麽好玩。」杨过只盼与小龙女安安静静的多过一刻好一刻,偏生有这些不识趣
之人前来滋扰,但知马光佐是一片好心,於是朗声答道:「马大哥请先行一步,小弟随
後便来。」马光佐道:「好罢,那你们快些来。」
  金轮法王哈哈哈大笑,说道:「那又何必要你费心?他们爱在这荒山野地耽上一十
八天啊。」裘千尺说过十八天後毒发之言,大厅上人人闻知,马光佐听他竟如此说,不
禁勃然大怒,一把抓住法王衣襟,骂道:「贼秃,你的心肠忒也歹毒!咱们与杨兄弟同
来谷中,你不助他已是不该,一路上冷言冷语,是何道理?」法王微微冷笑,道:「你
放不放手?」马光佐怒道:「我不放,你怎样?」
  法王右手一拳,迎面打去。马光佐道:「好啊,动粗麽?」提起蒲扇大的手掌抓他
拳头,那知法王这拳乃是虚招,左手倏地伸出,在他背上一托,刚劲柔劲同时使出,马
光佐一个庞大的身躯立时飞起,往山坡上摔将下来。好在山坡上全是长草,他又是皮粗
肉厚,这一摔未受重伤,但已是额角青肿,哇哇大叫的爬将起来。
  杨过望见二人动手,知道马光佐定要吃亏,待要赶去相助,只奔出三步,马光佐已
结结实实的摔了一交。马光佐虽是浑人,却也有个呆主意,知道硬打定然斗不过和尚,
口中哼哼唧唧,叫道:「啊哟,啊哟,手臂给贼秃打断啦。」

  金轮法王应蒙古王子忽必烈之聘,受封为蒙古第一国师,潇湘子与尼摩星一直气忿
不服,此时见他如此蛮横,更是恼怒,两人相互使个眼色。潇湘子道:「大师武功果然
了得,不愧了蒙古第一国师的封号。」法王道:「岂敢,岂敢……」他鉴貌辨色,知道
尼潇二人立时有出手之意,而杨过与小龙女在一旁更是跃跃欲动,尹克西心意如何,尚
不得而知。他虽自恃武功高强,但若这五大高手联手来攻,自己不仅决然抵挡不住,尚
有性命之忧,嘴上敷衍对答,心中寻思脱身之计。
  那知马光佐哼哼唧唧,慢慢走到他背後,猛起一拳,砰的一声,正中法王後脑。以
法王武功,马光佐偷袭本难得逞,但此时他全神贯注在杨过、潇湘子等五人身上,对这
浑人毫不在意,竟被他大力一拳,如中铁锤,只锤得眼前金星乱冒。他惊怒之下,回肘
撞去,马光佐胸口中了肘锤,大叫一声,软绵绵的往前倒下。法王双腿略曲,马光佐庞
大的身躯正好跌在他肩头,便即往坡下奔去。
  众人大声呼叫,杨过首先追了下去。法王肩头虽然负了个将近三百斤的巨人。仍是
奔行如飞。杨过、小龙女、尼摩星等都是一等一的轻功,但既给他发足在先,数十丈内
竟然追赶不上。杨过和小龙女足下加快,渐渐逼近。法王倏地站住,回过头来,狞笑道
:「好,你们是一齐上呢,还是单打独斗?」说著倒举马光佐,将他脑袋对准山坡边的
一块岩石,作势要撞将下去。
  杨过绕到他身後,先行挡住去路,说道:「你若伤他性命,咱们自是一拥而上。」
法王哈哈一笑,将马光佐抛在地下,说道:「这般浑人,也值得跟他一般见识?」双手
伸人袍底,随即伸出,左手白光闪闪,右手黄气澄澄,已各取银轮铜轮在手,双轮一碰
,嗡嗡之声从山谷间传了出去,傲然道:「那一位先上?」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各位切磋武学,我做买卖的只在旁观摩观摩。」法王暗想:
「此人两不相助,倒少了一个劲敌。」潇湘子心想还是让旁人打头阵,耗了他的力气,
自己再来乘其败而取,於是说道:「尼兄,你武功强过小弟,请先上!」
  尼摩星听了潇湘子之言,已知其意,但自负武学修为独步天竺,生平未逢敌手,心
想纵然胜不得金轮法王,也不致落败,当下顺手抓起山坡上一块巨岩,喝道:「好,我
试试你两个圆圈圈。」举起巨岩,迳向法王当胸砸去。这块巨岩瞧来少说也有三百来斤
,众人见他不用兵刃,举起大石便打,无不吃了一惊。
  金轮法王也没料到这矮子天生神力,竟举大石砸到,当下不敢硬碰,侧身避开,右
手铜轮向他背心横扫过去。尼摩星抓著巨岩,回手挡架。铜轮巨岩相碰,火星四溅,镗
的一声,只震得山谷鸣响。法王左臂微微发麻,心想:「这矮黑炭武功怪极,实是不可
大意。但他力气再大,举了这块巨岩,却又支持得几时?」於是双轮飞舞,绕著尼摩星
身子转动。
  杨过将马光佐救起,与小龙女并肩观斗,见尼摩星神力过人,武功特异,两人均感
惊诧。见二人又斗片时,尼摩星力道丝毫不衰,突然大喝一声:「阿婆星!」托起岩石
,向法王掷将过去。
  他这一掷乃是天竺释氏的一门厉害武功,叫作「释迦掷象功」。佛经中有言:释迦
牟尼为太子时,一日出城,大象碍路,太子手提象足,掷向高空,过三日後,象还堕地
,撞地而成深沟,今名掷象沟。这自是寓言,形容佛法不可思议。後世天竺武学之士练
成一门外功,能以巨力掷物,即以此命名。此时尼摩星运此神功掷石,但见岩石在空中
急速旋转,挟著一股烈风,疾往法王撞去。
  金轮法王武功难强,对此庞然大物那敢硬接硬碰,急忙跃开。尼摩星身子突然飞起
,追上大石,双掌击出,那大石转个方向,又向法王追去。这次飞掷,是第一次的馀势
加上第二次掷力,因而比之第一次力道更强。
  论到武功造诣,法王实在尼摩星之上,只是这释迦掷象功他从所未见,一时竟攻了
他个措手不及,眼见大石转向飞到,只得又跃开闪避。尼摩星乘胜追击,那巨岩给他一
次次加力,去势愈猛。法王寻思:「如此再打下去,须败在这黑矮子手中,该当立时变
计。幸好他独自先行挑斗,我下毒手尽快毙了他,僵尸鬼就不敢再上。杨龙二人身上有
毒,那『玉女毒心剑法』使不顺手。」
 
  猛听得山後马蹄声响,势若雷鸣,旌旗展动,冲出一彪人马。法王与尼摩星恶斗方
酣,无暇旁视。杨过等但见人强马壮,长刀硬弩,是一队蒙古骑兵,来到十数丈之外,
当先领兵官举手示意,全队勒马不前。
  旗影下一人驻马观斗片刻,当即催马上前,叫道:「罢手,罢手!」那人科头黄袍
,手持铁弓,正是蒙古王子忽必烈。
  尼摩星听到叫声,纵上去双掌齐推,巨岩砰腾砰腾的滚下山坡,沿途带动泥砂石块
,势道极是威猛。
  忽必烈翻身下马,左手携住法王,右手携住尼摩星,笑道:「原来两位在这儿切磋
武功,真令小王大开眼界。」他何尝不知二人实系真斗,但为顾全双方面子,只想轻轻
一言揭过,法王微微一笑,说道:「这位尼兄武学大有独到之处,难得难得。」尼摩星
怪眼一横,道:「我道蒙古第一国师如何了不起,原来……哼哼!」法王勃然大怒,心
想:「难道我当真斗你不过?」正要开言,忽必烈笑道:「此处风物良佳,岂可无酒?
左右,取酒!咱们来痛饮三碗!」蒙古人自来生长旷野,以天地为居室,荒山饮食,与
堂上无异,当即有侍卫取过烈酒乾脯,布列於地。
  忽必烈向小龙女望了两眼,心下暗惊:「人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见她与杨过
携手并肩,神情亲密,问杨过道:「这位姑娘是谁?」杨过道:「这位龙姑娘,是小人
的授业师父,也是小人的妻子。」他自经绝情谷中一番出生入死,更将羁縻普天下苍生
的礼法习俗丝毫不放在眼里,心想偏偏要让世人皆知,我杨过乃是娶师为妻。
  蒙古人於甚麽尊师重道、男女大防等礼法本来远不如汉人讲究,忽必烈听了杨过的
话也不以为异,只是听说这少女传过他武艺,不由得多了一层敬意,笑道:「果然是郎
才女貌,天生佳偶,妙极妙极。来,大家尽此一碗,为两位庆贺。」说著举起酒碗,一
饮而尽。法王微微一笑,也举碗饮乾。馀人跟著喝酒,马光佐更是连尽三碗。
  小龙女对蒙古人本无喜憎,此时听忽必烈称赞自己与杨过乃是良配,不由得心花怒
放,喝了半碗酒後,容色更增娇艳,心想:「那些汉人都说我和过儿成不得亲,这位蒙
古王爷却连说妙极,瞧来还是蒙古人见识高呢。」
  忽必烈笑道:「各位三日不归,小王正自记挂得紧,只因襄阳军务紧急,未能相待
,小王已在大营留下传言,请各位即赴襄阳军前效力。今日在此巧遇,大畅予怀。」法
王说道:「请问王爷,我军攻打襄阳,可顺利否?」忽必烈皱眉道:「襄阳守将吕文德
本是庸才,小王所忌者,郭靖一人耳。」杨过心中一凛,问道:「郭靖确在襄阳?」
  忽必烈道:「这郭靖说来还是小王的长辈,总角之时与先王曾有八拜之交,乃是我
成吉思汗祖父手下第一爱将。此人智勇双全,领军远征西域,迭出奇计,建立大功。先
王曾对我言道:南朝主昏臣奸,将懦兵弱,人数虽众,总难敌我蒙古精兵,但若遇上郭
靖,却须千万小心。唉,父王果有先见,我军屯兵襄阳城外,久攻不下,皆因这郭靖从
中作梗之故。」
  杨过站起身来,说道:「这姓郭的与小人有杀父大仇,小人请命去刺死了他。」
  忽必烈喜道:「小王邀聘各位英雄好汉,正是为此。但听人言道,这郭靖武功算得
中原汉人第一,又有不少异能之士相助。小王屡遣勇士行刺,均遭失手,或擒或死,无
一得还。杨兄弟虽然武勇,却是独木难支,小王欲请众位英雄一齐混入襄阳,并力下手
。只消杀了此人,襄阳唾手可下。」
  法王、潇湘子等一齐站起,叉手说道:「愿奉王爷差遣,以尽死力。」
  忽必烈大喜,说道:「不论是那一位刺杀郭靖,同去的几位俱有大功。但出手刺杀
之人,小王当奏明大汗,封赏公侯世爵,授以大蒙古国第一勇士之号。」
  潇湘子、尼摩星等人对公侯世爵也不怎麽放在心上,但若得称大蒙古国第一勇士,
名扬天下,实乃平生之愿。蒙古此时兵威四被,幅员之广,旷古未有,西域疆土绵延数
万里,中国亦已三分而有其二,自帝国中心而至四境,快马均须奔驰一年方至,若得称
为第一勇士,普天下英雄豪杰自是无不钦仰。当下人人振奋,连金轮法王也是眼发异光

  杨过凄然一笑,缓缓摇了摇头。小龙女深情无限的望著他,心中却道:「要他甚麽
公侯世爵,甚麽天下第一勇士?我共盼你好好的活著。」
  众人又饮数碗,站起身来。蒙古武士牵过马匹,杨过、小龙女、金轮法王等一齐上
马,跟在忽必烈之後,疾趋南驰,往襄阳而来。
  沿途但见十室九空,遍地尸骨,蒙古兵见到汉人,往往肆意虐杀,杨过瞧得恼怒,
待要出手干预,却又碍著忽必烈的颜面,寻思:「蒙古兵如此残暴,将我汉人瞧得猪狗
不如,待我刺杀郭靖、黄蓉之後,必当击杀几个蒙古最歹恶的军汉,方消心中之气。」
  不数日抵达襄阳郊外。其时两军攻守交战,已有月馀,满山遍野都是断枪折矛、凝
血积骨,想见战事之惨烈。
  蒙古军中得报四大王忽必烈亲临前敌,全军元帅、大将迎出三十里外。随从军卫怒
马腾跃,铁甲锵锵,军容极壮。各将帅遥遥望见忽必烈的大纛,一齐翻身下马,伏在道
旁。
  忽必烈驰到近处,勒马四顾,隔了良久,哼了一声,道:「襄阳城久攻不克,师老
无功,岂不堕了我大蒙古的声威?」众帅齐声答道:「小将该死,请四大王治罪。」忽
必烈扬鞭一击,坐骑向前疾奔而去。诸将帅久久不敢起身,人人战栗。
  杨过见忽必烈对待自己及金轮法王等甚是和易,但驾御诸将却这等威严,心想:「
蒙古军兵强马壮,纪律严明,大宋如何是其敌手?」不自禁的皱起了眉头。
  翌晨天甫黎明,蒙古军大举攻城,矢下如雨,石落似雹,纷纷向城中打去。接著众
军驾起云梯,四面八方的爬向城头。城中守御严密,每八名兵士合持一条大木,将云梯
推开城墙。攻拒良久,终於有收百名蒙古兵攻上了城头。蒙古军中呼声震天,一个个百
人队蚁附攀援。猛听得城中梆子声急,女墙後闪出一队弓手,羽箭劲急,迫得蒙古援军
无法上前,接著又抢出一队宋兵,手举火把,焚烧云梯,梯上蒙古兵纷纷跌落。
  城上城下大呼声中,城头闪出一队勇壮汉子,长矛利刃,向爬上城墙的蒙古兵攻去
。这队汉子不穿宋军服色,有的黑色短衣,有的青布长袍,攻杀之际也不成队形,但身
手矫捷,显然身有武功。攻上城头的蒙古兵将均是军中勇士,自来所向无敌,但遇上这
队汉子,搏斗数合,即被一一杀败,或横尸城头,或碎骨墙下。宋军中一个中年汉子尤
其威猛,此人身穿灰衣,赤手空拳,纵横来去,一见宋军有人受厄,立即纵身过去解围
,掌风到处,蒙古兵将无不披靡,直似虎入羊群一般。
  忽必烈亲在城下督战,见这汉子如此英勇,不由得呆了半晌,叹道:「天下勇士,
更有谁及得上此人?」杨过站在他身侧,问道:「王爷可知他是谁?」忽必烈一惊,道
:「岂难道便是郭靖?」杨过道:「正是!」
  此时城头上数百名蒙古兵已给杀得没剩下几个,只有最勇悍的三名百夫长手持矛盾
,兀自在城垛子旁负隅而斗。城下的万夫长吹起角号,又率大队攻城,想将城头上三名
百夫长接应下来。
  郭靖纵声长啸,大踏步上前。一名百夫长挺矛刺去,郭靖抓住矛杆向前一送,跟著
左足飞出,踢在另一名百夫长的盾牌之上。两名百夫长虽勇,怎挡得住这一送一踢的神
力?登时几个筋斗翻下城头,筋断骨折而死。
  第三名百夫长年纪已长,头发灰白,自知今日难以活命,挥动长刀,直上直下的乱
砍,势若疯虎。郭靖左臂倏出,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掌正要劈落,忽地一怔。那百夫
长也已认出郭靖面目,叫道:「金刀驸马,是你!」原来他是郭靖当年西征时的旧部,
黄蓉计取撒麻尔罕,此人即是最先飞降入城的勇士之一。
  郭靖忆及旧情,叫道:「嗯,你是鄂尔多?」那百夫长见郭靖记得自己名字,不禁
热泪盈眶,叫道:「正是,正是小人。」郭靖道:「好,念在昔日情份,今日饶你一命
。下次再给我擒住,休怪无情。」转头向左右道:「取过绳子,缒他下去!」两名健卒
取过一条长索,缚在鄂尔多的腰间,将他缒到城下。
  鄂尔多是蒙古军中赫赫有名的勇士,突被城头宋军用绳索缒下,城下蒙古兵将都好
生奇怪,不知是何变故,一齐後退数十丈,城头也停了放箭,两军一时罢斗。鄂尔多到
了城下,对著郭靖拜伏在地,朗声叫道:「金刀驸马既然在此,小人万死不敢再犯虎驾
。」
  郭靖站在城头,神威凛然,喝道:「蒙古主帅听著:大宋与蒙古昔年同心结盟,合
力灭金,你蒙古何以来犯我疆界,害我百姓?大宋百姓人数多你蒙古数十倍,若不急速
退兵,我大宋义兵四集,管教你这十多万蒙古军死无葬身之地。」他这几句话说的是蒙
古语,中气充沛,一字一句送向城下。城墙既高,两军相距又远,但这几句话数万蒙古
兵将却俱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相顾失色。
  一名万夫长引著鄂尔多来到忽必烈跟前,禀报原由。鄂尔多述说当年跟随郭靖西征
,金刀驸马如何用兵如神,如何克敌制胜,说得有声有色。忽必烈脸色一沉,喝道:「
拿下去砍了!」鄂尔多大叫:「冤枉!」那万夫长道:「四大王明见,这鄂尔多颇有战
功……」忽必烈手一挥,四名卫士早将鄂尔多拉下,斩下首级,呈了上来。诸将无不震
恐。
  忽必烈向万夫长道:「鄂尔多以阵亡之例抚恤,另赏他妻子黄金十斤,奴隶三十名
,牲口三百头。」万夫长大惑不解,应道:「是,是。」忽必烈道:「我既杀此人,却
又赏他家属,你们不明白这中间的道理,是也不是?」诸将一齐躬身道:「请四大王赐
示。」忽必烈朗声道:「这百夫长向郭靖跪拜,夸说郭靖厉害,动摇军心,是否当斩?
但他奋勇先登,力战至最後一人,岂非当赏?」诸将尽皆拜伏。
  但这麽一来,蒙古兵军心已沮。忽必烈知道今日即使再拚力攻城,也是徒遭损折,
决然讨不了好去,眼见城下蒙古积尸数千,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士,心中大是不忿,
然见襄阳城墙坚固,守备严密,实是无隙可乘,不禁叹了口气,当即传令退军四十里。
  左右两名卫士互视一眼,齐道:「小人为四大王分忧,也折一折南蛮的锐气。」翻
身上马,驰到城下,拉动铁弓,两枝狼牙雕翎急向郭靖射去。
  这二人骑术既精,箭法又准,正是马奔如风,箭去如电。城上城下刚发得一声喊,
飞箭已及郭靖胸口小腹。眼见他无法闪避,却见郭靖双手向内一拢,两手各已抓著一枝
羽箭,举手一扬,向下掷出。两名蒙古卫士尚未回马转身,突然箭到,透胸而过,两人
倒撞下马。城头宋军喝采如雷,擂起战鼓助威。
  忽必烈闷闷不乐,领军北退。大军行出数里,杨过道:「王爷不须烦恼,小人这便
进城去取郭靖性命。」忽必烈摇头道:「那郭靖智勇兼全,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一见,
更觉此事棘手之极。」杨过道:「小人在郭靖家中住过数年,又曾为他出力,他对我决
无防范之心。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忽必烈道:「适才攻城之时,你站在我身
旁,只怕他在城头已然瞧见。」杨过道:「小人已防到此著,攻城之时,与龙姑娘均以
大帽遮眉、皮裘围颈,他决计认不出来。」忽必烈道:「既是如此,盼你立此大功,封
赏之约,决不食言。」
  杨过随口道谢一声,正要转身与小龙女一齐辞出,却见金轮法王、潇湘子、尹克西
诸人脸上均有异色,心念一动:「这些人均怕我此去刺死郭靖,得了蒙古第一勇士的封
号,定要从中阻挠,使我难竟大功。」向忽必烈道:「王爷,小人有一事告禀。小人去
刺郭靖,乃是为报私仇,兼之要以他的首级去换救命丹药,如能托王爷之福,大事得成
,那蒙古第一勇士的封号却万万不敢领受。」忽必烈问道:「这却为何?」杨过道:「
小人武功远不及在座诸位,如何敢称第一勇士?王爷须得应允此事,小人方敢动身。」
  忽必烈见他言辞诚恳,确是本意,又见了旁人神情,已猜到他的心意,说道:「既
是如此,人各有志,我也不便勉强。」法王等听忽必烈如此说,果然均有欣慰之色。

  杨过圈转马头,与小龙女并骑向襄阳驰去,在途中摔去了大帽皮裘,回复汉人打扮
,到得城下时天已向晚,只见城门紧闭,城头一队队兵卒手执火把,来去巡逻。杨过大
声叫道:「我姓杨名过,特来拜见郭靖郭大爷。」城上守将听得呼声,见他只有一名女
子相从,当即向郭靖禀报。
  过不片时,两个青年走上城头,向下一望,一人叫道:「原来是杨大哥,只你们两
位吗?」杨过见是武氏兄弟,心想:「郭靖害我父亲,不知武氏兄弟的父亲曾否在旁相
助?」说道:「武大哥,武二哥,郭伯伯在不在城内?」武修文道:「请进来罢。」命
兵卒打开城门,放下吊桥,让杨过与小龙女入城。
  二武引著二人来到一座大屋之前。郭靖满脸堆欢,抢出门来,向小龙女一揖为礼,
拉著杨过的手笑道:「过儿,你们来得正好。鞑子攻城正急,两位一到,我平添臂助,
真乃满城百姓之福。」小龙女是杨过之师,郭靖对她以平辈之礼相敬,客客气气的让著
进屋,对杨过却是十分亲热。
  杨过左手被他握著,想起此人乃杀父大仇,居然这般假惺惺作态,恨不得拔出剑来
立时刺死了他,只是忌惮他的武功,不敢贸然动手,脸上强露笑容,说道:「郭伯伯安
好。」他满腔愤恨,终於没跪下磕头。郭靖豁达大度,於此细节也没留心。
  到得厅上,杨过要入内拜见黄蓉。郭靖笑道:「你郭伯母即将临盆,这几天身子不
适,日後再见罢。」杨过暗喜:「黄蓉智计过人,我只担心被她看出破绽,此人抱恙,
真是天助我成功。」
  说话之间,中军进来禀道:「吕大帅请郭大爷赴宴,庆贺今日大胜鞑子。」郭靖道
:「你回禀大帅,多谢赐宴。我有远客光临,不能奉陪了。」中军见杨过年纪甚轻,并
无特异之处,不知郭靖何以对他如此看重,为了陪伴这个少年,竟推却元帅的庆功宴,
不由得满心奇怪,回去禀知吕文德。
  郭靖在内堂自设家常酒宴,为小龙女与杨过接风,由朱子柳、鲁有脚、武氏兄弟、
郭芙诸人相陪。朱子柳向杨过连声称谢,说亏得他从霍都取得解药,治了他身上之毒。
杨过淡淡一笑,谦逊几句。
  郭芙见了他却神情淡漠,叫了声:「杨大哥。」郭靖责道:「芙儿,先日你为金轮
法王所擒,若不是杨大哥舍命相救,你自己失陷不用说,连你妈妈也要身遭大难,怎不
好好谢过了杨大哥?」郭芙站起身来,说道:「多谢杨大哥日前相救。」杨过道:「大
家自己人,何必言谢?」郭芙一言不发的坐下。酒席之间,只见她双眉微蹙,似有满腹
心事,武氏兄弟也一直避开她的目光。鲁有脚与朱子柳却兴高采烈,滔滔不绝的纵谈日
间大胜鞑子之事。
  席散时已是初更,郭靖命女儿陪小龙女入内安寝,自己拉杨过同榻而眠。小龙女入
内时向杨过望了一眼,嘱他务须小心,神色之间,深情款款,关念无限。杨过只怕露出
心事,将头转过,竟是不敢与她正面相视。
  郭靖携著杨过的手同到自己卧室,赞他力敌金轮法王,在酒楼上与乱石阵中救了黄
蓉、郭芙和武氏兄弟,随後问他别来的经历。杨过生怕言多有失,於遇见程英、陆无双
、傻姑、黄药师等情由一概不提,只道:「侄儿受伤後在一个荒谷中养伤,後来遇到师
父便同来相助郭伯伯。」
  郭靖一面解衣就寝,一面说道:「过儿,眼前强虏压境,大宋天下当真是危如累卵
。襄阳是大宋半壁江山的屏障,此城若失,只怕我大宋千万百姓便尽为蒙古人的奴隶了
。我亲眼见过蒙古人残杀异族的惨状,真是令人血为之沸。」杨过听到这里,想起途中
蒙古兵将施虐行暴诸般可怖可恨的情景,也不禁咬得牙关格格作声,满腔愤怒。
  郭靖又道:「我辈练功学武,所为何事?行侠仗义、济人困厄固然乃是本份,但这
只是侠之小者。江湖上所以尊称我一声『郭大侠』,实因敬我为国为民、奋不顾身的助
守襄阳。然我才力有限,不能为民解困,实在愧当『大侠』两字。你聪明智慧过我十倍
,将来成就定然远胜於我,这是不消说的。只盼你心头牢牢记著『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这八个字,日後名扬天下,成为受万民敬仰的真正大侠。」
  这一番说诚挚恳切,杨过只听得耸然动容,见郭靖神色庄严,虽知他是自己杀父之
仇,却也不禁肃然起敬,答道:「郭伯伯,你死之後,我定会记得你今晚这一番话。」
  郭靖那想得到他今夜要行刺自己,伸手抚了抚他头,说道:「是啊,鞠躬尽瘁,死
而後已。国家若亡,你郭伯伯是性命难保了。听说忽必烈善於用兵,今日退军,自必再
来,这数日中定有一场大厮杀。咱们轰轰烈烈的大干一场。时候不早,咱们睡罢。」
  杨过应道:「是。」当即解衣就寝,将从绝情谷中带出来的那柄匕首藏在贴肉之处
,心想:「我待你睡熟之後,在被窝中给你一刀,你武功便再强百倍,又岂能躲避?」
  郭靖日间恶战,大耗心力,著枕即便熟睡。杨过却是满腹心事,那里睡得著?他卧
在里床,但听得郭靖鼻息调匀,一呼一吸,相隔极久,暗自佩服他内功深厚。过了良久
,耳听得四下里一片沉静,只有远远传来守军的刁斗之声,於是轻轻坐起,从衣内摸出
匕首,心想:「我将他刺死之後,再去刺杀黄蓉,谅她一个待产孕妇,济得甚事?大事
一成,即可与姑姑同赴绝情谷取那半枚丹药了。此後我和她隐居古墓,享尽人间清福,
管他这天下是大宋的还是蒙古的?」
  想到此处,极是得意,忽听得隔邻一个孩子大声啼哭起来,接著有母亲抚慰之声,
孩子渐渐止啼入睡。杨过心头一震,猛地记起日前在大路上所见,一名蒙古武士用长矛
挑破婴儿肚皮,高举半空为戏,那婴儿尚未死绝,兀自惨叫,心想:「我此刻刺杀郭靖
,原是举手之事。但他一死,襄阳难守,这城中成千成万婴儿,岂非尽被蒙古兵卒残杀
为乐?我为了报一己之仇,却害了无数百姓姓命,岂非大大不该?」
  转念又想:「我如不杀他,裘千尺如何肯将那半枚绝情丹给我?我若死了,姑姑也
决不能活。」他对小龙女相爱之忱,世间无事可及,不由得把心横了:「罢了,罢了,
管他甚麽襄阳城的百姓,甚麽大宋的江山?我受苦之时,除了姑姑之外,有谁真心怜我
?世人从不爱我,我又何必去爱世人?」当下举起匕首,劲力透於右臂,将匕首尖对准
了郭靖胸口。
  室中烛火早灭,但杨过暗中视物,亦能隐约可见,匕首将要刺落之际,向郭靖脸上
瞧去,但见他脸色慈和,意定神闲,睡得极是酣畅,自己少年时郭靖的种种爱护之情,
猛地里涌上心来:桃花岛上他如何亲切相待,如何千里迢迢的送自己赴终南山学艺,如
何要将独生女儿许配於己,不由得心想:「郭伯伯一生正直,光明磊落,实是个忠厚长
者,以他为人,实不能害我父亲。莫非傻姑神智不清,胡说八道?我这一刀刺了下去,
若是错杀了好人,那可是万死莫赎了。且慢,这事须得探问一下清楚再说。」
  於是慢慢收回匕首,将自遇到郭靖夫妇以来的往事,一件件在心头琢磨寻思。他记
起黄蓉对自己时时神色不善,有好几次他夫妇正在谈论甚麽,一见到自己便即转过话题
,他夫妇有件要紧事情瞒过了自己,那是决计无疑的,又想:「郭伯母收我为徒,何以
只教我读书,不肯传我半点武艺?郭伯伯待我这麽好,难道不是因为害了我父亲,心中
自咎难安,待我好一些,就算补过?可是他如真的害死我父,又怎能对我毫不提防,与
我共榻而眠,任由我一刀刺死了他?」眼望帐顶,思涌如潮,烦躁难安。
  郭靖虽在睡梦之中,仍察觉他呼吸急促有异,当即睁眼醒转,问道:「过儿,怎麽
了?睡不著麽?」杨过微微一颤,道:「没甚麽。」郭靖笑道:「你若是不惯和人同榻
,我便在桌上睡。」杨过忙道:「不,不要紧。」郭靖道:「好,那就快睡罢。学武之
人,最须讲究收摄心神。」杨过应道:「是。」
  隔了半刻,杨过终於忍耐不住,说道:「郭伯伯,那一年你送我到重阳宫学艺,在
终南山脚下牛头寺中,我曾问过你一句话。」郭靖道:「怎麽?」杨过道:「那时你大
怒拍碑,以致惹起全真教众老道的误会,你可还记得我问的那句话麽?」郭靖回想片刻
,说道:「是了,那日你问我,你爹爹是怎样去世的。」杨过紧紧瞪视著他,道:「不
,我是问你,到底谁害死了我爹爹。」郭靖道:「你怎知你爹爹是给人害死的?」杨过
嘶哑嗓子道:「难道我爹爹是好好死的麽?」
  郭靖默然不语,过了半晌,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他死得不幸,可没谁害死他
,是他自己害死自己的。」
  杨过坐起身,心情激动异常,道:「你骗我!世上怎能有自己害死自己之事?便算
我爹爹自杀而死,也有迫死他之人。」
  郭靖心中难过,流下泪来,缓缓的道:「过儿,你祖父和我父是异性骨肉,你父和
我也曾义结金兰。你父若是冤死,我岂能不给他报仇?」
  杨过身子发战,冲口想说:「是你自己害死他的,你怎能给他报仇?」但知这句话
一出口,郭靖定然提防,再要行刺便大大不易,当下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郭靖道:「你爹爹之事曲折原委甚多,非一言可尽。当年你问起之时,年纪尚幼,
未能明白内中情由,因是我没跟你说。现下你已经长成,是非黑白辨得清清楚楚,待打
退鞑子,我从头说给你听罢。」说罢又著枕安睡。
  杨过素知他说一是一,从无虚语,听了这番话,却又半信半疑起来,心中暗骂:「
杨过,杨过,你平素行事一往无前,果敢勇决,何以今日却猥猥崽崽?难道是内心害怕
他武功厉害麽?今夜迁延游移,失了良机,明日若教黄蓉瞧出破绽,只怕连姑姑都死无
葬身之地了。」一想起小龙女,精神又为之一振,伸手抚摸怀内匕首,刀锋贴肉,都熨
得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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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雕     侠     侣



                    第   二十二   回     危   城   女   婴

  郭靖与杨过眼见无幸,蒙古军马忽地纷纷散开,一个年老跛子左手撑著铁拐,右手
舞动铁锤,冲杀进来,叫道:「杨公子快向外闯,我给你断後。」杨过百忙之中一瞥,
认得是桃花岛弟子铁匠冯默风,甚觉诧异,激斗之际,也无暇去细想这人如何会突然到
来。
  原来冯默风被蒙古人徵入军中,打造修整兵器,已暗中刺杀了蒙古兵的一名千夫长
、一名百夫长。他下手隐秘,未被发觉。这日听得呐喊声响,在高处望见郭靖、杨过被
围,当下杀入解救。他那大铁锤舞得风声呼呼,当者立毙,登时给他杀出一条血路。
  杨过心中一喜,挥剑抢出,但法王金轮转动,将他剑招和冯默风的铁锤同时接过,
只有当潇湘子哭丧棒向郭靖背上递去之时,法王才放松杨过,让他回剑相救。但若他的
轮子砸向郭靖,潇湘子也必运杆棒架开。若非他二人争功,杨过虽然舍命死战,郭靖亦
早已丧命。忽必烈当日许下「蒙古第一勇士」的荣号,本盼人人奋勇,岂知各人互相牵
制,反生大弊,这也是他始料所不及的了。
  但郭靖的性命虽保於一时,蒙古军却已在四周布得犹如铜墙铁壁一般。法王与潇湘
子著著争先。尼摩星咬牙忍痛,也是寻瑕抵隙,东一下西一下的使著阴毒招数。
  这时郭靖与杨过在万军之中已斗了大半个时辰,日光微偏,法王舞动金轮,招数突
变,当的一下,与杨过长剑相交。君子剑乃削铁如泥的利刃,金轮登时被削出了一道缺
口。法王乘势向前一送,轮子随伴著一股极强的劲风压将过来。杨过只怕伤到郭靖,不
敢侧身闪避,回剑相挡,金轮微斜,嗤的一声轻响,右手下臂又被轮口划伤,伤口虽然
不深,但划破了血脉,鲜血迸流,数招之间,只觉腿臂渐渐发软,力气愈来愈弱,敌人
攻势正急,那能缓出手来裹伤止血?
  冯默风铁锤急挥,奋力抢上救援,但法王左手一掌接著一掌拍到,令他只有招架之
功,若非竭尽全力,连自保也已难能。潇湘子眼见有便宜可捡,挥棒将尼摩星铁蛇震开
,猛地跃起,杆棒向郭靖当头点下,便要施放毒砂。
  杨过大惊,危急中左手长出,抓住了杆棒棒头,右手中长剑顺势刺出。此时他全身
门户大开,法王只要轻轻一轮,立时便可送了他性命,但法王有意要借他之手逐开潇湘
子,挥掌逼开冯默风,伸手便向郭靖背上抓去,要将他生擒活捉,立下奇功。潇湘子没
料想杨过竟会拚命胡来,身未落地,杆棒已被抓住,半空中使不出力气,眼前白光闪动
,剑尖已刺到胸口,这一来形格势禁,只得撒手放棒,身子向後一仰,保住了性命。
  冯默风锤拐齐施,往法王背心急砸。法王回轮挡开,当当两响,震得冯默风双手虎
口齐裂,左掌往郭靖背心抓去。冯默风虎吼一声,抛去锤拐,双手自法王背後伸前,牢
牢抱住了他身子,两人翻倒在地。法王大怒,挥掌击在他肩头,只震得他五脏六腑犹如
倒翻一般。冯默风在军中眼见蒙古军残忍暴虐、驱民攻打襄阳,又眼见郭靖奋力死战,
击退敌军,他与郭靖素不相识,更不知他是师门快婿,但知此人一死,只怕襄阳难保,
是以立定了主意,宁教自己身受千刀之苦,亦要救郭靖出险。法王出掌快捷无伦,拍拍
拍几下,登时打得冯默风筋折骨断,内脏重伤,然他双手始终不放,十指深深陷入法王
胸口肌肉。
  蒙古众兵将本来围著观斗,只道法王等定能成功,是以均不插手,突见法王倒地,
潇湘子退开,当下一拥而上。
  当此情势,纵然郭靖身上无伤,他与杨过二人武功再强,焉能敌得住同时拥到的千
百兵将?杨过暗叹:「罢了,罢了!」挥动潇湘子的杆棒乱打,突然间波的一声轻响,
棒端喷出一股黑烟,身前十馀名蒙古兵将给毒烟一薰,登时摔倒。原来他拿著哭丧棒乱
挥乱打,无意中触动机括,喷出棒中所藏的蟾蜍毒砂。
  杨过微微一怔,立时省悟,负著郭靖大踏步往前,只见蒙古兵将如潮水般涌至,他
一按机括,黑烟喷出,又是十馀名军卒中毒倒地。蒙古兵将虽然善战,但人人奉神信鬼
,眼见他杆棒一挥,黑烟喷出,即有十馀人倒地而死,齐声发喊:「他棒上有妖法,快
快躲避!」忽必烈的近卫亲兵勇悍绝伦,念著王爷军令如山,虽然眼见危险,还是扑上
擒拿。杨过杆棒一点,黑烟喷出,又毒倒了十馀人。
  他撮唇作哨,黄马迈开长腿,飞驰而至。杨过奋力将郭靖拥上马背,只感手足酸软
,再也无力上马,只得伸手在马臀上轻轻一拍,叫道:「马儿,马儿,快快走罢!」黄
马甚有灵性,见主人无力上马,竟是仰头长嘶,不肯发足。杨过眼见蒙古军又从四下里
渐渐逼至,心想杆棒上毒砂虽然厉害,总有放尽之时,提起剑来要往马臀上一刺催其急
走,总是不忍,大叫:「马儿快走!」伸杆棒往马臀戳去。他战得脱力,杆棒伸出去准
头偏了,这一下竟戳在郭靖腿上。郭靖本已昏昏沉沉,突然被杆棒一戳,睁开眼来,当
即俯身拉住杨过胸口,将他提上马背。黄马长声欢嘶,纵蹄疾驰。
  但听得号角急呜,此起彼落,郭靖纵声低啸,汗血宝马跟著奔来,大队蒙古军马却
也急冲追至。红马奔在黄马之旁,不住往郭靖身上挨擦。杨过知道黄马虽是骏物,毕竟
不如红马远甚,当下猛吸一口气,抱住郭靖,一齐跃上红马。就在此时,只听得背後呜
呜声响,金轮急飞而至。杨过心中一痛:「冯默风死在法王手下了。」心念甫动,金轮
越响越近,杨过低伏马背,只盼金轮从背上掠过,但听声音甚低,竟是来削红马马足。
  原来法王将冯默风打死,站起身来,见郭靖与杨过已纵身上马,追之不及,当即掷
出金轮,准头却定得甚低。他算到若以金轮打死杨过,红马仍会负了郭靖逃走,只有削
断马足,方能建功。
  杨过听得金轮渐渐追近,只得回剑去挡,明知自己气力耗尽,这一剑绝难挡架得住
,但实迫处此,也只得尽力而为,眼见轮子距马足已不过两尺,呜呜之声,响得惊心动
魄,他垂剑护住马腿,岂知红马一发了性,越奔越快,过得瞬息,金轮与马足相距仍有
两尺,并未飞近。杨过大喜,知道金轮来势只有渐渐减弱,果然一刹那间,轮子距马足
已有三尺,接著四尺、五尺,越离越远,终於当的一声,掉在地下。
  杨过正自大喜,猛听得身後一声哀嘶,只见黄马肚腹中箭,跪倒在地,双眼望著主
人,不尽恋恋之意。杨过心中一酸,不禁掉下泪来。
  红马追风逐雷、迅如流星,片刻间已将追兵远远抛在後面。杨过抱住郭靖,问道:
「郭伯伯,你怎样?」郭靖「嗯」了一声。杨过探他的鼻息,只觉得呼吸粗重,知道一
时无碍,心头一宽,再也支持不住,便昏昏沉沉的伏在马背上,任由红马奔驰。突见前
面又有无数军马来擒郭靖,当即挥动长剑,大叫:「莫伤了我郭伯伯!」左右乱刺乱削
,眼前一团模糊,只见东一张脸,西一个人,舞了一阵剑,终於撞下马来。他还在大叫
:「杀了我,杀了我,是我不好,别伤了郭伯伯。」蓦地里天旋地转,人事不省。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这才悠悠醒转,他大叫:「郭伯伯,郭伯伯,你怎样?别伤
了郭伯伯!」身旁一人柔声道:「过儿,你放心,郭伯伯将养一会儿便好。」杨过回过
头来,见是黄蓉,脸上满是感激神色。她身後一人泪光莹莹,爱怜横溢的凝视著他,却
是小龙女。杨过惊叫:「姑姑,你怎麽来了?你也给蒙古人擒住了?快逃,快逃,别理
我。」
  小龙女低声道:「过儿,你回来啦,别怕。咱们都是平平安安的在襄阳。」杨过叹
了口长气,但觉四肢百骸软洋洋的一无所依,当即又闭上了眼。
  黄蓉道:「他己醒转,不碍事了,你在这儿陪著他。」小龙女答应了,双眼始终望
著杨过。黄蓉站起身来,正要走出房门,突听屋顶上喀的一声轻响,脸色微变,左掌一
挥,灭了烛火。
  杨过眼见蓦地一黑,一惊坐起。他受的只是外伤,只因流血多了,兼之恶战脱力,
是以晕去,但此刻已将养了半日,黄蓉给他服了桃花岛秘制的疗伤灵药九花玉露丸,他
年轻体健,已是好了大半,惊觉屋顶有警,立时振奋,便要起身御敌。小龙女挡在他的
身前,抽出悬在床头的君子剑,低声道:「过儿别动,我在这儿守著。」
  只听得屋顶上有人哈哈一笑,朗声道:「小可前来下书,岂难道南朝礼节是暗中接
见宾客麽?倘若有何见不得人之事,小可少待再来如何?」听口音却是法王的弟子霍都
王子。黄蓉道:「南朝礼节,因人而施,於光天化日之时,接待光明正大之贵客;於烛
灭星沉之夜,会晤鬼鬼祟祟之恶客。」霍都登时语塞,轻轻跃下庭中,说道:「书信一
通,送呈郭靖郭大侠。」黄蓉打开门房门,说道:「请进来罢。」
  霍都见房内黑沉沉地,不敢举步便进,站在房门外道:「书信在此,便请取去。」
黄蓉道:「自称宾客,何不进屋?」霍都冷笑道:「君子不处危地,须防暗箭伤人。」
黄蓉道:「世间岂有君子而以小人之心度人?」霍都脸上一热,心想这黄帮主口齿好生
厉害,与她舌战定难待占上风,不如藏拙,当下一言不发,双目凝视房门,双手递出书
信。
  黄蓉挥出竹棒,倏地点向他的面门。霍都吓了一跳,忙向後跃开数尺,但觉手中已
空,那通书信不知去向。原来黄蓉将棒端在信上一搭,乘他後跃之时,已使黏劲将信黏
了过来。她分娩在即,肚腹隆起,不愿再见外客,是以始终不与敌人朝相。霍都一惊之
下,大为气馁,入城的一番锐气登时消折了八九分,大声道:「信已送到,明晚再见罢
!」
  黄蓉心想:「这襄阳城由得你直进直出,岂非轻视我城中无人?」顺手拿起桌上茶
壶,向外一抖,一壶新泡的热茶自壶嘴中如一条线般射了出去。
  霍都早自全神戒备,只怕房中发出暗器,但这荼水射出来时无声无息,不似一般暗
器先有风声,待得警觉,颈中、胸口、右手都已溅到茶水,只觉热辣辣的烫人,一惊之
下,「啊哟」一声叫了出来,急忙向旁闪避。黄蓉站在门边,乘他立足未定,竹棒伸出
,施展打狗棒法的「绊」字诀,腾的一下,将他绊了一交。霍都纵身上跃,但那「绊」
字棒法乃是一棒快似一棒,第一棒若能避过,立时躲开,方能设法挡架第二棒,现下一
棒即被绊倒,爬起身来想要挡过第二棒,真是谈何容易?但觉得脚下犹如陷入了泥沼,
又似缠在无数藤枝之中,一交摔倒,爬起来又是一交摔倒。
  霍都的武功原本不弱,若与黄蓉正式动手,虽然终须轮她一筹,但亦不致一上手便
给摔得如此狼狈,只因身上斗然被泼热茶,只道是中了极厉害的剧毒药水,料想此番性
命难保,稍停毒水发作起来,不知肌肤将烂得如何惨法,正当惊魂不定之际,黄蓉突然
袭击,第一棒即已受挫,第二棒更无还手馀地,黑暗中只摔得鼻青目肿。
  这时武氏兄弟已闻声赶至。黄蓉喝道:「将这小贼擒下了!」
  霍都情急智生,知道只要纵身站起,定是接著又被绊倒,当下「啊哟」一声大叫,
假装摔得甚重,躺在地下,不再爬起。武氏兄弟双双扑下,去按他身子。霍都的铁骨摺
扇忽地伸出,哒哒两下,已点了两人腿上穴道,将二人身子同时推出,挡住黄蓉竹棒,
飞身跃起,已自上了墙头,双手一拱,叫道:「黄帮主,好厉害的棒法,好浓包的徒弟
!」
  黄蓉笑道:「你身上既中毒水,旁人岂能再伸手触你了?」霍都一听,只吓得心胆
俱裂:「这毒水烫人肌肤,又带著一股茶叶之气,不知是何等厉害古怪的药物?」黄蓉
猜度他的心意,说道:「你中了剧毒,可是连毒水的名儿也不知道,死得不明不白,谅
来难以瞑目。好罢,说给你听那也不妨,这毒水叫作子午见骨茶。」
  霍都喃喃的道:「子午见骨茶?」黄蓉道:「不错,只要肌肤上中了一滴,全身溃
烂见骨,子不过午,午不过子,你还有六个时辰可活,快快回去罢。」
  霍都素知丐帮黄帮主武功既强、智谋计策更是人所难测,她父亲黄药师所学渊博之
极,名字都叫作「药师」,自是精於药理,以她聪明才智与家传之学,调制这子午见骨
药茶自是易如反掌,一时呆在墙头,不知该当回去挨命,还是低头求她赐予解药。
  黄蓉知道霍都实非蠢人,毒水之说,只能愚他一时,时刻长了,必被瞧出破绽,说
道:「我与你本来无冤无仇,你若非言语无礼,也不致枉自送了性命。」霍都从这几句
话中听出一线生机,当下再也顾不得甚麽身分骨气,跃下墙头,一躬到地,说道:「小
人无礼,求黄帮主恕罪。」黄蓉隐身门後,手指轻弹,弹出一颗九花玉露丸,说道:「
急速服下罢。」霍都伸手接过,这是救命的仙丹,那敢怠慢,急忙送入口中,只觉一股
清香透入丹田,全身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当下又是一躬,说道:「谢黄帮主赐药!」这
时他气焰全消,缓缓倒退,直至墙边,这才翻墙而出,急速出城去了。
  黄蓉见他远离,微微叹息,解开武氏兄弟的穴道,想起霍都那两句话:「好厉害的
棒法,好浓包的徒弟。」虽然以计挫敌,心中殊无得意之情,她以打狗棒法绊跌霍都,
使的固是巧劲,但也已牵得腹中隐隐作痛,当下坐在椅上,调息半晌。
  小龙女点亮烛火。黄蓉打开来信,只见信上写道:
  「蒙古第一护国法师金轮法王致候郭大侠足下:适才枉顾,得仰风采,实慰平生。
原期秉烛夜谈,岂料青眼难屈,何老衲之不足承教若斯,竟来去之匆匆也?古人言有白
头如新,倾盖如故,悠悠我心,思君良深。明日回拜,祈勿拒人於千里之外也。」
  黄蓉吃了一惊,将信交给杨过与小龙女看了,说道:「襄阳城墙虽坚,却挡不住武
林高手,你郭伯伯身受重伤,我又使不出力气,眼见敌人大举来袭,这便如何是好?」
  杨过道:「郭伯伯……」小龙女向他横了一眼,目光中大有责备之意。杨过知道她
怪自己不顾性命相救郭靖,登时住口不言。黄蓉心中起疑,又问:「龙姑娘,过儿身子
亦未全愈,咱们只能依靠你与朱子柳大哥拒敌了。」
  小龙女自来不会作伪,想到甚麽,便说甚麽,淡淡的道:「我只护著过儿一人,旁
人死活可不和我相干。」
  黄蓉更感奇怪,不便多说甚麽,向杨过道:「郭伯伯言道,此番全仗你出力。」杨
过想起自己几次三番要害郭靖,心中惭愧,道:「小侄无能,致累郭伯伯重伤。」黄蓉
道:「你好好休息罢,敌人来攻之时,咱们若是不能力敌,即用智取。」转头向小龙女
说道:「龙姑娘,你来,我跟你说句话。」
  小龙女踌躇道:「他……」自杨过回进襄阳城之後,小龙女守在他床前一直寸步不
离,听黄蓉叫她出去,生怕杨过又受损伤。黄蓉道:「敌人既说明日来攻,今晚定然无
事。我跟你说的话,与过儿有关。」小龙女点点头,低声嘱咐杨过小心提防,才跟黄蓉
出房。
  黄蓉带她到自己卧室,掩上了门,说道:「龙姑娘,你想杀我夫妇,是不是?」
  小龙女虽然生性真纯,却绝非傻子,她立意要杀郭靖夫妇以救杨过性命,黄蓉若用
言语盘套,她焉能吐露实情,但黄蓉摸准了她的性格,竟尔单刀直入的问了出来。小龙
女一怔,支支吾吾的道:「我……我……你们待我这样好,我干麽……干麽要杀你们。
」黄蓉见她脸生红晕,更料得准了,说道:「你不用瞒我,我早知道啦。过儿说我夫妇
害死了他爹爹,要杀我夫妇二人报仇。你心爱过儿,便要助他完成这番心愿。」
  小龙女给她说中,无法谎言欺骗,又道杨过已露了口风,半晌不语,叹了口气道:
「我便是不懂。」黄蓉道:「不懂甚麽?」小龙女道:「过儿今日却又何以舍命救助郭
大爷回来?他和金轮法王他们约好,是要一齐下手杀死郭大爷的。」
  黄蓉一听之下,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她虽猜到杨过心存歹念,却绝未料到他竟致
与蒙古人勾结,当下不动声色,装作早已明白一切,道:「想是他见郭大爷对他推心置
腹,义气深重,到得临头,却又不忍下手。」
  小龙女点点头,凄然道:「事到如今,也没甚麽可说的。他既然宁可不要自己性命
,也只由得他罢啦。我早知道他是世上最好的好人,甘愿自己死了,也不肯伤害仇人。

  黄蓉於倏忽之间,脑中转了几个念头,却推详不出她这几句话是何用意,但见她神
色之间甚是凄苦,顺口慰道:「过儿的杀父之仇,中间另有曲折,咱们日後慢慢跟他说
明。他受伤不重,将养几日,也便好了,你不用难过。」
  小龙女向她怔怔的望了一会儿,突然两串眼泪如珍珠断线般滚下来,哽咽道:「他
……他只有七日之命了,还……还说甚麽将养几日?」黄蓉一惊,忙问:「甚麽七日之
命?你快说,咱们定有救他之法。」
  小龙女缓缓摇头,但终於将绝情谷中之事说了出来,杨过怎样中了情花之毒,裘千
尺怎地给他只服半枚绝情丹,怎地限他在十八日中杀了他夫妇二人回报才给他服另半枚
,又说那情花剧毒发作时如何痛楚,世间又如何只有那半枚绝情丹才能救得杨过性命。
  黄蓉越听越是惊奇,万想不到裘千丈、裘千仞兄弟竟还有一个妹子裘千尺,以致酿
成了这等祸端。
  小龙女述毕原委,说道:「他尚有七日之命,便是今晚杀了你夫妇,也未必能赶回
绝情谷了,我更要害你夫妇作甚?我只是要救过儿,至於他父仇甚麽的,全不於在心上
。」
  黄蓉初时只道杨过心藏祸胎,纯是为报父仇,岂知中间尚有这许多曲折,如此说来
,他力护郭靖,实如自戕,这般舍己为人的仁侠之心当真万分难得。她缓缓站起,在室
中彷徨来去,饶是她智计绝伦,处此困境,苦无善策,想到再过几个时辰,敌方高手便
大举来袭,自己虽安慰杨过说:「不能力敌,便当智取。」可是如何智取?如何智取?
  小龙女全心全意只是深爱杨过。黄蓉的心儿却分作了两半,一半给了丈夫,一半给
了女儿,只想:「如何能教靖哥哥与芙儿平安。」斗地转念:「过儿能舍身为人,我岂
便不能?」当下转身慨然说道:「龙姑娘,我有一策能救得过儿性命,你可肯依从麽?
」小龙女大喜之下,全身发颤,道:「我……我……便是要我死……唉,死又算得甚麽
,便是比死再难十倍……我……我都……」黄蓉道:「好,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可千万
不能泄漏,连过儿也不能说给他知道,否则便不灵了。」小龙女连声答应。黄蓉道:「
明日你和过儿联手保护郭大爷,待危机一过,我便将我首级给你,让过儿骑了汗血宝马
,赶去换那绝情丹便是。」
  小龙女一怔,问道:「你说甚麽?」黄蓉柔声道:「你爱过儿,胜於自己的性命,
是不是?只要他平安无恙,你自己便死了也是快乐的,是不是?」小龙女点头道:「是
啊,你怎知道?」黄蓉淡淡一笑,道:「只因我爱自己丈夫也是如你这般。你没孩儿,
不知做母亲的心爱子女,不逊於夫妻情义。我只求你保护我丈夫女儿平安,别的我还希
罕甚麽?」
  小龙女沉吟不答。黄蓉又道:「若非你与过儿联手,便不能打退金轮法王。过儿曾
数次舍命救我夫妇,我便一次也救他不得?那汗血宝马日行千里,一到三日,便能赶到
绝情谷。我跟你说,那裘千丈与过儿的父亲全是我一人所伤,跟郭大爷绝无干系。裘千
尺见了我的首级,纵然心犹未足,也不能不将解药给了过儿。此後二人如能为国出力,
为民御敌,那自然最好,否则便在深山幽谷中避世隐居,我也是一般感激。」
  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除此之外,确无第二条路可走。小龙女近日来一直在想如何
杀了郭靖、黄蓉,好救杨过的性命,但此时听黄蓉亲口说出这番话来,心中又觉万分过
意不去,只是不住摇头,道:「那不成,那不成!」

  黄蓉还待解释,忽听郭芙在门外叫道:「妈,妈,你在那儿?」语声甚是惶急。黄
蓉吃了一惊,问道:「芙儿,甚麽事?」郭芙推门而进,也不理小龙女便在旁边,当即
扑在母亲怀里,叫道:「妈,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黄蓉皱眉
道:「又怎样啦?」郭芙哽咽道:「他……他哥儿俩,到城外打架去啦。」
  黄蓉大怒,厉声道:「打甚麽架?他兄弟俩自己打自己麽?」郭芙极少见母亲如此
发怒,不禁甚是害怕,颤声道:「是啊,我叫他们别打,可是他们甚麽也不听,说……
说要拚个你死我活。他们……他们说只回来一个,轮了的便是不死,也不回来见……见
我。」
  黄蓉越听越怒,心想大敌当前,满城军民性命只在呼吸之间,这兄弟俩还为了争一
个姑娘竟尔自相残杀。她怒气冲动胎息,登时痛得额头见汗,低沉著声音道:「定是你
在中间捣乱,你跟我详详细细的说,不许隐瞒半点。」郭芙向小龙女瞧了一眼,脸上微
微晕红,叫了声:「妈!」
  小龙女记挂杨过,无心听她述说二武相争之事,转身而出,又去陪伴杨过,一路心
中默默琢磨黄蓉适才的言语。
  郭芙等小龙女出房,说道:「妈,他们到蒙古营中行刺忽必烈,失手被擒,累得爹
爹身受重伤,全是女儿不好。这回事女儿再不跟你说,爹妈不是白疼我了麽?」於是将
武氏兄弟如何同时向她讨好、她如何教他们去立功杀敌以定取舍等情说了。黄蓉满腔气
恼,却又发作不出来,只是向她恨恨的白了一眼。
  郭芙道:「妈,你教我怎麽办呢?他哥儿俩各有各的好处,我怎能说多欢喜谁一些
儿?我教他们杀敌立功,那不正合了爹爹和你的心意麽?谁教他们这般没用,一过去便
让人家拿住了?」黄蓉啐道:「二武的武功不强,你又不是不知道。」郭芙道:「那杨
过呢?他又大不了他们几岁,怎地又斗法王又闯敌营,从来也不让人家拿住?」
  黄蓉知道女儿自小给自己娇纵惯了,她便是明知错了,也要强辞夺理的辩解,於是
也不追问过去之事,说道:「放回来也就是了,干麽又到城外去打架?」郭芙道:「妈
,是你不好,只因为你说他们是好脓包的徒弟。」
  黄蓉一怔,道:「我几时说过了?」郭芙道:「我听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说,适才
霍都来下战书,你叫他们擒他,反给点了穴道,你便怪他们脓包。」黄蓉叹了口气,道
:「艺不如人,那有甚麽法子?『好脓包的徒弟』这句话,是霍都说的。」郭芙道:「
那便是了,你不跟霍都争辩,就是默认。他二兄弟愤愤不平,说啊说的,二人争执起来
,一个埋怨哥哥擒拿霍都时出手太慢,另一个说兄弟挡在身前,碍手碍脚。二人越吵越
凶,终於拔剑动手。我说:『你们在襄阳城里打架,给人瞧见了,却成甚麽样子?再说
爹爹身上负伤,你们气恼了他,我永世也不会再向你哥儿俩瞧上一眼。』他们就说:『
好,咱们到城外打去。』」
  黄蓉沉吟片刻,恨恨的道:「眼前千头万绪,这些事我也理不了。他们爱闹,由得
他们闹去罢。」郭芙搂著她脖子道:「妈,若是二人中间有了损伤,那怎生是好?」黄
蓉怒道:「他们若是杀敌受伤,才要咱们牵挂。他们同胞手足,自己打自己,死了才是
活该。」郭芙见母亲神色严厉,与平时纵容自己的情状大异,不敢多说,掩面奔出。
  这时天将黎明,窗上已现白色。黄蓉独处室中,虽然恼怒武氏兄弟,但从小养育他
们长大,总是悬念,想起来日大难,不禁掉下泪来,又记著郭靖的伤势,於是到他房中
探望。
  只见郭靖盘膝坐在床上静静运功,脸色虽然苍白,气息却甚调匀,知道只要休养数
日,便能全愈,当此情景,不禁想起少年时两人同在临安府牛家材密室疗伤的往事。
  郭靖缓缓睁开眼来,见妻子脸有泪痕,嘴角边却带著微笑,说道:「蓉儿,你知道
我的伤势不碍事,又何必担心?倒是你须得好好休息要紧。」黄蓉笑道:「是了。这几
天腹中动得厉害,你的郭破虏还是郭襄,就要见爹爹啦。」她怕郭靖担心,於是霍都下
战书与武氏兄弟出城之事自是绝口不提。郭请道:「你叫二武加紧巡视守城,敌人知我
受伤,只怕乘机前来袭击。」黄蓉点头答应。郭靖又道:「过儿的伤势怎样啦?」
  黄蓉还未回答,只听得房外脚步声响,杨过的声音接口道:「郭伯伯,我只是外伤
,服了郭伯母的九花玉露丸,全不当他一回事。」说著推门进来,说道:「我已到城头
上去瞧了一周,众弟兄都是斗志高提,只是武家兄弟……」黄蓉一声咳嗽,向他使个眼
色,杨过当即会意,说道:「武家兄弟说,你为他们身受重伤,敌人若是来袭,必当死
战,方能报答你老人家的恩德。」郭靖叹道:「经此一役,他兄弟俩也该长了一智,别
把天下事瞧得太过容易了。」杨过道:「郭伯母,姑姑没跟你在一起麽?」黄蓉道:「
我跟她说了一会子话,想是她回去睡啦。自你受伤之後,她还没合过眼呢。」
  杨过「嗯」了一声,心想她与黄蓉说话之後,必来告知,只是她回来时,恰好自己
到城头巡视去了。原来他初进襄阳,一心一意要刺杀郭靖夫妇,但一经共处数日,见他
二人赤心为国,事事奋不顾身,已是大为感动,待在蒙古营中一战,郭靖舍命救护自己
,这才死心塌地的将杀他之心尽数抛却,反过来决意竭力以报。他自知再过七日,情花
之毒便发,索性一切置之度外,在这七日之中做一两件好事,也不枉了一世为人。他也
料得到郭靖既受重伤,敌军必乘虚来攻,是以力气稍复,即到城头察看防务。
  这时牵记著小龙女,正要去寻她,忽听十馀丈外屋顶上一人纵声长笑,跟著铮铮两
声大响,金铁交鸣,正是金轮法王到了。

  郭靖脸色微变,顺手一拉黄蓉,想将她藏於自己身後。黄蓉低声道:「靖哥哥,襄
阳城要紧,还是你我的情爱要紧?是你身子要紧,还是我的身子要紧?」
  郭靖放开了黄蓉的手,说道:「对,国事为重!」黄蓉取出竹棒,拦在门口,心想
自己适才与小龙女所说的那番话,她尚未转告杨过,不知他要出手御敌,还是要乘人之
危,既报私仇、又取解药?此人心性浮动,善恶难知,如真反戈相向,那便大事去矣,
是以虽然横棒守在门口,眼光却望著杨过。
  郭靖夫妇适才短短对答的两句话,听在杨过耳中,却宛如轰天霹雳般惊心动魄。他
决意相助郭靖,也只是为他大仁大义所感,还是一死以报知己的想法,此时突听到「国
事为重」四字,又记起郭靖日前在襄阳城外所说「为国为民,侠之大者」、「鞠躬尽瘁
,死而後已」那几句话,心胸间斗然开朗,眼见他夫妻俩相互情义深重,然而临到危难
之际,处处以国为先,自己却念念不忘父仇私怨、念念不忘与小龙女两人的情爱,几时
有一分想到国家大事?有一分想到天下百姓的疾苦?相形之下,真是卑鄙极了。
  霎时之间,幼时黄蓉在桃花岛上教他读书,那些「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语句,
在脑海间变得清晰异常,不由得又是汗颜无地,又是志气高昂。眼见强敌来袭,生死存
亡系乎一线,许多平时从来没想到、从来不理会的念头,这时突然间领悟得透彻无比。
他心志一高,似乎全身都高大起来,脸上神采焕发,宛似换了一个人一般。
  他心中所转念头虽多,其实只是一瞬间之事。黄蓉见他脸色自迷惘而羞愧,自激动
而凝定,却不知他所思何事,忽听他低声道:「你放心!」一声清啸,拔出君子剑抢到
门口。
  金轮法王双手各执一轮,站在屋顶边上,笑道:「杨兄弟,你东歪西倒,朝三暮四
,成了反覆小人,这滋味可好得很啊?」
  若在昔日,杨过听了此言定然大怒,但此时他思路澄澈,心境清明,暗道:「你这
话说得不错,时至今日,我心意方坚。此後活到一百岁也好,再活一个时辰也好,我是
永远不会反覆的了。」笑道:「法王,你这话挺对,不知怎地鬼迷上了身,我竟助著郭
靖逃了回来。他一到襄阳,便不知藏身何处,我再也找他不到了,正自後悔烦恼。你可
知他在那里麽?」说著跃上屋顶,站在他身前数尺之地。
  法王斜眼相睨,心想这小子诡计多端,不知此言是真是假,笑道:「若是找到了他
,那便怎地?」杨过道:「我提手便是一剑。」法王道:「哼,你敢刺他?」杨过道:
「谁说刺他?」法王愕然道:「那你刺谁?」
  嗤的一响,君子剑势挟劲风,向他左胁刺去,杨过同时笑道:「自然刺你!」他在
笑谈之中斗然刺出一剑,招数固极凌厉,又是出其不意的近身突袭,法王只要武功稍差
,若与尼摩星、潇湘子等人相仿,这一剑已自送了他的性命,总算他变招迅捷,危急中
运劲左臂,向外疾掠,挡开了剑锋。但君子剑何等锐利,他手臂上还是给剑刃划了一道
长长口子,深入近寸,鲜血长流。
  法王虽知杨过狡黠,却也万料不到他竟会此时突然出招,以致一入襄阳便即受伤,
折了锐气,不由得心中大怒,右手金轮呼呼两响,连攻两招,同时左手银轮也递了过去
。杨过一步不退,敌来三招,他也还了三剑,笑道:「我在蒙古军中受你金轮之伤,此
刻才还得一剑。我这剑上有些古怪,你知不知道?」法王银轮连连抢攻,忍不住问道:
「甚麽古怪?」杨过笑道:「这古怪须怪不得我。」法王道:「花言巧语,无耻狡童!
甚麽怪不得你?」杨过洋洋得意,说道:「我这剑从绝情谷中得来。公孙止擅用毒药,
日後你若侥幸中毒不死,那便去找他算帐罢。」
  法王暗暗吃惊,心想莫非那公孙老儿在剑锋上喂了毒药?惊疑不定,出招稍缓。其
实剑上何尝有毒?杨过想起黄蓉以热茶吓倒霍都,自知武功不是法王敌手,於是乘机以
言语扰敌心神,眼见一言生效,当下凝神守御,得空便还一招,总要使他缓不出手来裹
伤。法王左臂伤势虽不甚重,但血流不止,便算剑上无毒,时候一长,力气也必大减,
心想眼前情势,利在速战,於是催动双轮,急攻猛打。
  杨过知他心意,挥动长剑,守得严密异常。法王双轮上的劲力越来越大,猛地里金
轮上击,银轮横扫,杨过眼见抵挡不住,当即纵跃逃开。法王撕下衣襟待要裹伤,杨过
却又挺剑急刺。如此来回数次,法王计上心来,待他远跃避开之际,自己同时後跃,跟
著银轮掷出,教杨过不得不再向後退,如此两人之间相距远了,待得杨过再度攻上,他
已乘这瞬息之间,将撕下的衣襟在左臂上一绕,包住了伤处,又觉伤口金是疼痛,并无
麻痒之感,看来剑上有毒多半是假,心中为之一宽。
  就在此时,只听得东南角上乒乒乓乓之声大作,兵刃相互撞击。杨过放眼望去,见
小龙女手舞长剑,正自力战潇湘子与尼摩星两人。潇湘子的哭丧棒在蒙古战阵中被杨过
夺去,杨过昏迷中早不知抛在何处?此刻他手中又持一棒,形状与先前所使的一模一样
,只不知甚中是否藏有毒砂。杨过心想郭靖夫妇就在下面房中,若被法王发觉,为祸不
小,该当将他引得越远越好,但此事必须不露丝毫痕迹,否则弄巧反拙,叫道:「姑姑
莫慌,我来助你!」几个纵跃,抢到尼摩星身後,挺剑向他刺去。
  法王中了杨过暗算,自是极为恼怒,但想此行的主旨是刺杀郭靖,这狡童一剑之仇
日後再报不迟,於是纵声大叫:「郭靖郭大侠,老衲来访,你怎地不见客人?」他叫了
几声,四下无人答应,只西北方传来一阵阵吆喝呼斗,正是他两个弟子达尔巴和霍都在
围攻朱子柳。眼见杨过、小龙女与潇湘子、尼摩星一时胜败难分,屋下人声渐杂,却是
守城的兵将得知有人来袭,纷纷赶来捉拿奸细。法王心想这些军士不会高来高去,自是
奈何不了自己,但人手一多,终是碍手碍脚,於是又高声叫道:「郭靖啊郭靖,枉为你
一世英名,何以今日竟做了缩头乌龟?」
  他连声叫阵,要激郭靖出来,到後来越骂越厉害,始终不见郭靖影踪,心想:「襄
阳数万户人家,怎知他躲在何处?此人甘心受辱,一等养好了伤,再要杀他便难了。」
微一沉吟,毒计登生,当即跃下屋顶,寻到後院的柴草堆,取出火刀火石,纵起火来,
东跃西窜,连点了四五处火头,才回到屋顶,心想火势一大,不怕你不从屋里出来。
  杨过虽与潇湘子二人接战,但眼光时时望向法王,突见他纵火烧屋,郭靖居室南北
两处都冒上了烟焰,心中一惊,险些给尼摩星的铁蛇扫中胸口,急忙缩胸避开。若非尼
摩星先一日给郭靖打断肋骨,此番为了争功才拚命前来,这一记毒招杨过非受重伤不可
。杨过暗叫:「好险!」又想:「郭伯伯受伤沉重,郭伯母临盆在即,这番大火一起,
两人若不出屋,必受火困,但如逃出屋来,正是撞见金轮贼秃。」当下顾不得小龙女以
一人而敌两大高手,向潇湘子急刺两剑,跃下屋顶,冒烟突火,来寻郭靖夫妇。
  只见黄蓉坐在郭靖床边,窗中一阵阵浓烟冲了进来。郭靖闭目运功,黄蓉双眉微蹙
,脸上却是神色自若,见杨过进来,只微微一笑。杨过见二人毫不惊慌,心下略定,一
转念间,已想到一计,低声道:「我去引开敌人,你快扶郭伯伯去安稳所在暂避。」说
著伸手轻轻揭下郭靖头顶帽子,越窗而出。
  黄蓉一怔,不知他捣甚麽鬼,眼见烟火渐渐逼近,伸手扶住郭靖,说道:「咱们换
个地方。」手上刚欲用劲,突然间腹中一阵剧痛,不由得「哎唷」一声,又坐回床边,
心中大恨:「小鬼头儿,不迟不早,偏要在这当口出世,那不是存心来害爹娘的性命?
」她产期本来尚有数日,只因连日惊动胎息,竟催得孩子提前出生了。
  杨过一出窗口,但见四下里兵卒高声叫嚷,有的提桶救火,有的向屋顶放箭,有的
在地下挥动兵刃、双脚乱跳的喝骂。他跃向一名灰衣小兵身後,伸手点了他穴道,将郭
靖的帽子往他头上一罩,随即将他负在背上,提剑舞动剑花,跃上屋顶。
  此时潇湘子、尼摩星双战小龙女,达尔巴、霍都合斗朱子柳,均已大占上风。金轮
法王却将两个轮子逼住了郭芙,双轮利口不住在她脸边划来划去,相距不过数寸,只是
喝问她父母的所在。郭芙头发散乱,手中长剑的剑头已被金轮砸断,兀自咬紧牙关恶斗
,对法王的问话宛似不闻,心中恼怒异常:「大武小武若不去自相残杀,此时我们三人
联手,何惧这个贼秃?」忍不住脱口而出:「好,你们两个只管争去,不论是谁胜了,
回来只见到我的尸首罢啦!」法王奇道:「你说甚麽?郭靖到底是在那里?」
  他正在等郭芙回答,突见杨过负著一人向西北方急逃,他背上那人一动也不动,自
是郭靖,当即撇下郭芙,发脚追去。潇湘子、尼摩星、达尔巴、霍都四人见到,也都抛
下对手,随後赶去。朱子柳不敢怠慢,追去助杨过护卫郭靖。
  杨过上屋之时,奔过小龙女身旁,向她使个眼色,微微一笑,神气甚是诡异。小龙
女知他又在行诈,只是猜不透他安排下甚麽计策,眼见敌人势大,甚是放心不下,便要
一同追去相助,忽听得屋下「哇哇」几声,传出婴儿啼哭之声。郭芙喜道:「妈妈生了
弟弟啦!」一跃下地。小龙女好奇心起,又想杨过智计多端,这一笑之中似是显占上风
,且去瞧瞧黄蓉的孩儿再说,於是跟著进屋。

  金轮法王提气急追,距杨过越来越近,心下大喜,暗想:「这一次瞧你还能逃出我
的手掌?」见他背负那人头上帽子正是郭靖昨日所戴,自是郭靖无疑。
  杨过所学的古墓派轻功可说天下无双,虽然背上负人,但想到多走一步,郭伯伯便
离危险远一步。他没命价狂奔,法王一时倒也追他不上。杨过在屋顶奔驰一阵,听得背
後脚步声渐近,於是跃下地来,在小巷中东钻西躲,大兜圈子,竟与法王捉起迷藏来。
  杨过的轻功虽然稍胜法王一筹,毕竟背上负了人,若在平原旷野之间,早给赶上,
但他尽拣阴暗曲折的里巷东躲西藏,法王始终追他不上。两人兜得几个圈子,潇湘子、
尼摩星与朱子柳三人也已先後到来。
  法王向尼摩星道:「尼摩兄,你守在这巷口,我进去赶那兔崽子出来。」尼摩星怪
眼一翻,喝道:「我干麽要听你号令?」法王心想这天竺矮子不可理喻,跃上墙头,放
眼四望,只见杨过负著郭靖正缩在墙角喘气。他心下大喜,悄悄从墙头掩近,正要跃下
擒拿,杨过突然大叫一声,跳起身来,钻入了烟雾之中,登时失了影踪。
  法王纵火本是要逼郭靖逃出,但这时到处烟焰弥漫,反而不易找人了,正自东张西
望,忽听达尔巴大叫:「在这里啦!」法王寻声跟去,只见达尔巴挥动黄金杵,正与杨
过相斗。法王纵身而前,先截住了杨过的退路。杨过向前疾冲,一晃身便闪到了达尔巴
身旁。便在此时,法王银轮已然掷出。
  银轮来势如风,杨过不及闪避,嗤的一声,已掠过郭靖肩头,在他背上深深划了一
道口子。法王大喜,叫道:「著!」那知杨过不理郭靖死活,仍是放步急奔。
  杨过冲出巷头,只听一个阴森森的声音说道:「小子,投降了罢!」正是潇湘子手
执杆棒,拦在巷口。此时杨过前无退路,後有追兵,抬头一望,墙头上黑漆一团,却是
尼摩星站著。杨过纵身跳上墙头,尼摩星怪蛇当头击下,要逼他回入巷中。杨过心想拖
延已久,郭靖与黄蓉此时定已脱险,反手抓起背上那小兵往尸摩星手中一送,叫道:「
郭靖给你!」
  尼摩星惊喜交集,只道杨过反反覆覆,突又倒戈投降,却将一件大功劳送到自己手
中,当即伸手抱住。杨过飞脚狠踢,正中他臀部,将他踢下墙头。尼摩星大声欢叫:「
我捉到了郭靖的,我是蒙古国第一大勇士的!」潇湘子和达尔巴焉肯让他独占功劳,前
来争夺。三人分别拉住那小兵的手足用力拉扯,三人全是力大异常,只这麽一扯,将那
小兵拉成了三截。他头上帽子落下,三人看清楚原来不是郭靖,登时呆在当地,半晌做
声不得。

  法王见杨过撇下郭靖而逃,早知其必有蹊跷,并不上前争夺,见三人突然呆住,哼
了一声,骂道:「呆鸟!」迳自又去追赶杨过,心想今日便拿不到郭靖,只要杀了这反
覆奸诈的小子,也就不枉了来襄阳一遭。
  但此时杨过已逃得不知去向,却又往何处追寻?法王微一沉吟,已自想到:「杨过
这兔崽子背了个假郭靖,费这麽大的力气奔逃,自是要引得我瞎追一场。郭靖却必在我
先前纵火之处附近。他既使奸计,我也便将计就计,引他过来。」当下迳往火头最盛处
奔去。
  杨过躲在一家人家的屋檐下察看动静,见法王又迅速奔回郭靖的住所。他不知郭靖
是否已然逃远,心中挂虑,於是悄悄跟随。只见法王奔到那大屋附近,向下跃落,叫道
:「好郭靖,原来你在此处,快跟老和尚走罢!」杨过大惊,正要跟著跃下,只听得乒
乒乓乓的兵刃相交,又听法王大喝:「郭靖,快快投降罢!」跟著金铁撞击之声连续不
绝。杨过眼珠子一滚,暗笑:「臭贼秃,险些上了你的鬼当,可笑你弄巧成拙,假装甚
麽兵器撞击。郭伯伯伤成这个样子,怎能用兵刃跟你过招?又怎能如此乒乒乓乓的打个
不休?你想骗我出来,我偏躲在这儿瞧你捣鬼。」
  忽听得法王大声叫道:「杨过,这次你总死了罢!」杨过一奇:「甚麽这次我死了
?」随即会意:「他引不出我,便想引得郭伯伯冲出来救我。」只听法王哈哈笑道:「
杨过啊杨过,你今日将小命送在我手里,也算是活该。」
  他一言方毕,突然烟雾中白影幌动,一个少女窜了出来,挺剑向法王扑去。杨过叫
道:「姑姑,我在这儿!」但法王已挥动轮子将小龙女截住。原来法王大叫大嚷,显得
杨过遭逢危难,小龙女听到後情切关心,冲出来动手。杨过仗剑上前,和小龙女相对一
笑,使出「玉女素心剑法」,将法王裹在剑光之中,法王暗暗叫苦:「这番惹祸上身,
却教他二人双剑合璧。」四下里热气蒸腾,火柱烟梁,纷纷跌落。
  法王奋力挥轮挡开两人双剑,急往西北角上退却。杨过叫道:「今日不容他再逃,
务须诛了这个祸根。」长剑颤动,身随剑起,刺向法王後心。
  法王自上次在「玉女素心剑法」下锻羽,潜心思索,钻研出一套对付这剑法的武功
,只是想对方双剑合璧,奥妙无方,两人心灵合一,成为一个四腿四臂的武学高手,是
否真能破解,殊无把握,此时形势危急,顾不得自己这套「五轮大转」尚有许多漏洞,
只得一试,於是探手怀中,呛啷啷一阵响亮,空中飞起三只轮子,手中却仍是各握一轮
。这金银铜铁铅五轮轻重不同,大小有异,他随接随掷,轮子出来时忽正忽歪。
  杨过与小龙女登感眼花撩乱,心下暗惊。杨过向左刺出两剑,身往右靠,小龙女立
时会意,手中淑女剑向右连刺,脚步顺势移动,往杨过身侧靠近。两人见敌招太怪,不
敢即攻,要先守紧门户,瞧清楚敌人招术的路子,再谋反击。
  法王五轮运转如飞,但见两人剑气纵横,结成一道光网,五轮合起来的威力虽强,
却攻不进剑光之中,暗叹:「瞧我这五轮齐施,还是奈何不了两个小鬼的双剑合璧。」
正自气馁,小龙女怀中突然「哇哇」两声,发出婴儿的啼哭。这一来不但法王大吃一惊
,连杨过是诧异无比,三人一呆之下,手下招数均自缓了。
    小龙女左手在怀中轻拍,说道:「小宝宝莫哭,你瞧我打退老和尚。」那知婴儿越
哭越是厉害。杨过低声道:「郭伯母的?」小龙女点点头,向法王刺了一剑。
  法王横金轮挡住,他没听清楚杨过的问话,一时想不透小龙女怀抱一个婴儿作甚,
但想她身上多了累赘,剑法势必威力大减,当下催动金轮,猛向小龙女攻击。
  杨过连出数剑,将他的攻势接了过去,侧头问道:「郭伯伯、郭伯母都好麽?」小
龙女道:「黄帮主扶住郭大爷从火窟中逃走……」当的一响,她架开法王左手铜轮,又
道:「当时情势危急,大梁快摔下来啦,我在床上抢了这女孩儿……」杨过向法王右腿
横削一剑,解开了他推向小龙女的铅轮,说道:「是女孩儿?」他想郭靖已生了一个女
儿,这次该生男孩,那知又是一个女儿,颇有点出乎意料之外。小龙女点头道:「是女
孩儿,你快接去……」说著左手伸到怀中,想把婴儿取出交给杨过。
  但婴儿哭叫声中,法王攻势渐猛,三个轮子在头顶呼呼转动,俟机下击,手中双轮
更是凌厉。杨过竭尽全力也只勉强挡住,那里还能缓手去接婴儿?小龙女叫道:「你快
抱了孩儿,骑汗血宝马到……」当当两响,法王双轮攻得二人连遇凶险,小龙女一句话
再也说不下去。这时他二人心中所想各自不同,玉女素心剑法的威力竟然施展不出。
  杨过心想只有自己接过婴儿,小龙女才不致分神失手,於是慢慢靠向她身旁。小龙
女也正要将婴儿交给杨过,二人心意合一,霎时间双剑锋芒徒长,法王被迫得退开两步
。小龙女左手将婴儿送了过来,杨过正要伸手去接,倏地黑影闪动,铁轮斜飞而至,砸
向婴儿。小龙女怕婴儿受伤,左手松开婴儿,手掌翻起,往铁轮上抓去。那铁轮来势威
猛,轮子边缘锋利逾於刀刃,但小龙女手上带著金丝手套,手掌与铁轮相接,立即顺势
向外一推,再以斜劲消去轮子急转之势,向上微托,抓了下来,正是四两拨千斤的妙用

  就在此时,杨过已将婴儿接过,见小龙女抓住铁轮,叫了声:「好!」法王这轮子
若是向小龙女直砸,她原是抓之不住,只因准头向著婴儿,她才侧拿得手。小龙女一拿
到轮子,甚是高兴,但脸上仍是冷冰冰地,蓦地里学著法王的招式,举起铁轮往敌人砸
去,要来一个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法王又惊又愧,五轮既失其一,这「五轮大转」登时破了。他索性收回两轮,手中
只剩金银二轮,横砍直击,威力又增。
  杨过左手抱了孩子,道:「咱们先杀了这贼秃,其馀慢慢再说。」小龙女道:「好
!」左手持铁轮挡在胸口,与杨过双剑齐攻。她手中多了一厉害武器,又少了婴儿的拖
累,本该威力倍增,岂知数招之下,与杨过的剑法格格不入,竟尔难以合璧。她越打越
惊,不知何以如此。却不知「玉女素心剑法」的妙诣,纯在使剑者两情欢悦,心中全无
渣滓,此时双剑之中多了一个铁轮,就如一对情侣之间插进了第三者,波折横生,如何
再能意念相通?如何能化你心为我心?两人一时之间均未悟到此节,又斗数合,竟比两
人各自为战尚要多了一番窒滞。小龙女大急,道:「今日斗他不过了,你快抱婴儿到绝
情谷……」
  杨过心念一动,已明白了她用意:此时若骑汗血宝马出城,七日之内定能赶到绝情
谷,他虽不能携去郭靖、黄蓉的首级,但带去了二人的女儿,对裘千尺说郭靖夫妻痛失
爱女,定会找上绝情谷来,那时自可设法报仇。当此情境,裘千尺势必心甘情愿的交出
半枚丹药来。待得身上剧毒既解,可再奋力救此幼女出险。这缓兵之计,料想裘千尺不
得不受。若在两日之前,杨过对此举自是毫不迟疑,但他此时对郭靖赤心为国之心钦佩
已极,实不愿为了自己而使他女儿遭遇凶险,这时夺他幼女送往绝情谷,无论如何是乘
人之危,非大丈夫所当为,因此微一沉吟,便道:「姑姑,这不成!」
  小龙女急道:「你……你……」她只说了两个「你」字,嗤的一响,左肩衣服已被
法王金轮划破。杨过道:「如此作为,我怎对得起郭伯伯?有何面目使这手中之剑?」
说著将君子剑一举。他心意忽变,小龙女原不知情,她全心全意只求解救杨过身上之毒
,听他说既要对得起杀父仇人,又要做一个有德君子,不禁错愕异常。二人所思既左,
手上剑法更是难於相互呼应。法王乘势踏上,手臂微曲,一起肘锤击在杨过左肩。
  杨过只觉半身一麻,抱著的婴儿脱手落下。他三人在屋顶恶斗,婴儿一离杨过怀抱
,迳往地下摔落。杨过与小龙女齐声惊叫,想要跃落相救,那里还来得及?
  法王听了二人断断续续的对答,已知这婴儿是郭靖、黄蓉之女,心想便拿不著郭靖
,携走他女儿为质,再逼他降服,岂不是奇功一件?眼见情势危急,右手一挥,金轮飞
出,刚好托在婴儿的襁褓之下。
  金轮离地五尺,平平飞去,将婴儿托在轮上。三人齐从屋顶纵落,要去抢那轮子。
杨过站得最近,眼见金轮越飞越低,不久便要落地,当即右足在地下一点,一个打滚,
要垫身金轮之下,连轮和人一并抱住,使婴儿不受半点损伤。突见一只手臂从旁伸过,
抓住了金轮,连著婴儿抱了过去。那人随即转身便奔。

  杨过翻身站起,法王与小龙女抢到他身边。小龙女叫道:「是我师姊。」
  杨过见那人身披淡黄道袍,右手执著拂尘,正是李莫愁的背影,不知如何,此人竟
会在这当口来到襄阳,心想此人生性乖张,出手毒辣无比,这幼女落在她的手中,那里
还会有甚麽好下场?当下提气疾追。
  小龙女大叫:「师姊,师姊,这婴儿大有牵连,你抱去作甚?」李莫愁并不回头,
遥遥答道:「我古墓派代代都是处女,你却连孩子也生下了,好不识羞!」小龙女道:
「不是我的孩儿啊。你快还我。」她连叫数声,中气一松,登时落後十馀丈。眼见李莫
愁等三人向北而去,当即追了下去。
  这时城中兵马来去,到处是呼号喝令之声,或督率救火,或搜捕奸细。小龙女一概
不闻不见,堪堪奔到城墙边,只见鲁有脚领著一批丐帮的帮众正在北门巡视,以防敌人
乘著城中火起前来攻城,他一见小龙女,忙问:「龙姑娘,黄帮主与郭大侠安好罢?」
小龙女不答他的问话,反问道:「可见到杨公子和金轮法王?可见到一个抱著孩子的女
人?」鲁有脚向城外一指,道:「三人都跳下城头去了。」
  小龙女一怔,心想城墙如是之高,武功再强跳下去也得折手断脚,怎麽三人都跳下
了?正待询问,一瞥眼见一名丐帮弟子牵著郭靖的汗血宝马正在刷毛,心中一凛:「过
儿便算夺得婴儿,若无这匹宝马,怎能及时赶到绝情谷去?」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了马
缰,转头向鲁有脚道:「我有要事出城去,急需此马一用。」
  鲁有脚只记挂著黄蓉与郭靖二人,又问:「黄帮主与郭大侠可安好吗?」小龙女翻
身上马,道:「他二人安好。黄帮主刚生的婴儿却给那女人抢了去,我非去夺回不可。
」鲁有脚一惊,忙喝令开城。
  城门只开数尺,吊桥尚未放落,小龙女已纵马出城。汗血宝马神骏非凡,後腿一撑
,已如腾云驾雾般跃过了护城河。城头众兵将见了,齐声喝采。
  小龙女出得城来,只见两名军士血肉模糊的死在城墙角下,另有一匹战马也摔得腿
断头裂,放眼远望,但见苍苍群山,莽莽平野,怎知这三人到了何处。她愁急无计,拍
著宝马的颈道:「马儿啊马儿,我是去救你幼主,快快带我去罢!」那马也不知是否真
懂她的言语,昂头长嘶,放开四蹄,泼刺刺往东北方奔去。

  原来杨过与法王追赶李莫愁,直追上了城头,均想城墙极高,她已无退路,必可就
此截住。那知李莫愁一上城头,顺手抓过一名军士,便往城下掷去,跟著向下跳落。待
那军士与地面将触未触之际,她左足在军士背上一点,已将下落的急势消去,身子向前
纵出,轻飘飘的著地,竟连怀中的婴儿亦未震动,那军士却已颈折骨断,哼都没哼一声
,已然毙命。
  法王暗骂:「好厉害的女人!」依样葫芦,也掷了一名军士下城,跟著跃落。
  杨过要以旁人来作自己的垫脚石,实是有所不忍,眼见时机紧迫,心念一动,发掌
将一匹战马推出城头,不待战马落地,飞身跃在马背,那马摔得骨骼粉碎,他却安然跃
下,跟在法王之後追去。他先一日在蒙古军营中大战,被法王的轮子割伤两处,虽无大
碍,但流血甚多,身子疲软,这日又苦战多时,实已支撑不住,然想到郭靖的幼女不论
落在李莫愁或法王手中都是凶多吉少,虽觉心跳渐剧,还是仗剑急追。
  这三人本来脚程均快,但李莫愁手中多了一婴儿,法王臂受剑伤,剑上到底是否有
毒毕竟捉摸不准,时时担心创口毒发,不敢发力,因此每人奔跑都己不及往时迅捷,待
得奔出数里,襄阳城早已远远抛在背後,三人仍是分别相距十馀丈,法王追不上李莫愁
,杨过也追不上法王。
  李莫愁再奔得一阵,见前面丘陵起伏,再行数里便入丛山,於是加快脚步,只要入
了山谷,便易於隐蔽脱身。她虽听小龙女说这不是她的孩子,但见杨过舍命死追,料来
定是他与小龙女的孽种无疑,只要挟持婴儿在手,不怕她不拿师门秘传「玉女心经」来
换。
  三人渐奔渐高,四下里树木深密,山道崎岖。法王心想再不截住,只怕被她藏入丛
林幽峡之内,那就难以找寻。他从未与李莫愁动过手,但见她轻功了得,实是个劲敌,
自己五轮已失其二,原不想飞轮出手,但见情势紧迫,不能再行犹豫迁延,於是大声喝
道:「兀那婆娘,快放下孩儿,饶你性命,再不听话,可莫怪大和尚无情了。」李莫愁
格格娇笑,脚下却更加快了。法王右臂挥动,呼呼风响,银轮卷成一道白虹,向她身後
袭到。
  李莫愁听得敌轮来势凌厉,不敢置之不理,只得转身挥动拂尘,待要往轮上拂去,
蓦见轮子急转,银光刺眼,拂尘若是搭上了只怕立即便断,於是斜身闪跃,避开了轮子
的正击。法王抢上两步,铜轮出手,这一次先向外飞,再以收势向里回砸。李莫愁仍是
不敢硬接,倒退三步,织腰一折,以上乘轻功避了开去。但这麽一进一退,与法王相距
已不逾三丈。法王左手接过银轮,右手铅轮向她左肩砸下。
  李莫愁拂尘斜挥,化作万点金针,往法王眼中洒将下来。法王铅轮上抛,挡开了她
这一招,右手接住回飞而至的铜轮,双手互交,银铜两轮碰撞,当的一响,只震得山谷
间回声不绝,这时左手的银轮已交在右手,右手的铜轮已交在左手,双轮移位之际,杀
著齐施。李莫愁斗逢大敌,精神为之一振,想不到这高瘦和尚膂力固然沉厚,出招尤是
迅捷,当下展开生平所学,奋力应战。
  两人甫拆数招,杨过已然赶到,他站在圈外数丈之地旁观,一面调匀呼吸,俟机抢
夺婴儿。只见二人越斗越快,三轮飞舞之中,一柄拂尘上下翻腾。
  说到武功内力,法王均胜一筹,何况李莫愁手中又抱著一个婴儿,按理不到百招,
她已非败不可。那知她初时护著婴儿,生怕受法王利轮伤害,但每见轮子临近婴儿身子
,他反而急速收招,微一沉吟,已然省悟:「这贼秃要抢孩子,自是不愿伤她性命。」
以她狠毒的心性,自然不顾旁人死活,既看破了法王的心思,每当他疾施杀著,自己不
易抵挡之时,便即举婴儿护住要害。这样一来,婴儿非但不是累赘,反成为一面威力极
大的盾牌,只须举起婴儿一挡,法王再凶再狠的绝招也即收回。
  法王连攻数轮,都被李莫愁以婴儿挡开,杨过瞧得心中大急,二人中那一个只要手
上劲力稍大了半分,如何不送了婴儿的小命?正想上前抢夺,只见法王右手银轮倏地自
外向内回砸,左手铜轮跟著平推出去,这一来,两轮势成环抱,将李莫愁围在双臂之间
,李莫愁脸上微微一红,啐了一口,暗骂贼秃这一招不合出家人的庄严身分,当下拂尘
後挥,架开银轮,左手举婴儿护在胸前。法王当双手环抱之时,早已算就了後著,左手
松指,铜轮突然向上斜飞,砸向她的面门。
  这轮子和她相距不过尺许,忽地飞出,来势又劲急异常,实是不易招架,总算李莫
愁一生纵横江湖,大小数百战,临敌经历实比法王丰富得多,危急中身子向後一仰,双
脚牢牢钉在地下,拂尘却还攻敌肩。法王右肩疾缩,拂尘掠肩而过,仍有几根帚丝拂中
了肩头。他左掌既空,顺势在李莫愁左臂上斩落。李莫愁手臂登时酸麻无力,低呼一声
:「啊哟!」纵身跃起,但觉手中已空,婴儿已被法王抢去。
  法王正自大喜,突听得身旁风响,杨过和身扑上,已夺过了婴儿,在地下一个打滚
,长剑舞成一道光网,护住身後,跟著翻身站起,长剑一招「顺水推舟」,阻住两个敌
人近身。原来他见婴儿入了法王之手,心知只要迟得片刻,再要抢回那便千难万难,乘
著他抱持未稳之际,不顾性命的扑上,一举奏功。婴儿在三人手中轮转,只一瞬间之事

  李莫愁喝采:「小杨过,这一手耍得可俊!」法王大怒,双轮一击,声若龙吟,悠
悠不绝,左手袍袖挥处,右手轮子向杨过递出。杨过长剑虚刺,转身欲逃,忽听得身後
风响,却是李莫愁挥拂尘挡住了去路,笑道:「杨过别走!且斗斗这大和尚再说。」杨
过眼见法王的铜轮已递到身前不逾尺,只得还剑招架。
  二人连日鏖战,於对方功力招数,都是心中明明白白,一出手均是以快打快,但见
二人身形幌动,三道白光上下飞舞,转瞬间拆了二十馀招。李莫愁暗暗惊异:「怎地相
隔并无多日,这小子武功已练到了如此地步?」
  其实杨过武功固然颇有长进,一半也因自知性命不久,为了报答郭靖养育之恩,决
意死拚,遇到险招之时常不自救,却以险招还险招,逼得法王只好变招。然杨过不顾自
己性命,却须顾到婴儿的安全,那肯如李莫愁这般以婴儿掩蔽自己要害?虽见法王与李
莫愁相斗之时招数避开婴儿,但想到这是郭靖之女,实是半点不敢冒险大意,只因处处
护著婴儿,时刻稍长,便被法王逼得险象环生。
  法王见李莫愁不顾婴儿,招数便尽力避开婴儿身子,但见杨过唯恐伤害於她,两个
轮子便攻向婴儿的多而攻向他本人的反少。这一来,杨过更是手忙脚乱,抵挡不住,大
声叫道:「李师伯,你快助我打退秃贼,别的慢慢再说不迟。」
  法王向李莫愁望了一眼,见她闲立微笑,竟是隔山观虎斗,两不相助,心中大惑不
解:「小龙女也叫他师姊,这女人的确是他师伯,何以又不出手相助?其中必有诡计?
须得尽快伤了这小子,抢过婴儿。」当下手上加劲,更逼得杨过左支右绌,难以招架。
  李莫愁知道法王不会伤害婴儿,不管杨过如何大叫求助,只是不理,双手负在背後
,意态甚是闲适。
  又斗一阵,杨过胸口隐隐生疼,知道自己内力不及对方,如此蛮打实是无法持久,
多时不听到婴儿哭泣,只怕有失,百忙中低头向婴儿望了一眼,只见她一张小脸眉清目
秀,模样甚是娇美,正睁著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凝视自己。杨过素来与郭芙不睦,但对怀
中这个幼女心头忽起异样之感:「我此刻为她死拚,若是天幸救得她性命,七日之後我
便死了,日後她长到她姊姊那般年纪,不知可会记得我否?」激情冲动之下,心头一酸
,险些掉下泪来。
  李莫愁在旁眼见他势穷力竭,转瞬间便要丧於双轮之下,要待上前相助,但随即想
到:「这小子武功大进,正好假手和尚除他,否则日後便不可复制。」於是仍然袖手不
动。
  三人中法王武功最强,李莫愁最毒,但论到诡计多端,却推杨过。他一阵伤心过了
,随即筹思脱身之策,心想:「郭伯母当年讲三国故事,说道其时曹魏最强,蜀汉抗曹
,须联孙权。」李莫愁既不肯相助自己,只有自己去助李莫愁了,当下刷刷两剑,挡住
了法王,疾退两步,突将婴儿递给李莫愁,说道:「给你!」
  这一著大出李莫愁意料之外,一时不明他的用意,顺手将婴儿接过。杨过叫道:「
师伯,快抱了孩子逃走,让我挡住贼秃!」奋力刺出两剑,教法王欺不近身来。李莫愁
心道:「原来他想我总还顾念师门之谊,不致伤了孩子,危急中递了给我,那真是再妙
不过。」她那想到这是杨过嫁祸的恶计,刚提步要走,法王回过手臂,银轮砸出,竟是
舍却杨过,击向她後心。这一招来得好快,她身形甫动,银轮已如影随形的击到。李莫
愁无奈,只得回过拂尘挡架。
  杨过见计已售,登时松了一口气,他顾念婴儿,却不肯如李莫愁般袖手旁观,以待
二人斗个两败俱伤,才出来收渔人之利,呼吸稍一调匀,立即提剑攻向法王。
  这时红日中天,密林中仍有片片阳光透射进来,杨过精神一振,长剑更是使得得心
应手,只听得当的一响,铜轮被君子剑削去了一片。法王暗暗心惊,出招却越见凌厉。
杨过斗地心生一计,叫道:「李师伯,你小心和尚这个轮子,被我削破的口子上染有剧
毒,莫给他扫上了。」李莫愁问道:「为甚麽?」杨过道:「我这剑上所喂毒药甚是厉
害!」
  适才法王被杨过长剑刺伤,一直在担心剑上有毒,但久战之後,伤口上并无异感,
也就放心,此时听他一提,不由得心中一震:「公孙止为人险诈,只怕剑上果然有毒。
」想到此处,登时气便馁了。
  李莫愁拂尘猛地挥出,叫道:「过儿,用毒剑刺这和尚。」伸手一扬,似有暗器射
出。法王舞轮护住胸前,李莫愁这一下却是虚张声势,她见法王如此武功,料想冰魄银
针也射他不中,只阻得他一阻,已脱出双轮威力的笼罩。
  金轮法王虽然疑心杨过剑上有毒,但伤口既不麻痒,亦不肿胀,实不愿就此番徒劳
往返,落得个负伤而归,见李莫愁逃走,立即拔步急追。
  杨过心想如此打打追追,不知如何了局,令这初生婴儿在旷野中经受风寒,便算救
回,只怕也难以养活,只有合二人之力先将法王击退,再筹良策,大声叫道:「李师伯
,不用走啦!这贼秃身中剧毒,活不多久了。」叫声甫毕,只见李莫愁向前急窜,钻进
了山边的一个洞中。
  法王一呆,不敢便即闯入。杨过不知李莫愁抢那婴儿何用,生怕她忽下毒手,他早
已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当即长剑护胸,冲了进去,眼见银光闪动,当即挥剑将三枚冰
魄银针打落,叫道:「李师伯,是我!」洞中黑漆一团,但他双目能暗中见物,见李莫
愁左手抱著孩子,右手又扣著几枚银针,他为显得并无敌意,转身向外,说道:「咱们
联手先退贼秃。」仗剑守在洞口。
  法王料想二人一时不敢冲出,於是盘膝坐在洞前,解开衣衫,检视伤口,见剑伤处
血色殷红,殊无中毒之象,伸手按去,伤口微微疼痛,再潜运内功一转,四肢百骸没半
分窒滞,心中又喜又怒,喜的是杨过剑上无毒,怒的是竟尔受了这小子之骗,白白担心
半日。瞧那山洞时,见洞口长草掩映,入口处仅容一人,自己身躯高大,若是贸然冲入
,转折不便,只怕受了洞内两人的暗算。
  一时正无善策,忽听得山坡後一人怪声叫道:「大和尚,你在这里干麽?」语声正
是天竺矮子尼摩星。法王仍是瞧定洞口,说道:「三只兔儿钻进了洞里,我要赶他们出
来。」
  尼摩星在襄阳城混闹一场,无功而退,在回归军营途中,远远望见法王的银铜铅三
轮在空中飞旋,知他正与人动手,於是认明了方向过来,见法王全神贯注瞧著著山洞,
心中一喜,问道:「郭靖逃进了洞里麽?」法王哼了一声,说道:「一双雄兔,一只雌
兔,还有只小兔。」尼摩星更是欢喜,道:「啊,除了郭靖夫妇,还有杨过小子的。」
法王由得他自说自话,不予理睬,四下一瞧,已有计较,伸手拾些枯枝枯草堆在洞口,
打火点燃。是时西南风正劲,一阵阵浓烟立时往洞中涌入。
  当法王堆积枯柴之时,杨过已知其计,对李莫愁低声道:「我去瞧瞧这山洞是否另
有出口。」於是向内走去,走了七八丈,山洞已到尽头,回过头来低声道:「李师伯,
他们用烟薰,你说怎麽办?」李莫愁心想硬冲决计摆脱不了法王,躲在这里自然亦非了 
局,当真不济之时,只有丢下婴儿独自脱身,这和尚和自己无冤无仇,他志在婴儿,那
时自也不会苦缠,因此并不惊慌,只是微微冷笑。
  过不多时,山洞中浓烟越进越多,杨李二人闭住呼吸,一时尚可无碍,那婴儿却又
哭又咳。李莫愁冷笑道:「你心疼麽?」杨过怀抱著这女婴一番舍生忘死的恶斗,心中
已对她生了怜惜之情,听她哭得厉害,道:「让我抱抱!」伸出双手,走近两步。李莫
愁拂尘刷的一下,向他的手臂挥去,喝道:「别走近我!你不怕冰魄银针吗?」
  杨过向後跃开,听了「冰魄银针」四字,忽地生出一个念头,想起幼时与她初次相
遇,只将银针在手中握了片刻,即已身中剧毒,当下撕一片衣襟包住右手,走到洞口拾
起李莫愁适才射他的三枚银针,针尾向下,将银针插入土中,只馀一寸针尖留在土外,
再洒上少些沙土,掩住针尖的光亮。此时洞口堆满了柴草,又是浓烟满洞,他弓身插针
法王与尼摩星全未瞧见。
  杨过布置已毕,退身回来,低声道:「我已有退敌之计,你哄著孩子别哭。」於是
大声叫道:「好极了,山洞後面有出口,咱们快走!」声音中充满了欢喜之情。李莫愁
一怔,还道山洞後面真有出路。杨过将口俯到她耳畔低声说道:「假的,我要叫贼秃上
当。」
  法王与尼摩星听得杨过这般欢叫,一愕之下,但听得洞中寂然无声,婴儿的哭喊也
渐渐隐去,那想得到是杨过以袍袖盖在婴儿脸上,只道他真的从洞後逸出。尼摩星不加
细想,立即飞身绕到山坡之後去阻截。法王却心思细密,凝神一听,婴儿的哭喊只是低
沉细微,却非渐渐远去,知道又是杨过使诈,想骗他到山坡之後,便抱了孩子从洞口冲
出,不禁暗暗冷笑:「这小小的调虎离山之计,也想在老和尚面前行使。」於是躲在洞
侧,提起银铜两轮,只待杨过出来。
  杨过叫道:「李师伯,那贼秃走了,咱们并肩往外。」忽又低声道:「咱们同时惊
呼,诱他进洞。」李莫愁不明杨过要使何等诡计,但素知这小子极是狡猾,自己便曾吃
过他不少大亏,他既然安排下妙策,谅必使得,好在婴儿抱在自己手中,只要先驱退法
王,不怕他不拿「玉女心经」来换孩子,於是点了点头。
  两人齐声大叫「啊哟!」杨过假装受伤甚重,大声呻吟,叫道:「你……你如何对
我下此毒手?」随即低声道:「你装作性命不保。」李莫愁怒道:「你……我今日……
虽然死在你手里,却教你这小贼……也活不成。」说到後来,语声断续,已是上气不接
下气。
  法王在洞口听了大喜,心想这二人为了争夺婴儿,还未出洞,却己自相残杀起来,
看来已斗得两败俱伤。他生怕婴儿连带送命,那便不能挟制郭靖,当即拨开柴草,抢进
洞去,只跨得两步,突觉左脚底微微一痛。
  他应变奇速,不待踏实,立即右足使劲,倒跃出洞,左足落地时小腿一麻,竟然险
些摔倒。以他的深厚内功,即使给人连砍数刀,纵跃时也不致站立不稳,心念一转之下
,已知足底心被剧毒之物刺中,正要拉下鞋袜察看,尼摩星已从山坡转回,叫道:「小
子骗人的,山後出口没有的,洞里郭靖和老婆还是的。」法王住手不再脱鞋,脸上不动
声色,说道:「你所料不错,但洞内并无声息,想来他们都给烟火薰得昏过去了。」
  尼摩星大喜,心想这番生擒郭靖之功终於落在自己手上,他也不想法王何以不抢此
功劳,舞动铁蛇护住身前要害,从洞口直钻出去。杨过这三枚银针倒插在当路之处,不
论来人步子大小如何,都非踏中一枚不可。尼摩星身矮步短,走得又快,右脚一脚踏中
银针,一痛之下未及缩步,左脚又踏上了另一枚针尖。天竺国天气炎热,国人向来赤足
,尼摩星也不穿鞋,虽然脚底板练得厚如牛皮,但那冰魄银针何等锐利,早已刺入寸许
。他生性勇悍,小小受伤毫不在意,挥铁蛇在地下一扫,察觉前面地下再无倒刺,正要
继续进内活捉郭靖和老婆的,猛地里两腿麻软,站立不稳,一交摔倒。才知针刺上的毒
性厉害非凡,急忙连滚带带爬的冲出洞来。只见法王除去鞋袜,捧著一只肿胀黝黑的左
腿,正在运气阻毒上升。
  尼摩星大怒,喝道:「坏贼秃,们明明中毒受伤,干麽不跟我说,让我也上当的?
」法王微微一笑,说道:「我上一当,你也上一当,这才两不吃亏啊。」尼摩星怒气勃
发,不可遏制,大声怒骂:「我,郭靖也不要拿了,尼摩星,坏和尚,今日拚个死活气
的!」他双足已使不出力半点力气,左手在地下一撑,和身向法王扑去,右手铁蛇往他
头顶击落。法王举铜轮挡开铁蛇,随即横过手臂,一固肘锤撞出。尼摩星身在半空,难
以闪避,法王一招又是来势迅捷,竟被他一锤打中肩头。
  尼摩星虽然筋骨坚厚,却也给他打得剧痛攻心,他狂怒之下也不顾自己的死活,扑
将上去,牢牢抱住了法王,张口便咬,一口正咬在对方颈下的「气舍穴」上。若在平时
,以法王如此武功,如何能让他欺近抱住?即令抱住了,又如何能给他咬中颈下的大穴
?但此时法王知道脚底所中毒针实是非同小可,全身内力都在与毒气相抗,硬逼著不令
毒气冲过大腿与小腿之间的「曲泉穴」,只要严守此关,最多是废去一只小腿,还不致
送了性命,是以当尼摩星扑上来之时,他已变成内功全失,只以外功与他相抗。尼摩星
却是全力施为,一咬住对方穴道,牙齿再不放松。
  法王伸出右足一钓,尼摩星双足早无力气,向前扑出,两人一齐跌翻在地。法王伸
手想将他扯开,但大穴被制,手上力道已大为减弱,却那里拉得动?只得回手扣住他後
颈「大椎穴」,以防他下毒手制自己死命。两人本来都是一流高手,但中毒之後近身搏
斗,却如泼皮无赖蛮打硬拚一般,已是全然不顾身分。
  两人在地下翻翻滚滚,渐渐滚近山谷边的断崖之旁。法王瞧得明白,大声叫道:「
快放手,你再进一步,两个儿都跌得粉身碎骨。」
  但尼摩星此时已失去了理性,他不运气与毒气相抗,内力比法王深厚的多,用力前
推,法王竟是抵挡不住。眼见距离崖边已不过数尺,下面便是深谷,法王情急智生,大
叫:「郭靖来了!」尼摩星一凛,问道:「那里的?」他这三个字一说,口一张,登时
放开了法王的穴道。法王气贯左掌,呼的一声,向前击出。尼摩星知道上当,低头避开
,弯腰前撞。
  法王这一掌本是要逼使尼摩星向後闪避,但他忘了对方双足中毒,早已不听使唤,
那里还能向後退跃?但见他不後反前,一惊之下,两人又已纠缠在一起,突觉身下一空
,两人齐往山谷下直掉下去。

  李莫愁见杨过奇计成功,暗暗佩服这小子果然了得,听得二人在外喝骂殴斗,知道
已无危险,拔步便要出洞,猛听得法王与尼摩星二人齐声惊呼,声音甚是怪异。这正是
他二人掉下山崖之时所发,但那断崖与山洞相隔十丈开外,又被一片山石挡住,从洞中
瞧不见外面情景,不知二人如此大叫为了何事。李莫愁道:「喂,小子,他们干甚麽啊
?」杨过却也料不到二人竟会跌落山谷,沉吟道:「那贼秃狡猾得紧,咱们假装相斗受
伤,只怕他们依样葫芦,骗咱们出去。」
  李莫愁心想不错,低声道:「嗯,他定是想骗我出去,夺我解药。」缓缓走向洞口
,想要探首出洞窥视。杨过道:「小心地下银针。」话一出口,便即後悔:「又何必好
意提醒这女魔头?」
  李莫愁一惊,急忙缩步。这时洞口烟火已熄,洞中又是黑漆一团,她不能如杨过一
般暗中见物,不知三枚银针插在何处,若是贸然举步,十九也要踏上。她虽有解药,但
针上剧毒厉害异常,治疗时固然要受一番痛苦,而且脚上受到针刺,杨过定然乘机攻击
,便缓不出手来疗毒,只怕这条性命便要送在自己的毒针之下了,说道:「你快将针拔
去,咱们呆在这儿干麽?」杨过道:「稍待片刻,让他二人毒发而死,慢慢出去不迟。
」李莫愁哼了一声,她对杨过实在大是忌惮,与他同处在这暗洞之中,刻刻都是危机,
自己武功已未必能够胜他,智计更是不及,当下低头沉思出洞之策。
  这时洞外一片寂静,洞内二人也是各想各的心思,默不作声。突然之间,那婴儿哇
的一声哭了起来,她出世以来从未吃过一口奶,此时自是饿了。
  李莫愁冷笑道:「师妹呢?她连自己孩子饿死也不理麽?」杨过道:「谁说是姑姑
的孩子,这是郭靖郭大侠的女儿。」李莫愁道:「哼,你用郭大侠的名头来吓我,我便
怕了麽?若是别人的孩子,料你也不会这般抢夺,这自是你们师徒俩的孽种。」
  杨过大怒,喝道:「不错,我是决意要娶姑姑的。但我们尚未成亲,何来孩子?你
嘴里放乾净些。」李莫愁又是冷笑一声,撇嘴道:「你要我口里乾净些,还不如自己与
师父的行止乾净些。」杨过一生对小龙女敬若天人,那容她如此污蔑,心中更是恼怒,
大声道:「我师父冰清玉洁,你可莫胡言乱语。」李莫愁道:「好一个冰清玉洁,就可
惜臂上的守宫砂褪了。」
  刷的一声,杨过挺剑向她当胸刺去,喝道:「你骂我不要紧,但你出言辱我师父,
今日跟你拚了。」刷刷刷连环三剑。他剑法既妙,双眼又瞧得清楚,李莫愁全赖听风辨
器之术招架,虽然不失厘毫,但数招之後已是险象环生,总算杨过顾念著孩子,只怕剑
底过於厉害,她便对孩子猛下毒手,因此并未施展杀著。
  二人在洞中交拆十馀招,那婴儿忽地一声哭叫,随即良久没了声息。
  杨过大惊,立即收剑,颤声道:「你伤了孩子麽?」李莫愁见他对孩子如此关怀,
更认定是他的亲生孩儿,说道:「现下还没死,但你如不听我吩咐,你道我没胆子捏死
这小鬼头麽?」杨过打了个寒战,素知她杀人不眨眼,别说弄死一个初生婴儿,只消稍
有怨毒,便能将人家杀得满门鸡犬不留,说道:「你是我师伯,只要你不辱骂我师父,
我自然听你吩咐。」李莫愁听他口气软了,心知只要婴儿在自己手中,他便无法相抗,
说道:「好,我不骂你师父,你就听我的话。现下你出去瞧瞧,那两人的毒发作得怎样
了。」
  杨过依言出洞,四下一瞧,不见法王与尼摩星的影踪,他怕法王诡计多端,躲在隐
避之处,挥剑在左近树丛长草等处斩刺一阵,不见有人隐藏,回洞说道:「两人都不在
啦,想是中毒之後,吓得远远逃走了。」
  李莫愁道:「哼,中了我银针之毒,便算逃走,又怎逃得远?你将洞口的针拔掉,
放在我面前。」杨过听婴儿啼哭不止,心想也该出去找些甚麽给孩子吃,於是仍用衣襟
裹手,拔出银针,还给了她。
  李莫愁将三枚银针放入针丛,拔步往外便走。杨过跟了出来,问道:「你将孩子抱
到那里去?」李莫愁道:「回我自己家去。」杨过急道:「你要孩子干麽?她又不是你
生的。」李莫愁双颊一红,随即沉脸道:「你胡说甚麽?你送我古墓派的玉女心经来,
我便将孩子还你,管教不损了她一根毫毛。」说罢展开轻功,疾向北行。
  杨过跟在她身後,叫道:「你先得给她吃奶啊。」李莫愁回过身来,满脸通红,喝
道:「你这小子怎地没上没下,说话讨我便宜?」杨过奇道:「咦,我怎地讨你便宜了
?孩子没奶吃,岂不饿死了?」李莫愁道:「我是个守身如玉的处女,怎会有奶给你这
小鬼吃?」杨过微微一笑,道:「李师伯,我是说要你找些奶给孩子吃啊,又不是要你
自己……」
  李莫愁听了,忍不住一笑,她守身不嫁,一生在刀剑丛中出入,於这养育婴儿之事
实是一窍不通,沉吟道:「却到那里找奶去?给她吃饭成不成?」杨过道:「你瞧她有
没有牙齿?」李莫愁往婴儿口中一张,摇头道:「半颗也没有。」杨过道:「咱们到乡
村中去找个正在给孩子喂奶的女人,要她给这婴儿吃个饱,岂不是好?」李莫愁喜道:
「你果然是满腹智谋。」
  两人登上山丘四望,遥见西边山坳中有炊烟升起。两人脚程好快,片刻间已奔近一
个小村落。襄阳附近久经烽火,大路旁的村庄市镇尽已被蒙古铁蹄毁成白地,只有在这
般荒谷僻壤之间尚有少些山民聚居。
  李莫愁逐户推门查看,找到第四间农舍,只见一个少妇抱著一个岁馀孩子正在喂奶
。李莫愁大喜,一把将她怀中孩子抓起往炕上一丢,将女婴塞在她怀里,说道:「孩子
饿了,你喂她吃饱罢。」
  那少妇的儿子给摔在炕上,手足乱舞,大声哭喊。那少妇爱惜儿子,忙伸手抱起。
杨过见那少妇袒著胸膛,立即转身向外,却听得李莫愁喝道:「我叫你喂我的孩子吃奶
,你没听见麽?谁教你抱自己儿子了?」但听得砰的一响,杨过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只见那农家孩子已被摔在墙脚之下,满头鲜血,不知死活。那少妇急痛攻心,放下郭靖
之女,扑上去抱住自己儿子,连哭带叫。李莫愁大怒,拂尘一起,往少妇背上击落。
  杨过忙伸剑架开,心想:「天下那有如此横蛮女子?」口中却道:「李师伯,你若
将她打死了,死人可没有奶。」李莫愁怒道:「我是为你的孩子好,你反来多管闲事!
」杨过心道:「这明明不是我的孩子,你却口口声声说是我的。但若真是我的,那又怎
地能说我多管闲事?」当下陪笑道:「这孩子饿得紧了,快让她吃奶是正经。」说著伸
手到炕上去抱婴儿。李莫愁举起拂尘,挡住他手,叫道:「你敢抢孩子麽?」杨过退後
一步,笑道:「好,好!我不抱便是。」
  李莫愁将女婴抱起,正要再送到那少妇怀中,转过身来,那少妇已不知去向,原来
她乘著两人争执,已抱了儿子悄悄从後门溜走。李莫愁怒气勃发,直冲出门,但见那少
妇抱著婴儿正自向前狂奔。李莫愁哼了一声,纵身而起,拂尘搂头击下,风声过去,那
农妇母子两人登时脑骨碎裂,尸横当地。她再去寻人喂奶,村中却惟有男人。李莫愁怒
气越盛,胡乱杀了几人,到灶下取了火种,在农家的茅草屋上纵火焚烧,连点了几处火
头,这才快步出村。
  杨过见她出手凶狠若此,暗自叹息,不即不离的跟在她身後。二人一声不作,在山
野间走了数十里,那婴儿哭得倦了,在李莫愁怀中沉沉睡去。
  正行之间,李莫愁突然「咦」的一声,停住脚步,只见两双花斑小豹正自厮打嬉戏
。她踏上一步,要将小豹踢开,突然旁边草丛中鸣的一声大吼,眼前一花,一只金钱大
豹扑了出来。她吃了一惊,挫步向左跃开。那大豹立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