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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一   回     百   计   避   敌

     杨过只奔出两步,突然间头顶一阵劲风过去,一个人从他头顶窜过,站在他与五丑
之间,笑道:「这一觉睡得好痛快!」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
  这一下杨过大喜过望,五丑惊骇失色。原来洪七公初时是在雪中真睡,待得被五丑
在身上踏了一脚,自然醒了。他存心试探,瞧这少年能否守得三日之约,每当杨过来探
他鼻息,便闭气装死。直到此刻,才神威凛凛的站在窄道路口。他左手划个半圆,右手
一掌推出,正是生平得意之作「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大丑不及逃避,明知
这一招不能硬接,却也只得双掌一并,奋力抵挡。
  洪七公掌力收发自如,当下只使了一成力,但大丑已感双臂发麻,胸口疼痛。二丑
见他势危,生怕被洪七公掌力震入深谷,忙伸双手推他背心,洪七公掌力加强,二丑向
後一仰,险些摔倒。四丑站在其後,伸臂相扶。洪七公的掌力跟著传将过来,接著四丑
传三丑,三丑又传到最後的五丑身上。这五人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转瞬之间,就要被
洪七公运单掌之力,一鼓击毙。
  洪七公笑道:「你们五个家伙作恶多端,今日给老叫化一掌震死,想来死也瞑目。
」五人扎定马步,鼓气怒目,合力与他单掌相抗,只觉压力越来越重,胸口烦恶,渐渐
每喘一口气都感艰难。
  洪七公突然「咦」的一声,显得十分诧异,将掌力收回了八成,说道:「你们的内
功很有些儿门道,你们的师父是谁?」
  大丑双掌仍是和他相抵,气喘吁吁的道:「我们……是……是达尔巴师父……的…
…的门下。」洪七公摇头道:「达尔巴?没听见过。嗯,你们内力能互相传接,这门功
夫很了不起哪。」
  杨过心想:「能得洪老前辈说一句『很了不起』,那是当真了不起了。可是我看这
五个家伙也平平无傍颠没一个打得过我。」    
    只听洪七公又道:「你们是甚麽门派的?」大丑道:「我们的师父,是……是西藏
圣……圣僧……金轮法王门下二……二弟子……」洪七公又摇摇头,说道:「西藏圣僧
、金轮法王?没听见过。西藏有个和尚,叫甚麽灵智上人,倒见过的,他武功强过你们
,但所学的不是上乘功夫。你们学得功夫很好,嗯,大有道理。你去叫你们祖师爷来,
跟我比划比划。」
  大丑道:「我们祖师爷是圣僧……活菩萨,蒙古第一国师,神通广大、天下无敌,
怎……怎能……」二丑听得洪七公语气中有饶他们性命之意,但大丑这般说,正是自断
活路,忙道:「是,是。我们去请祖师爷来,跟洪老前辈切磋……切……切……也只有
我们祖师爷,才能跟洪老前辈动手。我们小辈……跟你提……提……酒……酒葫芦儿…
…也……也……不……」
  站在这当口,只听铎、铎、铎几声响处,山角後转出来一人,身子颠倒,双手各持
石块,撑地而行,正是西毒欧阳锋。杨过失声大叫:「爸爸!」欧阳锋恍若未闻,跃到
五丑背後,伸出右足在他背心上一撑,一股大力通过五人身子一路传将过去。
  洪七公见欧阳锋斗然出现,也是大吃一惊,听杨过叫他「爸爸」心想原来这小子是
他儿子,难怪如此了得,只觉手上一沉,对方力道涌来,忙加劲反击。
  自华山二次论剑之後,十馀年来洪七公与欧阳锋从未会面。欧阳锋神智虽然胡涂,
但逆练九阴真经,武功愈练愈怪,愈怪愈强。洪七公曾听郭靖、黄蓉背诵真经中的一小
部份,与自己原来武功一加印证,也是大有进境,毕竟正胜於逆,虽然所知不多,却也
不轮於西毒。两人数十年前武功难分轩轾,此後各有际遇,今日在华山第三度相逢,一
拚功力,居然仍是不分上下。就可怜藏边五丑夹在当世两大高手之间,作了试招的垫子
、练拳的沙包,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呼吸紧一阵、缓一阵,周身骨骼格格作响,比经
受任何酷刑更要惨上百倍。
  欧阳锋忽问:「这五个家伙学的内功很好。是甚麽门派?」杨过心想:「连我义父
也说他们学的内功很好,这五丑果然不是寻常之辈。」只听洪七公道:「他们说是甚麽
西藏圣僧金轮法王的徒孙。」欧阳锋道:「这个金轮法王跟你相比,谁厉害些?」洪七
公道:「不知道,或许差不多罢。」欧阳锋道:「比我呢?」洪七公道:「比你厉害些
。」欧阳锋一怔,叫道:「不信!」
  两人说话之际,手足仍是继续较劲。洪七公连发几次不同掌力,均被欧阳锋在彼端
以足力化解,接著他足上加劲,却也难使洪七公退让半寸。二人一番交手,各自佩服,
同时哈哈大笑,向後跃开。
  藏边五丑身上的压力骤失,不由得摇摇幌幌,就如喝醉了酒一般。五人给这两大高
手的内力前後来回交逼,五脏六腑均受重伤,筋酥骨软,已成废人,便是七八岁的小儿
也敌不过了。洪七公喝道:「五名奸贼,总算你们大限未到,反正今後再也不能害人,
快给我滚罢。记得回去跟你们祖师爷金轮法王说,叫他快到中原来,跟我较量较量。」
欧阳锋道:「跟我也较量较量。」藏边五丑连声答应,脚步蹒跚,相携相扶的狼狈下峰

  欧阳锋翻身正立,斜眼望著洪七公,依稀相识,喝道:「喂,你武功很好啊,你叫
甚麽名字?」洪七公一听,又见他脸上神色迷茫,知他十馀年前发疯之後,始终未曾痊
愈,於是说道:「我叫欧阳锋,你叫甚麽名字?」欧阳锋心头一震,觉得「欧阳锋」这
三字果然好熟,但自己叫甚麽名字,实在想不起来,摇头道:「我不知道。喂,我叫甚
麽名字?」洪七公哈哈笑道:「你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快回家想想罢。」欧阳锋怒道
:「你一定知道,你跟我说。」洪七公道:「好罢,你名叫臭蛤蟆。」「蛤蟆」两字,
欧阳锋是十分熟悉的,听来有些相似,但细细想却又不是。
  他与洪七公是数十年的死仇,憎恶之意深印於脑,此时虽不明所以,但自然而然的
见到他就生气。洪七公见他呆呆站立,目中忽露凶光,暗自戒备,果然听他大吼一声,
恶狠狠的扑将上来,当下不敢怠慢,出手就是降龙十八掌的掌法。两人襟带朔风,足踏
寒冰,在这宽仅尺许的窄道上各逞平生绝技,倾力以搏。一边是万丈深渊,只要稍有差
失,便是粉身碎骨之祸,比之平地相斗,倍增凶险。二人此时年事已高,精力虽已衰退
,武学上的修为却俱臻炉火纯青之境,招数精奥,深得醇厚稳实之妙脂,只拆得十馀招
,两人不由得都是心下钦佩。欧阳锋叫道:「老家伙厉害得很啊。」洪七公笑道:「臭
蛤蟆也了不起。」
  杨过见地势险恶,生怕欧阳锋掉下山谷,但有时见洪七公遇窘,石知不觉竟也盼他
转危为安。欧阳锋是他义父,情谊自深,然洪七公慷慨豪迈,这随身以俱的当世大侠风
度,令他一见便为之心折。他在饥寒交迫之中,千冒大险为洪七公苦熬三日三夜,三昼
夜中两人虽不交一言片语,在杨过心中,却便如已与他共历了千百次生死患难一般。
  拆了数十招後,杨过见二人虽在对方凌厉无伦的攻击之下总是能化险为夷,便不再
挂虑双方安危,只潜心细看柯妙武功。九阴真经乃天下武术总纲,他所知者虽只零碎片
断,但时见二人所使招数与真经要义暗合,不由得惊喜无已,心想:「真经中平平常常
一句话,原来能有这许多推衍变化。」
  堪堪拆到千馀招,二人武功未尽,但年纪老了,都感气喘心跳,手脚不免迟缓。杨
过叫道:「两位打了半日,想必肚子饿了,大家来饱吃一顿再比如何?」洪七公听到一
个「吃」字,立即退後,连叫:「妙极,妙极!」杨过早见五丑用竹篮携来大批冷食,
放在一旁,於是奔去提了过来,打开篮盖,但见冻鸡冻肉、白酒冷饭,一应俱全。洪七
公大喜,抢过一只冻鸡,忙不迭的大口咬落,吃得格格直响。
  杨过拿了一块冻肉递给欧阳锋,柔声道:「爸爸,这些日子你在那儿?」欧阳锋瞪
著眼睛道:「我在找你。」杨过胸口一酸,心想:「世上毕竟也有如此真心爱我的人。
」拉著他的手臂,说道:「爸爸,你就是欧阳锋。这位洪老前辈是好人,你别跟他打架
了。」
  欧阳锋指著洪七公,道:「他是欧阳锋,欧阳锋是坏人。」杨过见他神智错乱,心
下难过。洪七公笑道:「不错,欧阳锋是坏人,欧阳锋该死。」欧阳锋望望洪七公,望
望杨过,双眼发直,竭力回忆思索,但脑海中始终乱成一团。
  杨过服侍欧阳锋吃了些食物,站起身来,向洪七公道:「洪老前辈,他是我的义父
。你怜他身患重病,神智胡涂,别跟他为难了罢。」洪七公听他这麽说,连连点头,道
:「好小子,原来他是你义父。」
  那知欧阳锋突然跃起,叫道:「欧阳锋,咱们拳脚比不出胜败,再比兵器。」洪七
公摇摇头道:「不比啦,算你胜就是。」欧阳锋道:「甚麽胜不胜的?我非杀了你不可
。」回手折了一根树枝,拉去枝叶,成为一条棍棒,向洪七公兜头击落。他的蛇杖当年
纵横天下,厉害无比,现下杖头虽然无蛇,但这一杖击将下来,杖头未至,一股风已将
杨过逼得难以喘气。杨过急忙跃开躲避,看洪七公时,只见他拾起地下一根树枝,当作
短棒,二人已斗在一起。洪七公的打狗棒法世间无双,但轻易不肯施展,除此之外尚有
不少精妙棒法,此时便逐一仗将出来。
  这场拚斗,与适才比拚拳脚又是另一番光景,但见杖去神龙夭矫,棒来灵蛇盘舞,
或似长虹经天,或若流星追月,只把杨过瞧得惊心动魄,如醉如痴。
  二人杖去棒来,直斗到傍晚,兀自难分胜败。杨过见地势险恶,满山冰雪极是滑溜
,二人年事已高,再斗下去必有失闪,大声呼喝,劝二人罢斗。但洪七公与欧阳锋斗得
兴起,那肯停手?杨过见洪七公吃食时的饶相,心想若以美味引动,或可收效,於是在
山野间挖了好些山药、木薯,生火烤得喷香。
  洪七公闻到香气,叫道:「臭蛤蟆,不跟你打啦,咱们吃东西要紧。」奔到杨过身
旁,抓起两枚山药便吃,虽然烫得满嘴生疼,还是含糊著连声称赞。欧阳锋跟著赶到,
举木杖往他头顶劈下。洪七公却不避让,拾起一枚山药往他抛去,叫道:「吃罢!」欧
阳锋一呆,顺手接过便吃,浑忘了适才的恶斗。
  当晚三人就在岩洞中睡觉。杨过想帮义父回复记忆,向他提及种种旧事。欧阳锋总
是呆呆不答,有时伸拳用力敲打自己脑袋,显是在竭力思索,但茫无头绪,十分苦恼。
杨过生怕他反而更加疯了,当下劝他安睡,自己却翻来覆去的睡不著,思索二人的拳法
掌法,越想越兴奋,忍不住起身悄悄比拟,但觉奥妙无穷,练了半夜,直到倦极才睡。
  次晨一早,杨过尚未睡醒,只听得洞外呼呼风响,夹著吆喝纵跃之声,急忙奔出,
只见洪七公又与欧阳锋斗得难分难解。他叹了口气,心想:「这两位老人家返老还童,
这种架又有甚麽好打?」只得坐在一旁观看,但见洪七公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条理分明,
欧阳锋的招数却难以捉摸,每每洪七公已占得上风,可是被他倏使怪招,重又拉成平手

  二人日斗晚睡,接连斗了四日,均已神困力倦,几欲虚脱,但始终不肯容让半招。
  杨过寻思:「明天说甚麽也不能让他们再打了。」这晚待欧阳锋睡著了,悄声向洪
七公道:「老前辈请借洞外一步说话。」洪七公跟著他出外。离洞十馀丈後,杨过突然
跪倒,连连磕头,却一句话也不说。洪七公一怔之间,登时明白,知他要自己可怜欧阳
锋身上有病,认轮退让,仰天哈哈一笑,说道:「就是这麽著。」倒曳大棒,往山下便
走。
  只走出数丈,突闻衣襟带风,欧阳锋从洞中窜出,挥杖横扫,怒喝:「老家伙,想
逃麽?」洪七公让了三招,欲待夺路而走,却被他杖风四方八面拦住了,脱身不得。高
手比武差不得半分,洪七公存了个相让之心,登时落在下风,狼狈不堪,数次险些命丧
於他杖下,眼见他挺杖疾进,击向自己小腹,知他这一杖尚有厉害後著,避让不得,当
即横棒挡格,忽觉他杖上传来一股凌厉之极的内力,不禁一惊:「你要和我比拚内力?
」心念甫动,敌人内力已逼将过来,除了以内力招架,更无他策,当下急运功劲抗御。
  以二人如此修为,若是偶一疏神中了对方一杖一掌,立时内力随生,防护相抗,纵
然受伤,也不致有甚大碍,此时比拚内力,却已到了无可容让、不死不休的境地。二人
以前数次比武,都是忌惮对方了得,自己并无胜算,不敢轻易行此险著,生怕求荣反辱
,枉自送了性命。那知欧阳锋浑浑噩噩,数日比武不胜,突运内力相攻。
  十馀年前洪七公固恨西毒入骨,但此时年纪老了,火性已减,既见他疯疯癫癫,杨
过又一再求情,实已无杀他之意,当下气运丹田,只守不攻,静待欧阳锋内力衰竭。那
知对方内力犹如长江浪涛,源源不绝的涌来,过了一浪又是一浪,非但无丝毫消减之象
,反而越来越是凶猛。洪七公自信内力深厚,数十年来勇猛精进,就算胜不了西毒,但
若全力守御,无论如何不致落败,岂知拚了几次,欧阳锋的内力竟然越来越强。洪七公
想起与他隔著藏边五丑比力之际,他足上连运三次劲,竟是一次大似一次,此刻回想,
似乎当时他第一次进攻的力道未消,第二次攻力已至;二次劲力犹存,第三次跟著上来
。若是只持守势,由得他连连摧逼,定然难以抵挡,只有乘隙回冲,令他非守不可,来
势方不能累积加强,心念动处,立即运劲反击,二人以硬碰硬,全身都是一震。
  杨过见二人比拚内力,不禁大为担忧,他若出手袭击洪七公後心,自可相助义父得
胜,然见洪七公白发满头,神威凛然中兼有慈祥亲厚,刚正侠烈中伴以随和洒脱,实是
不自禁的为之倾倒,何况他已应己求恳而甘愿退让,又怎忍出手加害?
  二人又僵持一会,欧阳锋头顶透出一缕缕的白气,渐渐越来越浓,就如蒸笼一般。
洪七公也是全力抵御,此时已无法顾到是否要伤对方性命,若得自保,已属万幸。
  从清晨直拚到辰时,又从辰时拚到中午,洪七公渐感内力消竭,但对方的劲力仍似
狂涛怒潮般涌来,暗叫:「老毒物原来越疯越厉害,老叫化今日性命休矣。」料得此番
拚斗定然要轮,苦在无法退避,只得竭力撑持,却不知欧阳锋也已气衰力竭,支撑维艰

  又拚了两个时辰,已至申刻。杨过眼见二人脸色大变,心想再拚得一时三刻,非同
归於尽不可,若是上前拆解,自己功力与他们相差太远,多半分解不开,反而赔上自己
一条性命,迟疑良久,眼见欧阳锋神色愁苦,洪七公呼呼喘气,心道:「纵冒大险,也
得救他们性命。」於是折了一根树干,走到二人之间盘膝坐下,运功护住全身,一咬牙
,伸树干往二人杖棒之间挑去。
  岂知这一挑居然毫不费力,二人的内力从树干上传来,被他运内力一挡,立即卸去
。原来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北丐西毒虽然俱是当世之雄,但互耗多日,均已精力垂尽
,二人给他内力反激,同时委顿在地,脸如死灰,难以动弹。杨过惊叫:「爸爸,洪老
前辈,你们没事麽?」二人呼吸艰难,均不回答。
  杨过要扶他们进山洞去休息,洪七公轻轻摇头。杨过才知二人受伤极重,移动不得
,当晚就睡在二人之间,只怕他们半夜里又起来拚命。其实二人欲运内功疗伤已不可得
,那里还能互斗?次晨杨过见二人气息奄奄,比昨日更是委靡,心中惊慌,挖掘山药烤
了,服侍他们吃下。直到第三日上,二人才略见回复了些生气。杨过将他们扶进山洞,
分卧两侧,自己在中间隔开。
  如此休养数日,洪七公胃口一开,复元就快。欧阳锋却镇日价不言不语,神色郁郁
,杨过逗他说话,他只是不答。
  这日二人相对而卧,洪七公忽然叫道:「臭蛤蟆,你服了我麽?」欧阳锋道:「服
甚麽?我还有许多武功尚未使出,若是尽数施展,定要打得你一败涂地。」洪七公大笑
,道:「正巧我也有好多武功未用。你听见过丐帮的打狗棒法没有?」欧阳锋一凛,心
想:「打狗棒法的名字倒好像听见过的,似乎厉害得紧,难道这老家伙居然会使?但他
和我这般拚命恶斗,怎麽又不用?或许早已使过了。要不,他就压根儿不会。」便道:
「打狗棒法有甚麽了不起?」
  洪七公早已颇为後悔,日前与他拚斗,只消使出打狗棒法,定能压服了他,只是觉
得他神智不清,自己本已占了不少便宜,再以丐帮至宝打狗棒法对付,未免胜之不武,
不是英雄好汉的行迳,岂知他人虽疯癫,武功却绝不因而稍减,到头来竟闹了个两败俱
伤,眼下要待再使这路棒法,已没了力气,听他这麽说,心中甚不服气,灵机一动,向
杨过招招手,叫他俯耳过来,说道:「我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你知道麽?」杨过点点头
,他在全真教重阳宫中曾听师兄们谈论当世人物,都说丐帮前任帮主九指神丐洪七公武
功盖世,肝胆照人,乃是大大的英雄好汉。
  洪七公道:「现下我有一套武功传给你。这武功向来只传本帮帮主,不传旁人,只
是你义父出言小觑於我,我却要你演给他瞧瞧。」杨过道:「老前辈这武功既然不传外
人,晚辈以不学为是。我义父神智未复,老前辈不用跟他一般见识。」洪七公摇头道:
「你虽学了架式,不知运劲诀窍,临敌之际全然无用。我又不是要你去打你义父,只消
摆几个姿式,他一看就明白了。因此也不能说是传你功夫。」杨过心想:「这套武功既
是丐帮镇帮之宝,我义父未必抵挡得了,我又何必帮你赢我义父?」当下只是推托,说
不敢学他丐帮秘传。
  洪七公窥破了他的心意,高声道:「臭蛤蟆,你义儿知道你敌不过我的打狗棒法,
不肯摆式子给你瞧。」欧阳锋大怒,叫道:「孩儿,我还有好些神奇武功未曾使用,怕
他怎地?快摆出来我瞧。」
  两人一股劲儿的相逼,杨过无奈,只得走到洪七公身旁。洪七公叫他取过树枝,将
打狗棒法中一招「棒打双犬」细细说给了他听。杨过一学即会,当即照式演出。
  欧阳锋见棒招神奇,果然厉害,一时难以化解,想了良久,将一式杖法说给杨过听
了。杨过依言演出。洪七公微微一笑,赞了声:「好!」又说了一招棒法。
  两人如此大费唇舌的比武,比到傍晚,也不过拆了十来招,杨过却已累得满身大汗
。次晨又比,直过了三天,三十六路棒法方始说完。棒法虽只三十六路,其中精微变化
却是奥妙无穷,越到後来,欧阳锋思索的时刻越长,但他所回击的招数,可也尽是攻守
兼备、威力凌厉的佳作,洪七公看了也不禁叹服。
  到这日傍晚,洪七公将第三十六路棒法「天下无狗」的第六变说了,这是打狗棒法
最後一招最後一变的绝招,这一招仗将出来,四面八方是棒,劲力所至,便有几十条恶
犬也一齐打死了,所谓「天下无狗」便是此义,棒法之精妙,已臻武学中的绝诣。欧阳
锋自是难有对策。当晚他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
  次晨杨过尚未起身,欧阳锋忽然大叫:「有了,有了。孩儿,你便以这杖法破他。
」叫声又是兴奋,又是紧迫。杨过听他呼声有异,向他瞧去,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欧阳
锋虽然年老,但因内功精湛,须发也只略现灰白,这晚用心过度,一夜之间竟然须眉尽
白,似乎忽然老了十多岁。
  杨过心中难过,欲待开言求洪七公休要再比,欧阳锋却一叠连声的相催,只得听他
指拨。这一招十分繁复,欧阳锋反覆解说,杨过方行领悟,於是依式演了出来。
  洪七公一见,脸色大变,本来瘫痪在地,难以动弹,此时不知如何忽生神力,一跃
而起,大叫:「老毒物,欧阳锋!老叫化今日服了你啦。」说著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
他。
  杨过大惊,只道他要伤害义父,急忙拉他背心,可是他抱得甚紧,竟然拉之不动。
只听洪七公哈哈大笑,叫道:「老毒物欧阳锋,亏你想得出这一著绝招,当真了得!好
欧阳锋,好欧阳锋。」
  欧阳锋数日恶斗,一宵苦思,已是神衰力竭,听他连叫三声「欧阳锋」,突然间回
光反照,心中斗然如一片明镜,数十年来往事历历,尽数如在目前,也是哈哈大笑,叫
道:「我是欧阳锋!我是欧阳锋!我是欧阳锋!你是老叫化洪七公!」
     两个白发老头抱在一起,哈哈大笑。笑了一会,声音越来越低,突然间笑声顿歇,
两人一动也不动了。
  杨过大惊,连叫:「爸爸,老前辈!」竟无一人答应。他伸手去拉洪七公的手臂,
一拉而倒,竟已死去。杨过惊骇不已,俯身看欧阳锋时,也已没了气息。二人笑声虽歇
,脸上却犹带笑容,山谷间兀自隐隐传来二人大笑的回声。
  北丐西毒数十年来反覆恶斗,互不相下,岂知竟同时在华山绝顶归天。两人毕生怨
愤纠结,临死之际却相抱大笑。数十年的深仇大恨,一笑而罢!
  杨过霎时间又惊又悲,没了主意,心想洪七公曾假死三日三夜,莫非二老又是假死
?但瞧这情形却实在不像,心想:「或许他们死了一会,又会复活。两位老人家武功这
样高,不会就死的。或许他们又在比赛,瞧谁假死得久些。」
  他在两人尸身旁直守了七日七夜,每过一日,指望便少了一分,但见两尸脸上变色
,才知当真死去,当下大哭一场,在洞侧并排挖了两个坑,将两位武林奇人葬了。洪七
公的酒葫芦,以及两人用以比武的棍棒也都一起埋入。只见二老当日恶斗时在雪中踏出
的足印都已结成了坚冰,足印犹在,躯体却已没入黄土。杨过踏在足印之中,回思当日
情景,不禁又伤心起来。又想如二老这般惊世骇俗的武功,到头来却要我这不齿於人的
小子掩埋,甚麽荣名,甚麽威风,也不过是大梦一场罢了。
  他在二老墓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八个头,心想:「义父虽然了得,终究是逊於洪老前
辈一筹。那打狗棒法使出之时,义父苦思半晌方能拆解,若是当真对敌,那容他有细细
凝思琢磨的馀裕?」叹息了一阵,觅路往山下而去。
  这番下山,仍是信步而行,也不辨东西南北,心想大地茫茫,就只我孤身一人,任
得我四海飘零,待得寿数尽了,随处躺下也就死了。在这华山顶上不满一月,他却似已
渡过了好几年一般。上山时自伤遭人轻贱,满腔怒愤。下山时却觉世事只如浮云,别人
看重也好,轻视也好,於我又有甚麽干系。小小年纪,竟然愤世嫉俗、玩世不恭起来。

  不一日来到陕南一处荒野之地,放眼望去,尽是枯树败草,朔风肃杀,吹得长草起
伏不定,突然间西边蹄声隐隐,烟雾扬起,过不多寺,数十匹野马狂奔而东,在里许之
外掠过。眼见众野马纵驰荒原,自由自在,杨过不自禁的也感心旷神怡,纵目平野,奔
马远去,只觉天地正宽,无拘无碍,正得意间,忽听身後有马发声悲嘶。
  转过身来,只见一匹黄毛瘦马拖著一车山柴,沿大路缓缓走来,想是那马眼见同类
有驰骋山野之乐,自己却劳神苦役,致发悲鸣。那马只瘦得胸口肋骨高高凸起,四条长
腿肌肉尽消,宛似枯柴,毛皮零零落落,生满了癞子,满身泥污杂著无数血渍斑斑的鞭
伤。一个莽汉坐在车上,嫌那马走得慢,不住手的挥鞭抽打。
  杨过受人欺侮多了,见这瘦马如此苦楚,这一鞭鞭犹如打在自己身上一般,胸口一
酸,泪水几乎欲夺目而出,双手叉腰,站在路中,怒喝:「兀那汉子,你鞭打这马干麽
?」
  那莽汉见一个衣衫褴褛、化子模样的少年拦路,举起马鞭喝道:「快让路,不要小
命了麽?」说著鞭子挥落,又重重打在马背上。杨过大怒,叫道:「你再打马,我杀了
你。」那莽汉哈哈大笑,挥鞭往杨过头上抽来。
  杨过来手夺过,倒转马鞭,吧的一声,挥鞭在空中打了个圈子,卷住了莽汉头颈,
一把拉下马来,夹头夹脸的抽打了他一顿。
  那瘦马模样虽丑,却似甚有灵性,见莽汉被打,纵声欢嘶,伸头过来在杨过腿上挨
挨擦擦,显得甚是亲热。杨过拉断了它拉车的挽索,拍拍马背,指著远处马群奔过後所
留下的烟尘,说道:「你自己去罢,再也没人欺侮你了。」
  那马前足人立,长嘶一声,向前直奔。那知这马身子虚弱,突然疾驰,无力支持,
只奔出十馀丈,前腿一软,跪倒在地。杨过见著不忍,跑过去托住马腹,喝一声:「起
」将马托了起来。那莽汉见他如此神力,只吓得连大车山柴也不敢要了,爬起身来,撒
腿就跑,直奔到半里之外,这才大叫:「有强人哪!抢马哪!抢柴哪!」
  杨过觉得好笑,扯了些青草喂那瘦马。眼见此马遭逢坎坷,不禁大起同病相怜之心
,抚著马背说:「马啊,马啊,以後你随著我便了。」牵著缰绳慢慢走到市镇,买些料
豆麦子喂马吃了个饱。第二日见瘦马精神健旺,这才骑了缓缓而行。
  这匹癞马初时脚步蹒跚,不是失蹄,就是打蹶,那知却是越走越好,七八日後食料
充足、精力充沛,竟是步履如飞。杨过说不出的喜欢,更是加意喂养。
  这一日他在一家小酒店中打尖,那癞马忽然走到桌旁,望著邻座的一碗酒不住鸣嘶
,竟似意欲喝酒。杨过好奇心起,叫酒保取过一大碗酒来,放在桌上,在马头上抚摸几
下。那马一口就将一碗酒喝乾了,扬尾踏足,甚是喜悦。杨过觉得有趣,又叫取酒,那
马一连喝了十馀碗,兴犹未尽。杨过再叫取酒时,酒保见他衣衫破烂,怕他无钱会钞,
却推说没酒了。
  饭後上马,癞马乘著酒意,洒开大步,驰得犹如癫了一般,道旁树木纷纷倒退,委
实是迅捷无比。只是寻常骏马奔驰时又稳又快,这癞马快是快了,身躯却是忽高忽低,
颠簸起伏,若非杨过一身极高的轻功,却也骑它不得。这马更有一般怪处,只要见到道
上有牲口在前,非发足超越不可,不论牛马骡驴,总是要赶过了头方肯罢休,这一副逞
强好胜的脾气,似因生平受尽欺辱而来。杨过心想这匹千里良驹屈於村夫之手,风尘困
顿,郁郁半生,此时忽得一展骏足,自是要飞扬奔腾了。
  这一副劣脾气倒与他甚是相投,一人一马,居然便成了好友一般。他本来情怀郁闷
,途中调马为乐,究是少年心性,没几日便开心起来。自此一路向南,来到汉水之畔。
沿路想起调笑陆无双、戏弄李莫愁师徒之事,在马上不自禁的好笑。想起小龙女不知身
在何处,何日再得和她相会,却又愁思难遣。

  这一日行到正午,一路上不断遇见化子,瞧那些人的模样,不少都是身负武功,心
不琢磨:「难道媳妇儿和丐帮的纠葛尚未了结?又莫非丐帮大集人众,要和李莫愁一决
雌雄?这热闹倒是不可不看。」他对丐帮本来无甚好感,但因钦佩洪七公,不自禁的对
丐帮有了亲近之意,心想这些叫化子只要不是跟陆无双为难,就告知他们洪七公逝世的
讯息。又行一阵,见路上化子越来越多。众化子见了杨过,都是微感诧异,他衣衫打扮
和化子无异,但丐帮帮众若非当真事在紧急,决不骑马。杨过也不理会,按辔徐行。
  行到申牌时分,忽听空中雕鸣啾啾,两头白雕飞掠而过,向前扑了下去。只听得一
个化子说道:「黄帮主到啦,今晚九成要聚会。」又一个化子道:「不知郭大侠来是不
来?」第一个化子道:「他夫妇俩秤不离锤,锤不离秤……」瞥眼见杨过勒定了马听他
们说话,向他瞪了一眼,便住口不说了。
  杨过听到郭靖与黄蓉的名字,微微一惊,随即心下冷笑:「从前我在你家吃闲饭,
给你们轻贱戏弄,那时我年幼无能,吃了不少苦头。此刻我以天下为家,还倚靠你们甚
麽?」心念一转:「我不如装作潦倒不堪,前去投靠,且瞧他们如何待我。」
  於是寻了一个僻静所在,将头发扯得稀乱,在左眼上重重打了一拳,面颊上抓了几
把,左眼登时青肿,脸上多了几条血痕。他本就衣衫不整,这时更把衣裤再撕得七零八
落,在泥尘中打了几个滚,配上这匹满身癞疮的丑马,果然是一副穷途末路、奄奄欲毙
的模样。装扮已毕,一跷一拐的回到大路,马也不骑了,随著众化子而行。他不牵马缰
,那丑马自行跟在他身後。丐帮中有人打切口问他是否去参与大宴,杨过瞪目不答,只
是混在化子群中,忽前忽後的走著。
  一行人迤逦而行,天色将暮,来到一座破旧的大庙前。只见两头白雕栖息在庙前一
株松树上。武氏兄弟一个手托盘子,另一个在盘中抓起肉块,抛上去喂雕。日前他哥儿
俩与郭芙合斗李莫愁,杨过也曾在旁打量,只是当时一直凝神瞧著郭芙,对二人不十分
在意,此时斜目而观,但见武敦儒神色剽悍,举手投足之间精神十足,武修六则轻捷灵
动,东奔西走,没一刻安静。武敦儒身穿紫酱色茧绸袍子,武修六身穿宝蓝色山东大绸
袍子,腰间都束著绣花锦缎英雄绦,果然是英雄年少,人才出众。
  杨过上前打了一个躬,结结巴巴的道:「两……两位武兄请了,别来……别来安好
。」这时庙前庙後都聚满了乞丐,个个鹑衣百结,杨过虽然灰尘扑面,混在众丐之中也
并不显得刺眼。武敦儒还了一礼,向杨过上下一瞧,却认他不出,说道:「恕小弟眼拙
,尊兄是谁?」杨过道:「贱名不足挂齿,小弟……小弟想见黄帮主。」
  武敦儒听他的声音有些熟悉,正要查问,忽听得庙门口一个银铃似的声音叫道:「
大武哥哥,我叫你给我买根软些儿的马鞭,可买到了没有?」武敦儒急忙撇下杨过,迎
了上去,说道:「早买到了,你试试,可趁不趁手?」说著从怀中掏出一根马鞭。
  杨过转过头来,只见一个少女穿著淡绿衫子,从庙里快步而出,但见她双眉弯弯,
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脸如白玉,颜若朝华,正是郭芙。她服饰打扮也不如何华贵,只
项颈中挂了一串明珠,发出淡淡光晕,映得她更是粉装玉琢一般。杨过只向她瞧了一眼
,不由得自惭形秽,便转过了头不看。武修文也即抢上,哥儿俩同时尽力巴结。
  武敦儒跟郭芙说了一会话,记起了杨过,转头道:「你是来赴英雄宴的罢?」杨过
也不知英雄宴是甚麽,顺口应了一声。武敦儒向一名化子招招手,道:「你接待这位朋
友,明儿招呼他上大胜关去。」说著自顾和郭芙说话,再也不去理他。
  那化子答应了,过来招呼,请教姓名。杨过照实说了。他原是无名之辈,那化子自
然没听见过他的姓名,也不在意。那化子自称姓王行十三,是丐帮中的二袋弟子,问道
:「杨兄从何处来?」杨过道:「从陕西来。」王十三道:「咦,杨兄是全真派门下的
了?」杨过听到「全真派」三字就头痛,忙摇头道:「不是。」王十三道:「杨兄的英
雄帖定是带在身边了?」
  杨过一怔,道:「小弟落拓江湖,怎称得上是甚麽英雄?只是先前跟贵帮黄帮主见
过一面,特来求见,想告借些盘缠还乡。」王十三眉头一皱,沉吟半晌,道:「黄帮主
正在接待天下英雄,只怕没空见你。」杨过此次原是特意要装得寒酸,对方愈是轻视,
他心中愈是得意,当下更加可怜巴巴的求恳。
    丐帮帮众皆是出身贫苦,向来扶危解困,决不轻贱穷人。王十三听他说得哀苦,道
:「杨兄弟,你先饱餐一顿,明日咱们一齐上大胜关去。做哥哥的给你回禀长老,转禀
帮主,瞧她老人家怎麽吩咐,好不好?」王十三本来叫他杨兄,现下听他说不是英雄宴
上之人,自己年纪比他大得多,就改口称杨兄弟了。杨过连声称谢。王十三邀他走进破
庙,捧出饭菜飨客。丐帮帮规,本帮弟子即使逢到喜庆大典,也先要把鸡鱼牛羊弄得稀
烂,好似残羹剩肴一般才吃,以示永不忘本,但招待客人却是完整的酒饭。
  杨过正吃之间,眼前斗然一亮,只见郭芙笑语盈盈,飘然进殿,武氏兄弟分侍左右
。只听武修文道:「好,咱们今晚夜行,连夜赶到大胜关。我去把你红马牵出来。」三
人自顾说话,对坐在地下吃饭的杨过眼角也没瞥上一眼。三人走进後院取了包裹兵刃,
出了破庙,但听得蹄声杂沓,已上马去了。杨过的一双筷子插在饭碗之中,听著蹄声隐
隐远去,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是愁是恨?是怒是悲?
  次日王十三招呼他一同上道。沿途除了丐帮帮众,另有不少武林人物,或乘马,或
步行,想来都是赴英雄宴去的。杨过不知那英雄宴、英雄帖是甚麽东西,料想王十三也
不肯说,当下假痴假呆,只是扮苦装傻。
  傍晚时分来到大胜关。那大胜关是豫鄂之间的要隘,地占形势,市肆却不繁盛,自
此以北便是蒙古兵所占之地了。王十三引著杨过越过市镇,又行了七八里地,只见前面
数百株古槐围绕著一座大庄院,各路英雄都向庄院走去。庄内房屋接著房屋,重重叠叠
,一时也瞧不清那许多,看来便接待数千宾客也是绰绰有馀。
  王十三在丐帮只是个低辈弟子,知道帮主此时正有要务忙碌,那敢去禀告借盘缠这
等小事?安排了杨过的住处,自和朋友说话去了。
  杨过见这庄子气派甚大,众庄丁来去待客,川流不息,心下暗暗纳罕,不知主人是
谁,何以有这等声势?忽听得砰砰砰放了三声号铳,鼓乐手奏起乐来。有人说道:「庄
主夫妇亲自迎客,咱们瞧瞧去,不知是那一位英雄到了?」但见知客、庄丁两行排开。
众人都让在两旁。大厅屏风後并肩走出一男一女,都是四十上下年纪,男的身穿锦袍,
颏留微须,气宇轩昂,颇见威严;女的皮肤白皙,却斯斯文文的似是个贵妇。众宾客悄
悄议论:「陆庄主和陆夫人亲自出去迎接大宾。」
  两人之後又是一对夫妇,杨过眼见之下心中一凛,不禁脸上发热,那正是郭靖、黄
蓉夫妇。数年不见,郭靖气度更是沉著,黄蓉脸露微笑,浑不减昔日端丽。杨过心想:
「原来郭伯母竟是这般美貌,小时候我却不觉得。」郭靖身穿粗布长袍,黄蓉却是淡紫
的绸衫,但她是丐帮帮主,只得在衫上不当眼处打上几个补钉了事。靖蓉身後是郭芙与
武氏兄弟。此时大厅上点起无数明晃晃红烛,烛光照映,但见男的越是英武,女的越加
娇艳。众宾客指指点点:「这位是郭大侠,这位是郭夫人黄帮主。」「这个花朵般的闺
女是谁?」「是郭大侠夫妇的女儿。」「那两个少年是他们的儿子?」「不是,是徒儿
。」

  杨过不愿在人众之间与郭靖夫妇会面,缩在一个高大汉子身後向外观看,鼓乐声中
外面进来了四个道人。杨过眼见之下,不由得怒从心起,当先是个白发白眉的老道,满
脸紫气,正是全真七子之一的广宁子郝大通,其後是个灰白头发的老道姑,杨过未曾见
过。後面并肩而入两个中年道人,一是赵志敬,一是尹志平。
  陆庄主夫妇齐肩拜了下去,向那老道姑口称师父,接著郭靖夫妇、郭芙、武氐兄弟
等一一上前见礼。杨过听得人丛中一个老者悄悄向人说道:「这位老道姑是全真教的女
剑侠,姓孙名不二。」那人道:「啊,那就是名闻大江南北的清净散人了。」那老者道
:「正是。她是陆夫人的师父。陆庄主的武艺却非她所传。」
  原来陆庄主双名冠英,他父亲陆乘风是黄蓉之父黄药师的弟子,因此算起来他比郭
靖、黄蓉还低著一辈。陆冠英的夫人程瑶迦是孙不二的弟子。他夫妇俩本居太湖归云庄
,後来庄子给欧阳锋一把火烧成白地,陆乘风一怒之下,叫儿子也不要再做太湖群盗的
头脑了,携家北上,定居在大胜关。此时陆乘风已然逝世。当年程瑶迦遭遇危难,得郭
靖、黄蓉及丐帮中人相救,是以对丐帮一直感恩。这时丐帮广撒英雄帖招集天下英雄,
陆冠英夫妇一力承担,将英雄宴设在陆家庄中。
  郭靖等敬礼已毕,陪著郝大通、孙不二走向大厅,要与众英雄引见。郝大通捋著胡
须说道:「马刘丘王四位师兄接到黄帮主的英雄帖,都说该当奉召,只是马师兄近来身
子不适,刘师兄他们助他运功医治,难以分身,只有向黄帮主告罪了。」黄蓉道:「好
说,好说。几位前辈太客气了。」她虽年轻,然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郝大通等自是
对她极为尊重。郭靖与尹志平少年时即曾相识,此时重见,俱各欢喜,二人携手同入。
郭靖诣问马钰病况,甚是挂念。大厅上筵席开处,人声鼎沸,烛光映红,一派热闹气象

  尹志平东张西望,似在人丛中寻觅甚麽人。赵志敬微微冷笑,低声道:「尹师弟,
龙家那位不知会不会赏光?」尹志平脸上变色,并不答话。郭靖不知他们说的是小龙女
,接口道:「那一位姓龙的英雄?是两位师兄的朋友麽?」赵志敬道:「是尹师弟的好
友,贫道是不敢相交的。」郭靖见二人神色古怪,知道另有别情,也就不再追问。
  突然之间,尹志平在人丛中见到杨过,全身一震,如中雷轰电击,他只道杨过既然
在此,小龙女也必到了。赵志敬顺著他眼光瞧去,霎时间脸色大变,怒道:「杨过!是
杨过!这……这小……也来了!」
  郭靖听到「杨过」两字,忙转头瞧去。他二人别离数年,杨过人已长大,郭靖本来
未必即能相识,但听了赵志敬的呼声,登时便认出了,心下又惊又喜,快步抢过去抓住
了他手,欢然道:「过儿,你也来啦?我只怕荒废了你功课,没邀你来。你师父带了你
来,真是再好也没有了。」杨过反出重阳宫,全真教上下均引为本教之耻,谁也不向外
泄漏一句,是以郭靖在桃花岛上一直未知。
  赵志敬此番来参与英雄宴,便是要向郭靖说知此事,不料竟与杨过相遇。他生怕郭
靖听了杨过一面之词,先入为主,此时听他如此说,知道二人也是初遇,当下脸色铁青
,抬头望天,说道:「贫道何德何能,那敢做杨爷的师父?」
  郭靖大吃一惊,忙问:「赵师兄何出此言?敢是小孩儿不听教训麽?」赵志敬见大
厅上诸路英雄毕集,提起此事,势必与杨过争吵,全真派脸上无光,当下只是嘿嘿冷笑
,不再言语。
  郭靖端详杨过,但见他目肿鼻青,脸上丝丝血痕,衣服破烂,泥污满身,显是吃了
不少苦头,心中难受,一把将他搂在怀里。杨过一被他抱住,立时全身暗运内功,护住
要害。然而郭靖乃是对他爱怜,那有丝毫相害之意,向黄蓉叫道:「蓉儿,你瞧是谁来
著?」黄蓉见到杨过,也是一怔。她可没郭靖这般喜欢,只淡淡的道:「好啊,你也来
啦。」
  杨过从郭靖怀抱中轻轻挣脱,说道:「我身上脏,莫弄污了你老人家衣服。」这两
句话甚是冷淡,语气中颇含讥刺。郭靖微感难过,随即心想:「这孩子没爹没娘,瞧来
他师父也不疼他。」携著他手,要他和自己坐在一桌。杨过本来给分派在大厅角落里的
偏席上,跟最不相干之人共座,当下冷冷的道:「我坐在这儿就是,郭伯伯你去陪贵客
罢。」郭靖也觉尊客甚多,不便冷落旁人,於是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回到主宾席上敬酒

  三巡酒罢,黄蓉站起来朗声说道:「明日是英雄大宴的正日。尚有好几路的英雄好
汉此刻尚未到来。今晚请各位放怀畅饮,不醉不休,咱们明日再说正事。」众英雄轰然
称是。
  但见筵席上肉如山积,酒似溪流,群豪或猜枚斗饮,或说故叙旧。这日陆家庄上也
不知放翻了多少头猪羊、斟乾了多少坛美酒。

  酒饭已罢,众庄丁接待诸路好汉,分房安息。
  赵志敬悄声向郝大通禀告几句,郝大通点点头。赵志敬站起身来向郭靖一拱手,说
道:「郭大侠,贫道有负重托,实在惭愧得很,今日是负荆请罪来啦。」
  郭靖急忙回礼,说道:「赵师兄过谦了。咱们借一步到书房中说话。小孩儿家得罪
赵师兄,小弟定当重重责罚,好教赵师兄消气。」
  他这几句话朗声而说,杨过和他相隔虽远,却也听得清清楚楚,心下计议早定:「
他只要骂我一句,我起身就走,永不再见他面。他若是打我,我武功虽然不及,也要和
他拚命。」心中有了这番打算,倒也坦然,已不如初见赵志敬之惊惧,见郭靖向他招手
,就过去跟在他身後。
  郭芙与武氏兄弟在另一桌喝酒,初时对杨过已不识得,後来经父母相认,才记起原
来是儿时在桃花岛上的游伴。各人相隔已久,少年人相貌变化最大,数月不见即有不同
,何况一别数年,又何况杨过故意扮成穷困落魄之状,混在数百人之中,郭芙自然不识
了。她见杨过回来,不禁心中怦然而动,回想当年在桃花岛上争斗吵闹,不知他是否还
记昔时之恨?眼见他这副困顿情状,与武氏兄弟丰神隽朗的形貌实有天渊之别,不由得
隐隐起了怜悯之心,低声向武敦儒道:「爹爹送他到全真派去学艺,不知学得比咱们如
何?」武敦儒还未回答,武修文接口道:「师父武功天下无敌,他怎能跟咱们比?」郭
芙点了点头,道:「他从前根基不好,想来难有甚麽进境,却怎地又弄成这副狼狈模样
?」武修文道:「那几个老道跟他直瞪眼,便似要吞了他一般。这小子脾气劣得紧,定
是又闯了甚麽大祸。」
    三人悄悄议论了一会,听得郭靖邀郝大通等到书房说话,又说要重责杨过,郭芙好
奇心起,道:「快,咱们抢先到书房埋伏,去听他们说些甚麽。」武敦儒怕师父责骂,
不敢答应。武修文却连声叫好,已抢在郭芙头里。郭芙右足一顿,微现怒色,向武敦儒
道:「你就是不听我话。」武敦儒见了她这副口角生嗔、眉目含笑的美态,心中怦的一
跳,再也违抗不得,当即跟她急步而行。
  三人刚在书架後面躲好,郭靖、黄蓉已引著郝大通、孙不二、尹志平、赵志敬四人
走进书房,双方分宾主坐下。杨过跟著进来,站立一旁。
  郭靖道:「过儿,你也坐罢!」杨过摇头道:「我不坐。」面对著武林中的六位高
手,他纵然大胆,到这时也不自禁的惴惴不安。
  郭靖向来把杨过当作自己嫡亲子侄一般,对全真七子又十分敬重,心想也不必问甚
麽是非曲直,定然做小辈的不是,当下板起脸向杨过道:「小孩儿这等大胆,竟敢不敬
师父。快向两位师叔祖、师父、师叔磕头请罪。」其时君臣、父子、师徒之间的名份要
紧之极,所谓君要臣死,不敢不死;父要子亡,不敢不亡;而武林中师徒尊卑之分,亦
是不容有半点儿差池。郭靖如此训斥,实是怜他孤苦,语气已温和到了万分,换作别人
,早已「小畜生、小杂种」的乱骂,拳头板子夹头来脸的打下去了。
  赵志敬霍地站起,冷笑道:「贫道怎敢妄居杨爷的师尊?郭大侠,你别出言讥刺。
我们全真教并没得罪您郭大侠,何必当面辱人?杨大爷,小道士给您老人家磕头陪礼,
算是我瞎了眼珠,不识得英雄好汉……」
  靖蓉夫妇见他神色大变,越说越怒,都是诧异不已,心想徒弟犯了过失,师父打骂
责罚也是常事,何必如此大失体统?黄蓉料知杨过所犯之事定然重大异常,见郭靖给他
一顿发作,做声不得,於是缓缓说道:「我们给赵师兄添麻烦,当真过意不去。赵师兄
却也不须发怒,这孩子怎生得罪了师父,请坐下细谈。」
  赵志敬大声道:「我赵志敬这一点点臭把式,怎敢做人家师父?岂不让天下好汉笑
掉了牙齿?那可不是要我的好看吗?」
  黄蓉秀眉微蹙,心感不满。她与全真教本没多大交情,当年全真七子摆天罡北斗阵
围攻她父亲黄药师,丘处机又曾坚欲以穆念慈许配给郭靖,都曾令她大为不快,虽然事
过境迁,早已不介於怀,但此时赵志敬在她面前大声叫嚷,出言挺撞,未免太过无礼。
  郝大通和孙不二虽觉难怪赵志敬生气,然而如此暴躁吵闹,实非出家人本色。孙不
二道:「志敬,好好跟郭大侠和黄帮主说个明白。你这般暴躁,成甚麽样子?咱们修道
人修的是甚麽道?」孙不二虽是女流,但性子严峻,众小辈都对她极为敬畏,她这麽缓
缓的说了几句,赵志敬当即不敢再嚷,连称:「是,是。」退回座位。
  郭靖道:「过儿,你瞧你师父对长辈多有规矩,你怎不学个榜样?」赵志敬又待说
「我不是他师父」,望了孙不二一眼,便强行忍住,那知杨过大声道:「他不是我师父
!」
  此言一出,郭靖、黄蓉固然大为吃惊,躲在书架後偷听的郭芙及武氏兄弟也是诧异
不已。武林中师徒之份何等严明,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郭靖自幼由江南
七怪抚育成人,又由洪七公传授武艺,师恩深重,自幼便深信尊师之道实是天经地义,
岂知杨过过竟敢公然不认师父,说出这般忤逆的话来?他霍地立起,指著杨过,颤声道
:「你……你……你说甚麽?」他拙於言辞,不会骂人,但脸色铁青,却已怒到了极点
。黄蓉平素极少见他如此气恼,低声劝道:「靖哥哥,这孩子本性不好,犯不著为他生
气。」
  杨过本来心感害怕,这时见连本来疼爱自己的郭伯伯也如此疾言厉色,把心横了,
暗想:「除死无大事,最多你们将我杀了。」於是朗声说道:「我本性原来是不好,可
也没求你们传授武艺。你们都是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人物,何必使诡计损我一个没爹没娘
的孩子?」他说到「没爹没娘」四字,自伤身世,眼圈微微一红,但随即咬住下唇,心
道:「今日就是死了,我也不流半滴眼泪。」
  郭靖怒道:「你郭伯母和你师父……好心……好心传你武艺,都是瞧著我和你过世
爹爹的交情份上,谁又使……又使甚麽诡计了?谁……谁……又来损……损你了?」他
本就不会说话,盛怒之下更是结结巴巴。
  杨过见他急了,更加慢慢说话:「你郭伯伯待我很好,我永远不会忘记。」
  黄蓉缓缓的道:「郭伯母自然亏待你了。你爱一生记恨,那也由得你。」
  杨过到此地步,索性侃侃而言,说道:「郭伯母没待我好,可也没亏待我。你说传
授武艺,其实是教我读书,武功一分不传。可是读书也是好事,小侄总是多认得了几个
字,听你讲了许多古人之事。可是这几个老道……」他手指郝大通和赵志敬,恨恨的道
:「总有一日,我要报那血海深仇。」
  郭靖大惊,忙问:「甚……甚麽?甚麽血海……这……这从何说起?」
  杨过道:「这姓赵的道人自称是我师父,不传我丝毫武艺,那也罢了,他却叫好多
小道士来打我。郭伯母既不教我武功,全真教又不教,我自然只有挨打的份儿。还有这
姓郝的,见到一位婆婆爱怜我,他却把人家活活打死了。姓郝的臭道士,你说这话是真
是假?」想到孙婆婆为自己而死,咬牙切齿,直要扑上去和郝大通拚命。
  郝大通是全真教高士,道学武功,俱已修到甚高境界,易理精湛,全真教中更是无
出其右,只因一个失手误杀了孙婆婆,数年来一直郁郁不乐,引为生平恨事。全真七子
生平杀人不少,但所杀的尽是奸恶之徒,从来不伤无辜。此时听杨过当众直斥,不由得
脸如死灰,当日一掌打得孙婆婆狂喷鲜血的情景,又清清楚楚的现在眼前。他身上不带
兵刃,当下伸出左手,从赵志敬腰里拔出长剑。
  众人只道他要剑刺杨过,郭靖踏上一步,欲待相护,岂知他倒转长剑,将剑柄向杨
过递去,说道:「不错,我是杀错了人。你跟孙婆婆报仇罢,我决不还手就是。」
  众人见他如此,无不大为惊讶。郭靖生怕杨过接剑伤人,叫道:「过儿,不得无礼
。」
  杨过知道在郭靖、黄蓉面前,决计难报此仇,冷冷的道:「你明知郭伯伯定然不许
我动手,却来显这般大方劲儿。你真要我杀你,干麽又不在无人之处递剑给我?」
  郝大通是武林前辈,竟给这少年几句话刺得无言可对,手中拿著长剑,递出又不是
,缩回又不是,手上运劲一抖,拍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他将断剑往地下一丢,长叹
一声,说道:「罢了,罢了!」大踏步走出书房。郭靖待要相留,却见他头也不回的去
了。
  郭靖看看杨过,又看看孙不二等人,心想看来这孩子的说话并非虚假,过了半晌,
说道:「怎麽全真教的师父们不教你功夫?这几年你在干甚麽了?」问这两句话时,口
气已和缓了许多。
  杨过道:「郭伯伯上终南山之时,将重阳宫中数百个道士打得没还手之力,就算马
刘丘王诸位真人不介意,难道旁人也不记恨麽?他们不能欺你郭伯伯,难道不能在我这
小小孩子身上出气麽?他们恨不得打死我才痛快,又怎肯传我武功?这几年来我过的是
暗无天日的日子,今日还能活著来见郭伯伯,当真是老天爷有眼了。」他轻轻几句话,
将自己反出全真教的起因尽数推在郭靖身上。所谓「暗无天日」云云,倒也不是说谎,
他住在古墓之中,自是不见天日,郭靖听来,怜惜之心不禁大盛。
  赵志敬见郭靖倒有九成信了他的说话,著急起来,说道:「你……你……小杂种胡
说八道……你……哼,我们全真教光明磊落……那……那……」
  郭靖只道杨过所言是实。黄蓉却鉴貌辨色,见杨过眼珠滚动,满脸伶俐机变的神色
,心想:「这孩子狡猾得紧,其中定然有诈。」说道:「这样说来,你一点武功也不会
了?你在全真教门下这几年是白耽的了?」一面问一面慢慢站起,突然间手臂一长,挥
掌往他天灵盖直拍下去。
  这一掌手指拍向脑门正中「百会穴」,手掌根拍向额头入发际一寸的「上星穴」,
这两大要穴俱是致命之处,只要被重手拍中,立时毙命,无可挽救。郭靖大惊,叫得一
声:「蓉儿!」但黄蓉落手奇快,这一掌是她家传的「落英神剑掌」,毫无先兆,手动
掌至,郭靖待要相救,已自不及。
  杨过身子微微向後一仰,要待避开,但黄蓉此时何等功夫,既然出手,那里还能容
他闪避,眼见手掌已拍上他脑门。杨过大惊之下,急忙伸手格架,脑中念头急转,右手
微微一动,又即垂下。如郭靖这等武功高强而心智迟钝之人,心中尚未明白,便已出手
。杨过却见事快极,心中立时想到:「郭伯母是试我功夫来著,要是我架了她这一掌,
那就是自认撒谎。」但眼见黄蓉这一招实是极厉害的杀手,倘若她并非假意相试,自己
不加招架,岂非枉自送了性命?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间,猛地激起了倔强狠烈、肆
意妄为的性儿,心道:「死就死好了!」他此时武功虽然末及黄蓉,但要伸手格开她这
一掌却也并非难事,可是竟干冒生死大险,垂手不动。
  黄蓉这一招果然是试也武功,手掌拍到了他头顶,却不加劲,只见他脸现惊惶之色
,既不伸手招架,更不暗运内功护住要穴,显是丝毫不会武功的模样,当下微微一笑,
说道:「我不传你武功,那是为了你好。全真派的道爷们想来和我心意相同。」回身入
座,向郭靖低声道:「他确然没学到全真派的武功。」
  一言甫出,心中突然暗叫:「啊哟,不对!险些受了这小鬼之骗。」想起杨过在桃
花岛之时,曾以蛤蟆功震伤武敦儒,武功已有了些根基,纵使这几年没半点进境,适才
自己手掌拍上他的脑门,无论如何定会招架,心道:「小子啊小子,你鬼聪明得过了头
,若是慌慌张张的格我一招,或许竟能给你骗过。现下你装作一窍不通,却露出破绽来
了。」当下也不说破,心想且瞧你如何捣鬼再作计较。她向赵志敬望望,又向杨过瞧瞧
,只是微笑。
  赵志敬见黄蓉试了一招,杨过并还不手,只道黄蓉已然被他瞒过,那就更加显得自
己理亏,不由得怒火冲天,大声道:「这小畜生诡计多端,黄帮主你试他不出,我来试
试。」走到杨过面前,指著他鼻子道:「小畜生,你当真不会武功麽?你若不接招,道
爷手下可不会容情,是死是活,你自己走著瞧罢。」他知杨过的武功实在自己之上,但
自己猛下杀手,却要逼得他非显露真相不可,若是仍然装假,索性一招送了他性命,最
多与郭靖夫妇翻脸,拚著受教主及师父重责便是。当真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心
想:「你料定黄帮主不会伤你的性命,这才大著胆子、鬼模鬼样的装得好像。在我手下
,瞧你敢不敢装假?」袍袖一挥,便要动手。
  郭靖叫道:「且慢!」只怕他伤了杨过性命,便要上前干预。黄蓉一拉他的袖子,
低声道:「你别管。」她知赵志敬愤怒异常,出招必定沉重,杨过无法行险以图侥幸,
势须还手,那时真相便可大白了。郭靖怎知其中有这许多曲折,心下惴惴,但想妻子素
来料事决无差失,也就不再说话,只踏上了一步,若是当真危险,出手相救也来得及。
  赵志敬向孙不二、尹志平二人说道:「孙师叔、尹师弟,这小畜生假装不会武功,
我是逼得无法,这才试他。倘若他硬挺到底,我一掌击毙了他,请你们在掌教师伯、丘
师伯和我师父面前作个见证。」
  杨过反出全真教的原委,孙不二自是一清二楚,见他此时凭著狡狯伎俩,挤得赵志
敬下不了台,明明显得全真教理亏,也盼望赵志敬逼他现出本相,冷笑道:「这般毁师
叛教逆徒,打杀了便是。」她是有道高人,岂能叫人妄开杀戒?这几句话的用意实是威
吓杨过,要他不敢继续装假作为。
  赵志敬有师叔撑腰,胆子更加大了,提起右足,对准杨过小腹猛踢过去。这招「天
山飞渡」刚中有柔,阳劲蕴蓄阴劲,著实厉害。但这一脚劲力虽强,却并不深奥,乃是
全真派武功的入门第一课,出招平淡无奇,只要稍会武功,便能拆解。凡全真教弟子第
一天学武,就必先学「天山飞渡」,跟著就学「退马势」,那是避让「天山飞渡」的一
著,一攻一守,乃是最简易的套子。赵志敬使出这一招,是要使郭靖、黄蓉明白:「就
算我没传他高深武功,难道这入门第一课也不教麽?」
  杨过见他飞腿踢来,却不使那「退马势」,叫声:「啊哟!」左手下垂,挡住了小
腹。赵志敬见他竟然大著胆子不闪不让,这一脚也就不再容情,直踢过去,待得足尖与
他小腹相距只馀三寸,灯光下猛见他左手大拇指微微翘起,对准了自己右足内踝的「大
豁穴」。
  这一脚若是猛力踢去,足尖尚未及到对方身体,自己先已被点中穴道,这一来不是
对方伸手点穴,却是自己将穴道凑到他指尖上去给他点了。他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中的
第一高手,危急中立即变招,硬生生转过出脚方向,右足从杨过身旁擦过,总算避开了
这一点之厄,但身子已不免一幌,满脸胀得通红。
  郭靖与黄蓉都在杨过身後,看不到他的手指,还道赵志敬脚下容情,在最後关头转
了去势。孙不二和尹志平却已看得清楚。尹志平默不作声。孙不二霍地站起来,喝道:
「好小子,这等奸猾!」
  赵志敬左掌虚幌,右掌往杨过左颊斜劈下去,这一招「紫电穿云」却是极精妙的上
乘招数,手掌到了中途,去向突换,明明劈向左颊,掌缘却要斩在敌人右颈之中。岂知
杨过早已将玉女心经练得滚瓜烂熟,这心经正是全真武功的大对头。王重阳每一招厉害
的拳术掌法,当年林朝英无不拟具了巧妙破法。这时杨过见他左掌幌动,忙伸手抱头,
似乎极为害怕,左手食指却已暗藏右颈,只是右掌在外遮掩,教赵志敬无法看到,待他
掌缘斩至,突然右手微斜,波的一声,左手食指正好点中他掌缘正中的「後溪穴」。
  这一著仍是赵志敬自行将手掌送到他手指上去给他点穴,杨过只是料敌机先,将手
指放在准确的部位而已。赵志敬掌上穴道被点,登时手臂酸麻,知道中了诡计,狂怒之
下,左足横扫而出,杨过大叫:「不得了!」左臂微曲,将肘尖置於左腰上二寸五分之
处。赵志敬左脚踢到,足踝上「照海」「太溪」二穴同时撞正杨过肘尖。他这一脚在大
怒之中踢出,力道强劲已极,穴道受到的震荡便也十分厉害,左腿一麻,跪倒在地。
  孙不二见师侄出丑,左臂探处,伸手挽起,在他背後拍了几下,解开了穴道。
  孙不二虽然修道多年,性子仍是极为刚强,见杨过的功夫柯诡无比,似乎正是本门
武功的克星,自己出手也未必能胜,叫道:「走罢!」也不向郭黄二人道别,袍袖一拂
,纵身从书房窗中扑出,迳自上了屋顶。
  尹志平一直犹似失魂落魄,要待向郭靖和黄蓉解释原委,赵志敬怒道:「还说甚麽
?」拉拉他的袍袖,两人先後跃出窗口,随孙不二而去。

  以郭靖黄蓉二人眼力,自然知道赵志敬被人点了穴道,但杨过明明并未伸手出指,
难道旁边有高人暗中相助不成?
    郭靖立即探头到窗口一看,那里有人?他只道赵志敬正要痛下杀手之际忽然不忍,
因而假装穴道被点,藉故离去。黄蓉却看出必是杨过使了诡计,只是一来她在杨过背後
,眼光再好也看不到他手指手肘的动静,二来她不知世上有玉女心经这样一门武功,竟
能料敌机先,将全真派武功克制得没丝毫还手之力,一时便也猜想不透。她可不会似郭
靖这般君子之心度人,见全真教四道拂袖迳去,大缺礼数,心下暗自恚怒。
  她心下沉吟,回过身来,只见书架下露出郭芙墨绿色的鞋子,当即叫道:「芙儿,
在这儿干甚麽?」郭芙嘻嘻一笑,出来扮个鬼脸,道:「我和武家哥哥在这儿找书看呢
。」黄蓉知道他们三人素来不亲书籍,怎能今日忽然用功起来?一看女儿的脸色,料定
他们必是事先躲著偷听。正要斥骂几句,丐帮弟子禀报有远客到临,黄蓉向杨过望了一
眼,自与郭靖出去迎宾。
  郭靖向武氏兄弟道:「杨家哥哥是你们小时同伴,你们好好招呼他。」
  武氏兄弟从前和杨过不睦,此时见他如此潦倒,在全真教中既没学到半分武功,又
被师父「小畜生、小杂种」的乱骂,自是更加轻视,叫来一名庄丁,命他招呼杨过,安
置睡处。
  郭芙对杨过却是大感好奇,问道:「杨大哥,你师父干麽不要你?」杨过道:「那
原因可就多啦。我又笨又懒,脾气不好,又不会装矮人侍候师父的亲人,去给买马鞭子
、驴鞭子甚麽的……」
  武忘兄弟听得此言刺耳,都变了脸,武修文先就忍耐不住,喝道:「你说甚麽?」
杨过道:「我说我不中用,讨不到师父的欢心。」
  郭芙嫣然一笑,说道:「你师父是个道爷,难道也有女儿麽?」杨过见她这麽一笑
,犹似一朵玫瑰花儿忽然开放,明媚娇艳,心中不觉一动,脸上微微一红,将头转了开
去。郭芙自来将武氏兄弟摆布得团团乱转,早已不当一回事,这时忽见杨过转头,知他
已开始为自己的美貌倾倒,心中暗自得意。
  杨过眼望西首,见壁上挂著一副对联,上联是「桃花影落飞神剑」,下联是「碧海
潮生按玉萧」。这副对联他在桃花岛试剑亭中曾经见过,知是黄药师所书,但此处的对
联下面署名却是「五湖废人病中涂鸭」。他年纪比眼前这三人大不了几岁,阅历心情,
却似老了十多年一般,看到「五湖废人」四字,想起亲人或死或离,自已东飘西泊,直
与废人无异,适才逼得赵志敬狼狈遁走的得意之情霎时尽时尽消,一股凄苦萧索之意袭
上心来,不禁垂下了头,暗自神伤。
  郭芙低声软语:「杨大哥,你这就去安置罢,明儿我再找你说话。」杨过淡淡的道
:「好罢!」随著那庄丁出了书房,隐约听得郭芙在发作武氏兄弟:「我爱找他说话,
你们又管得著了?他武功不好,我自会求爹爹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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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雕     侠     侣



                        第   十二   回     英 雄 大 宴

    次日杨过在厅上用过早点,见郭芙在天井中伸手相招,武氏兄弟却在旁探头探脑。
杨过暗暗好笑,向郭芙走去,问道:「你找我麽?」郭芙笑道:「是啊,你陪我到门外
走走,我要问你这些年来在干些甚麽。」杨过嘘了一口长气,心想那真是一言难尽,三
日三夜也说不完,而且这些事又怎能跟你说?
  二人并肩走出大门,杨过一侧头,见武氏兄弟遥遥跟在後面。郭芙早已知道,却假
装没瞧见,只是向杨过絮絮相询。杨过拣些没要紧的闲事乱说一通,东拉西扯,惹得郭
芙格格娇笑。她明佑杨过瞎说,却听得甚觉有趣。
  二人缓步行到柳树之下,忽听得一声长嘶,一匹癞皮瘦马奔将过来,在杨过身上挨
挨擦擦,甚是亲热。武氏兄弟见了这匹丑马,忍不住哈哈大笑,走到二人身边。武修文
笑道:「杨兄,这匹千里宝马妙得紧啊,亏你好本事觅来?几时你也给我觅一匹。」武
敦儒正色道:「这是大食国来的无价之宝,你怎买得起?」郭芙望望杨过,望望丑马,
见二者一般的肮脏潦倒,不由得格的一声笑了出来。
  杨过笑道:「我人丑马也丑,原本相配。两位武兄的坐骑,想来神骏得紧了。」武
修文道:「咱哥儿俩的坐骑,也不过比你的癞皮马好些。芙妹的红马才是宝马呢。似前
你在桃花岛上早见过的。」杨过道:「原来郭伯伯将红马给了姑娘。」
    四个人边说边走。郭芙忽然指著西首,说道:「瞧,我妈又传棒法去啦。」杨过转
过头来,只见黄蓉和一个年老乞丐正向山坳中并肩走去,两人手中都提著一根杆棒。武
修文道:「鲁长老也真够笨的了,这打狗棒法学了这麽久,是没学会。」杨过听到「打
狗棒法」四字,心中一凛,却丝毫不动声色,转过头来望著别处,假装观赏风景。
  只听郭芙道:「打狗棒法是丐帮的镇帮之宝,我妈说这棒法神妙无比,乃是天下兵
刃中最厉害的招数,自不是十天半月就学得会的。你说他笨,你好聪明麽?」武敦儒叹
了口气,道:「可惜除了丐帮的帮主,这棒法不传外人。」郭芙道:「将来若是你做丐
帮帮主,鲁帮主自会传你。这棒法连我爹爹也不会,你不用眼热。」武敦儒道:「凭我
这块料儿,怎能做丐帮帮主?芙妹,你说师母怎会选中鲁长者接替?」郭芙道:「这些
年来,我妈也只挂个名儿。丐帮大大小小的事儿,一直就交给鲁有脚长老办著。我妈听
见丐帮中这许多噜哩噜唆的事儿就头痛,她说何必老是这样有名无实,不如叫鲁长老做
了帮主是正经。等到鲁长老学会打狗棒法,我妈就正式传位给他啦。」
  武修文道:「芙妹,这打狗棒法到底是怎样打的?你见过没有?」郭芙道:「我没
见过。咦,我见过的!」从地下检起一根树枝,在他肩头轻击一下,笑道:「就是这样
!」武修文大叫:「好,你当我是狗儿,你瞧我饶不饶你?」伸手作势要去抓她。郭芙
笑著逃开,武修文追了过去。两人兜了个圈子又回到原地。
  郭芙笑道:「小武哥哥,你别再闹,我倒有个主意。」武修文道:「好,你说。」
郭芙道:「咱们去偷著瞧瞧,看那打狗棒法究竟是个甚麽宝贝模样。」修文拍手叫好。
武敦儒却摇头道:「要是给师母知觉咱们偷学棒法,定讨一顿好骂。」郭芙愠道:「咱
们只瞧个样儿,又不是偷学。再说,这般神妙的武功,你瞧几下就会了麽?大武哥哥,
你可真算了不起。」武敦儒给她一顿抢白,只微微一笑。郭芙又道:「昨儿咱们躲在书
房里偷听,我妈骂了人没有?你就是一股劲儿胆小。小武哥哥,咱们两个去。」武敦儒
道:「好好,算你的道理对,我跟你去就是。」郭芙道:「这天下第一等的武功,难道
你就不想瞧瞧?你不去也成,我学会了回来用这棒法打你。」说著举起手中树枝向他一
扬。
  他三人对打狗棒法早就甚是神往,耳闻其名已久,但到底是怎麽个样儿,却从来没
见过。郭靖曾跟他们讲述,当年黄蓉在君山丐帮大会之中如何以打狗棒法力折群雄、夺
得帮主之位,三个孩子听得欣慕无已。此刻郭芙倡议去见识见识,武郭儒嘴上反对,心
中早就一百廿个的愿意,只是装作勉为其难,不过听从郭芙的主意,万一事发,师母须
怪不到他。
  郭芙道:「杨大哥,你也跟我们去罢。」杨过眺望远山,似乎正涉遐思,全没听到
他们的话。郭芙又叫了一遍,杨过才回过头来,满脸迷惘之色,问道:「好好,跟你去
,到那里啊?」郭芙道:「你别问,跟我来便是。」武敦儒道:「芙妹,要他去干麽,
他又看不懂,笨头笨脑的弄出些声音来,岂不教师母知觉了?」郭芙道:「你放心,我
照顾著他就是了。你们两个先去,我和杨大哥随後再来。四个人一起走脚步声太大。」
  武氏兄弟老大不愿,但素知郭芙的言语违拗不得。兄弟俩当下怏怏先行。郭芙叫道
:「咱们绕近路先到那棵大树上躲著,大家小心些别出声,我妈不会知觉的。」武氏兄
弟遥遥答应,加快脚步去了。
  郭芙瞧瞧杨过,见他身上衣服实在破烂得厉害,说道:「回头我要妈给你做几件新
衣,你打扮起来,就不会这般难看了。」杨过摇头道:「我生来难看,打扮也没用的。

  郭芙说过便算,也没再将这事放在心上,瞧著武氏兄弟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杨过道:「你为甚麽叹气?」郭芙道:「我心里烦得很,你不懂的。」
  杨过见她脸色娇红,禾眉微蹙,确是个绝美的姑娘,比之陆无双、完颜萍、耶律燕
等还都美上三分,心中微微一动,说道:「我知道你为甚麽烦心。」郭芙笑道:「这又
奇了,你怎会知道?真是胡说八道。」杨过道:「好,我若是猜中了,你可不许抵赖。
」 
  郭芙伸出一根白白嫩嫩的小手指抵著右颊,星眸闪动,嘴角蕴笑,道:「好,你猜
。」杨过道:「那还不容易。武家哥儿俩都喜欢你,都讨你好,你心中就难以取舍。」
  郭芙给他说破心事,一颗心登时怦怦乱跳。这件事她知道、武氏兄弟知道、她父母
知道,甚至师公柯镇恶也知道,可是大家都觉得此事难以启齿,每个人心里常常想著,
口中却从来没提过一句。此时斗然间给杨过说了出来,不由得她满脸通红,又是高兴,
又是难过,又想嘻笑,又想哭泣,泪珠儿在眼眶中滚来滚去。
  杨过道:「大武哥哥斯文稳重,小武哥哥却能陪我解闷。两个儿都是年少英俊,武
功了得,又都千依百顺,向我大献殷勤,当真是哥哥有哥哥的好,弟弟有弟弟的强,可
是我一个人,又怎能嫁两个郎?」郭芙怔怔的听他说著,听到最後一句,啐了一口,说
道:「你满嘴胡说,谁理你啦?」杨过瞧她神色,早知已全盘猜中,口中轻轻哼著小调
儿:「可是我一个人啊,又怎能嫁两个郎?」
  他连哼几句,郭芙始终心不在焉,似乎并没听见,过了一会,才道:「杨大哥,你
说是大武哥哥好呢,还是小武哥哥好呢?」这句话问得甚是突兀。她与杨过虽是儿时游
伴,但当时便有嫌隙,又是多年未见,现下两人都已长大,这般女儿家的心事怎能向他
吐露?可是杨过生性活泼,只要不得罪他,他跟你嘻嘻哈哈,有说有笑,片刻间令人如
坐春风,似饮美酒。况且郭芙心中不知已千百遍的想过此事,确是觉得二人各有好处,
日常玩耍说笑,和武修文较为投机相得,但要办甚麽正事,却又是武敦儒妥当得多。女
孩儿情窦初开,平时对二人或嗔或怒,或喜或愁,将兄弟俩摆弄得神魂颠倒,在他内心
,却是好生为难,不知该对谁更好些才是,这时和杨过谈起,竟不自禁的问出了口。
  杨过笑道:「我瞧两个都不好。」郭芙一怔,问道:「为甚麽?」杨过笑道:「若
是他二人好了,我杨过还有指望麽?」他一路上对陆无双嬉皮笑脸的胡闹惯了,其实并
非当真有甚麽邪念,这时和郭芙说笑,竟又脱口而出。
  郭芙一呆,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姑娘,从来没人敢对她说半句轻薄之言,当下不知该
发怒还是不该,板起了脸,道:「你不说也就罢了,谁跟你说笑?咱们快走罢。」说著
展开轻功,绕小路向山坳後奔去。
  杨过碰了一个钉子,觉得老大不是意思,心想:「我挤在他们三人中间干麽?自己
走得远远的罢!」转过身来,缓缓而行,心想:「武家兄弟把这姑娘当作天仙一般,唯
恐她不嫁自己。其实当真娶到了,整天陪著这般娇纵横蛮的一个女子,定是苦头多过乐
趣,嘿,这般痴人,也真好笑。」
  郭芙奔了一阵,只道杨过定会跟来求告陪罪,不料立定稍候,竟没他的人影。她心
念一转,暗道:「这人不会轻功,自然追我不上。」当即向来路赶回,只见他反而走远
,心中好生奇怪,奔到他面前,问道:「你怎麽不来?」杨过道:「郭姑娘,请你转告
你爹爹妈妈,说我走啦。」郭芙一惊,道:「好端端的干麽走了?」杨过淡淡一笑,道
:「也没甚麽,我本来不为甚麽而来,既然来过了,也就该去了。」
    郭芙素来喜欢热闹,虽然心中全然瞧不起杨过,只觉待听他说笑,比之跟武氏兄弟
说话另有一股新鲜味儿,实是一百个盼望他别走,说道:「杨大哥,咱们这麽久没见,
我有好多话要问你呢。再说,今晚开英雄大宴,东南西北、各家各派的英雄好汉都来聚
会,你怎不见识见识呢?」
  杨过笑道:「我又不是英雄,若是也来与会,岂不教那些大英雄们笑话?」郭芙道
:「那也说得是。」微一沉吟,道「反正陆家庄不会武功之人也很多,你跟那些帐房先
生、管家们一起喝酒吃饭,也就是了。」杨过一听大怒,心想:「好哇,你将我当作低
三下四之人看待了。」脸上却丝毫不露气恼之色,笑道:「那可不错。」他本想一走了
之,此时却将心一横,决意要做些事情出来羞辱她一番。
  郭芙自小娇生惯养,不懂人情世故,她这几句话其实并非有意相损,却不知无意中
已大大得罪了人。她见杨过回心转意,笑道:「快走罢,别去得迟了,给妈先到,就偷
看不到了。」她在前快步而行,杨过气喘吁吁的跟著,落脚沉重,显得十分的迟钝笨拙

  好容易奔近黄蓉平时传授鲁有脚棒法之处,只见武氏兄弟已爬在树梢,四下张望。
郭芙跃上树枝,伸下手来拉杨过上去。杨过握著她温软如绵的小手,不由得心中一荡,
但随即想起:「你就是再美十倍,也怎及得上我姑姑半分?」
  郭芙悄声问道:「我妈还没来麽?」武修文指著西首,低声道:「鲁长老在那里舞
棒,师母和师父走开说话去了。」郭芙生平就只怕父亲一人,听说他也来了,觉得有些
不妥,但见鲁有脚拿著一根竹棒,东边一指,西边一搅,毫无惊人之处,低声道:「这
就是打狗棒法麽?」武敦儒道:「多半是了。师母正在指点,师父过来有事和师母商量
,请她到一旁说话去了,鲁长老就独个儿这麽练著。」
  郭芙又看了几招,但觉呆滞,不见奥妙,说道:「鲁长老还没学会,没甚麽好看,
咱们走罢。」杨过见鲁长老所使的棒法,与洪七公当日在华山绝顶所传果然分毫不错,
心中冷笑:「小女孩儿甚麽也不懂,偏会口出大言。」
  武氏兄弟对郭芙奉命唯谨,听说她要走,正要跃下树来,忽听树下脚步声响,郭靖
夫妇并肩走近。只听郭靖说道:「芙儿的终身大事,自然不能轻忽。但过儿年纪还小,
少年人顽皮胡闹总免不了的。在全真教闹的事,看来也不全是他错。」黄蓉道:「他在
全真教捣蛋,我才不在乎呢。你顾念郭杨两家祖上累世的交情,原本是该的。但杨过这
小子狡狯得紧,我越是瞧他,越觉得像他父亲,我怎放心将芙儿许他?」
  杨过、郭芙、武氏兄弟四人听了这几句话,无不大惊。四人虽知郭杨两家本有瓜葛
牵连,却不知上代原来渊源极深,更万想不到郭靖有意把女儿许配给杨过。这几句话与
各人都有莫大干系,四人自是都凝神倾听,四颗心一齐怦怦乱跳。
  只听郭靖道:「杨康兄弟不幸流落金国王府,误交匪人,才落得如此悲惨下场,到
头来竟致尸骨不全。若他自小就由杨铁心叔父教养,决不至此。」黄蓉叹了口气,想到
嘉兴王铁枪庙中那晚惊心动魄之事,兀自寒心,低声的道:「那也说得是。」
  杨过对自己身世从来不明,只知父亲早亡,死於他人之手,至於怎样死法,仇人是
谁,即是自己生母也不肯明言。此时听郭靖提到他父亲,说甚麽「流落王府,误交匪人
」,又是甚麽「尸骨不全」,登时如遭雷轰电掣,全身发颤,脸如死灰。郭芙斜眼瞧了
他一眼,见他如此神色,不由得心中害怕,担心他突然摔下,就此死去。
  郭靖与黄蓉背向大树,并肩坐在一块岩石之上。郭靖轻抚黄蓉手背,温言道:「自
从你怀了这第二个孩子,最近身子大不如前,快些将丐帮的大小事务一古脑儿的交了给
鲁有脚,须得好好补养才是。」郭芙大喜,心道:「原来妈妈有了孩子,我多个弟弟,
那可有多好。妈怎麽又不跟我说?」
  黄蓉道:「丐帮之事,我本来就没多操心。倒是芙儿的终身,好教我放心不下。」
郭靖道:「全真教既不肯收容过儿,让我自己好好教他罢。我瞧他人是极聪明的,将来
我把功夫尽数传与他,也不枉了我与他爹爹结义一场。」
  杨过此时才知郭靖原来与自己生父是金兰兄弟,「郭伯伯」这三个字,中间实有重
大含义,听郭靖言语中对自己情重,心中感动,几欲流下泪来。
  黄蓉叹道:「我就是怕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因此只教他读书,不传武功。盼他将来
成为一个深明大义、正正派派的好男儿,纵使不会半点武功,咱们将芙儿许他,也是心
满意足的了。」郭靖道:「你事事想得周全,用心本来很好,可是芙儿是这样的一个脾
气,这样的一身武功,要她终身守著一个文弱书生,你说不委屈她麽?你说她会尊重过
儿麽?我瞧啊,这样的夫妻定然难以和顺。」黄蓉笑道:「也不怕羞!原来咱俩夫妻和
顺,只因为你武功胜过我了。郭大侠,来来来,咱俩比划比划。」郭靖笑道:「好,黄
帮主,你划下道儿来罢。」只听拍的一声,黄蓉在郭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过了一会,黄蓉道:「唉,这件事说来好生为难,就算过儿的事暂且搁在一旁,武
家哥儿俩又怎生分解?你瞧大武好些呢,还是小武好些?」郭芙和武氏兄弟三人之心自
然大跳特跳。杨过事不关己,却也急欲知道郭靖对二人的评语。
  只听郭靖「嗯」了一声,隔了好久始终没有下文,最後才道:「小事情上是瞧不出
的。一个人要面临大事,真正的品性才显得出来。」他声调转柔,说道:「好,芙儿年
纪还小,过几年再说也不算迟,说不定到那时一切自有妥善安排,全不用做父母的操心
。你教导鲁长老棒法,可别太费神了,这几日我总觉你气息纷乱,有些担心。我找过儿
去,跟他谈谈。」说著站起身来,向来路回去。
  黄蓉坐在石上调匀一会呼吸,才招呼鲁有脚过来试演棒法。这时鲁有脚已将三十六
路打狗棒法尽数学全,只是如何使用却未领会诀窍。黄蓉耐著性子,一路路的详加解释

  那打狗棒法的招数固然奥妙,而诀窍心法尤其神妙无比,否则小小一根青竹棒儿怎
能成为丐帮镇帮之宝?以欧阳锋如此厉害的武功,竟要苦苦思索,方能拆解得一招半式
?黄蓉已花了将近一个月工夫,才将招数传授了鲁有脚,此时再把口诀和变化心法念了
几遍,叫他牢牢记住,说到融会贯通,那是要瞧各人的资质与悟性了,却不是师父所能
传授得了的。
  郭芙与武氏兄弟不懂棒法,只听得索然无味,甚麽「封」字诀如何如何,「缠」字
诀又怎样怎样,第十八变怎样转为第十九变,而第十九变又如何演为第二十变。三人几
次要想溜下树去,却又怕给黄蓉发觉,只盼她尽快说完口诀,与鲁有脚一齐走开。那知
黄蓉预定今日在英雄大宴之前将帮主之位传给鲁有脚,预定此时将棒法口诀一齐传完,
倘若他无法领会,宁可日後慢慢再教,总之是遵依帮规,使他在接任帮主之时已然学会
打狗棒法,因之说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没说完。偏生鲁有脚天资不佳,兼之年纪已老,记
心减退,一时之间那里记得了这许多?黄蓉反来覆去说了一遍又一遍,他总是难以记得
周全。
  黄蓉自十五岁上与郭靖相识,对资质迟钝之人相处已惯,鲁有脚记心不好,她倒也
并不著恼。苦在帮规所限,这口诀心法必须以口相传,决不能录之於笔墨,否则写将出
来让他慢慢读熟,倒可省却不少心力了。
  当日洪七公在华山绝顶与欧阳锋比武,损耗内力後将这棒法每一招每一变都教了杨
过,叫他演给欧阳锋观看,但临敌使用的口诀心法却一句不传。他想杨过虽听了招数,
不明心法,实无半点用处,这样便不算犯了帮规,而当时并非真的与欧阳锋过招,使棒
的心法自也不必传授。那知杨过竟会在此处原原本本的尽数听到。他天资高出鲁有脚百
倍,只听到第三遍,早已一字不漏的记住,鲁有脚却兀自颠三倒四、缠七来八的背不清
楚。
  黄蓉第二次怀孕之後,某日修习内功时偶一不慎,伤了胎气,因是大感虚弱。这日
教了半天,颇感疲累,倚在石上休息,合眼养了一会神,叫道:「芙儿、儒儿、文儿、
过儿,一起都给我滚下来罢!」
  郭芙等四人大吃一惊,都想:「怎麽她不动声色,原来早知道了!」郭芙笑道:「
妈,你真有本事,甚麽都满不过你。」说著使一招「乳燕投林」,轻轻跃在她面前。武
氏兄弟跟著跃下,杨过却慢慢爬下树来。
  黄蓉哼了声道:「凭你们这点功夫,也想偷看来著?若是连你们几个小贼也知觉不
了,到江湖上行走,只怕过不了半天就中歹人埋伏。」郭芙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但自
恃母亲素来宽纵,也不怕她责骂,笑道:「妈,我拉了他们三个来,想要瞧瞧威震天下
的打狗棒法,那知道鲁长老使的一点也不好看。妈,你使给我瞧瞧。」
  黄蓉一笑,从鲁有脚手中接过竹棒,道:「好,你小心著,我要绊小狗儿一交。」
郭芙全神留心下盘,只待竹棒伸来,立即上跃,教她绊之不著。黄蓉竹棒一幌,郭芙急
忙跃起,双足离地半尺,刚好棒儿一绊,轻轻巧巧的便将她绊倒了。郭芙跳起身来,大
叫:「我不来,我不来。那是我自己不好。」黄蓉笑道:「好罢,你爱怎麽著就怎麽著
。」
  郭芙摆个马步,稳稳站著,转念一想,说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你两个在我
旁边,也摆马步。」武氏兄弟依言站稳。郭芙伸出手臂与二人手臂相勾,合三人之力,
当真是稳若泰山,说道:「妈,不怕你啦,除非是爹爹的降龙十八掌,那才推得动我们
。」黄蓉微微一笑,挥棒往三人脸上横扫过去,势挟劲风,甚是峻急。三人连忙仰後相
避,这麽一来,下盘扎的马步自然松了。黄蓉竹棒回带,使个「转」字诀,往三人脚下
掠去,三人立足不稳,同时扑地跌倒。总算三人武功已颇有根基,上身微一沾地,立即
跃起。
  郭芙叫道:「妈,你这个仍是骗人的玩意儿,我不来。」黄蓉笑道:「适才我传授
鲁长老那绊、劈、缠、戳、挑、引、封、转八诀,那一诀是用蛮力的?你说我这是个骗
人的玩竟儿,那不错,武功之中,十成中九成是骗人的玩意儿,只要能把高手骗倒,那
就是胜了。只有你爹爹的降龙十八掌这等武功,那才是真功夫的硬拚,用不著使巧劲诈
著。可是要练到这一步,天下能有几人能够?」
  这几句话只把杨过听得暗暗点头,凝思黄蓉所述的打狗棒心法,与洪七公所说的招
数一加印证,当真是奥妙无穷。郭芙等三人虽然懂了黄蓉这几句话,却未悟到其中妙旨
。 
  黄蓉又道:「这打狗棒法是武林中最特异的功夫,卓然自成一家,与各门派的功夫
均无牵涉。单学招数,若是不明口诀,那是一点无用。凭你绝顶聪明,只怕也难以自创
一句口诀,以之与招数相配。但若知道了口诀,非我亲传招数,也只记得甚麽『绊、劈
、缠、戳、挑、引、封、转』八个字而已,因此不怕你们四个小鬼偷听。若是我传授别
种武功,未得我的允准,以後可万万不能偷听偷学,知道了麽?」郭芙连声答应,笑道
:「妈,你的功夫我何必偷学?难道你还有不肯教我的麽?」
  黄蓉用竹棒在她臀上轻轻一拍,笑道:「跟两位武家哥哥玩去。过儿,我有几句话
跟你说。鲁长老,你慢慢去想罢,一时记不全,日後再教你。」鲁有脚、郭芙等四人别
了黄蓉,自回陆家庄去,只留下杨过站著。
  杨过心中怦怦而跳,生怕黄蓉知道他偷学打狗棒法,要施辣手取他性命。
  黄蓉见他神色惊疑不定,拉著他手,叫他坐在身边,柔声道:「过儿,你有很多事
,我都不明白,若是问你,料你也不肯说。不过这个我也不怪你。我年幼之时,性儿也
是极其怪僻,全亏得你郭伯伯处处容让。」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嘴角边现出微笑
,想起了自己少年时淘气之事,又道:「我不传你武功,本意是为你好,那知反累你吃
了许多苦头。你郭伯伯爱我惜我,这份恩情,我自然要尽力报答,他对你有个极大的心
愿,望你将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我定当尽力助你学好,以成全他的心愿。过
儿,你也千万别让他灰心,好不好?」
  杨过从未听黄蓉如此温柔诚恳的对自己说话,只见她眼中充满著怜爱之情,不由得
大是感动,胸口热血上涌,不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黄蓉抚著他的头发,柔声说道:「过儿,我甚麽也不用瞒你。我以前不喜欢你爹爹
,因此一直也不喜欢你。但从今後,我一定好好待你,等我身子复了原,我便把全身武
功都传给你。郭伯伯也说过要传你武功。」
  杨过更是难过,越哭越响,抽抽噎噎的道:「郭伯母,很多事我瞒著你,我……我
……我都跟你说。」黄蓉抚著他头发,说道:「今日我很倦,过几天再说不迟,你只要
做个好孩子,我就喜欢啦。待会开丐帮大会,你也来瞧瞧罢。」杨过心想洪七公逝世这
等大事,自须在大会中明言,擦著眼泪不住点头。
  二人在大树下这一席话,都是真情流露,将从前相互不满之情,豁然消解。说到後
来,杨过竟然破涕为笑,又想到郭靖言语中对自己的期望与厚意,自与小龙女分别以来
首次感到这般温暖。
  黄蓉说了一会话,觉得腹中隐隐有些疼痛,慢慢站起,说道:「咱们回去罢。」携
著他手,缓步而行。杨过心想该把洪七公的死讯先行禀明,道:「郭伯母,我有一件很
要紧的事跟你说。」黄蓉只感丹田中气息越来越不顺畅,皱著眉头道:「明儿再说,我
……我不舒服。」
  杨过见她脸色灰白,不禁担心,只觉她手掌有些阴凉,大著胆子暗自运气,将一股
热力从手掌上传了过去。当他与小龙女在终南山同练玉女心经之时,这门掌心传功的法
门已练得极是纯熟,但他怕黄蓉的内功与他所学互有冲撞抵触,初时只微微传了些过去
,後来觉得通行无阻,这才增加内力。
  黄蓉感到他传来的内力绵绵密密,与全真派内功全然不同,但柔和浑厚,实不在全
真高手之下,体内大为受用,片刻之间,她逆转的气血已归顺畅,双颊现出晕红,心中
惊异:「这孩子却在那里学到了这上乘内功?」向他一笑,意甚嘉许。
  正要出言询问,郭芙远远奔来,叫道:「妈,妈,你猜是谁来了?」黄蓉笑道:「
今儿天下英雄聚会,我怎知是谁来了?」突然心念一动,欢然道:「啊,是武家哥哥的
师伯、师叔们,这可多年不见了。」郭芙道:「妈你真聪明,怎麽一猜就中?」黄蓉笑
道:「这有何难?武家哥儿俩寸步也不离开你,忽然不跟著你,定是他们亲人到了。」
杨过向来自恃聪明机变,但见黄蓉料事如神,远在自己之上,不禁骇服。
  黄蓉又道:「芙儿,恭喜你又得能多学一门上乘武功,就只怕你学不会。」郭芙问
道:「甚麽武功?」杨过冲口而出:「一阳指!」郭芙不去理他,随口道:「你懂甚麽
?妈,是甚麽武功?」黄蓉笑道:「杨大哥不已说了?」郭芙道:「啊,原来是妈跟你
说的。」
  黄蓉和杨过都微笑不语。黄蓉心想:「过儿聪明智慧,胜於武家兄弟十倍。芙儿是
个草包,更加不用提。他知一阳指是一灯大师的本门功夫,武氏兄弟的师叔伯们到来,
怜他兄弟孤苦,定会传授,而他哥儿俩要讨好芙儿,自是学到甚麽就转送给她甚麽了。
」郭芙却好生奇怪,妈妈干麽要将此事先告诉了杨过,难道真要将我终身许给这小叫化
吗?想到此处,不由得向杨过白了一眼,做个鬼脸。
  大理国一灯大师座下有渔樵耕读四大弟子。武氏兄弟的父亲武三通即是位列第三的
农夫。他自与李莫愁一战受伤,迄今影踪不见,存亡未卜。此次来赴英雄宴的是渔人泗
水渔隐与书生朱子柳二人。
  朱子柳与黄蓉一见就要斗口,此番阕别已十馀年,两人相见,又是各逞机辩。欢叙
之後,泗水渔隐与朱子柳二人果然找了间静室,将一阳指的入门功夫传於武氏兄弟。
  这日上午,陆家庄上又到了无数茧雄好汉。陆家庄虽大,却也已到处挤满了人。
  中午饭罢,丐帮帮众在陆家庄外林中聚会。新旧帮主交替是丐帮最隆重的庆典,东
南西北各路高辈弟子尽皆与会,来到陆家庄参与英雄宴的群豪也均受邀观礼。
  十馀年来,鲁有脚一直代替黄蓉处理帮务,公平正直,敢作敢为,丐帮中的污衣、
净衣两派齐都心悦诚服。其时净衣派的简长者已然逝世,梁长老长年缠绵病榻,彭长老
叛去,帮中并无别人可与之争,是以这次交替乃是顺理成章之事。黄蓉按著帮规宣布後
,将历代帮主相传的打狗棒交给了鲁有脚,众弟子一齐向他唾吐,只吐得他满头满脸、
身前身後都是痰涎,於是新帮主接任之礼告成。
  杨过见帮主交接的礼节甚是奇特,心中暗暗称异,正要起身禀报洪七公逝世的讯息
,忽见一个老年乞丐跃上大石,大声说道:「洪老帮主有令,命我传达。」帮众听了,
登时齐声欢呼。他们十多年未得老帮主信息,常自挂念,忽闻他有号令到来,个个欣喜
若狂。人丛中一个乞丐大声叫道:「恭祝洪老帮主安好!」众丐一齐呼叫,当真是声振
天地。呼声此伏彼起,良久方止。
  杨过见群丐人人激动,有的甚至泪流满面,心想:「大丈夫得能如此,方不枉在这
世上走一遭。只是众人这等欢欣,我又何忍将洪老帮主逝世的讯息说了出来?何况我人
微言轻,述说这等大事,他们未必肯信。会中七嘴八舌,势必乱成一团,这又不是好事
,何必扫他们的兴?」再想:「他们问到洪老帮主的死因,我自不能隐瞒义父跟他比武
之事。武氏兄弟知道我跟义父学过『蛤蟆功』,他们焉有不说出来之理?会中这许多化
子难免要疑心我从旁相助义父,一起下手,因而害死了洪老帮主,那当真是百口莫辩了
。待得大会散後,我详详细细的告知郭伯母,让她转告便了。」暗自庆幸亏得这老丐抢
先出来,否则自己未加深思,迳自直言,势必要惹起重大麻烦。
  只听那老丐说道:「半年之前,我在广南东路韶州始兴郡遇见洪老帮主,陪著他老
人家喝了一顿酒。他老人家身子健旺,胃口极好,酒量跟先前亦是一般无二。」群丐又
是大声欢叫,夹杂著不少笑声。那老丐接著道:「老帮主这些年来,杀了不少祸国殃民
的狗官恶霸,他说刚听到消息,有五个大坏蛋叫作甚麽『藏边五丑』,奉了蒙古鞑子之
命,在川东、湖广一带作了不少坏事,他老人家就要赶去查察,要是的确如此,自然要
取了这五条狗命。」
  一名中年乞丐站起身来,说道:「『藏边五丑』,前一阵好生猖獗,只是行踪飘忽
,我们川东众兄弟始终找他们不到。近来却突然不知去向,定然是给老帮主出手除了。
」丐帮弟子与观礼的群豪纷纷鼓掌。杨过心下黯然:「你们怎知洪老帮主和我义父将『
藏边五丑』打成废人之後,他二位不久便离开了人世。」
    那老丐又道:「洪老帮主言道:方今天下大乱,蒙古鞑子日渐南侵,蚕食我大宋天
下,凡我帮众,务须心存忠义,誓死杀敌,力御外侮。」群丐齐声答应,神情极是激昂
。那老丐道:「朝廷政事紊乱,奸臣当道,要那些臭官儿们来保国护民,那是办不到的
。眼下外患日深,人人都要存著个捐躯报国之心,洪老帮主命我勉励众位好兄弟,要牢
牢记住『忠义』二字。」群丐轰然而应,齐声高呼:「誓死尊从洪老帮主的教训。」
  杨过自幼失教,不知「忠义」两字有何等重大干系,只是见群丐正义凛然,不禁大
有所感,觉得前时戏弄丐帮弟子,倒是自己的不是了。
  丐帮大会以後办的都是些本帮赏罚升黜等事,帮外宾客不便与闻,纷纷告辞退出。

    到得晚间,陆家庄内内外外挂灯结彩,华烛辉煌。正厅、前厅、後厅、厢厅、花厅
各处一共开了二百馀席,天下成名的英雄豪杰倒有一大半赴宴。这英雄大宴是数十年中
难得一次的盛举,若非主人交游广阔,众所钦服,决计难以邀到这许多武林英豪。
  郭靖、黄蓉夫妇陪伴主宾,位於正厅。黄蓉替杨过安排席次,便在好坐席之旁。郭
芙与武氏兄弟反而坐得甚远。
  郭芙初时有些奇怪,心想:「这人不会武功,妈怎麽让他坐这好位?」突然转念一
想,不由得心中一凉:「啊哟不好,爹爹说要将我许配於他,莫非妈竟依从了爹爹?」
她越想越怕,想到刚才眼见妈妈拉住了杨过之手而行,神情亲热,又想爹妈互敬互重,
爹爹要是执意如此,妈妈自也不会不允。她斜眼望著杨过,又是担心,又是气愤,心想
:「我怎能嫁给这小叫化?」忍不住要哭了出来。武修文恰好在此时说道:「芙妹,你
瞧那姓杨的小子也坐在这儿,他算是那一门子的英雄?」郭芙气鼓鼓的道:「你有本事
就赶他走啊!」
  武氏兄弟对杨过原本只是心存轻视,但在树上听到郭靖说要将女儿许配於他,已然
大生敌意。武修文听了郭芙之言,心想:「我何不羞辱他一番?教他在众英雄之前大大
出一番丑。师母向来极其要强好胜,这姓杨的当众栽个大筋斗,师母便决不能再要他做
女婿。」他适才跟师伯学了一阳指功夫,正好一试,说道:「他既要冒充英雄,那就让
他摆摆架子,大大的露一下脸。」站起身来,满满斟了两杯酒,走到杨过身旁,说道:
「杨大哥,这些年来你定是挺得意罢?我敬你一杯。」
  杨过见武修文走近之时,眼光不住转过去瞧郭芙,脸上神色狡狯,显是不怀好意,
心想:「他过来敬酒,定有鬼花样。但说在酒中下毒,料他也是不敢。」於是站起接过
酒来,说道:「多谢。」一饮而尽。就在此时,武修文突然伸出右手食指,往他腰间点
去。他将身子挡住了旁人眼光,这一指对准了杨过的「笑腰穴」,听师伯言道,以一阳
指法点中了敌人的「笑腰穴」,对方便要大笑大叫,穴道不解,始终大笑不止。
  杨过早就在全神提防,岂能中此暗算?其实即是对方出其不意的突施偷袭,以他此
时武功,也决不能著了道儿。若依杨过平时半点不肯吃亏的脾气,定要狠狠反击,不是
摔武修文一交,便是反点他「笑腰穴」,但今日与黄蓉说了一番话後,心中愉乐,和平
舒畅,暗想:「你虽和我过不去,但总是郭伯伯、郭伯母的徒弟,我也不来跟你一般见
识。」当下暗运欧阳锋所授内功,全身经脉霎时之间尽皆逆转,所有穴道即行变位,只
是他此时并非头下脚上的倒立,而於这功夫也是修为甚浅,经脉只能逆转片刻,一呼一
吸之後便即回顺,必须再运内功,方得二次逆转片时。但就只这麽短短一刻,已足令武
修文这一指全无效用。
  武修文一指点後,见杨过只是微微一笑,坐回原位,竟是半点不动声色,心中好生
奇怪,回到自己席上,低声道:「哥哥,怎麽师伯教的功夫不管使?」武敦儒道:「甚
麽不管使?」武修文将适才之事说了。武敦儒冷笑道:「定是你出指不对,又或是认穴
歪了。」武修文急道:「怎麽不对?你瞧。」手指一起,作势往兄长腰中点去,姿式劲
道,与师伯所传丝毫不差。
  郭芙小嘴一撅,道:「我还道一阳指是甚麽了不起的玩意,哼!瞧来也没甚麽用。
」她得知武氏兄弟学了一阳指而自己不会,虽说二人日後必定传她,心中却已不甚乐意

  武敦儒霍地站起身来,也斟了两杯酒,走到杨过身前,说道:「杨大哥,咱哥儿俩
数年不见,此番重逢,小弟也敬你一杯。」杨过心中暗笑:「你弟弟已显过身手,瞧你
做哥哥的又有甚麽高招?」筷上夹了一大块牛肉,也不放下,左手接过酒杯,笑道:「
多谢。」
  武敦儒更不遮掩,右臂倏出,袍袖带风,出指疾往杨过腰间戳去。杨过见他来指势
狠,自己於这逆运经脉的功夫所习有限,只怕抵挡不住,当下不再运气逆脉,手臂下垂
,将一大块牛肉挡在自己「笑腰穴」上。他这一下後发而先至,武敦儒全然不觉,食指
戳去,正好刺中牛肉。杨过放下筷子,笑道:「喝了酒吃块牛肉最好。」武敦儒提起手
来,只见五只手指抓著好大一块牛肉,汁水淋漓,拿著又不是,抛去又不好,甚是狼狈
,狠狠向杨过瞪了一眼,回入座中。
  郭芙见手中抓著一大块牛肉,很是奇怪,问道:「那是甚麽?」武敦儒胀红了脸,
难以答话。正狼狈间,只见丐帮新任帮主鲁有脚举著酒杯,站了起来。
  他举杯向群雄敬了一杯酒,朗声说道:「敝帮洪老帮主传来号令,言道蒙古南侵日
急,命敝帮帮众各出死力,抵御外侮。现下天下英雄会集於此,人人心怀忠义,咱们须
得商量一个妙策,使得蒙古鞑子不敢再犯我大宋江山。」他说了这几句话後,群雄纷纷
起立,你一言我一语,都是赞同之意。此日来赴英雄宴之人多数都是血性汉子,眼见国
事日非,大祸迫在眉睫,早就深自忧心,有人提起此事,忠义豪杰自是如响斯应。
  一个银髯老者站起身来,声若洪钟,说道:「常言道蛇无头不行,咱们空有忠义之
志,若无一个领头的,大事难成。今日群雄在此,大夥儿便推举一位德高望重、人人心
服的豪杰出来,由他领头,众人齐奉号令。」群雄一齐喝采,早有人叫了起来:「就由
你老人家领头好啦!」「不用推举旁人啦!」
  那老者哈哈笑道:「我这臭老儿又算得那一门子货色?武林高手,自来以东邪、西
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为首。中神通重阳真人仙去多年,东邪黄岛主独来独往,西毒
非我辈中之人,南帝远在大理,不是我大宋百姓。群雄盟主,自是非北丐洪老前辈莫属
。」
  洪七公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当真是众望所归,群雄一齐鼓掌,再无异议。
  人丛中一人说道:「洪老帮主自然做得群雄盟主,除他老人家之外,又有那一个艺
能服众,德能胜人,担当得了这个大任?」他话声响亮,众人齐往发声之处瞧去,却看
不到人,原来说话的人身材甚矮,给旁边之人遮没了。有人问道:「是那一位说话?」
  那矮子跃起身来,站到了桌上,但见他身高不满三尺,年逾四旬,满脸透著精悍之
气。有人识得他是江西好汉「矮狮」雷猛。众人欲待要笑,见了他左顾右盼的威猛眼光
,都把笑声吞下了肚里。只听他道:「可是洪老帮主行事神出鬼没,十年之中难得露一
次脸,要是遇上了抗敌御侮的大事,恰好无法向他老人家请示,那便如何?」群雄心想
:「这话倒也说得是。」雷猛又道:「咱们今日所作所为,全是尽忠报国的事,实无半
点私心。咱们推举一位副盟主,洪老盟主云游四方之时,大夥儿就对他唯命是从。」
  喝采鼓掌声中,有人叫道:「郭靖郭大侠!」有人叫道:「鲁帮主最好。」有人道
:「丐帮前黄帮主足智多谋,又是洪老帮主的弟子,我推举黄帮主。」又有人道:「就
是此间陆庄主。」更有人叫:「全真教马教主。长春子丘真人。」一时众论纷耘。

  正乱间,厅口快步进来四个道人,却是郝大通、孙不二、赵志敬、尹志平四人。杨
过见他们去而复回,心道:「哼,要跟我再干一场吗?」郭靖和陆冠英大喜,忙离席相
迎。全真派号称天下武术正宗,今日英雄大宴中若无全真派高手参与,自然大为逊色。
」郝大通在郭靖耳边低声道:「有敌人前来捣乱,须得小心提防。我们特地赶回报讯。
」郭靖心想,广宁子郝大通是全真教中有数高手,江湖上武功胜过他的没有几人,他说
这几句话的声音微微发颤,对头自必是极厉害的人物,低声问道:「欧阳锋?」郝大通
道:「不,是我曾折在他手下的那个蒙古人。」郭靖心中一宽,点头道:「是霍都王子
?」
  郝大通还未回答,只听得大门外号角之声鸣鸣吹起,接著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击磐之
声。陆冠英叫道:「迎接贵宾!」语声甫歇,厅前已高高矮矮的站了数十个人。
  堂上群雄都在欢呼畅饮,突然见这许多人闯进厅来,都是微感诧异,但均想此辈定
是来赴英雄宴的人物,眼见内中并无相识之人,也就不以为意。
  郭靖低声向黄蓉转述了郝大通的说话,便即站起身来,夫妻俩与陆冠英夫妇一起迎
了出去。郭靖识得那容貌清雅、贵公子模样的是蒙古霍都王子;那脸削身瘦的藏僧是霍
都的师兄达尔巴。这二人曾在终南山重阳宫中会过,虽是一流高手,但武功比自己为逊
,也不去惧他。只见这二人分站两旁,中间站著一个身披红袍、极高极瘦、身形犹似竹
竿一般的藏僧,脑门微陷,便似一只碟子一般。
  郭靖与黄蓉互望了一眼,他们曾听黄药师说起过西藏密宗的奇异武功,练到极高境
界之时,顶门微微凹下,此人顶心深陷,难道武功当真高深之极?怎麽江湖上从不曾听
说西藏有这麽一个高手?两人暗中提防,同时躬身施礼。郭靖说道:「各位远道到来,
就请入座喝上几杯。」他既知来者是敌,也不说甚麽「光临、欢迎」之类口是心非的言
语。陆冠英吩咐庄丁另开新席,重整杯盘。
  武氏兄弟一直帮著师父师母料理事务,武修文快手快脚,尤是第一等的精明干练人
物。两兄弟指挥庄丁,在最尊贵处安排席次,一面不住道歉,请众宾挪动座位。郭芙见
杨过安安稳稳的坐著,全不动弹,瞧著十分的不顺眼,心道:「你也算得甚麽英雄?天
下英雄死光光了,也轮不到你。」向武修文使个眼色,又向杨过一努嘴。武修文会意,
走到杨过身前,说道:「杨大哥,你的座位儿挪一挪。」也不等他示意可否,已指挥庄
丁将他杯筷搬到了屋角落里最僻的一席。杨过心中怒火渐盛,当下也不说话,只是暗暗
冷笑。
  这边厢霍都王子向那高瘦藏僧说道:「师父,我给你老人家引见中原两位大名鼎鼎
的英雄……」郭靖一惊:「原来他是这蒙古王子的师父。」那藏僧点了点头,双目似开
似闭。霍都王子道:「这位是做过咱们蒙古西征右军元帅的郭靖郭大侠,这位是郭夫人
,也即是丐帮的黄帮主。」那藏僧听到「蒙古西征右军元帅」八字,双目一张,斗然间
精光四射,在郭靖脸上转了一转,重又半垂半闭,对丐帮的帮主却似不放在心上。
  霍都王子朗声说道:「这位是在下的师尊,西藏圣僧,人人尊称金轮法王,当今大
蒙古国皇后封为第一护国大师。」这几句话说得甚是响亮,满厅英雄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愕然相顾,均想:「我们在这里商议抵御蒙古南侵,却怎地来了个蒙古的甚麽护国
大师?」
  杨过更是一凛,记得那日在华山绝顶,义父与洪七公都曾称赞藏边五丑所学功夫「
了不起」,要他们带讯去叫师祖金轮法王来比划比划;此刻金轮法王与藏边五丑的师父
达尔巴同时到来,义父与洪七公却已不在人世了,既感伤心,又知这高瘦藏僧定是非同
小可。
  郭靖不知如何对付这几人才好,只淡淡的说道:「各位远道而来,请多喝几杯。」
  酒过三巡,霍都王子站起身来,摺扇一挥,张了开来,露出扇上一朵娇艳欲滴的牡
丹,朗声说道:「我们师徒今日未接英雄帖,却来赴英雄大宴,老著脸皮做了不速之客
,但想到得会群贤,却也顾不得许多了。盛会难得,良时不再,天下英雄尽聚於此,依
小王之见,须得推举一位群雄的盟主,领袖武林,以为天下豪杰之长,各位以为如何?

  「矮狮」雷猛大声道:「这话不错。我们已推举了丐帮洪老帮主为群雄盟主,现下
正在推举副盟主,阁下有何高见?」
  霍都冷笑道:「洪七公早就归位了。推一个鬼魂做盟主,你当我们都是死人麽?」
此言一出,群雄齐声大哗,丐帮帮众尤其愤怒异常,纷纷叫嚷。霍都道:「好罢,洪七
公若是未死,就请他出来见见。」
  鲁有脚将打狗棒高举两下,说道:「洪老帮主云游天下,行踪无定。你说要见,就
轻易见得著麽?」霍都冷笑道:「莫说洪七公此时死活难知,就算他好端端的坐在此处
,凭他的武功德望,又怎及得上我师父金轮法王?各位英雄靖听了,当今天下武林的盟
主,除了金轮法王,再无第二人当得。」
  群雄听了这一番话,都已明白这些人的来意,显是得知英雄大宴将不利於蒙古,是
以来争盟主之位。倘若金轮法王凭武功夺得盟主,中原豪杰虽然决不会听他号令,却也
是削弱了汉人抗拒蒙古的声势。众人素知黄蓉足智多谋,不约而同的转过头去望她,心
想:「这几十个人武功再强,也决不能是这里数千人的对手,不论单打独斗还是群殴,
我们都不致落了下风,大家只听黄帮主号令行事便了。」
  黄蓉知道今日若不动武,决难善罢,群殴自然必胜,只是难令对方心服,朗声说道
:「此间群雄已推举洪老帮主为盟主,这个蒙古好汉却横来打岔,要推举一个大家从未
闻名、素不相识的甚麽金轮法王。若是洪老帮主在此,原可与金轮法王各显神通,一决
雌雄,只是他老人家周游天下,到处诛杀蒙古鞑子,铲除为虎作伥的汉奸,没料到今日
各位自行到来,未能在此恭候,他老人家日後知道了,定感遗憾。好在洪老帮主与金轮
法王都传下了弟子,就由两家弟子代师父们较量一下如何?」
  中原群雄大半知道郭靖武功惊人,又当盛年,只怕已算得当世第一,此时纵然是洪
七公也未必能强过他去,若与金轮法王的弟子相较,那是胜券在握,决无败理,当下纷
纷叫好喝采,声震屋瓦。在偏厅、後厅中饮宴的群雄得到讯息,纷纷涌来,一时廊下、
天井、门边都挤满了人,众人叫好助威。金轮法王一边人少,声势自是大大不如。
  霍都当年在重阳宫与郭靖交手,一招即败,其时还道他是全真派门人,後来稍加打
听,自即知道了他的来历。师兄达尔巴与自己只伯仲之间,就算师兄弟两人齐上,多半
也敌不过洪七公这位弟子郭大侠,但若不允黄蓉之议,今日这盟主一席自是夺不到了,
这个变故实非始料之所及,不禁彷徨无计。
  金轮法王道:「好,霍都,你就下场去,和洪七公的弟子比划比划。」他话声极是
重浊,这句话一口气说将出来,全然不须转换呼吸。他一直在西藏住,料想凭著霍都的
武功,在中原定然少有敌手,最多是不敌北丐、东邪、西毒等寥寥几个前辈而已,却不
知他曾折在郭靖手下。霍都答应一声,随即低声道:「师父,那洪老儿的徒弟十分了得
,弟子恐怕难以取胜,莫要堕了师父的威风。」
  金轮法王脸一沉,哼了一声,道:「难道连人家的徒儿也斗不过?快下去。」霍都
甚是尴尬,他输给郭靖之事,一直瞒著师父,此刻不敢事到临头才来禀明,他只道师父
有通天彻地之能,当世无人能与匹敌,只消法驾来到英雄宴,盟主之位自是手到拿来,
那知竟会要自己与郭靖比武,正自焦急,一个身穿蒙古官服的胖大汉子走近身来,凑嘴
到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霍都一听大喜,站起身来,张开扇子拨了几拨,朗声说道:
「素闻丐帮的镇帮之宝,有一套叫做甚麽打狗棒法的,是洪老帮主生平最厉害的本事。
小王不才,要凭这柄扇子破他一破。若是破得,看来洪七公的本事也不过尔尔了!」
  黄蓉初时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并未在意,忽听他提到打狗棒法,只轻轻几句话,
便将武功最强的郭靖撇在一边,却是谁人献此妙策?向那蒙古人瞧去,当即省悟,认出
此人是丐帮中四大长老之一的彭长老,原来他已投靠蒙古,改穿了蒙古装束、留了蓬蓬
松松的满鳃大胡子,帽子低垂,直遮至眼,若不留神细看,还真认不出,也只有他,才
知打狗棒法非丐帮帮主不传,郭靖武功虽高,却是不会。霍都说这番话,明是指名向自
己与鲁有脚挑战。鲁有脚的棒法新学乍练,领会有限,使用不得,那是非自己出马不可
了。
  郭靖知道妻子的打狗棒法妙绝天下,料想可以胜得霍都,但她这几个月来胎气方动
,内息不调,万不能与人动武,於是步出座位,站在席间,说道:「洪老帮主的打狗棒
法向来不肯轻用,你就来领教领教他老人家的降龙十八掌好了。」
  金轮法王双目半张半闭,见郭靖出座这麽一站,当真是有若渊停岳峙,气势非凡,
不由得暗暗吃惊:「此人果真了不起。」
  霍都哈哈一笑,说道:「终南山重阳宫中,小王与阁下曾有一面之缘,当日阁下自
称是马钰、丘处机诸道的门人,怎麽又冒充起洪七公的弟子来啦?」郭靖正要回答,霍
都抢著又道:「一人投拜数位师父,本来也是常事。然而今日乃金轮法王与洪老帮主较
量功夫,阁下武功虽强,却是艺兼众门,须显不出洪老帮主的真实本事。」
  这番话倒也甚是有理,郭靖本就拙於言辞,一时难以辩驳。群雄却大声叫嚷起来:
「有种就跟郭大侠较量,没胆子的就夹著尾巴走罢。」「郭大侠是洪老帮主及门弟子,
若他不得,谁又代得了?」「你先吃了降龙十八掌的苦头,再试打狗棒法不迟。」
  霍都仰天长笑,发笑时潜运内力,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将群雄七嘴八舌的言语都
压了下去,只震得大厅上的烛火摇幌不定。群雄相顾失色,都想:「瞧不出他年纪轻轻
,公子哥儿般的人物,居然有此厉害内功。」霎时间都静了下来。
  霍都向金轮法王朗声道:「师父,咱们让人冤啦。初时只道今日天下英雄聚会,才
千里迢迢的赶来,那知尽是些贪生怕死之徒。咱们快走,你若不幸做了这些人的盟主,
教干下好汉说你是天下酒囊饭袋之首,岂非污辱了你老人家的名头?」
  群雄均知他是有意相激,定要挑黄蓉出战,可是他说话如此狂妄,实是令人难忍。
众人喝骂声中,鲁有脚竹棒一摆,大踏步走到席间,道:「在下是丐帮新任帮主鲁有脚
,打狗棒法十成中还学不到一成,原本不该使用。只是你定要尝尝给打狗棒痛打一顿的
滋味,在下就打你几棒罢。」鲁有脚的武功本已颇为精湛,打狗棒法虽未学全,究已使
他原来武功加强不少威力,眼见霍都年甫三旬,料想他纵得高人传授,功力也必不深,
他知黄蓉身子不适,自己不论是胜是败,总不能让她涉险。
  霍都只求不与郭靖过招,旁人不概不惧,当即抱拳躬身,说道:「鲁帮主,幸会幸
会。跟你讨教,再好也没有了。」黄蓉暗暗著急,但想鲁有脚新任帮主,他既已出言挑
战,自己便不能再加阻拦,否则既折了鲁有脚的威风,又显得自己的权势仍在丐帮帮主
之上,只有让他先斗上一阵再说。
  陆家庄上管家指挥家丁,挪开酒席,在大厅上空出七八张桌子的地位来,更添红烛
,将厅中心照耀得白昼相似。
  霍都叫道:「请罢!」两个字刚出口,扇子挥动,一阵劲风向鲁有脚迎面扑去,风
中竟微带幽香。鲁有脚怕风中有毒,忙侧风避开。霍都一扇挥出,跟著擦的一声,扇子
已摺成一条八寸长的点穴笔,迳向敌人胁下点去。鲁有脚竹棒扬起,竟不理会他的点穴
,用缠字诀一绊一挑。这打狗棒法当真巧妙异常,去势全在旁人万难料到之处,霍都轻
跃相避,那知竹棒猛然翻转,竟已击中他的脚胫。他一个踉跄,跃出三步,这才不致跌
倒。旁观群雄齐声喝采,呼叫:「打中狗儿啦!」「教你见识见识打狗棒法的威风!」
  这一下挫折,霍都登时面红过耳,轻飘飘一个转身,左手挥掌击了出去。鲁有脚飞
起左脚,竹棒横扫,登时棒影飞舞,变幻无定。霍都暗暗心惊:「打狗棒法果然名不虚
传!」打叠十二分精神,右扇左掌,全力应付。鲁有脚皂棒法毕竟未曾学全,数次已可
得手,始终功亏一篑。郭靖、黄蓉在旁看著,不住暗叫:「可惜!」
  再拆得十馀招,鲁有脚棒法中的破绽越露越大。杨过每招看得清楚,不由得暗暗皱
眉。幸好打狗棒先声夺人,一出手就打中了对方脚胫,霍都心有所忌,不敢过份逼近,
否则鲁有脚早已落败。黄蓉见情势不妙,正欲开言叫他下来,鲁有脚突使一招「斜打狗
背」,竹棒一幌,夹头夹脸打在霍都的左边面颊。可是这一棒使得过重,失了轻妙之致
,霍都羞痛交集之下,伸手急带,已将竹棒抓在手里,当下再没顾虑,腾的一掌,正中
鲁有脚胸口,跟著又横扫一腿,喀喇一声,鲁有脚脚骨已断,一口鲜血喷出,向前直摔
下去,两名七袋弟子急忙抢上扶下。群雄见霍都出手如此狠辣,都是愤怒异常,纷纷喝
骂。
  霍都双手横持那根晶莹碧绿的竹棒,洋洋得意,说道:「丐帮镇帮之宝皂打狗棒,
原来也不过如此。」他有意要折辱这个中原侠义道的大帮会,双手拿住竹棒两端,便要
将竹棒折为两截。
  突然间绿影幌动,一个清雅秀丽的少妇已站在面前,说道:「且慢!」正是黄蓉。
霍都见她身法奇快,吃了一惊,只说得一个:「你……」黄蓉左手轻挥,右手探取他双
目。霍都忙举手相格,黄蓉已将竹棒轻轻巧巧的夺了过来。
  这一招夺棒手法叫做「獒口夺杖」,乃是打狗棒法中极高明的招数。当年丐帮洞庭
湖君山大会,黄蓉曾以这招手法在杨康手中连夺三次竹棒。这一招变幻莫测,夺棒时百
发百中,再强的高手也闪避不及。堂上堂下群雄采声大起,黄蓉回身入座,将竹棒倚在
身旁,留著霍都站在当地,甚是狼狈。
  他虽武学精深,但黄蓉到底用何手法夺去竹棒,实是不解其故,心想:「难道这女
子会使幻术?」耳听得众人纷纷议嘲,斜眼又见师父脸色铁青,料想这样一个美貌少妇
真正本领自必有限,当即大声道:「黄帮主,我已将棒儿还了给你,这就请来过过招。
你总不会不敢罢?」此言一出,果然有人以为适才并非黄蓉夺棒,乃是他将竹棒交还,
以求比试。只有武功极高之人,才看出是黄蓉强夺过来。
  郭芙听了他这话大是气恼,她一生之中从未见人胆敢对母亲如此无礼,刷的一声,
抽出了佩剑。武修文道:「芙妹,我去给你出气。」武敦儒也是这个心思,二人不约而
同的跃到厅心。一个道:「我师母是尊贵之体。」另一个接上道:「焉能跟你这蛮子动
手?」那一个又道:「你先领教领教小爷的功夫再说。」
  霍都见二人年纪轻轻,但身法端稳,确是曾得名师指点,心想:「我们今日来此,
原是要耀武扬威,折一折汉人武师的锐气,多打几场甚好。只是彼众我寡,若是惹成群
殴,可就难弄得很。」於是说道:「天下英雄请了,这两个乳臭小儿要和我比武,若是
小王出手,只怕给人说一声以大欺小,倘若不比,倒又似怕了两个孩子。这样罢,咱们
言明比武三场,那一方胜得两场,就取盟主之位。小王与鲁帮主适才的比试不必计算,
大家从头比起。各位请看妥是不妥?」这几句话占尽身分,显得极为大方。
  郭靖、黄蓉与众贵宾低声商量,觉得对方此议实是难以拒却。今日与会之人,除了
黄蓉不能出阵之外,算来以郭靖、郝大通,和一灯大师的四弟子书生朱子柳三人武功最
强。朱子柳是大理国人,并非未人,但大理和大宋唇齿相依,近年来也颇受蒙古的胁迫
,算得是同仇敌忾,何况他与靖蓉夫妇交好,自是义不容辞。当下商定由朱子柳第一阵
斗霍都,郝大通第二阵斗达尔巴,郭靖压阵,挑斗金轮法王。这阵势是否能胜,殊无把
握,要是金轮法王武功当真极高,连郭靖也抵敌不住,说不定三阵连输,那当真是一败
涂地了。
  众人议论未决,黄蓉忽道:「我倒有个必胜的法儿。」郭靖大喜,正要相询,忽听
金刃劈风,霍霍生响,众人转过头来,只见武氏兄弟各使长剑,已和霍都一柄扇子斗在
一起。郭靖、黄蓉夫妇,以及一灯大师门下的点苍渔隐与朱子柳均关心徒儿安危,凝目
观斗。

  原来武氏兄弟听霍都王子出言不逊,直斥自己是乳臭小儿,这话给心上人听在耳中
,这面子如何下得去?何况适才见师母夺他竹棒,手到拿来,心想他虽打败鲁有脚,看
来是鲁有脚功夫实在太过不济,倒非此人了得;又想兄弟俩已得师父的武功真传,一人
即或斗他不过,二人合力,决无败理。也不管他要比三场比四场,当真是初生犊儿不怕
虎,兄弟俩使个眼色,双剑齐出。
  可是郭靖武功虽高,却不大会调教徒儿,自己领会了上乘武学精义,传授时却总是
辞不达意,说不明白。武氏兄弟资质平平,在短短数年中又学到了多少?只数招之间,
二人的长剑便给霍都逼住了,半点施展不开。
  霍都有意欲在群雄之前逞能立威,眼见武修文长剑刺到,他左手食指往上一托,搭
住了平面剑刃,扇子斜里挥去,拦腰击在剑刃之上,铮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武氏兄
弟大惊,武修文急忙跃开,武敦儒怕伤了兄弟,挺剑直刺霍都背心,要教他不能追击。
霍都早已料到此招,头也不回,摺扇回转,两下里一凑合,正好搭在剑背,手指转了两
转。他只是手指转动,武敦儒手中长剑若要顺著扇子而转,肩骨非脱骱不可,只得松手
离剑,向後跃开,但见长剑直飞上去,剑光在半空中映著烛光闪了几闪,这才跌下。
  武忘兄弟又惊又怒,虽然赤手空拳,并不惧怕。武敦儒左掌横空,摆著降龙十八掌
的招式;武修文却是右手下垂,食指微屈,只要敌人攻来,就使一阳指对付。
  霍都见二人姿式凝重,倒也不敢轻视,心道:「赢到此处,已然够了,莫要见好不
收,自讨没趣。」降龙十八掌和一阳指都是武学中一等一的功夫,武氏兄弟功力虽浅,
摆出来的架子却是分毫不错,常人看了也不觉甚麽,在霍都这等行家眼中却知并非易与
,当下哈哈一笑,拱手道:「两位请回罢,咱们只分胜败,不拚生死。」语意中已客气
了许多。
  武氏兄弟脸上含羞,料想空手与他相斗,多半只有败得更惨,二人垂头丧气的退在
一旁,却不到郭芙身边。郭芙急步过去,大声道:「武家哥哥,咱们三人齐上,再跟他
斗过。」众人群相注目。郭芙右手持剑,左手一挥,叫道:「我们师兄妹三个一齐来。
」郭靖喝道:「芙儿,别胡闹!」郭芙最怕父亲,只得退了几步,气鼓鼓的望住霍都。
霍都见她娇艳美貌,笑吟吟的点了点头。郭芙瞪了他一眼,转过头不理。武氏兄弟本来
深恐郭芙耻笑,此时见她全心袒护,足见有情,心中甚感安慰。
  霍都打开摺扇,扇了几下,说道:「这一场比试,自然也是不算的了。郭大侠,敝
方三人是家师、师兄与区区在下。我的功夫最差,就打这头阵,贵方那一位下场指教?
谁胜谁败,那可不是玩耍了。」
  郭靖听妻子说有必胜之道,知道她智计百端,虽不知她使何妙策,却也已有恃无恐
,大声说道:「好,咱们就是三场见高下。」
  霍都知道对方式功最强的是郭靖,师父天下无敌,定能胜他,黄蓉虽施过夺棒怪招
,然而瞧他的娇怯怯模样,当真动手,未必厉害,馀人更不足道,於是目光向众人一扫
,说道:「各位如有异议,便请早言。胜负既决,就须唯盟主之命是从了。」
  群雄要待答应,但见他连败鲁有脚与武氏兄弟,都是举重若轻,行有馀力,不知尚
有多少本事没施展出来,大家倒也不敢接口,都转头望著靖蓉夫妇。
  黄蓉道:「足下比第一场,令师兄比第二场,尊师比第三场,那是确定不移的了。
是也不是?」霍都道:「正是如此。」
  黄蓉向身旁众人低声道:「咱们胜定啦。」郭靖道:「怎麽?」黄蓉低声道:「今
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她说了这两句,目视朱子柳。朱子柳笑著接下去,低声道
:「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
卒得王千金。」郭靖瞠目而视,不懂他们说些甚麽。
  黄蓉在他耳边悄声道:「你精通兵法,作忘了兵法老祖宗孙膑的妙策?」郭靖登时
想起少年时读「武穆遗书」,黄蓉曾跟他说过这个故事;齐国大将田忌与齐王赛马,打
赌千金,孙膑教了田忌一个必胜之法,以下等马与齐王的上等马赛,以上等马与齐王的
中等马赛,以中等马与齐王的下等马赛,结果二胜一负,赢了千金。现下黄蓉自是师此
故智了。
  黄蓉道:「朱师兄,以你一阳指功夫,要胜这蒙古王子是不难的。」朱子柳当年在
大理国中过状元,又做过宰相,自是饱学之士,才智过人。木理段氏一派的武功十分讲
究悟性。朱子柳初列南帝门墙之时,武功居渔樵耕读四大弟子之末,十年後已升到第二
位,此时的武功却已远在三位师兄之上。一灯大师对四名弟子一视同仁,诸般武功都是
倾囊相授,但到後来却以朱子柳领会得最多,尤其一阳指功夫练得出神入化。此时他的
武功比之郭靖、马钰、丘处机尚有不及,但已胜过王处一、郝大通等人了。
  郭靖听妻子如此说,当即接口道:「请郝道长当那金轮法王,可就危险得紧。胜负
固然无关大局,只怕敌人出手过於狠辣,难以抵挡。」他心直口快,也不顾忌自己算上
驷,而将郝大通当作下驷未免太不客气。
  郝大通深知这一场比武关系国家气运,与武林中寻常的争名之斗大大不同,若是给
蒙古国师抢去了天下英雄盟主之位,汉人武士不但丢脸,而且人心涣散,只怕难以结盟
抗敌,共赴国难,当下慨然说道:「这个倒不须顾虑,只要利於国家,老道纵然丧生於
藏僧之手,那也算不了甚麽。」黄蓉道:「咱们在三场中只要先胜了两场,这第三场就
不用再比。」郭靖大喜,连声称是。
  朱子柳笑道:「在下身负重任,若是胜不了这蒙古王子,那可要给天下英雄唾骂一
世了。」黄蓉道:「不用过谦,就请出马罢。」
  朱子柳走到厅中,向霍都拱了拱手,说道:「这第一场,由敝人来向阁下讨教。敝
人姓朱名子柳,生平爱好吟诗作对,诵经读易,武功上就粗疏得很,要请阁下多多指教
。」说著深深一揖,从袖里取出一枝笔来,在空中画了几个虚圈儿,全然是个迂儒模样

  霍都心想:「越是这般人,越有高深武功,实是轻忽不得。」当下双手抱拳为礼,
说道:「小王向前辈讨教,请亮兵刃罢。」
  朱子柳道:「蒙古乃蛮夷之邦,未受圣人教化,阁下既然请教,敝人自当指点指点
。」霍都心下恼怒:「你出言辱我蒙古,须饶你不得。」摺扇一张,道:「这就是我的
兵刃,你使刀还是使剑?」朱子柳提笔在空中写了一个「笔」字,笑道:「敝人一生与
笔杆儿为伍,会使甚麽兵刃?」霍都凝神看他那枝笔,但见竹管羊毫,笔锋上沾著半寸
墨,实无异处,与武林中用以点穴的纯纲笔大不相同,正欲相询,只见外面走进来一个
白衣少女。
  她在厅口一站,眼光在各人脸上缓缓转动,似乎在找寻甚麽人。

  堂上群雄本来一齐注目朱子柳与霍都二人,那白衣少女一住来,众人不由自主的都
向她望去。但见她脸色苍白,若有病容,虽然烛光如霞,照在她脸上仍无半点血色,更
显得清雅绝俗,姿容秀丽无比。世人常以「美若天仙」四字形容女子之美,但天仙究竟
如何美法,谁也不知,此时一见那少女,各人心头都不自禁的涌出「美若天仙」四字来
。她周身犹如笼罩著一层轻烟薄雾,似真似幻,实非尘世中人。
  杨过一见到那少女,大喜若狂,胸口便似猛地给大铁槌重重一击,当即从屋角里一
跃而出,抱住了她,大叫:「姑姑,姑姑!」
  这少女正是小龙女。
  她自与杨过别後,在山野间兜了个圈子,重行潜金回进古墓石室。她十八岁前在古
墓中居住,当真是心如止水,不起半点漪澜,但自与杨过相遇,经过了这一番波折,再
要如旧时一般诸事不萦於怀,却是万万不能的了。每当在寒玉床上静坐练功,就想起杨
过曾在此床睡过;坐在桌边吃饭,便记起当时饮食曾有杨过相伴。练功不到片刻,便即
心中烦躁,难以为继。如此过了月馀,再也忍耐不住,决意去找杨过,但找到之後如何
对待,实是一无所知。她於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宛若深山野人一般,此时剧变骤生,可
真是全然不知所措了。
  下得山来,但见事事新鲜,她又怎识得道路,见了路人,就问:「你见到杨过没有
?」肚子饿了,拿起人家的东西便吃,也不知该当给钱,一路之上闹了不少笑话。但旁
人见她天真美貌,不自禁的都加容让,倒也无人与她为难。一日无意间在客店中听见两
名大汉谈论,说是天下有名的英雄好汉都到大胜关陆家庄赴英雄宴,她想杨过说不定也
在那儿,於是打听路途,到得陆家庄来。
  除了郝大通、尹志平、赵志敬等三人外,大厅上二千馀人均不知小龙女是何来历,
只是见她美得出奇,人人心中都生特异之感。孙不二虽知其人,却从未会过。尹志平脸
色惨白,身子发颤。赵志敬斜眼瞧著他微微冷笑。郭靖、黄蓉见杨过对她这般举动,也
是大感诧异。
  小龙女道:「过儿,你果然在此,我终於找到你啦。」杨过流下泪来,哽咽道:「
你……你不再撇下我了罢?」小龙女摇头道:「我不知道。」杨过道:「你今後到那里
,我便跟你到那里。」大厅之上千人拥集,他二人却是旁若无人,自行叙话。小龙女拉
著杨过之手,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
  霍都见了小龙女的模样,虽然心中一动,却不知就是当年自己上终南山去向她求婚
的那个姑娘,见杨过衣衫褴褛,却与她神情亲热,登生厌憎之心,说道:「咱们要比试
功夫,你们让点儿地方出来罢!」
  杨过也没心思跟他答话,牵著小龙女的手,走到旁边,和她并肩坐在厅柱的石础上
,心里欢喜,有如要炸开来一般。

  霍都转过头来,对朱子柳道:「你既不用兵刃,咱们拳脚上分胜败也好。」朱子柳
道:「非也。我中华乃礼义之邦,不同蒙古蛮夷。加子论文,以笔会友,敌人有笔无刀
,何须兵刃?」霍都道:「既然如此,看招!」摺扇张开,向他一扇。朱子柳斜身侧步
,摇头摆脑,左掌在身前轻掠,右手毛笔迳向霍都脸上划去。霍都侧头避开,但见对方
身法轻盈,招数奇特,当下不敢抢攻,要先瞧明他武功家数,再定对策。朱子柳道:「
敝人笔杆儿横扫千军,阁下可要小心了。」说著笔锋向前疾点。
  霍都虽是在西藏学的武艺,但金轮法王胸中渊博,浩若湖海,於中原名家的武功无
一不知。霍都学武时即已决意赴中原树立威名,因此金轮法王曾将中土著名武学大派的
得意招数一一与他拆解。岂知今日一会朱子柳,他用的兵器既已古怪,而出招更是匪夷
所思,从所未闻,只见他笔锋在空中横书斜钓,似乎写字一般,然笔锋所指,却处处是
人身大穴。
  大理殷氏本系凉州武威郡人,在大理得国称帝,中华教化文物广播南疆。朱子柳是
天南第一书法名家,虽然学武,却未弃文,後来武学越练越精,竟自触类旁通,将一阳
指与书法融为一炉。这路功夫是他所独创,旁人武功再强,若是腹中没有文学根柢,实
难抵挡他这一路文中有武、武中有文、文武俱达高妙境界的功夫。差幸霍都自幼曾跟汉
儒读过经书、学过诗词,尚能招架抵挡。但见对方毛笔摇幌,书法之中有点穴,点穴之
中有书法,当真是银钓铁划,劲峭凌厉,而雄伟中又蕴有一股秀逸的书卷气。
  郭靖不懂文学,看得暗暗称奇。黄蓉却受乃父家传,文武双全,见了朱子柳这一路
奇妙武功,不禁大为赞赏。
  郭芙走到母亲身边,问道:「妈,他拿笔划来划去,那是甚麽玩意?」黄蓉全神观
斗,随口答道:「房玄龄碑。」郭芙愕然不解,又问:「甚麽房玄龄碑?」黄蓉看得舒
畅,不再回答。
  原来「房玄龄碑」是唐朝大臣褚遂良所书的碑文,乃是楷书精品。前人评褚书如「
天女散花」,书法刚健婀娜,顾盼生姿,笔笔凌空,极尽仰扬控纵之妙。朱子柳这一路
「一阳书指」以笔代指,也是招招法度严谨,宛如楷书般的一笔不苟。霍都虽不仅一阳
指的精奥,总算曾临写过「房玄龄碑」,预计得到他那一横之後会跟著写那一直,倒也
守得井井有条,丝毫不见败象。
  朱子柳见他识得这路书法,喝一声采,叫道:「小心!草书来了。」突然除下头顶
帽子,往地下一掷,长袖飞舞,狂奔疾走,出招全然不依章法。但见他如疯如癫、如酒
醉、如中邪,笔意淋漓,指走龙蛇。
  郭芙骇然笑问:「妈,他发癫了吗?」黄蓉道:「嗯,若再喝上三杯,笔势更佳。
」提起酒壶斟了三杯酒,叫道:「朱大哥,且喝三杯助兴。」左手执杯,右手中指在杯
上一弹,那酒杯稳稳的平飞过去。朱子柳举笔捺出,将霍都逼开一步,抄起酒杯一口饮
尽。黄蓉第二杯、第三杯接著弹去。霍都见二人在阵前劝酒,竟不把自己放在眼内,想
挥扇将酒杯打落,但黄蓉凑合朱子柳的笔意,总是乘著空隙弹出酒杯,叫霍都击打不著

  朱子柳连乾三杯,叫道:「多谢,好俊的弹指神通功夫!」黄蓉笑道:「好锋锐的
『自言帖』!」朱子柳一笑,心想:「朱某一生自负聪明,总是逊这小姑娘一筹。我苦
研十馀年的一路绝技,她一眼就看破了。」原来他这时所书,正是唐代张旭的「自言帖
」。张旭号称「草圣」,乃草书之圣。杜甫「饮中八仙歌」诗云:「张旭三杯草圣传,
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黄蓉劝他三杯酒,一来切合他使这路功夫的身分
,二来是让他酒意一增,笔法更具锋芒,三来也是挫折霍都的锐气。
  只见朱子柳写到「担夫争道」的那个「道」字,最得一笔钓将上来,直划上了霍都
衣衫。群豪轰笑声中,霍都跟跄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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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雕     侠     侣



                     第   十三   回     武   林   盟   主

     金轮法王双眼时开时合,似於眼前战局浑不在意,实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眼见霍
都已处下风,突然说道:「阿古斯金得儿,咪嘛哈斯登,七儿七儿呼!」众人不知他这
几句藏语说些甚麽,霍都却知师父提醒自己,不可一味坚守,须使「狂风迅雷功」与对
方抢功,当下发声长啸,右扇左袖,鼓起一阵疾风,急向朱子柳扑去。
  劲风力道凌厉,旁观众人不由自主的渐渐退後,只听他口中不住有似霹雳般吆喝助
威,料想这「狂风迅雷功」除了兵刃拳脚之外,叱诧雷鸣,也是克敌制胜的一门厉害手
段。朱子柳奋袂低昂,高视阔步,和他斗了个旗鼓相当。
  两人翻翻滚滚拆了百馀招,朱子柳一篇「自言帖」将要写完,笔意斗变,出手迟缓
,用笔又瘦又硬,古意盎然。黄蓉自言自语:「古人言道:『瘦硬方通神』,这一路『
褒斜道石刻』,当真是千古未有之奇观。」
  霍都仍以「狂风迅雷功」对敌,只是对方力道既强,他扇子相应加劲,呼喝也更是
猛烈。武功较逊之人竟在大厅中站立不住,一步步退到了天井之中。
  黄蓉见杨过与小龙女并肩坐在柱旁,离恶斗的二人不过丈馀馀,自行喁喁细谈,对
二人相斗固然丝毫不君理会,而霍都鼓动的劲风却也全然损不到他们。但见小龙女衣带
在疾风中猎猎飘动,她却行若无事,只是脉脉含情的凝视杨过。黄蓉愈看愈奇,到後来
竟是注视他二人多而看霍朱二人少了,心想:「这小女孩似乎身有上乘武功,过儿和她
这般亲密,却不知她是那一位高人的门下?」
  小龙女此时已过二十岁,只四她自小在古墓中生长,不见阳光,皮肤特别娇嫩,内
功又高,看来倒似只有十六七岁一般。她在与杨过相遇之前,罕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
最能伤身损颜,她过两年只如常人一年。若她真能遵师父之教而清心修练,不但百年之
寿可期,而且到了百岁,体力容颜与五十岁之人无异。因此在黄蓉眼中看来,她倒似反
较杨过为幼,而举止稚拙、天真纯朴之处,比郭芙更为显然,无怪以为她是小女孩了。
  这时朱子柳用笔越来越是丑拙,但劲力却也逐步加强,笔致有似蛛丝络壁,劲而复
虚。霍都暗暗心惊,渐感难以捉模。金轮法王大声喝道:「马米八米,古斯黑斯。」这
八个字不知是甚麽意思,却震得人人耳中嗡嗡发响。朱子柳焦躁起来,心想:「他若再
变招,这场架不知何时方能打完。我以大理国故相而为大宋打头阵,可千万不能输了,
致贻邦国与师门之羞。」忽然间笔法又变,运笔不似写字,却如拿了斧斤在石头上凿打
一般。
  这一节郭芙也瞧出来了,问道:「朱伯伯在刻字麽?」黄蓉笑道:「我的女儿倒也
不蠢,他这一路指法是石鼓文。那是春秋之际用斧凿刻在石鼓上的文字,你认认看,朱
伯伯刻的是甚麽字。」郭芙顺著他笔意看去,但见所写的每一字都是盘绕纠缠,倒像是
一幅幅的小画,一个字也不识得。黄蓉笑道:「这是最古的大篆,无怪你不识,我也认
不全。」郭芙拍手笑道:「这蒙古蠢才自然更加认不出了。妈,你瞧他满头大汗、手忙
脚乱的怪相。」
  霍都对这一路古篆果然只识得一两个字。他既不知对方书写何字,自然猜不到书法
间架和笔画走势,登时难以招架。朱子柳一个字一个字篆将出来,文字固然古奥,而作
为书法之基的一阳指也相应加强劲力。霍都一扇挥出,收回稍迟,朱子柳毛笔抖动,已
在他扇上题了一个大篆。
  霍都一看,茫然问道:「这是『网』字麽?」朱子柳笑道:「不是,这是『尔』字
。」随即伸笔又在他扇上写了一字。霍都道:「这多半是『月』字?」朱子柳摇头说道
:「错了,那是『乃』字。」霍都心神沮丧,摇动扇子,要躲开他笔锋,不再让他在扇
上题字,不料朱子柳左掌斗然强攻,霍都忙伸掌抵敌,却给他乘虚而入,又在扇上题了
两字,只因写得急了,已非大篆,却是草书。霍都便识得了,叫道:「蛮夷!」
  朱子柳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正是『尔乃蛮夷』。」群雄愤恨蒙古铁骑入侵,
残害百姓,个个心怀怨愤,听得朱子柳骂他「尔乃蛮夷」,都大声喝起采来。
  霍都给他用真草隶篆四般「一阳书指」杀得难以招架,早就怯了,听得这一股喝采
声势,心神更乱,但见朱子柳振笔挥舞,在空中连书三个古字,那里还想得到去认甚麽
字?只得勉力举扇护住面门胸口要害,突感膝头一麻,原来已被敌人倒转笔杆,点中了
穴道。霍都但觉膝弯酸软,便要跪将下去,心想这一跪倒,那可再也无颜为人,强吸一
口气向膝间穴道冲去,要待跃开认输,朱子柳笔来如电,跟著又是一点。他以笔代指,
以笔杆使一阳指法连环进招,霍都怎能抵挡?膝头麻软,终於跪了下去,脸上已是全无
血色。
  群雄欢声雷动。郭靖向黄蓉道:「你的妙策成啦。」黄蓉微微一笑。
  武氏兄弟在旁观斗,见朱师叔的一阳指法变幻无穷,均是大为钦服,暗想:「朱师
叔功力如此深厚强劲,化而为书法,其中又尚能有这许多奥妙变化,我不知何日方能学
到如他一般。」一个叫:「哥哥!」一个叫:「兄弟!」两人一般的心思,都要出言赞
佩师叔武功,忽听得朱子柳「啊」的一声惨叫,急忙回头,但见他已仰天跌倒。
  这一下变起仓卒,人人都是大吃一惊。原来霍都认输之後,朱子柳心想自己以一阳
指法点中他穴道,这与寻常点穴法全然不同,旁人须难解救,於是伸手在他胁下按了几
下,运气解开他的穴道。那知霍都穴道甫解,杀机陡生,口里微微呻吟,尚未站直身子
,右手拇指一按扇柄机括,四枚毒钉从扇骨中飞出,尽数钉在朱子柳身上。本来高手比
武,既见输赢,便决不能再行动手,何况大厅上众目睽睽,怎料得到他会突施暗算?霍
都若在比武之际发射暗器,扇骨藏钉虽然巧妙,却也决计伤害不了对方;此时朱子柳解
他穴道,与他相距不过尺许,这暗器贴身斗发,武功再高,亦难闪避。四枚钉上喂以西
藏雪山所产剧毒,朱子柳一中毒钉,立时全身痛痒难当,难以站立。
  群雄惊怒交集,纷纷戟指霍都,痛斥他卑鄙无耻。霍都笑道:「小王反败为胜,又
有甚麽耻不耻的?咱们比武之先,又没言明不得使用暗器。这位朱兄若是用暗器先行打
中小王,那我也是认命罢啦。」众人虽觉他强词夺理,一时倒也没法驳斥,但仍是斥骂
不休。
  郭靖抢出抱起朱子柳,但见四枚小钉分钉他胸口,又见他脸上神情古怪,知道暗器
上的毒药甚是怪异,忙伸指先点了他三处大穴,使得血行迟缓、经脉闭塞,毒气不致散
发入心,问黄蓉道:「怎麽办?」黄蓉皱眉不语,料知要解此毒,定须霍都或金轮法王
亲自用药,但如何夺到解药,一时彷徨无计。
  点苍渔隐见师弟中毒深重,又是担忧,又是愤怒,拉起袍角在衣带中一塞,就要奔
出去和霍都交手。黄蓉却思虑到比武的通盘大计,心想:「对方已然胜了一场,渔人师
兄出马,对方达尔巴应战,我们并无胜算。」忙道:「师兄且慢!」点苍渔隐问道:「
怎地?」饶是黄蓉智谋百出,却也答不出话来,这头一场既已输了,此後两场就甚是难
处。
  霍都使狡计胜了朱子柳,站在厅口洋洋自得,游目四顾,大有不可一世之概,一瞥
眼间,见小龙女与杨过并肩坐在石础之上,拉著手娓娓深谈,对自己这场胜利竟是视若
无睹,不由得心头火起,伸扇指著杨过喝道:「小畜生,站起来。」
  杨过全神贯注在小龙女身上,但觉天下虽大,再无一事能分他之心,因之适才霍都
与朱子柳斗得天翻地覆,他竟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与小龙女同在古墓数年,实不
知自己封她已是刻骨铭心、生死以之。当日小龙女问他是否要自己做他妻子,只以突然
而发,他心中从未想过此事,竟是愕然不知所对,事後小龙女影踪不见,他在心中已不
知说了几千百遍:「我要的,我要的。宁可我立时死了,也要姑姑做我妻子。」
  他与小龙女之间的情意,两人都是不知不觉而萌发,及至相别,这才蓬蓬勃勃的不
可抑制。杨过固然天不怕、地不怕,而小龙女於世俗礼法半点不知,只道我欲爱则爱,
我欲喜则喜,又与旁人何干?因此上一个不理,一个不懂,二人竟在千人围观之间、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