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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 尘缘 [网络玄幻小说][主角若尘哦]作者:烟雨江南

本主题由 胡鹤翔 于 2008-7-5 15:20 置顶

章十九 尘间多少事 上

章十九 尘间多少事 上
  一道红光掠过,仙剑赤莹廻飞一周,格开了刺向青衣的三把长剑。赤莹乃是紫微真人年轻时所掌仙兵,岂是凡品可比?且不说其它异能,仅是锋锐一项,就已是匪夷所思。与三把长剑一触,赤莹即在其中两把剑上留下数个缺口,还险些将一把剑质差些的给居中斩断,这还是纪若尘道行实在太低,仅将赤莹威力发挥了一二成所致。
  但二人周围寒光闪耀,银华流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纷纷攻来,又哪止七件八件?
  眼见一杆赤金长枪有若毒龙般向青衣后心刺来,纪若尘瞳孔急缩,右手如电将青衣拉入自己怀中,左手即向长枪拍去!
  只是左掌堪堪拍到赤金长枪的刹那,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犹豫,终于变拍为格,以前臂向上一格,将长枪荡而向上,从青衣身侧掠过。只是掌赤金长枪那胖子道行颇为精强,见状大喝一声,面上金光一闪,长枪枪锋登时在纪若尘手臂上开了一道血口。
  纪若尘只当那道伤不是添在自己身上,左手尾指无名指一收,刹那间握个法诀,一道蓝电自食指上射出,击在赤金长枪上。长枪瞬间布满了细小的电火,那胖子被电火一激,动作当即一滞,但随即回复了行动力。
  纪若尘临战经验何等丰富,这等机会如何肯错过了?那胖子眼前红光一闪,随即大吼一声,赤莹已在他胸前划破一道血口。他脸上随现恐惧之色,晃了几晃,就如两个此前被赤莹所伤的同伴一样,一头栽倒在地,就此人事不知。
  纪若尘揽着青衣,忽然旋了一圈,与她换了个方位,随即闷哼一声,后背已被一把九环泼风刀狠狠砍中,深可见骨!纪若尘脸色一阵苍白,左手凌空一抓,将赤莹收在掌中,然后凌空蹈虚,带着青衣闪电后退三步,在刀剑丛中硬穿而过,也不回头,左手即是向后一挥!
  扑的一声轻响,赤莹已在偷袭者颈中对穿而过,然而纪若尘身上又添三道伤痕。
  来袭之人似是为纪若尘刚勇所慑,齐齐后退了一步。纪若尘脸上已无血色,身上诸多伤口都闪耀着淡淡金色光辉,显是丹药之力正助了收束伤口。但他身上伤口实在太多,激战中又耗力过度,仙丹之力也不足以封住他身上诸多伤口,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在渗着血。虽然血流如丝,但伤处太多,此时他仍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来袭者足有十余人,衣着整齐,看来属于某个不算太小的门派。此时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青年越众而出,挺剑喝道:“无耻小贼,竟敢接连害我师兄!今日你还想走得脱吗?若你束手就缚,随我回山听候发落,可免你当场一死!”
  纪若尘淡然一笑,望向了那年轻人,道:“我早已说过,我乃是道德宗弟子,你等却还要为难。罗然门近年来崛起江湖,声威日盛是不假,但若说连道德宗都可以不放在眼里,恐怕徒惹人笑。”
  那年轻人不怒反笑,喝道:“真是笑话!你若是道德宗弟子,那我就是紫微真人了!你若真是道德宗弟子,怎会如此回护一个妖物?我看你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好色之徒,看中了此妖美色,才假冒了道德宗弟子而已!废话少说,快快束手就缚,我罗然门乃名门大派,回山后掌门自会给你一个公道!”
  他话音未落,纪若尘背后一个着道装的中年男子悄悄展开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右手即向纪若尘一指。
  黄符迅速燃尽,那道士二指上已亮起朦朦黄芒,须臾间明黄光芒暴涨,一缕真火如疾风骤雨般向纪若尘袭去,纪若尘却恍如未觉!
  青衣伏在纪若尘怀中,恰好看到了道士正要从后偷袭,那道士动作快极,她刚一察觉,真火已然攻至!青衣惶急之下,侧头一甩,满头青丝挥洒而下,然后抽出一根青丝,迎风一晃,青丝节节伸长变粗,每伸长一节,即会张开四瓣如鳞利刺。只在刹那,一根风情无限的青丝已化成了二丈长鞭!
  青衣皓腕微微一抖,长鞭即如忽然有了生命,昂然而起,恰似一头张牙舞爪的黑龙!长鞭上光华流动,瞬间游离出九颗青色雷球,排成笔直一线,迎向了道士指尖发出的一道三昧真火。
  第一颗青雷已挡住真火去势,第二颗青雷则将余下真火炸得干干净净,接下七颗青雷前赴后继,一一在那道士身上炸开。那道士哼都未哼一声,仰天即倒,自此全无声息,眼看着轮回去了。
  青衣啊的一声惊呼,脸上瞬间失了血色,臻首一埋,伏在纪若尘怀中,双肩微微颤抖,再也不敢去看那道士死活。
  场中一片死寂,静寂中又有熊熊烈火焚烧!
  罗然门一众门徒并未向倒在地上的同门多看一眼,十余双眼睛盯着的,只是青衣手中那根两丈长鞭!
  那偷袭纪若尘的道人修为可不低,拿手的真火咒竟然在青雷前一触即溃,全无抵抗之力,可见青雷之威。同是修道之人,罗然门众徒早已看出青衣道行极微,能修成人形已是不可思议之事。再看她适才神色,又显是一个从未杀过人的雏儿,发出这九颗威不可当的青雷,当全是那根长鞭之功。
  如此论来,这一根长鞭,又要比纪若尘所用仙剑赤莹好得多了。任何修道之士若得了这根雷鞭,其威其能,何止倍增?
  青衣全不知世间人心险恶,如雪的右手轻轻颤着,纤指一松,竟然就将这一根万众瞩目的雷鞭就此扔下,转而紧紧抓住了纪若尘的衣裳,轻轻问道:“他……他死了没有?”
  雷鞭悄然落地,尺半长的鞭柄上盘绕着一条黑龙,望上去栩栩如生,似就要破空而去。鞭柄落于地面上,终于发出扑的一声轻响。这微不足道的声音,在那些有心人的耳中,恰如洪钟巨鼓,其音之响,足以贯通天地!
  此时此刻,那一根雷鞭,似已是无主之物,正等待着有德居之的正主出现。
  几个罗然门众喉节上上下下,艰难地咽下口水,润了润干得几欲发火的喉咙。然而心头之火,仍催得他们不由自主地向前踏了半步。直到旁边一道凌厉的目光传来,他们才看到那年轻人一脸怒容,方自心中一惊,讪讪地又退了回去。
  纪若尘暗叹一声,知青衣并未看到周围众人眼中的贪意,即使看到了也不会明白。她更不可能看得出刚刚那道士偷袭时,自己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机,于是拍了拍青衣的头,安抚道:“放心,他死不了的。”
  青衣当即大感心定,轻轻地点了点头,但一双手仍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有片刻放松了。
  纪若尘左手一翻,手中已多了一颗暗红色的丹丸,而后曲指一弹,嗒的一声,那颗丹药即落在道士的胸口,道:“只要魂魄不散,服此丹立即起死回生,不过道行受损是免不了的。”
  罗然门众人所有目光又都盯在了那颗暗红丹丸上,耳中只听到了‘魂魄不散,起死回生’八字。此丹如真应了这八个字,那即是罕见的仙丹。如此灵物,又怎舍得给这垂死道人服下?
  那年轻人面露犹豫,天人斗争了许久,方始一咬牙,道:“给郝师兄服药!”
  丹一入喉,那道人果然有了呼吸,于是落在纪若尘身上的目光登时又炽热了许多,简直可以将他的衣衫也燃了。
  纪若尘早知今日之事难以善了,当下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铜制烟火,只伸三指轻轻一捏,烟火已然启动,众人刚听得咻的一声,那枚小小烟火就已冲天而去,没入云中,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既未见烟花绽放,也不闻惊天雷鸣。这一枚救命的讯号烟火,就似半途坏了一般。
  罗然门众人见了,自然讥笑一番,那张狂轻浮的年轻人却仰望着天空,若有所思。
  纪若尘拍拍青衣,微笑道:“他已经活了过来,你无需担心杀生了。”
  青衣这才抬起头来,喜道:“真的……啊!”她一抬头,这才发现纪若尘前襟早已被血浸透,当下一声惊呼!
  纪若尘微笑道:“一点小伤而已,没事的。只是我暂时护不了你了,你忍一点委屈,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说罢,纪若尘环顾一周,冷笑一声,道:“你罗然门如此兴师动众,为的不就是这把赤莹?只要你们不为难青衣,赤莹尽管拿去,我也可随你们去一次罗然门,交待一下这三条人命。”
  那年轻人也收起了轻浮之色,郑重道:“只要你随我们回山,我必不会为难她。只是你既然救得了郝师兄,为何不能再救我三位同门之命?若不出人命,万事皆好商量。”
  纪若尘淡淡地道:“赤莹上涂的乃是坠凡尘。”
  听得坠凡尘三字,罗然门众面色都大变,心下万分庆幸适才未被赤莹给刮到一点,颇有逃出生天的侥幸。
  青衣有些茫然地看着纪若尘将赤莹掷于地,任由罗然门众与雷鞭一同取走,然后有两名罗然门众将纪若尘从她身边拉开,用生丝与金线混绞的绳索将他双手牢牢缚住。她又看着数名罗然门徒迫不及待地搜遍了纪若尘全身上下,连一块普通玉佩都不放过。
  青衣终于有些明白了。
  她咬着下唇,忽然道:“公子!我……我叫叔叔来吧!”
  纪若尘本闭上了双眼,任那些罗然门众施为,闻言张目,望了青衣一眼,微笑反问道:“你很为难吗?”
  青衣低下了头,一时竟感有些无法回答。她不擅谎饰,如此一来,已表明了其实极是为难。
  纪若尘又闭上双眼,被几名罗然门众拉着向远处的马车行去。
  此时一个胖大道人走到青衣面前,竟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啧啧赞道:“真是一个可人的小妖!我看人间绝色也不过如此吧?瞧这皮儿滑的,难怪那小子肯为你拼命,若是换了道爷我,说不定也愿意还俗了……”
  那胖大道人甫一动手,纪若尘即停了脚步,缓缓回头,双眼漠无表情地看着他。在纪若尘那无悲无喜的目光注视下,道人越来越是不自在,心头寒意暗生,几乎将手中都冻得冰了!一番色迷迷的话才说到一半,他声音就小到了几乎听不见的地步,不光收回了抚摸青衣脸蛋的左手,连抓牢青衣双腕的右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看什么看!再看道爷把你眼珠子挖出来!”那胖大道人意识到了失态,不由得恼羞成怒,向纪若尘咆哮起来。
  纪若尘淡淡地道了声:“谁再敢动她一下,日后我必断其双手!”说罢即径自向马车行去,再不向这边望上一眼。
  那胖大道人呆若木鸡,直到纪若尘行远,这才跳脚骂道:“凶什么凶!害我三位同门性命,道爷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狠话虽已放下,但他声音却是小得有些不自然,就连身边人都未必听得清楚,更不必说已然行远的纪若尘了。不过胖大道人身旁的几位同门都未有讥笑他之意,人人盯着纪若尘的背影,神色均不大自然。
  片刻之后,一个年长些的人才向青衣道:“随我们走吧。”
  青衣默然不语,随着他向马车行去,几个罗然门弟子随后跟来。这一次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有人再愿意接近青衣一步。
  咣当一声,厚重的铁栅门重重关上,随后哗啦一声,一条粗如儿臂的铁链将牢门锁起。
  纪若尘双手抱膝,靠坐在长满了青苔的石壁上,怔怔地望着不住滴水的地牢牢顶,不知在想着些什么。他想得如此出神,黑暗阴湿的地牢,扑面而来的恶臭,甚至于身边的青衣,都未有引起他的注意。
  这狭小牢房深处地底,初入时觉得闷热,但呆得久了,即会感觉到那浸骨阴寒。青衣花容惨淡,显然有些受不住牢中阴寒,想要向纪若尘身边靠去时,却又有些畏缩,没敢过去。
  她咬着下唇,反复犹豫,终怯怯的叫了声:“公子……”
  纪若尘维持着原姿未动,只是嗯了一声。
  “公子系出名门正派,而青衣只是一介小妖,公子何以屡次相救,甚至不惜自陷绝地?公子那颗朱丹,本是救命用的,又何苦为不使我开了杀戒,就此用了?青衣……迟早是要杀人的。”
  阴湿恶臭的地牢中,惟有青衣那婉转的声音回回荡荡,悠悠不绝,纪若尘却黓不做声。这样一个简单问题,竟把纪若尘给问住了。
  纪若尘就这样静静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淡淡答道:“我也不知道,就当是上辈子欠你的吧。”
  青衣听了,也未做声,只是怔怔地看着地牢一角。那里有一汪积水,浑浊的水滴一滴一滴自石牢牢顶滴落,落入积水,砸出一朵朵泥花。她就这样数着水滴,也不知数过了几百滴,方幽幽地道:“对不起,青衣让公子身处险地,以后……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纪若尘只嗯了一声,仍自出神想着。
  青衣轻轻叹道:“公子无须烦恼,我已告诉了叔叔,他很快就会来的。只是青衣以后,可能……可能不能再相随公子左右了……”
  纪若尘讶然望向青衣,她却侧过脸去,不愿与他眼光对上。
  纪若尘终叹了一声,道:“这又是何苦?我宗后援转眼即到,罗然门从我们这里拿去的东西,终会叫他们十倍百倍的吐出来。”
  青衣垂着头,幽幽地道:“那公子又在为何事为难?”
  纪若尘也在望着那滴滴落下的浑浊水珠,片刻后方叹道:“我在想,今后当如何自处。”
  青衣听了,只是缓缓低下头去,不知道究竟明白他话中之意没有。
  地牢中阴寒愈来愈盛。
  纪若尘终于不再抱膝枯坐,轻轻一揽青衣的肩,青衣当即驯顺地偎在他怀中。
  他看着的是漆黑的地牢牢顶,眼中所见,却是一个洒然立于世间的身影。那一句“我也就是在你面前,才会装装温良娴淑。”,言犹在耳。
  青衣似有所感,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似是身上偎得热了,心中却冷了。
见到一头羊,
对我眯眯笑。
我也喜欢它,
回它咪咪叫。

----------猫熊二人组之熊(John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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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九 尘间多少事 中

章十九 尘间多少事 中
  罗然门建于云岭之西,傲然峰上。一片开阔的地面上昂然耸峙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群,殿群依照五行八卦方位,顺着稍长的南北中线向左右展开,重楼叠翠,飞檐重霄,连楹接汉,巍峨之极,也奢华之极。
  这些殿台观阁俱以金石作砖,白玉雕栏,琉璃作瓦,丹漆绘顶,翡翠作屏,无一处不是流金溢彩,炫若七宝楼台,耀睛夺目,显露出一派富贵之气。
  但罗然门宫群富贵是富贵了,大多数楼台簇簇然的新,少了三分古意。再纵观整个宫群,也略显杂乱无章,虽也有依天时地气布局,但远不如太上道德宫那般夺天地造化之工,硬改天时、强转地气的大神通,就连九脉宫群也要比罗然宫群强出三筹。
  若说太上道德宫乃是千载豪门,罗然宫即是当世的一个暴发户。
  罗然门本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修道小派,百年前门中偶然收得了一对杰出弟子,将本门道法发扬光大,又发前人所未发,于是门中弟子修为大进。其后罗然门又仿道德宗之法广开山门,收录弟子只看天资,不问人品出身,自此声势日盛,称霸五百里。
  罗然门行事素在正邪之间,近年来崛起得又快,行事难免霸气十足,偶有不讲道理、仗势欺人之兴,也实属正常。
  昔日一对杰出弟子,如今早成大器,一名为大罗真君,现今身为掌门,另一名为大然真君,是为监宗,对掌门有节制之权。
  大然真君身长八尺,体形肥硕,生得浓眉大耳。此刻他正仰卧在一尊云石刻成的躺椅上,任透过琉璃天顶而下的天光照在自己身上,双眼微闭,深吸缓呼,口鼻间不住有缭绕云气进进出出。云石台座左首立着一株火红的珊瑚树,右首则是一座碧晶雕成的花架,盆中植一截三尺神机木,木上生着株扇面大小的紫芝。
  良久,大然真君才微张又细又长的双目,细声细气地道:“我看你喜中有忧,究竟什么事啊?”
  云石台座前跪着的正是率众围攻纪若尘与青衣的年轻人,闻言忙道:“弟子日夕想着师父的大事,今日见一浮滑少年携一美艳小妖同行,于是自作主张上前盘问,并擒了他们回山,等候师父发落。此次凑巧得了几件宝物,依弟子看,当对三日后的大事有一锤定音之效。”
  大然真君显然颇不以为然,道:“无方子,你何时才改得了这胡吹大气的毛病?一锤定音?你大罗师伯是那么容易定的吗?是什么东西啊?先呈上来看看吧!”
  无方子忙道了声是,将三件宝盒一一打开。他颇用心思,用的宝盒乃是海鲛丝织就,有隔绝宝气之效,显是想给大然真君一个惊喜。
  大然真君本安坐如山,但宝盒一开,宝气隐隐透出,与那寻常法宝迥然有异。他一双细眼当即睁得老大,腾地坐起,一迭声地叫道:“奇怪,奇怪!这阵宝气当真奇怪得紧!是什么东西,快快呈上!”
  还未等无方子将宝物呈上,大然真君已等不及了,如一朵轻云从云石台座上飘下,一屁股将无方子拱到一旁,夺过三个宝盒,一一观瞧起来。
  锵的一声,仙剑赤莹已出鞘三寸,濛濛的艳红光华登时将大然真君的脸映得通红。他屏住了呼吸,直至一盏热茶时间过去,才重重吐了一口浊气,道:“好,好剑!不比你师伯手里的那把飞星差了!有此剑在手,我又何惧之有?”
  大然真君拔剑出鞘,细细看着赤莹几若透明的剑身,又伸左手二指,就想去拭一下剑锋。无方子见了慌忙叫道:“师父小心!剑锋上涂了坠凡尘!”
  大然真君手微微一颤,登时小心了许多。他又看了良久,才将赤莹归鞘,转而提起了青衣那根二丈长鞭。
  大然真君这一次浑身上下的肥肉都在颤抖,脸几乎贴上了长鞭,一寸一寸,细细地从鞭梢看到了鞭柄,不放过每一分细节。他闭目良久,右手忽然握住鞭柄,稍一运力,长鞭既缓缓浮起,一个又一个青色雷球从鞭身上浮出,发出噼啪声响,在空中缓缓游走。当出到九颗青雷时,大然真君与无方子须发为雷威所引,皆无风自起。
  大然真君手又是一抖,九颗青雷齐向长鞭聚来,一一没入鞭内。
  “混沌鞭!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是混沌鞭!这世上原来真的有混沌鞭?此鞭在手,别说大事可成,就是跻身天下名门,又有何难?又有何难!”
  大然真君喃喃念了半天,方开了最后一个四方小锦盒,锦盒正中,正放置着那枚玄心宝戒。玄心戒不露宝光,不透华气,大然真君反复看了半天,也没能看出什么来。大然真君见多识广,知道此类宝物需特殊法訣才能开启,于是向无方子问起这枚戒指运用之象。
  无方子言道所擒那年轻人手中常会无中生有地现出咒符、丹药等物,事后搜遍他全身上下,除了这枚戒指外,就只有一些银两,除此之外,再无其它藏物之处。
  大然真君听到‘无中生有’四字,唇上两缕细须立刻飘起。他一跃而起,飘回云座,闭目凝思。
  无方子刚叫了声师父,大然真君既抬手止住了他,厉声喝道:“别做声!我要好好想想!”
  大然真君这一想,足足想了一柱香的功夫,方道:“无方子,我们死了几名弟子?”
  无方子心中一跳,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死了三位师兄,另外郝有方师兄是被那年轻人给的丹药救回的,不过道行已然大损。”
  大然真君略点了点头,就又闭目凝思去了。无方子从未见过师父会有如此凝重之态,当下跪于地上,动都不敢动一下,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是祸是福。
  太上道德宫上清殿中灯火煌煌,八脉真人再次齐聚,围着一张玉台团团而坐,正中一张座椅空着,为虚席以待紫微真人之意。
  紫阳真人居于正位稍偏处,轻抚长须,双目似开微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名道人足踏烟云,迅捷无伦地飘入殿中,躬身道:“诸位真人,太广道长传来急讯,我宗弟子一百一十五人已齐集傲然峰下,等候真人喻令。”
  紫阳真人缓缓张目,环顾一周,目光所及处,诸脉真人皆点了点头。紫阳真人于是道:“通知太广,即刻上峰要人。”
  那道人应声去后,紫阳真人方道:“诸位真人,若尘此次为罗然门所掠,耽误我们大计不少,各位真人有何建议?”
  景霄真人接道:“若尘此行收得的那青衣小妖,看来来头非小,应是出自天刑山一脉。如此看来,说不定能于我宗大计另有帮助,此节可以别议。那罗然门利欲熏心,胆大包天,竟敢掠我道德宗弟子,此次若不严惩,我宗威名何在?不过大罗真君与大然真君道行不浅,门下弟子也颇多有能之士,且如此一闹,罗然门左近必然云集居心叵测之辈。无论若尘青衣,均是损伤不得,是以为万全计,光凭一个太广尚不足以镇住局势,须另行派人主持大局。”
  紫阳真人闻言即道:“景霄真人此言甚是!即是如此,不知景霄真人愿不愿意赴罗然门一行?”
  景霄真人颌首道:“正有此意!”
  紫阳真人沉吟一下,又道:“太微真人亲制秘符咫尺天涯有缩地成寸之效,就请太微真人与景霄真人同去,那边有太广道长为二位真人标定方位,如此一个时辰之后,二位真人当可踏足傲然峰上,共持大局。”
  当下太微真人也应了,二位真人不多作停留,立刻离座而起,就欲起行。
  紫阳真人又叫住了两位真人,淡淡地道:“若那罗然门还不肯放人,二位真人手下不必留情,顺手灭了就是。”
  距离黎明时分,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辰光。
  无方子已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只觉得双膝已经麻木,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滴落在地。但大然真君没有动,他也就不敢稍动。无方子本是大然真君爱徒,道行可是不浅,本来就是跪上月余也不会感觉疲累,然而此刻气氛凝重之极,他隐隐有大祸临头之感,心中战栗,能支持着跪立不倒,已算不易。
  那枚玄心戒指本在大然真君指间翻来翻去,滚动不休,此时突然一停!
  大然真君终于张开了如缝般的双眼,柔声细气地道:“你刚刚说,这混沌鞭是那艳丽小妖用的?”
  无方子忙道:“是,她实是绝色。”
  大然真君性本好色,此刻却对这一问题全无兴趣,又阴声问道:“她年纪不大?”
  “是。”
  “道行也不深?”
  无方子额头冷汗滚滚而下,颤声道:“修为极浅。”
  大然真君细长的眼睛中目光锐利如针:“那么,这么一个年轻、绝色、修为极差的小妖,为何手中会有混沌鞭这足可为飞仙所用的仙兵呢?”
  无方子牙关打战,吃吃地道:“这…….这……想必是她的长辈,或是师门……”
  大然真君猛然暴喝一声:“你终想起了她还有长辈、师门?!”
  大然真君气急败坏,这一句骂得太急,接连猛咳一阵,才重以那阴阴柔柔的声音道:“那你说说,她长辈师门又该是何等妖物,方能将混沌鞭与她护身玩啊?”
  无方子腿一软,当即坐倒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大然真君语气越是柔缓,他就越是知道大祸已然临头。
  大然真君伸指一弹,玄心扳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丁当一声,落在了无方子面前。无方子手抖着,想去捡,却又不敢。
  大然真君道:“这一枚扳指奥妙在何处,就连我也参详不透。但听你之言,它功用当在以介子纳须弥,这等移星换物的宝物,世间又有几枚?”
  此时此刻已无须多言,这一枚扳指,与那混沌鞭实是同一道理。
  自来祸不单行。
  还未等无方子想出一二补天之策,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一个弟子匆匆跑进,向大然真君行了一礼,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大事不好!道德宗太广道长率百名弟子围了山门,称一个弟子被我罗然门抓走,要我们立刻交人。掌门差我前来报讯,请您即刻去大殿商议!”
  大然真君哼了一声,缓缓起身,随那报讯弟子离去,将行到门口处时,他忽然回头,向无方子冷笑道:“原来抓的是道德宗弟子,你还真是长进啊!”
  无方子早已软瘫在地,哪还答得上话来?大然真君刚出殿门,又是一名弟子飞奔而至,人尚未至,就遥遥叫道:“大然真君,云中居顾清拜山,要我们即刻放人!掌门请您即刻至大殿商议,不得有误!”
  大然真君听了,即加快脚步,如飞而去。
  一时间,殿中只剩无方子一人。他喃喃地道:“不行,不行!这样下去一定会死的!我得逃,我得逃!”
  他突然一跃而起,就向殿外冲去,堪到门口时,忽然回首一望,见仙剑赤莹,混沌鞭以及玄心扳指都还在殿中。无方子略一犹豫,即一咬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返身回殿,要携了三宝逃生。有此三宝在手,日后修道自然是事半而功倍,甚至开宗立派,也非奇想。
  无方子戴上玄心扳指,抓起混沌鞭,手刚握住赤莹剑鞘,赤莹忽然一声清鸣,自行离鞘而出,一剑没入他的胸膛!
  无方子倒吸一口气,呼气时吐出的却是大蓬大蓬的血沫,中剑处炙热难当,全身上下血液如沸。他低头看着赤莹的剑柄,颤抖的右手终于握上剑柄,却再也无力将赤莹拔出。
  “这就是……坠凡尘的滋味啊……”无方子颓然倒地,双目犹睁。
  大然真君的身影悄然在殿中出现,看着无方子的尸身,长叹一声,道:“你随我多年,我本有心放你一条生路,奈何你贪念实在太重,唉!”
  此时大然真君身后一众弟子齐声问道:“师父,现下当如何是好?”
  大然真君木然道:“收拾好宝物,再割了无方子头颅,然后一齐送到掌门处请罪吧!”
  此时此刻,月已中天!
  皓月当空,月华如水,映得下方万里山河凝霜。月下有一片万丈大湖,湖面平滑如境。
  哗啦啦一声响,湖边林中一群宿鸟冲天而起,向西方如电飞去!
  这些宿鸟蓝喙剑尾,双翼如刀,翼尖一点朱红,名为绯羽,素以灵觉敏锐,掠飞如电闻名于世,得列奇鸟之林。
  这一群绯羽不鸣不叫,只奋力振翼,拼了死力西飞,转眼间就消失在夜幕之中。那千只被绯羽惊起的宿鸟,旋飞数周之后,未曾发现异样,又纷纷回巢歇息去了。
  月下广湖,再次陷入宁静。
  一阵微风忽起,向湖边吹来。这一阵风尚未吹到湖边,风中即现出三个若有若无的黑影,修倏忽间越过了微风,已掠到湖心之上!
  这是三名全身玄黑重铠的武士,三张各不相同的狰狞护面将他们的面容都掩于其下,背后玄色披风展得笔真,不见一丝波纹。
  为首一名武士斜举一柄巨斧,左右两名武士则各倒拖一把偃月大关刀。无论巨斧关刀,皆色作玄黑,不映万物,不反月华。
  三名玄甲武士不在空中浮飞,而是掠地奔跑,玄铁战靴靴尖龙头只在湖面轻点一记,三人已越过万丈平湖!
  他们虽不当空驭气而飞,但去势如风,速度又不知比驭气快了几许!
  皓月之下,本是平滑如境的湖面上弹起了三滴晶莹水珠,又徐徐落下,在湖面上激起三圈涟漪,一环套一环,缓缓向四周扩去。
  夜凉似水。
  沉睡的大地上,但见一群绯羽如电西飞,而它们身后,三道若有若如的身影如轻烟般迅速接近,转眼间就追上了这群绯羽!
  绯羽群预感大祸临头,阵阵悲鸣,轰然四散!
  那三个身影却未有分毫停留,翻越重重关山大泽,一路径自西去。
  绯羽在夜色下乱飞一气之后,才相信已然逃过一劫,重新聚成一群,回湖边旧巢去了。
  夜幕依然低垂。
  三武士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傲然峰下,并未稍有停留,即举步登峰。
  一,二,三!
  那为首武士第三步起步时人尚在峰腰,落足时已然登上八百丈傲然峰。他徐徐抬头,仰首,凝望着十丈外,山门牌楼上那龙飞凤舞的三个镏金大字:罗然门!
  嘶……
  从那狰狞面具的缝隙处喷出了一团淡淡寒雾,斜指向天的玄黑巨斧缓缓落下,通的一声,斧柄没入地面。
  百丈之内,石面皆碎。
见到一头羊,
对我眯眯笑。
我也喜欢它,
回它咪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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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九 尘间多少事 三

章十九 尘间多少事 三
罗然门山门内广场上,两派人马正自对峙。一方是二百余名罗然门弟子,另一方则是百余名道德宗弟子。虽然道德宗弟子仓促聚集,其中杂有不少修为不高的支派弟子,但也有三十余名莫干峰本宗下山历练的弟子,单是这些本宗弟子,即足可与二百罗然门弟子匹敌。是以道德宗弟子人数虽少,但丝毫不将二百罗然门众看在眼里,气焰冲天,反将罗然门弟子压得死死的。
  此时道德宗暂时在此主持大局的太广道长已被罗然门大罗与大然两位真君请入主殿商议去了,同去的尙有云中居顾清。
  太广道长刚率众围了罗然门山门,顾清忽飘然而至,张口就要罗然门放人。太广道长虽素来目中无人,但也知顾清乃是云中居年轻一代中最重要的人物,在很多场合,她的话可以说就代表了云中居的意向。在放人一事上忽得如此强援,太广道长自然乐得顺水推舟,将顾清也拉入己方阵营。何况在莫干峰上那数日,顾清与纪若尘关系有异,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就连紫阳真人曾向云中居提亲,知道的人也不在少数。这太广道长实是与太微、太隐两位真人同一辈分之人,自然不会不知此事,就在这一节上,他也得对顾清另眼相看。
  太广真人与顾清自去罗然门主殿与大罗大然两位真君商议放人之事,广场中的道德宗弟子失了统领,可就不再那么客气。何况他们并不知道详情,只知纪若尘被掠,以为道德宗颜面已然大失,言辞中当下就对罗然门弟子百般奚落,千般污蔑,万方挖苦,极尽挑衅之能事,恨不得立刻打上一场,以泄心头之愤。罗然门弟子本也是骄横惯了的,此刻却遇上了道德宗这更骄横无道之主,受此莫大委屈,也只得忍气吞声,暗叹倒霉。
  双方正自剑拔弩张之际,这三名玄甲武士悄然出现在山门处,一时间人人须发倒竖,毛骨悚然,心中寒意陡升,就如被九幽黄泉中的恶魔给盯上了一般,瞬间即四肢厥冷,遍体也凉了个通透。
  铿锵铠甲摩擦声中,为首那玄甲武士左手抬起,只向罗然门山门一指,那十丈石制牌楼顷刻间遍布龟裂,轰然倒塌!
  罗然门弟子皆又惊又怒,纷纷喝道:“来者何人!胆敢毁我山门?”道德宗弟子见了,即知来者多半是友非敌,当下退向一边,静观其变。
  为首武者提起玄色巨斧,沉声喝道:“交出青衣小姐,可赦尔等香烟不灭!”他声音极是沙哑,又杂着重重金属摩擦之音,听来实不象是人声。
  罗然门众人正憋了一肚子阴火,无处可泄。现下既有人主动上门,供其纾解,岂会有放过之理?当下有一人越众而出,面透不豫,向三名玄甲武士戗指喝道:“何方狂徒,胆敢如此放肆……”
  他话音未落,左首的玄铠武士忽踏前一步,手中偃月大关刀高高擎起,断喝一声,向着十余丈外那罗然门徒闪电斩下!刀风过处,不见地裂,未闻气鸣,也无惨叫,仿似这一刀不曾挥下一般。
  那十余丈外的罗然门徒才喝骂到一半,忽然没了声音。他呆立原地,阔嘴半张,依旧是一副怒骂之态。然而眉心处已现出一条血线,正顺势而下。血线过处,人也一分为二,这才缓缓倒下!
  刀威之厉,祸及池鱼!不止是他,连立于他身后的七位罗然门人也纷纷身现血线,分尸倒地,只一人要幸运些,不过是一条右臂离体而去。
  一时间,广场上鸦雀无声。
  玄甲武士这一刀之威,竟直达三十丈!
  “啊呀!”断臂者一声迟来的惨叫撕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阵阵冰冷、阴寒的气息从三名玄甲武士身上涌出,悄然蔓延至整座广场。霎时间,广场上金铁交鸣声不断,罗然门弟子纷纷抖着手抽刀拔剑,亮出兵刃,就连道德宗也有十余名弟子抵不住杀气侵扰,不由自主地拔剑出鞘。一位年长的老道再三喝令,才令这些年轻弟子镇定下来。他再一挥手,三十余名本宗弟子立刻结成法阵,将支派弟子护在了身后。
  一名罗然门年轻弟子惊吓过度,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狂呼乱号,挥舞着手中钢剑,向三名玄甲武士冲来。
  皓月之下,惟见淡淡黑气一闪。
  右首那玄铠武士刹那间已出现在那罗然门弟子身后,右手单持玄色关刀,斜指向天!
  那罗然门弟子又跑出数步,这才颓然倒下,项中却喷出一道血泉,一颗大好头颅高飞数十丈,远远坠入无底深渊中去了。
  广场又是死寂一片,竟无人能看清那玄铠武士这一刀是如何斩下!
  罗然门下一名老者也颇有豪勇,临此危势,仍越众而出,朗声道:“来者何人,何故伤我众多弟子?即使兴师问罪,也当说个清楚才是。”
  右首玄铠武士缓缓落下偃月大关刀,冷道:“交出青衣小姐,可赦尔等香烟不灭!”他语声与那为首武士如出一辙,同是沙哑中带着大量金属擦音,说的话也是一模一样。
  那老者实已拼却了一死,当下又朗声道:“我等并不知青衣小姐是谁。且容我先行禀告掌门,彻查全山,若有青衣小姐行踪,再行告知,如何?”
  这一番话实已等于讨饶,但无论是罗然门人还是道德弟子,均不觉得那老者有何可以讥嘲之处。
  这三名玄铠甲士道行高深莫测,行事凌厉狠绝,出手不留余地,就是将广场上诸人屠尽,看来也非难事。
  面对如此敌手还能侃侃而谈,那老者实有大勇,丝毫不坠了罗然门声威。
  为首的玄铠武士忽缓缓提起玄色巨斧,淡淡地道:“不必多事,小姐就在此山。开路,上山!”
  这最后一句乃是断喝而出,朗朗晴夜下,犹如平空炸响一声惊雷!
  另两名玄铠武士偃月关刀一扬,也同时沉喝一声!
  三记惊雷在夜空中回荡不绝,久久不散。三名玄铠甲士的身影却渐渐地变得扭曲模糊起来,犹如身处水中。
  嚓嚓嚓嚓!
  寂静到了极处的广场上响起数十声轻响,首尾相接,彼此相叠,数十声有如一声,转瞬则逝,还不到一眨眼的功夫。
  这数十声轻响过后,那三个如梦魇般的玄色身影已在百丈外的峰顶大殿处现身,正迈着方步,缓步入殿。
  哗啦啦,一片兵器落地之声,五十三名罗然门弟子目光呆滞,缓缓倒地。他们尸身一触地面,即刻开裂,或枭首,或中分,或腰斩,全是一击毙命!
  血!
  难以想象的鲜血汩汩而出,在青石地面上蔓延,迅速染出了一道宽三丈,长三十丈的猩红大道,直通上山!
  红路中央,只立着那名老者,毫发无伤。
  广场上人人呆若木鸡。
  只有血,还在流着……
  地牢之中,纪若尘忽然拍了拍青衣,道:“援兵已到,我们该出去了。”
  说话间,他即长身而起,深吸一口气,而后低喝一声!刹那间纪若尘周身上下光芒不住闪动,变幻不定,间或响起一阵轻微的噼啪声。不多时,三十六根禁锢他道行的银针一一爆开,化成了团团灵气。顷刻间,纪若尘道行尽复。
  他略舒展了一下筋骨,即向青衣道:“走吧!”
  青衣道行实在太过低微,根本没有禁锢的必要,且罗然门弟子也无人愿意当着纪若尘的面,动手给她施针,是以她倒是行动自如,不受禁锢之苦。纪若尘一说出去,她当即缓缓而起,盈盈跟在了纪若尘身后。
  纪若尘既然道行已复,那这些铁栅链锁对他来说,就再不是滞碍阻涩了。他先是一掌拍散铁栅上所有法阵机关,再生生拆下一根三尺铁条握在手中,然后飞起一脚,踹倒了整面铁栅!
  他引着青衣,沿着昏暗阴湿的甬道向上行去。刚转过一个弯,前方忽然人声鼎沸,脚步纷杂,五名罗然门弟子急急然自转角处冲出。他们乍见纪若尘与青衣居然已脱困而出,当下齐齐一怔。
  就在他们一怔之际,纪若尘骤然起步,身形似鬼如魅,若游鱼过隙,间不容发地自五名罗然门弟子中穿出,而后扑扑扑数记闷声响起,五名罗然弟子摇晃数下,纷纷栽倒在地,两眼翻 白,就此晕去!
  纪若尘双手持棍,箭步向前,维持着这一姿势久久不动。片刻之后,他才将目光从手中铁棍上收回,转而望了望狭小甬道中倒了一片的罗然弟子,然后又看了看手中铁棍,如此反复,犹自不敢相信如此轻易就放翻了这许多的罗然弟子。
  “公子。”背后传来青衣一声轻轻呼唤,才将纪若尘神思拉回。
  纪若尘回头一望,青衣竟盈盈向他行了一礼,道了声:“多谢公子。”
  纪若尘有些讶异地道:“这有什么好谢的?你不是早就谢过了吗?”
  哪知青衣道:“公子适才所用两种仙诀,有夺天地造化之功,绝非凡法,想必不到生死关头,不肯轻易示人的。可公子却不瞒着青衣,是以青衣相谢,是谢公子信任。”
  纪若尘吃了一惊,倒未曾料想到这青衣修为极低,灵觉却如此敏锐,竟能识得解离仙诀与众不同。只不过适才乱棍打倒一干罗然弟子,纯是出自本能,又哪里是什么仙诀了?
  他苦笑一下,道:“这也没什么好谢的。”
  “叔叔说过,礼不可废…….”
  纪若尘轻轻一叹,一边搜了罗然弟子身上可值一看的法宝,一边道:“你叔叔一到,你就该随他回去了吧?既然相处时刻无几,那就率性而为,还讲究那么多礼仪干什么?”
  青衣依旧极守礼地道:“是,公子。”
  纪若尘再度苦笑一下,不再言语,持铁棍当先行去。他才走出两步,身后一阵柔风传来,青衣竟合身扑来,紧紧地拥住了他!
  纪若尘当即僵住!
  背后传来的除了她的如兰气息、温软触感,又有一片温温湿湿的感觉在逐渐扩散。
  青衣箍着他的双臂紧了又紧,直是运上了平生之力,还惟觉拥得不够。她突然全身一颤,忍不住哭出声来。但她刚哭了一声,即咬死双唇,将其余悲声生生咽下,偶尔实在压不住,才会呜咽数声。然而她双肩震颤得越来越是厉害,却是无论如何也抑止不住的。
  纪若尘手抬起又放下,几经犹豫,终轻轻握住了青衣死死绞在一起的素手,柔声道:“你且安心回去,以后总有相见之日啊!”
  青衣不答,只是摇了摇头,双臂又紧了一分。
  “你叔叔难道不会再让你出来了吗?”
  青衣忽然收了悲声,松开双手。她双手一开,纪若尘即如烟纵出,瞬间来到甬道转角处,一棍无声无息地击下,一个罗然弟子正埋头疾奔,头刚探出转角,后脑即挨了纪若尘一棍。这罗然弟子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就如伸头给纪若尘敲一般,就是练也练不到这般巧法。
  那弟子挨了这一棍,闷哼一声,双眼一翻,委顿于地。纪若尘将他拖过转角,这才缓缓抬起头来,望向青衣。
  青衣早已胡乱拭去了泪水,又用衣袖狠狠地擦了擦双唇,方望向纪若尘,笑了一笑。
  她秀目红肿,隐泛水光,鬂发散乱,几缕青丝垂下,更增凄艳。唇上鲜血虽已擦去,但那数个鲜红齿印,又如何擦得掉?
  纪若尘轻叹一声,向她伸出左手。青衣自然而然地挽上了他的手。他忽然用力一拉,青衣一声惊呼,已被他紧紧拥在了怀中!
  青衣呆了一呆,双臂一抬,也紧紧地拥住了他。
  “为什么?”纪若尘低声问。
  “公子,人妖毕竟殊途。叔叔担心我的安危,今后……必不会放我到人间行走的。青衣以前说可以掩饰妖气,其实是骗公子的。”
  纪若尘双臂紧了一紧,低声道:“傻孩子,这我又怎会不知道?我宗后援一到,谅罗然门也没有那胆子再为难我们,又何必叫你叔叔前来?”
  “青衣……实不想公子为难。”
  纪若尘一声叹息,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携着青衣的手,向外行去。转过眼前的弯角,甬道就分出了三条岔路出来,看来罗然门多年经营,还是打下了不小的基业的。
  纪若尘在岔路前略一驻足,即发觉左首边的甬道中隐隐传来脚步声,于是携着青衣冲入了右边的甬道中。
  此刻在罗然门大殿中,氛围同样凝重之极。
  大罗真君与大然真君坐于大殿东首,身后立着十余名最得力的弟子门人,看上去颇具声威。其中三名弟子分捧锦盒,内中装着赤莹仙剑,混沌鞭与玄心扳指,另有一名弟子则端着一个黑边红底的托盘,盘中所盛正是无方子的人头。
  大罗真君方面大脸,身高体胖,体形比之大然真君还要大上一圈。与大然真君满脸堆笑、全无气节不同,大罗真君一脸威严,看上去颇有几分掌门威严。
  大殿西首处,太广道长正襟危坐。他看上去五十余岁年纪,吐气如华,面容清隽,相貌气度与他身份极是相合,只是他的目光偶尔间总会向那混沌鞭上扫上一眼,显然定力还差了一分。
  顾清依然是一身素衫,负手立于大殿窗边,正自欣赏着傲然峰夜景。与以往身无长物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左手中多了一把古剑。
  古剑青铜为鞘,剑鞘上既无图饰,也无铭文,更不见分毫气息透出剑鞘,根本辨不出鞘中究竟是何名剑。
  大罗真君阴寒着脸,向太广道人道:“道德宗虽然势力雄强,但也不能如此不讲道理。我罗然门已损了三名弟子,又奉上无方子的人头、归还了宝物,就因为交人慢了些,难道道德宗也要借此生事吗?”
  太广道长哼了一声,沉面不语。他揣摩宗内诸真人意思,显然是不妨大打一场,甚至有就此将罗然门灭了之意。且景霄、太微两位真人正在赶来此地的途中,此时距离二位真人动身已近一个时辰,随时都有可能到达,现又有云中居顾清作为同盟,是以太广道长底气十足,步步进逼,定要寻些由头出来,好激化事端,先打起来再说。
  可没想到大罗真君不光道行不低,处事也是滴水不漏。一上来不光尽还宝物,还备好了挑起事端的无方子人头,可说给足了道德宗面子里子,太广道人就是再蛮横无理,一时间也难找借口。
  惟一可以做些文章的,就是大罗真君遣去地牢提纪若尘与青衣的弟子已走了三拨,却仍未见有一人回报,更别说见到纪若尘本人了。
  但大罗真君又派出了第四批三名弟子,让太广道长也不好发作,只有先等上一等再说。
  大罗真君先用话将太广道长扣死,又向顾清道:“顾仙子年纪轻轻,即有如此道行见识,大罗佩服之至。只是纪若尘乃是道德宗弟子,未知与云中居有何干系,要劳动顾仙子仙驾光临,开口要人?”
  顾清闻言转身,道:“我也久闻罗然门大罗真君素来能言会道。但顾清此来非与大罗真君理论,只是来要人而已。若今日罗然门不能将若尘完好交出,那从此即是与我云中居为敌,大罗真君三思吧。”
  大罗真君重重一拍扶手,怒喝道:“顾仙子,你这也未免太强凶霸道了些!”
  顾清淡然道:“今日就是强凶霸道了,你又能如何?”
见到一头羊,
对我眯眯笑。
我也喜欢它,
回它咪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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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九 尘间多少事 四

章十九 尘间多少事 四
  大罗真君脸色忽青忽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要让他当场翻脸与顾清动手,却还真未必有那个胆量,就是他有这个胆,一旦动起手来,只会平白与了太广道人口实。大罗真君心中早已千百遍的暗叫倒霉,天晓得云中居怎会与道德宗联起手来!若两宗真的同心协力,就是青墟宫虚玄真人在此,也要退避三舍,暂避其锋,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大罗真君?
  大罗真君乃是一派之尊,此情此景,无话也要找话说。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向顾清道:“顾仙子年纪如此之轻,恐怕代表云中居说话有些不妥吧?若是天海老人在此还差不多!”
  顾清望着大罗真君,忽然微微一笑,笑得大罗真君心下阵阵惊慌。
  自见了顾清的那一刻起,他即处处落于下风,总觉一切都已尽在这年纪极轻的云中居高弟掌握之中。
  还未等大罗真君弄清楚顾清笑中含义,大殿中突然响起一声冷笑,有人道了声:“是谁在叫我啊?”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太广道长身旁的座椅中已多了一个秃头老者,不是天海却又是谁?只是短短时间不见,他头上那几根稀疏毛发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顶着一个锃亮光头,倒也为大殿添了不少光辉。
  顾清微笑道:“你还是来了。”
  天海双眼一瞪,向她怒道:“我不来怎么办?谁来给你镇场子?我若不来,人家还不都把你当成了招摇撞骗之徒,这让我云中居脸面往哪搁?”
  大罗真君脸色极是难看,天海老人威名远播,他自然是认得的。天海这几句明着是训顾清,实则句句都在骂他有眼无珠,不识泰山。
  天海老人数落了一顿顾清,又盯着大罗真君,一字一句地道:“清儿所言即是我云中居之意!你既然想要我再说一次,那我就重复一遍给你听!今日若不将那该死的纪若尘完好无损的交出来,我立刻就掀了你这傲然峰!”
  天海老人立威百年,说出的话岂同凡响?大罗真君与大然真君当即面色如土,太广道长则是又喜又悔。喜的自是又得强援,悔得则是刚刚顾虑太多,事事讲究以德服人,先要占个理字,结果无所作为。看这云中居一老一少行事,那才叫霸气威风,自已畏首畏尾的,哪有一点正道之首的风范?道德宗实力比之云中居只强不弱,又是此桩风波正主,可现下气焰风头却完全被云中居压了下去,他太广道长办事不力的印象,恐怕从此要深植诸位真人心中了。这又如何叫他不悔?
  天海又转向顾清,哼了一声,道:“这回满意了?你始终空着这把椅子,就是等我来呢吧?就你这点小小心思,还想瞒得我?”
  顾清先是笑笑不答,忽然面色一肃,望向罗然门山门方向,双眉微皱,呛的一声,古剑已然出鞘!
  天海也收起了玩世不恭之色,面色凝重,吐出一口浊气,闷声喝道:“好凶辣狠绝的妖气!”
  大罗与大然真君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太广道长也是一头雾水,但他颇懂机变之道,见顾清古剑出鞘,也将佩剑提起,横放膝上,以备万一。
  嘶…….
  殿门外似是有一头洪荒巨兽呼了一口气,大殿中刹那间寒气弥散,冰寒彻骨,又有一股浓浓的血腥气蔓延开来,中人欲呕。好端端的一个富丽堂皇的罗然议事殿,转眼间就成了人间修罗场。
  嚓嚓数声轻响过去,两扇二丈殿门突然裂成了数十块,轰然倒塌!
  罗然议事殿这两扇门以精钢为芯,赤铜包皮,厚尺半,阔二丈三,高二丈,实是坚固之极,也奢靡之极,没想到竟被来人挥手间就给碎了。大罗与大然两位真君骇然之余,也无比心痛。
  三名玄铠武士步入了议事殿。深黑如墨的铠甲缝隙中不时透出数缕淡淡黑烟,将三人笼罩在烟雾之下。大殿中灯火虽明,他们却仍如置身于夜色之中。
  为首玄铠武士看了一眼罗然弟子手捧的混沌鞭,沉声道:“小姐在此,夺人!”
  大罗真君早憋了一肚子闷气。道德宗人多势众,云中居蛮横无理,但总还肯坐下来论个理。可这三个目中无人的家伙毁门而入,径要拿人!当下他再也忍耐不住,起身喝道:“尔等何人,敢来罗然大殿撒野?”
  右首玄铠武士关刀一举,断喝一声,偃月关刀遥遥向大罗真君横斩而去,刀气所及,连大然真君也波及在内。
  这二位真君远非寻常罗然弟子可比,当下急运真元,周身大放光华,皆浮空而起。大罗真君手中多了一把二尺短剑,晶莹剔透,剑身上有点点星斑。大然真君胸腹间升起一块龟纹古盾,盾中央镌一个先天八卦。
  筝!
  如一记最高亢的凤鸣声响过,大殿中瓷瓶玉盘纷纷炸碎,无一幸免,十余名罗然弟子也摇摇晃晃,道行最低的两人耳中标出两条细细血线,缓缓倒地,竟生生被这金铁交鸣之音给震死了!
  凤鸣声一息,大罗大然二位真君即当空而坠,面色赤红,如欲滴出血来。大然真君龟盾中心先天八卦图忽然一亮,然后居中分开,裂成了上下两半。大罗真君手中飞星古剑剑锋上也多了一个小小缺口,剑身光芒暗淡已极,几乎与凡剑无异。
  大罗与大然跌坐椅中,神色惊骇欲绝,只死盯着自已身体,不敢稍动分毫。他们身上绸衫忽然横裂开来,露出一身白白净净的肥肉。
  白肉上忽现一道艳红细线,妖异之极!
  刹那间,殿中几乎所有目光都已聚集在那两根红线上!
  红线徐徐向肉内没去,白嫩得如新藕般的肌肤随之裂开,露出肤下嫩生生白中透红,又渗着些油的新肉来。
  好在两根红线随即消去,大罗真君最终伤深七分,大然真君则要重些,伤深寸半。这伤虽然不轻,可也不致命。两位真君在生死渡口处打了个来回,此时方敢吐出了屏着的一口气,一时间面如土色,汗下若雨。
  天海老人双眼微眯,沉声道:“无尽海?”
  “……洪荒卫!”那为首的玄铠武士应道。
  通!
  又是一声闷响,为首玄铠武士巨斧斧柄重重顿在地上,刹那间方圆五丈内辅地青玉皆化为齑粉,五丈外的青玉却安然无佯,于是持斧玄铠武士的脚下,就这样出现了一个无法更加工整的圆。
  这个圆甫一形成,大殿另一端即响起一声闷雷,辅地的十余方青玉骤然炸飞上天,一个恰好立在那里的罗然门弟子连哼都未来得及哼一声,就随着青玉冲天而起,重重地撞在大殿横梁上,只听得一片骨裂声,眼见得是不活了。
  铺地青玉飞起后,殿中地面又喷出大量泥沙碎石,现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坑下一声女子惊呼,两个缠在一起的身影冲天而起,正是纪若尘和青衣。看他们那略显张皇无措的姿态,显然不是自己愿意跳出来的。
  为首那玄铠武士一见青衣,披风下即刻涌出大团其浓如墨的黑雾,将他整个人都罩于其中。他横端巨斧,双膝一弯,大喝一声,一跃而起,即向纪若尘与青衣冲去!
  为首那玄铠武士杀气冲天,气势如山,妖气一出,殿中玉石俱碎,此时方才尽显修为!他这一跃,殿中众人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脑中阵阵眩晕,刹那间只觉不是那玄铠武士跃起,而是这整座大殿骤然沉了下去一般。
  持斧玄铠武士动作看似呆涩迟缓、沉重如山,实际上却是快到了极处,那些罗然弟子眼睛还盯着他立足处时,他已然出现在纪若尘身后,巨斧高擎,当头斫下!
  另两名玄铠武士则各向前一步。他们步法如烟如幻,说不出的诡异,一步踏出,已到天海老人身前,偃月关刀带出一片青濛濛光华,分从左右向天海斩去。
  天海双目深处亮起一点精芒,浮空而起,两拳前各凝成一团耀眼之极的金色光球,而后吐气开声,一声大喝,双拳分别迎上左右偃月关刀!
  嘤!
  殿中响起一阵奇异的尖锐啸声,虽不响亮,但其利如针,让人听起来只觉得说不出的难过,就如有万千利针透耳而入。
  四名手捧宝物的罗然弟子皆不及抬手掩耳,脸色忽红忽白,如是数次,终于七窍流出细细血线,晃了数晃,倒地身亡。自洪荒三卫一到,这议事大殿已成了鬼门绝域,稍立得久一些,往往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那些幸存的罗然弟子再也不敢多呆,发一声喊,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天海老人凝于空中不动,座下八仙椅却无声无息地爆成轻烟。两名玄铠武士偃月关刀则颤动不已,腾腾腾连退七八步,每一步落下,丈内青玉尽碎。
  两名玄铠武士刚刚立稳脚步,天海老人却已到了他们面前,双手迎风一晃,已成丈许多的金色巨掌,然后向两名玄铠武士轻轻一推!
  玄铠武士只觉初时惟有一道轻风袭来,这一道轻风瞬间就化成了三道、五道、乃至无穷无尽,再柔的风汇得多了,也会变成狂风怒潮,何况这是天海老人以云中秘法催运而出的罡风?这成千上万道风流向各各不同,互相交织撞击,去向瞬息万变。别看这道道柔风均是含锋不显,不动杀意,但挡错了其中任何一道,就会身不由已地被接踵而来的万千罡风推送至千丈之外。
  天海老人年轻时与人争雄,就是仗着这一法诀,向来不惧围攻。
  两名玄铠武士低吼连连,手中偃月关刀啸叫不已,化成一团黑气,刹那之间,也不知斩出了几千几万刀!
  天海老人两只巨掌瞬间裂成漫天碎金,这一击竟然被破了!但天海老人身影早已消失。
  为首玄铠武士巨斧向纪若尘与青衣之间斩下,斧正高擎之时,一把古剑忽如天外飞来,从旁击至,剑尚在远处,剑锋上已生成一根若有若无的柔丝,轻轻缠绕在斧柄之上。
见到一头羊,
对我眯眯笑。
我也喜欢它,
回它咪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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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九 尘间多少事 五

章十九 尘间多少事 五
  恰如情丝缠绕,巨斧虽有万钧之力,但在一缕柔丝的牵拌下,去势竟也微显滞涩。
  平淡无华的古剑剑尖又是微微一颤,又是万千柔丝散出,轻轻巧巧地缠绕在斧柄之上。这些柔丝缠得恰到好处,正是巨斧斧柄受不上力的一点,因此仅是微微一牵,巨斧去势立偏。
  那玄铠武士侧首一看,见顾清正在数丈外驭剑飞来,手中古剑颤动不休,瞬息间即有万千变化,每一下变化皆对准了玄铠武士身上甲叶间的缝隙,剑虽未到,意已先至,且她周身真元已聚至满点,在那玄铠武士眼中,此时的顾清有如一轮初生朝阳,光耀万里!
  若他一个应对不善,被顾清一剑击实,那时她周身真元将尽在此剑倾出,纵是他道行通天,也必不好过。顾清这一剑,实已穷尽变化之能事。
  这玄铠武士平生所见,道行比顾清高的人与妖也不知有多少,但却未有一人能如顾清这样倾全部真元于一击之中,这一击中了顾然是石破天惊,若是不中,她也将无力再战。然而顾清可非是那全无策略的莽夫,此剑一出,想要不中,却也是甚难。
  玄铠武士身形突然在空中一凝,然后双臂运力,大喝一声,巨斧骤然下落,斧锋只进一分即停!
  这一斧之威,足以开山辟地,却骤发而停,这玄铠武士一身道行,实可用深不可测四字形容。巨斧虽停,斧中所含如岳威势却轰然爆发,瞬间震断斧上所缠万千柔丝。
  顾清面上血色尽去,一人一剑就此凝在空中。她这万千变化的一剑,竟发不出去!
  玄铠武士巨斧一顿,反以斧柄后挫,斧柄处黑光乍现,凝成一个狰狞兽首,向空无一人的殿心冲去。兽首刚一成形,天海老人即如鬼魅般在他身后一丈处出现,一拳挥出,其威已使万物无声!
  拳斧一触,即轻飘飘的分开,兽首幻象均消而无踪,殿中依是万籁俱寂,不闻分毫之音,实不知是世间本寂,还是大音希声。
  天海老人本无迹可寻的身法忽呆滞如石,沉甸甸地坠到地上,还连退三步,面色殷红如血。玄铠武士仍在空中,只是披风炸成万千碎丝,背后黑甲尽碎,二尺斧柄已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又嘶吼一声,巨斧一提,竟还能一斧那纪若尘斩去!只是斩到中途,巨斧忽然掉了个头,刃锋向后,斧背朝前,这其疾如电,其重逾山的一斧,刹那间已变得柔若春水。这一斧眼看着就要落在纪若尘的后脑上,将他轻轻拍晕。玄铠武士的左手同时探出,已抓向青衣肩头。
  此时此刻,顾清已不及援手。天海老人则又已被两名关刀铁卫合围,一时间无法脱身。
  就在这因果已定的瞬间,纪若尘忽然一低头,玄色巨斧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只震碎了他束发的丝绦。
  无尽海、洪荒卫这必中的一斧,居然让他给躲了过去!
  不只是如此,纪若尘揽着青衣腰身的左手顺势发力,带得青衣也横移一尺。玄铠武士的巨掌贴着她的青衫掠过,又抓了一个空!
  弹指一挥虽短,达者已足以移山河、定乾坤,庸人却还不及思索究竟发生何事。
  洪荒卫与天海老人、顾清已是连番激战,形势几度易转,但实际上不过是电光石火般的一瞬,大罗与大然两位真君呆坐椅中,只一双眼转来转去。他们此刻仍不敢稍动,生恐体内洪荒卫余劲未消,惟怕离座而起,身躯就会中分两半。而那一众罗然弟子,不过刚逃出数步,全然不知身后早已战得沧海桑田。
  纪若尘与青衣被那持斧武士自土中震出,一路翻滚着向上,此时此刻不过刚刚在空中稳住了身形而已。青衣道行极低,偏又感觉敏锐,早被转了个七荤八素,浑不知身在何处,自不必说她。纪若尘道行虽远较青衣为高,但在洪荒卫与天海老人眼中,那高也是极为有限,就是在场的这些罗然门弟子,道行也皆压过了他去。
  总而言之,纪若尘即属于那理所当然应被无视的一类。
  他这一避一让,除了快些之外,实则没什么奇处。但动作浑然天成,时机恰到好处,这才是真真正正、实实在在的出人意料。那玄铠武士做梦也未想到自己这一击一抓会失手,是以所有后招皆是用来对付天海老人的,此刻都落到了空处,不由得身形一滞。
  但他随即运力,强行收住巨斧去势,将巨斧如风车般转了一圈,又以斧柄插入纪若尘与青衣之间,微微运力一震,终将二人分开,然后一把抓过了青衣。
  纪若尘道行毕竟低微之极,那洪荒卫稍一留意,他即再也取不得巧,被斧柄上无可匹敌的大力震得向后飞出,眼睁睁地看着青衣落入人手。
  此即他左手忽然传来一阵温润滑腻的触感,原已被顾清握住。她掌心中随即透入一道炽热光流,将纪若尘体内纵横不休的斧气一一化去。纪若尘也自悄然运转解离仙诀,搬运数次,方将洪荒卫那狠厉强绝的妖气尽数消了。
  顾清一抓住纪若尘,拖着他向大殿一侧倒飞而回。而那玄铠武士似也不愿与她纠缠,反手将青衣掷向殿中空处,而后又如雷般怒喝一声,巨斧带着摄人心魂的厉啸,如涛如潮般斩向天海!
  这为首玄铠甲士一回战圈,局势登时逆转!
  三名玄铠甲士只攻不守,每一记斩击皆如山之重,威势无伦,直欲斩尽杀绝,不留分毫活路。这一场恶战短兵相接,每一刹那都有以十以百计,毫无花巧、但凭真元修为硬拼的攻防。三名洪荒卫以极诡异步法,运极深厚真元,出极狠辣招势,杀得天海老人一时间惟有招架之功,未有还手之力。
  这样的恶战中,即无发动道法的闲瑕,也无念颂真言的余地!
  此时顾清拉着纪若尘刚刚落地,眼见天海老人处境堪危,古剑再提,就欲再入战圈。但她古剑尚未齐肩,眼前忽然一花,一名洪荒卫忽舍了战圈,踏着如烟如火步伐,斜拖偃月关刀,瞬间就出现在顾清眼前,一刀向她拦腰扫来!
  这一刀虽然狠极,却留有余力,也不难闪躲。但只要顾清一闪,背后的纪若尘就完全露了出来,看来他的真实目标乃是纪若尘。
  顾清纤纤五指骤紧,清喝一声,完全舍了自身防护,古剑剑尖带起一溜淡青色真火,一剑向那洪荒卫面具眉心处刺去!
  那名洪荒卫暴喝一声,其声如雷,向顾清迎面冲来,刹那间激得她青丝飞扬,古剑去势立缓一分。得此空当,他已自顾清身边闪过,手中偃月关刀反转刃锋,如电般纪若尘当头敲下。
  纪若尘宁定看着袭来的偃月关刀,双手扬起,竟欲以空手夹住那玄色偃月关刀!
  那名洪荒卫大吃一惊,以纪若尘这点微末道行,竟也想以一双肉掌断他的关刀?就是让他拍上了关刀,也绝无可能稍阻关刀去势半分。但那洪荒卫显然深通搏兔也当用全力之训,当下运起全身真元,关刀去势骤快数倍,完全不与纪若尘双掌碰触,力道却还是轻柔绵软,刚足以将纪若尘拍晕。
  纪若尘空运起了解离仙诀,手上动作却远远跟不上偃月关刀,只能眼睁睁地关刀当头敲来。
  只是他面前飘扬的几根散乱长发忽然断了!
  纪若尘只觉得眼前一亮,紧接着视线内就是无穷无尽的光海,再也看不清殿中任何景物!
  大殿中突然现出一道光柱,下入地底,上透殿顶,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其长几许!
  这一道光柱几乎是贴着纪若尘鼻尖穿入地面的,那洪荒卫关刀收势不住,一刀斩在光柱上。光柱刹那间幻化出黄绿蓝赤褐五色,深依五行相克之道。那洪荒卫只觉关刀上传来一道凌厉无伦的大力,措不及防之下,当即被击得向后飞出!
  光柱随即消去,现出当中一柄松纹古剑,正插在纪若尘身前。
  殿中忽然响起一声清朗长笑,一人道:“想劫若尘为质?想得倒好!”
  殿顶早已破了一个大洞,一人自洞中飘然而下,道不尽的洒脱出尘,正是道德宗景霄真人到了!
  景霄真人长笑未已,人在空中已是一个转折,似缓实快,凌空向倒飞而出的洪荒卫追去。他右手一招,松纹古剑一声龙吟,自行跃入手心,一剑向那洪荒卫咽喉封去。那洪荒卫尚未回力,眼见得已无封挡之力。
  景霄真人果不负一脉真人之名,挥洒自如,动如行云流水,谈笑间已将置那洪荒卫于死地!
  另一名洪荒卫见了,也舍下天海老人,偃月关刀斜挥而上,斩向景霄真人腰际,若景霄真人不回剑自保,这一刀即要将他腰斩!哪知景霄真人身周忽然现出四张金底红边的符咒,四符一出,那洪荒卫即动弹不得,偃月关刀再也无法寸进!
  持斧洪荒卫忽然跃起一丈,巨斧虚空缓挥一周,那四张咒符即刻消逝无踪。
  但他此举岂能没有代价?背心早被天海老人虚按一拳,一时间碎甲纷飞,玄铠后部彻底毁坏,露出了背心处虬结的肌肉以及纵横交错、不知有多少道的伤疤!
  符咒一消,那把偃月关刀已如出闸猛龙,轰然击出!景霄真人无奈回剑一击,一声金铁之音后,那洪荒卫已被硬生生地压落于地。
  殿顶破洞中,太微真人须发飞扬,徐徐降下。他四符被消解于无形之中,面有怒色,左手剑指一领,自右至左一划,九张各不相同的咒符一字排开,绕身缓缓转动。
  大殿中忽陷一片死寂之中,惟见九张咒符同时亮起,燃烧!
  凤舞九天!
  夜幕之下,宏伟之极的罗然议事大殿本是巍巍如山。但在刹那绝对死寂之中,大殿中骤然亮起无法形容的强光,一道粗大之极的光柱穿出殿顶破洞,沛然而起,直冲天际!强光如浪,自罗然大殿每一道门户,每一扇雕窗中涌出!
  强光中,两个胖胖身影如飞而出,瞬间越过数十丈距离,方敢停下,正是大罗与大然两位真君。此时议事殿中已完全化作人间炼狱,稍多呆一会,即会有性命之忧,是以二位真君再也顾不得颜面,飞奔出殿,远离这事非之地。
  两位真君稍得喘息之机,即互望一眼,均又是恼怒,又是惭愧。这罗然议事殿乃是罗然门最重要之所,花费了二位真君无数心血建成,此刻道德宗、云中居与无尽海反客为主,在此处大打出手,他们身为地主,却连观战的资格也没有,如何不怒?如何不羞?
  罗然大殿中强光忽敛,静了一静,然后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炸雷响起,呼的一声,整个殿顶竟冲天而起,转眼间即消失在茫茫夜天之中,直把两位真君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此时才隐隐觉得自己刚才举动颇有急断之智,也不能说是如何羞耻。
  声声炸雷之中,一物忽然从罗然大殿中飞出,当头向两位真君砸下。两位真君大吃一惊,此刻大殿中飞出之物,他们又哪敢去接?当下分向两边闪开,任那物重重落地。
  扑通一声,尘埃四起,那物忽然一声痛呼,又把他们吓了一跳。两位真君忙细细看去,见那哪是什么物事,而是道德宗太广道长。他此时躺在地上,哼哼叽叽,连爬都爬不起来。两位真君夺路而逃时,太广道长自恃道行,留于殿内未出,最终也没比两位真君多呆了多久。
  两位真君相视一笑,心中登时平了。
  此时罗然大殿中忽然亮起一片淡淡黄光,其柔如水,光辉所到处却是威能消石毁玉,好端端一个罗然大殿,被这黄光一浸,转眼间即消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九根宏伟铜柱屹立不倒。九柱径一丈,以赤铜浇铸而成,上刻无数真言法咒,如今能历经诸劫而不毁,可见罗然道法也非无一可取之处。
  两位真君见了如此威势,胆战心惊,又悄悄向后退去。
  此时罗然殿内,修罗场中,忽然响起一个柔柔的女子声音:“你们再不住手,我即自决于此!”
  刹那间光消雷隐,巽风四散,大殿重见皓月。
  青衣立于殿心,双目含泪,一双素手间牵一根青丝,正横在自己喉前。三名洪荒卫成品字型分立她周围,三卫尽管披风尽消,铠甲破碎,足下三滩碧血正逐渐扩大,但那舍我其谁的气概,依然如故!
  三卫之前,天海老人居中立着,景霄与太微两位真人分立左右,也在望着青衣,面色复杂。
  为首的洪荒卫重重踏前一步,巨斧当胸一横,沉声道:“你们速送青衣小姐回去,我在此断后!”
  虽直面正道三位名满天下的宗师,这全身铠甲尽碎的武士却横斧傲立,竟是要将三人尽数挡下!
  另两名洪荒卫也不迟疑,分抓青衣左右双臂,断了她手中青丝,就欲携她离去。
  青衣急叫道:“若尘公子一直是救我的,他不是恶人!你们别打,别再打了!我随你们去见叔叔就是!”
  青衣的话虽然语无伦次,但场内皆是有大智慧之士,一听之下即明白了大半。两名洪荒卫一怔,听得青衣愿随他们回去,即将她缓缓放下。
  当下天海、景霄与太微真人将纪若尘叫来一问,三言两语间即明白了事情经过,均觉这一场激战实是有些莫明其妙。好在三方斗得虽凶,但洪荒卫对纪若尘未动杀机,天海与景霄、太微两位真人手下也留有一分余地,终没酿成大祸。
  三人盘问纪若尘时,那持斧洪荒卫在一旁也听了个明白,当下缓缓向后退去,沉声道:“即是如此,我等即护送青衣小姐回去了。他日有缘,当再行讨教!”
  青衣深望纪若尘一眼,又看了看顾清,似是明白了些什么,神色忽然一黯,转身默默随着三名洪荒卫离去。
  其实不论是天海老人还是景霄、太微两位真人,暗中均十分忌惮无尽海,不愿事态发展至不可收拾之局,此时皆默不做声,暗许了那三名洪荒卫回去。
  顾清一直在看着青衣,此时忽然上前一步,向洪荒卫道:“请三位留步。”
  持斧洪荒卫缓缓转身,再次立上险位要地,将同伴们挡在身后。
  顾清行到天海老人身边,在他耳边低语数句。结果不光天海面色大变,连一旁竖着耳朵旁听的道德宗两位真人也面色古怪,皱眉思索起来。
  “不行!”天海老人断喝。
  哪知顾清面色一沉,冷道:“此地是我说得算吧?”
  不知为何,天海老人竟不反驳她这句,只是摇头不住道:“不行!绝对不行!真是岂有此理?”
  顾清哦了一声,向天海微笑道:“那么,天海师…….”她这一个师字拖得颇长。
  “住了!”天海老人暴喝一声,打断了顾清的话,忙向景霄与太微两位真人望了一眼,颇有张皇之意。
  见两位真人均是一头雾水,天海老人方恨恨地道:“好好!你厉害!反正此事是你的决定,回山后掌教怪罪下来,与我无关!”
  顾清淡笑道:“一切自有我来担当。”
  天海老人哼了一声,向那持斧洪荒卫道:“请三位告知你家主人,青衣小姐以后若再在人间界行走,我云中居将负责维护安全,若有人敢为难于她,即是与我云中居为敌!”
  青衣以手掩口,一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名洪荒卫也大吃一惊,面面相覷。
  天海老人怒气犹自未平,哪知景霄真人与太微真人互望一下后,景霄真人也向那为首洪荒卫一拱手,竟道:“烦请回复你家主人,若青衣小姐在人间行走,我道德宗也愿尽绵薄之力!”
  天海大吃一惊,看看顾清,再看看道德宗两位真人,实不知是他们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那三名洪荒卫显然也是一头雾水,比之天海好不到哪里去,但此刻护送青衣回去乃是第一要务,于是持斧洪荒卫向诸人微施一礼,即率众离开,转瞬间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殿中诸人皆明白,他这一礼,是谢诸人对青衣的回护之诺。
  洪荒卫与青衣一走,天海老人也随即离去,景霄和太微两位真人则去处理罗然门余众,一时间,九根铜柱当中只留下了纪若尘与顾清。
  看着淡淡定定的顾清,纪若尘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脑海中已然是一片糊涂,片刻后方稍理出一个头绪,先是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顾清微微一笑,伸出左手,掌心中有一颗紫金小铃,道:“你求救烟火一出,此铃即会鸣响,并标示出烟火的方位地点。嗯,这是紫阳真人赠我的。”
  看着立在面前的顾清,纪若尘心越跳越快,竟有些不敢直视她的倾世容颜,好半天才期期矣矣地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顾清似笑非笑地看着纪若尘,直把他看得左顾右盼,不敢与她视线相接,方道:“当然是……洛阳。”
见到一头羊,
对我眯眯笑。
我也喜欢它,
回它咪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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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 岂必消无踪 上

章二十 岂必消无踪 上
洛阳。
  洛阳乃天下名都,南望龙门,北依邙山,东逾瀍水,西至涧河,洛水横贯其间,向为东西交通要冲,素有“河山控戴,形胜甲天下”之誉,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因适逢盛世,既无人祸,亦无天灾,又得地利之便,其富庶与繁华,不下于帝都长安。
  整个洛阳城被洛水一分为二,洛水西北方乃皇城宫城所在,殿宇楼阁星罗棋布,王侯府第鳞次栉比,皆是金碧辉煌,气派非凡。余下即是官吏私宅和百姓居所,设三市百坊,布局状若棋盘。即使是一般市井之家,也是雕梁画栋、黛瓦粉墙,其富庶程度,可见一斑。
  城中有三市,洛河北有北市,河南有南市,另在西南角还设有西市。俱是店肆林立,酒旗招展,热闹非凡。南来北往之客,多喜停留于此。
  当纪若尘终立在洛阳城前时,仍有些不敢相信这一路的旅程会是如此轻松。
  罗然之后,再无险阻,纪若尘一路游山玩水,轻车直行,不半月即到了洛阳。这一路上游山玩水,欣赏沿途风土人情,又有顾清同车相伴,无论是温山软水,还是荒山野岭,在纪若尘眼中皆成了说不出的美景。
  不知是罗然门一役震慑了暗中觊觎的宵小,还是因有顾清相伴随行,这一路走得平平安安,顺畅无比,就是七绝岭与葭阴关这两大群妖聚积之所,也是驱车直过。
  洛阳城西门十里处,早停了一辆四乘马车及三十名披坚执铖的甲士,一个三十左右的文士正立在官道旁,翘首向官道尽头张望着。他生得长眉细目,白白净净,五缕细须随风拂动,很有些儒意仙风。此时已是四月初,河南道一带刚入暑季,正午时分的太阳直射在这全无遮挡之处的官道上,蒸得那些高大肥壮的战马都无精打采。然那文士神态从容,虽在烈日是暴晒多时,也不见他流一滴汗出来。
  遥见载着纪若尘的马车自官道尽头现身,那文士面露笑容,折扇一合,迎上前去。马车一停,纪若尘即下了车,与文士见过了礼。将到洛阳之时,顾清即说师门有事要先行处理,自行离去,是以此刻车中仅纪若尘一人。
  那文士先是向纪若尘一礼到底,然后方含笑道:“在下徐泽楷,现在洛阳王帐前作个幕僚,见过纪师叔。师叔远来辛苦,请先到寒舍歇息,明日再去与李王爷相见。”
  纪若尘知徐泽楷虽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但实际上早已年过五旬,十五年前就已奉命下山,而自己真实年纪不过二十,徐泽楷论年纪实则当自己父亲都有富余,此刻却态度恭谨,口称师叔,听起来实在是有些别扭。
  纪若尘当即拱手道:“泽楷兄实在是太客气了,我年纪尚幼,今后这师叔二字还是免了吧。”
  徐泽楷摇头道:“我宗三千年传承,诸事有序,不可逾越,此事万万不可。且师叔要在尘间行走,这身份辈份还是相当有用的,师叔日后便知。”
  纪若尘再三推辞了几回,都拗不过徐泽楷,只得随着他登上了持铖甲士护卫的那辆华丽马车。这辆四乘马车可比纪若尘来时那辆马车华贵得多,车厢内镏金为纹,红绵作垫,踏脚处是黄铜缕空花格,内置香炉,缕缕轻烟,袅袅而上。
  纪若尘刚在车厢软榻上坐下,即觉得一股脂粉俗艳之气扑面而来。车中刻下虽只他与徐泽楷二人,但显然厢中曾有过不少香艳之事。纪若尘久居太上道德宫,这多年来闻的是仙烟,见的是玉台,把玩之物哪一件不是灵气充溢之物?是以此刻被俗香一冲,当即有些无法消受,眉头略皱。
  徐泽楷见了,颇有深意地微微一笑,道:“师叔,你久居世外,不食人间烟火,此刻想必觉得这尘俗繁华实是俗不可耐。不过这俗世繁华也有俗世繁华的好处,而且师叔此行修的就是俗务,这一关无论如何是要过的。”
  纪若尘点了点头,心下忽然一惊。他又哪里是什么久居世外,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了?
  就在五年之前,他还不过是个塞外客栈中跑堂打杂的小厮,每日里营营役役,只为求一顿温饱。这洛阳王府的马车,出尘处当然不及太上道德宫仙家气象,可是富丽精细处实也不惶多让,若在五年之前,这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生活。仅仅五年之别,就已看不上这尘世繁华了?
  回想山上五年,自推知谪仙一事后,哪一天他不是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时日夕用功,还惟恐不够勤力,只觉得饮茶喝水都是在空耗光阴。只是岁考连战连捷,渐渐激起了他少年的争雄之心,见了顾清之后,他更是恍然惚然,几不知此身是在何乡。下山后屡遇强敌,却又能化险为夷,特别是诸派皆对道德宗三字敬畏有加,纪若尘隐隐的就有了些自高自大之心,哪还有当初那谨小慎微的心态?
  其实他心中明白,如今一切浮华,甚至于顾清对他的另眼相看,细细想来,恐怕都有七八分是因这谪仙二字。或许惟有青衣是不因谪仙二字而来,但她也是大有来历之人,又出现得过于巧了,因此纪若尘于她来意也未有十分把握。
  人心如海,他年方二十,哪能就探得到底,寻得到边?
  也即是说,真相大白的一日,他就将被打回原形,万劫而不复。
  这一日,迟早会来。
  “师叔,您有何不适吗?”
  徐泽楷的一声问,将纪若尘惊醒过来。车厢顶有一面银镜,纪若尘微一抬头,即看到自己面色苍白,隐隐有冷汗渗出,也难怪徐泽楷会有如此一问。
  他勉强笑笑,道:“你多虑了,我只是想起路上荒废了许多光阴,误了功课,是以心中不安。”
  徐泽楷当即恍然,笑道:“久闻师叔勤勉之名,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不过以泽楷愚见,修修俗务,无论于个人艺业还是我宗基业均大有好处。师叔天资举世无匹,日后乃是我宗中兴之望,这一门功课不可或缺。”
  若是片刻之间听得天资举世无匹几字,纪若尘定是嘴上推辞,心中暗喜。可是此刻听来,险些再出一身冷汗。
  两人一路谈谈说说,转眼间就入了洛阳城。洛阳城门处立着拒马尖木,二十军卒披甲持刀,正在盘查出城入城的百姓。此时正是高峰,无论城内城外,都排了不短的队伍。
  车队为首两名甲士一声吆喝,三十铁骑速度分毫不减,拥着马车冲进城去,惊得那些立在路中央的百姓纷纷走避。守城军卒本是一脸跋扈,此时见了马车上的洛阳王徽记,慌忙跪倒一地。直至马车行远,方敢起身。
  纪若尘在马车中早看到了一切,默然不语。幼年流浪之时,这些披甲持锐的军卒于他来说就是如妖如魔,避之惟恐不及。此刻却受了一地军卒跪拜,人生如梦,原是不虚。
  不一刻马车已停到了徐泽楷府上。
  这间府第高墙深院,灰墙碧瓦,两扇黑漆大门上镶着颗颗碗口大小的铜钉。门口两座石狮,四株古木,显得气势堂堂。此时大门紧闭,旁边只开着一扇角门,几个肥壮家丁搬了条木登坐在角门旁,颇有气焰。
  仅从这一座府第即可看出,徐泽楷在洛阳王驾前地位不低。
  入府之后,徐泽楷即将纪若尘引至密室之中,小心翼翼地掩上了房门。徐泽楷府内虽是雕梁画栋,颇为富丽,但仅在正堂几间房间中设了简单法阵,功用无非是夏日送凉,遇冬取暖而已,与寻常富贵人家无异,实与他道德宗出身不甚相符。
  然而此间密室大为不同。
  室中陈设简单,以碧玉为辉,立着一排书架,当中一张小几,两把椅子。
  纪若尘甫一入室,即发觉灵气有异,或明或暗、纵横交错的灵力足有数十道之多,除了六个隔绝窥视探测的法阵外,还有五个或对内、或向外的攻敌法阵。
  徐泽楷似是没有看到纪若尘面色有异,向其中一把椅子一让,道:“师叔请坐。”
  然而纪若尘皱紧眉头,却是不坐。
  那张椅面上看似平淡无奇的木纹里,实则隐藏着一个极为精巧的法阵。法阵灵气掩饰得几近完美,若不是刚刚恰好灵气波动了一下,就连纪若尘也不会察觉到这张椅上还有着这样一个法阵。
  纪若尘虽知徐泽楷乃是同宗门人、紫阳真人指定的接引之人,万不会加害自己,可是他实是不愿就此坐在一个用途不明的法阵上。
  徐泽楷见了纪若尘的犹豫,就已明白是怎么回事,当下微笑道:“师叔果然了得,单是这灵觉一项,即是当世罕见!师叔请放心,椅上法阵乃是针对外敌而设,只有先行启动过,再有外人坐上,方会引发阵中所含真火。但凡身怀三清真诀之人,都不会引动法阵的。”
  当下徐泽楷端过纪若尘那张椅子,自己坐了上去。纪若尘也不好再推辞,只得坐上了另一张。不过这张椅子虽也无异样,但他知道上面也定是有个同样法阵的,因此虽是勉强坐下,但浑身都不自在。
  两人好不容易坐定,纪若尘将紫阳真人的信交给了徐泽楷。徐泽楷展信,连看三遍,方才将信纸一撕,当中又落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纸片来,递了给纪若尘,微笑道:“这是紫阳师祖与您的密信。”
  纪若尘接过秘信,指尖一弹,已有两粒血星飞入眼中,于是那张看似空无一物的薄纸上逐渐显出数行字迹。此乃道德宗秘法,非受信人不能读信上内容。
  信上确为紫阳真人手迹,只是不知道为何不直接告诉纪若尘,而反要徐泽楷转交。纪若尘先将疑惑存下,展信细观。
  “洛阳此行,无须顾忌,也勿有是非之心,万事当依泽楷安排而行。遇事而不能决时,须执虎狼之心,行仁义之事,谨记。”
  纪若尘重读一遍,将每一字都记在心底,然后方才将信一揉,一道真火将其烧得干干净净。
见到一头羊,
对我眯眯笑。
我也喜欢它,
回它咪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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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 岂必消无踪 中

章二十 岂必消无踪 中
  次日清晨时分,纪若尘即随着徐泽楷向洛阳王府行去。洛阳王李安今日将在听松楼摆宴,款待纪若尘。这位洛阳王与当今天子一样喜好修道,闻听道德宗又有高弟来到洛阳,当即喜不自胜,早早就定了今日的宴席。
  宴席本排在中午,但徐泽楷言称李王爷生性近道,王府中供养着许多有德有道之士,很是值得一见。纪若尘本以为李安同寻常官宦贵胄之家一样,养的都是些小门小派的无名之士,但徐泽楷既说值得一见,那这些人定非等闲之辈。只是修道之士求的是长生飞仙,而非俗世富贵,既然道行有成,不去游历修仙,何以会屈就于这王府之中?
  洛阳王府座落于天子行宫之侧,占据了整座坊间,殿宇巍峨,重楼叠翠,其泱泱气度不言自显。府内一应宫苑台阁,俱是朱漆金钉门,翡翠琉璃瓦,白玉作阶,以金为墙,富丽堂皇处仅比天子行宫略差一线而已。
  马车从王府西门而入,缓缓停在了荟苑之中。此苑由四座独立院落及一座临水楼台组成,乃是洛阳王用来暂安天下有道之士的场所。
  徐泽楷引着纪若尘直入楼台二楼。这二楼全部打通成一间大厅,通透敞亮。大厅各处错落有致地放置了一些奇花异草,增了几分雅致,确是个赏景听松品茶饮酒的好所在。此时厅中已然坐了三人,其中两个中年道士临窗而坐,另一边则坐着个长髯老者。
  徐泽楷入厅后先向三人一礼,那三人当即起身回礼,显然对他相当看重。纪若尘看那老者面目慈祥,有三分敦厚,三分清灵,灵气聚而不散,即知老者修为不浅。而那两个中年道士更是了得,真元满而将溢,一眼望去,就如腹内有一片洋洋光海般。纪若尘知三人修为均要较自己高上太多,都相当于三清真诀中上清之境,当下肃然起敬。
  徐泽楷先向那老者一指,含笑道:“这位是碧波洞宗然宗长老,宗长老的碧水玄冰咒乃是当世一绝,我是非常佩服的。”
  那老者听了,笑得极是欢畅,当即拱手道:“好说,好说!一点雕虫小技,哪里入得泽楷先生法眼?”
  徐泽楷又向两位道士一指,道:“这两位是来自七圣山的龙象天君与白虎天君。两位天君道行是极强的,诸法皆通,可就说不出究竟哪一项才是他们的绝艺了。”
  龙象天君生得极是黑壮高大,面相奇异,虽未知是否真有龙象之力,倒是颇有几分龙象之相。而那白虎天君比之龙象天君矮不了多少,却是精瘦如柴,只一双细长眼睛精光四射。
  两位天君显是极傲慢的,此刻上下打量了纪若尘一番,见他年纪轻轻,道行又浅,除了左手上一枚用途不明的扳指外,周身上下再无一件象样法宝,当下都将他当作了徐泽楷的子侄后辈,此来想求个进身之阶而已。
  不等徐泽楷介绍,龙象天君即一屁股坐回椅中,大手一挥,大大咧咧地道:“泽楷先生为人是没得说的,你放心,这孩子既然是你引见来的,日后我等自会照应着。”
  徐泽楷笑容不改,先谢过了龙象天君的美意。那白虎天君四下张望一回,见再无旁人进来,当即问道:“泽楷先生,今日李王爷专门设宴相待的是哪位贵宾,怎么还没到来?”
  还未等徐泽楷回答,衣袖就被纪若尘一拉。纪若尘贴近了他,运起真元,以极低的声音问道:“这七圣山,不是邪宗吗?”
  徐泽楷微微侧头,笑意不变,同样低声回道:“现下大家同殿为臣,所以不分正邪……”
  纪若尘蓦地想起紫阳真人信中所言‘勿存是非之心’,当下点了点头,默然不语。那白虎天君目光炯炯地盯着这边,忽地冷笑一声,道:“小家伙,现下大家同为李王爷办事,共事一主,何来正邪之分。”
  纪若尘面色如常,心下却大惊,暗忖自己以本宗秘法耳语,别派之人若是道行没到八脉真人那一步,休想听了去。可这白虎天君怎么看也不象能与本宗真人比肩的样子,他究竟有何秘法,能将自己的话给听了去?
  徐泽楷微微一笑,道:“白虎天君乃是有大智慧之人,通晓天下之事,知大体,通形势,明时务。以天君的眼光,看破我们心中所想,并不如何为难。”
  纪若尘知徐泽楷言下之意自是说白虎天君纯是猜测而来,并非真的听得到他们说话,当即释然。只是白虎天君光凭一点蛛丝马迹就能猜得如此之精准,的确是有几分本领。
  白虎天君对徐泽楷这几句话显然相当受用,当下笑得一双长眼全然成了一道细缝,连带着对纪若尘的印象也好了起来。他也大手一挥,对纪若尘笑道:“你运气不错,能有泽楷先生这么个长辈。今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啊,我兄弟两个还是能办点事的。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徐泽楷听了,当即向旁一步,将纪若尘让了出来,含笑道:“这位是我道德宗纪若尘纪师叔,大家今后多亲近亲近。”
  “师叔!?”龙象天君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师叔?!”白虎天君一声呻吟,跌坐椅中。
  “正是。纪师叔目前暂列紫阳真人门墙。”徐泽楷含笑道。
  白虎真君突地精神一震,身形一弹,瞬间已到了纪若尘面前,笑得真挚灿烂,拉起了纪若尘的手,亲热之极地道:“我说纪小兄年纪轻轻怎么就有如此修为呢!看您周身上下没有一件法宝,原来心境修为已到了直指本心、不假外物的境界啊!做兄弟的虚长几十岁,心境修为却还远未到这个境界,惭愧,惭愧!日后大家多亲近!多亲近!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兄弟两个还是能办点事的!!”
  纪若尘感受着手上传来的若大力道,脸上阵青阵白,现下他终于明白了徐泽楷刚刚为何反复强调白虎天君‘知大体,通形势,明时务’了。这等翻手雨覆手云的见风使舵之功,确非常人可比。
  他这边厢还未反应过来,龙象天君忽然一跃而起,刹那间也到了他的身边。别看龙象天君身形高大健硕,这一跃轻如烟,迅如风,直是念动即到,令人叹服。龙象天君大声道:“你既然是泽楷先生的师叔,那么云风仙长定是认得的了?”
  纪若尘一头雾水,道:“你是说云风师兄?那是常见面的啊!”
  啪!
  龙象天君双掌一合,将纪若尘的左手拍在其中,紧紧握住,然后大嘴一咧,黑脸上当即绽开一朵如龙似象的笑容,连声道:“纪小兄,日后若回山时,务要替我多多问候云风仙长!虽然已是十年不见,可是云风仙长当年的教诲我还谨记在心,只恨正邪有别,不能上西玄山拜会他老人家一下。”
  纪若尘只有连连点头,哪里说得出话来?如此看来,这龙象天君也是‘知大体,通形势,明时务’之人,并不比那白虎天君差了。
  只是,纪若尘心中微觉疑惑,素来只见云风道长庸庸碌碌,光顾着忙些杂事俗务,并无任何出奇之处。怎么在这龙象天君口中,却是如此敬重?
  当下厅中的气氛又自不同,龙象与白虎两位天君搬了自己椅子,一左一右坐到了纪若尘身边,胡侃猛吹起来。他们喧宾夺主,倒把徐泽楷晾在了一边。
  好不容易等到洛阳王赐宴时刻,纪若尘才算摆脱了这尴尬时刻。
  听松楼上早已排开宴席。此席虽说是家宴,但席上所列仍是山珍飞鸟,游鱼鳌龟,无所不包。单是那十六围碟所盛,就已极尽工巧之能事。这一席所费之资,足当寻常百姓一岁用途而有余。
  当纪若尘等人入席时,洛阳王李安已坐于主位,等候着众宾到来。当时达官显贵宴宾,要在众宾到齐后主人才会入席,李安贵为封疆之王,有带甲任官之权,论起权势当朝已无几人在其之上,却首先入席,虚位以待,可见对众宾礼遇之隆,也显其气度与众不同。
  行前徐泽楷早一一向纪若尘交待过礼仪规程。虽然修道之士不拘俗礼,但基本之仪仍不可废。
  宴只有一席,宾客共有九人,皆是形象各异,道行深厚之辈,看来李安于识人上确有独到之处。席中惟有一个女子,纪若尘倒曾有过一面之缘,即是当日塞外夺人那一役曾经出现的景舆仙子。事隔多年,景舆样貌反而更显年轻,只是纪若尘已自一瘦弱少年长大成人,气度风采全然不同,看上去景舆倒没有认出他来。
  待宾客坐定之后,李安高举金樽,离席而起,朗声道:“常言道仙凡有别,想我李安本是一介凡夫俗子,能得诸仙抬爱相助,不知是几世方能修来的福份。若无诸仙鼎力相助,我李安焉能有今日?诸仙皆是餐风饮露之士,这一席俗酒本难入口,奈何府中粗陋,仓促间没什么准备,还请诸仙海涵。”
  说罢,李安即向诸宾施了一礼。诸宾都纷纷还礼道:“王爷客气!”
  李安实已有四十二岁,但保养得极好,望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欣长,面貌清隽,一双凤目颇为狭长,望而知有贵气。论起辈份,李安乃是当朝天子亲侄,自幼便受宠爱。他以皇亲贵胄之尊,却又如此谦冲淡和,也难怪能够延揽得这许多道中之人为自己臂助。
  李安待诸宾静了一静,又道:“今日这一席,一来是为答谢诸仙多日来相助之情,这二来,则是为道德宗纪若尘纪少仙接风洗尘,纪少仙年纪轻轻即能有如此之位,就是他日位列仙班,那也是指日可期。本王何幸,能结识得如此人物!”
  纪若尘正自暗中观察着席中宾客及李安,此刻听得李安点到了自己的名字,当即起身谦谢。他本就生得英俊,山中五年,授业解惑的均是修道界泰山北斗之类的人物,又见多了寻常修道人毕生也难得一见的法宝,更是身怀仙诀,不知不觉间,气度已自不同。
  众宾早已看出他未佩法宝,也就更是钦佩。这人心说来也是奇怪,纪若尘未报身份之前,在众人眼中,身无法宝自是寒酸之相。待知了他的身份辈份,不佩法宝立成了修心有道之兆。
  接下来,则是酒宴歌舞,宾主尽欢。
  徐泽楷本就隐为诸宾之首,纪若尘既然是他师叔,当然更居上座,因此与徐泽楷分坐李安左右。白虎龙象二天君道行深厚,本应第次坐之,但他们两个同时坐到了纪若尘的一边。那白虎天君时时与纪若尘低语自不必说,龙象天君也总是扭过巨大身躯,寻着些话题与纪若尘搭讪。
  众宾皆知七圣山二位天君乃是出了名的见风使舵之徒,此刻见他们如此卖力地向纪若尘示好,心中不免又将纪若尘看高了一线。洛阳王李安见了,也是若有所思,开始着意结纳起来。
  纪若尘五年隐忍,性子上早已不喜张扬,象今日这样成为宴上主宾,实是令他浑身不自在。好在座上大多是修道之人,就连李安也是自幼修炼,小有一点道行,因而话题自然而然的就转到了修仙访道上来,这多少让他自然了些。
  纪若尘身怀解离仙诀,对一切灵力宝气均是洞若观火,是以他虽然于各宗各派的道法都不了解,但谈论时对各家所长所短均有论述,见解往往一针见血,直指本源。在座诸宾皆大为惊异,渐渐收起小觑之心。
  纪若尘惯于察言观色,几句之后即知众人反应不对,于是再也不提自己见解,有人问起修道上的问题,只推说自已年轻道浅,没什么见识。他这一谦虚,众人反而更是肃然起敬,心道他如此年轻就能拜在紫阳真人门下,果然能常人所不能,古来又道名师出高徒,紫阳真人代掌道德宗门户,所选的徒弟自然也是了不起的。
  这一席酒,直从午后吃到日暮,方才散了。李安酒意上涌,脚步已有些虚浮,不得不回后宫休息。临散席前,他坚持要纪若尘暂住荟苑,那里最好的一间院落还空着,等日后再慢慢为纪若尘选择寓所居处。二位天君也在一边大为附和,纪若尘却之不过,只得应了。
  荟苑中一应仆从侍女都已俱全,纪若尘又无行李,直接就搬了进去。龙象白虎二位天君又搬了几坛私藏好酒,硬要与纪若尘把酒夜谈,直闹到天明才肯归去。
  两位天君私藏好酒与凡酒大不相同,酒劲极烈,余韵无穷。三人喝了一晚,也都有了薰薰之意。
  两位天君摇晃着回房之时,洛阳城城门刚开。
  蒙蒙晨光中,只见远处官道上如飞驰来一辆轻车。拉车的四驾骏马膘肥体壮,雄俊异常,赶车的车夫威严自生,马车又是华贵之极,守门的军卒还未看清车身上的标记属于当朝哪位王爷,马车已穿门而过,直入城去了。
  那些守门的军卒刚刚不敢拦,现下自也不敢追,只能在心中暗叫声倒霉。
  马车车窗上的锦帘忽然拉起,露出了一张即冰且媚,堪堪令人窒息的容颜。她缓缓扫过街两旁的民宅酒楼,怔怔地想:“这里就是洛阳了吗?果然繁华呢!可是……现下已经到了洛阳,我又该干些什么?”
  洛阳城上,黄星蓝立在云中,看着那一辆马车笔直向着洛阳王府而去。此时一个中年道士穿云而出,立在了她的身边,道:“夫人,我已知会了徐泽楷,他现下正在洛阳王府外候着呢!”
  黄星蓝点了点头,又哼了一声,看上去仍有些怒意未休,道:“这个若尘啊,真当此行是来游山玩水的吗?也不紧着些赶路,害得殷殷绕着洛阳城足足转了半个月!赵师弟,你说殷殷会不会看出我们的布置来啊?”
  那姓赵道人沉吟一下,方小心翼翼地道:“夫人,殷殷小姐这个……不熟地势,想必是看不出来马车其实一直在绕着洛阳兜圈子。”
  黄星蓝点了点头,也觉得他说得有理,当下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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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 岂必消无踪 中下

章二十 岂必消无踪 中下
  “小姐,洛阳到了,请下车。”
  车窗的锦帘又掀了起来,张殷殷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砖红色的高墙,巍峨的牌楼,红漆镶铜的大门,以及门口四个衣甲华丽鲜明的武士,浑然不知所以。
  她看了半天,方自问道:“到了?”
  “到了。”
  “可是……”张殷殷再向车窗外望了一会儿,根本认不出眼前是什么地方。其实这本是她生平头一次到洛阳,马车停在任何地方她都不会认得。张殷殷面上难色越来越浓,一双手紧紧抓着车门,咬着下唇,磨磨蹭蹭的,说什么也不肯下车,实在躲不过去,只得反问道:“你知道我要到什么地方?”
  车夫笑道:“当然知道,这里就是了。”
  张殷殷大吃一惊,道:“怎么可能,连我……连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你又怎么会知道?”她下山前一心只记得奔洛阳寻那纪若尘去,这一刻真到了洛阳,才发现自己的举动有多轻率。且不说她根本就不知道现下纪若尘是否在这洛阳城内,即使他在洛阳城内的什么地方,若大个东都,几十万户人家,让她上哪儿找人去?是以一进洛阳城,她就已然犯难,既然一时半会儿不知上哪儿,那还不如赖车里的好。
  她虽然身怀天狐秘术,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可毕竟是第一次下山,孤身立在这么大的一个陌生都市中,想想都有些不寒而栗。
  那车夫微笑道:“小姐路上曾经跟我说过要寻一个道德宗弟子,哪,您看,车边站着一位先生,看上去象是有道之士的样子,小姐要找谁,不妨过去问问。”
  张殷殷奇道:“我跟你说过?我怎么不记得了?”
  “小姐肯定说过。”那车夫颔首道。
  事已至此,张殷殷似乎已找不到什么赖在车上不下来的借口。她秘术一成,即刻气势汹汹地要上洛阳找纪若尘,此刻真的到了洛阳,那一颗心却疯了一样地跳起来,只觉得哪怕在这车上多呆上一刻,也是好的。
  她正犹豫间,哪知徐泽楷已来到车边,含笑一礼,道:“请问小姐有什么吩咐?”
  张殷殷正自心慌意乱,完全没注意到徐泽楷已到了车窗前,此时听得他的声音,骤然一惊,抬头望去。
  两人目光一接,张殷殷双眼中忽然涌上一阵淡淡彩光,瞳色幻变,即幽且深,徐泽楷登时只觉得口干舌燥,面红耳赤,周身气血翻涌不定,正是道心定力将消之象。他大吃一惊,连忙闭紧双眼,退向一边,叫道:“小姐手下留情!”
  张殷殷啊了一声,这才省觉自己不经意间又用上了苏姀所授秘术。不过她秘术初成,发时动念即行,收时可不大容易。当下张殷殷默颂心诀,徐徐收了秘术,方向徐泽楷问道:“你是道德宗弟子?”
  徐泽楷此时已恢复如常,微笑道:“我姓徐,名泽楷,乃是太常宫紫阳真人再传弟子。看小姐倾世之姿,莫非是殷殷小姐?”
  “你也认得我?”张殷殷虽然被他夸奖得心中有些欢喜,但她毕竟聪明,已隐隐嗅出了些阴谋的味道。
  徐泽楷面色不改,道:“宗内弟子又有哪个不知殷殷小姐呢?就是若尘师叔,这几天也经常提到小姐的名字。”
  张殷殷本已渐渐平静下来的心骤然乱了,她低呼一声,道:“纪若尘?他提到我了?都说了些什么?他人在哪里?”
  这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倒有些让徐泽楷不好回答,他略一推敲,即向不远处的洛阳王府一指,道:“若尘师叔正在里面歇息。”
  吱呀一声,马车车门已开,张殷殷带着一道寒气从车厢内飘下,立在了徐泽楷面前。她一出马车,才真如离了父母呵护的孩子,顷刻间收拾起纷乱的心情,宁定下来,斜瞄了一眼徐泽楷,冷冷地道:“带我去见他。”
  张殷殷心情一宁,立刻又恢复了即冰且傲的样子,周身隐隐透出寒意。徐泽楷立时全身一震,接连后退数步,才垂首行礼,道:“殷殷小姐请随我来。”
  说罢,徐泽楷即当先向洛阳王府行去,这一路上,他只觉得背心处的寒意越来越盛,心中的血却是不住变热,满脑子里皆是她的一颦一笑。徐泽楷心下大惊,知道道心已有所动摇,当下骇然加快了脚步,非但不敢再回头看她一眼,连接近她一点都不敢。他暗中想着:“殷殷小姐习的是何秘法,怎的这般厉害?!”
  守府的武士早得了徐泽楷吩咐,自不会拦阻张殷殷。实际上四名武士立在当场,盯着张殷殷,其实早已看得呆了,一颗心几乎就要跳出腔外,就是没得吩咐,他们又哪会去拦阻?
  徐泽楷一路疾行,几乎是逃一样地引着张殷殷来到荟苑纪若尘的居处,方自垂首道:“若尘师叔就在里面,我先回避了,以后殷殷小姐有事,尽管吩咐。”他仍是不敢看张殷殷,甚至于不敢接近她,急急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荟苑。
  张殷殷飘到院门前,轻卷罗袖,慢抬皓腕,正欲推门之际,旁边院落中突然传出一声暴喝:“呔!大胆妖孽,瞧你道行也不甚高,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竟然敢在洛阳王府中晃来晃去,真当天下无人吗?且让你尝尝俺龙象天君的霹雳伏魔手段!”
  旁边院落院门大开,龙象天君挪动着巨大身躯,挤出了院门,叉腰一立,一双琥珀色的奇形大眼向张殷殷怒瞪过来。张殷殷面若寒霜,迎着龙象天君的目光,冷冷地瞪了回去。
  龙象天君与张殷殷目光一接,如雷般的声音立刻弱了三分,气焰也直降一半。但他道行高深,七圣山道法又另走别径,对张殷殷秘术抗力要较道德宗弟子强得多。是以他催动真元,出玄田,入紫府,刹那间连转三轮,体内重新大放光华,眼中凶光再现,大踏步向张殷殷行来。
  眼见得他龙象天君就要大展神威,施法收妖!
  谁知龙象天君一大步跨出,脚尖竟又落回了原处,这如风如火的一步居然没能前进得一寸!
  龙象天君背后忽然探出一张长脸,原来是白虎天君。他刚刚一把抓住龙象天君的腰带,将龙象天君硬生生从半空扯了回来,再向张殷殷凝视了一眼,一双精光四射的细眼骤然张得老大。
  张殷殷黛眉微皱,一双如雪素手缓缓提起,裙摆微微飘扬,周身不住透出冰寒气息,转眼间,她即已摆出一个姿势,气势满蓄,眼看着就要动手。
  白虎天君本在呆呆看着,此刻见了她这一姿势,立刻浑身一颤,脸上瞬间堆满笑容,连连地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认错人了!纪若尘就在那院子里,您请便,请便!”
  张殷殷愕然间,白虎天君又在龙象天君耳边低吼一声:“笑!”
  龙象天君几乎是本能反应,咧开大嘴,冲着张殷殷吼吼地笑了两声。他不笑还好,这一笑,恰如龙象合鸣,张殷殷脸色一白,立刻退了一步。
  白虎天君忙向张殷殷行了一礼,飞也似地将龙象天君拖回了院落,啪的一声,将院门紧紧关起。只是院内两位天君的话音还可以隐约听到。
  “干嘛阻我伏妖!”龙象天君咆哮道。
  “她可不是妖!”
  “胡说!就算她不是妖,也必与妖脱不了干系。那一身狐气掩饰得虽好,可休想瞒得我的耳目去!你就是恁地胆小,所以道行总也过不了那一关。”
  白虎天君冷笑道:“若没有我,你道行再高,又活得到今天吗?那女孩儿身上是有狐气不假,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观她身上之气,那青中可是透着紫金!这岂是普通的狐气?那是天狐之气!”
  “天狐?”龙象天君倒吸一口冷气。
  “你想想看,有史所载以来,一共出过几头天狐?哪一头不是当世罕见的大魔头?那是我们七圣山这种小门派招惹得起的吗?而且看她刚刚准备施术的姿势,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人!”
  “谁?”龙象天君声音都有些颤了。
  白虎天君吸了一口气,以极低的声音道:“苏姀。”
  “苏姀!!……唔唔唔!”龙象天君一声大吼,声如龙吟,又似百头巨象齐鸣,其音直冲云宵!只是他一声喊刚刚到一半,巨大的声浪突然自中而断,只余下低低的唔呀之声。
  吱呀一声,另一座院落的院门忽然打开,那碧波洞的宗然宗长老探出头来,刚向张殷殷看了一眼,就听到了龙象天君的叫声。他从容敦厚的笑容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一道轻烟般缩回院中,啪的一声大响,院门已紧紧关上!
  这边院落之中,白虎天君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方松开了捂住龙象天君大嘴的手。白虎天君这一抓也是大有学问,拇指扣死龙象天君颧骨,四指勾住他下颌,如此以锁骨之术,方才按得牢实他那张大嘴。
  白虎天君恨恨地向龙象天君看了一眼,怒道:“早晚被你害死!”
  龙象天君大嘴一得自由,立刻道:“你快去看看那女孩住在哪里!”
  白虎天君大吃一惊,声音都颤了,道:“你还想去伏妖?”
  龙象天君哼了一声,双眼一瞪,道:“伏什么妖?我是想着咱们还有几坛好酒,外面是不大容易弄得到的,待晚上夜深人静时给她送去,再好生赔罪!”
  龙象与白虎二位天君私藏好酒乃是专为修道人所备,与寻常烈酒自是大不相同。世俗美酒入得修道人之腹,用不了片刻功夫,即会被真元化得干干净净。是以道行越深,反而越是难过酒瘾。因此在修道之士眼中,那真元消不去、化不尽的,方为好酒。
  昨晚纪若尘与龙象白虎二位天君饮了一夜,听了无数修道界的奇闻逸事,直到一夜过去,二位天君携来的两坛好酒坛底朝天,方才散了。
  纪若尘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那些酒即香且暖,在腹中盘旋不去,就如存了一盘温水一般,久久不散,让人昏沉沉、懒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他也试着运过真元,但这酒却分毫不肯如他的意。若要用解离诀消了,他还真有三分舍不得。
  这么一犹豫的功夫,酒意早已上涌,纪若尘往床上一倒,就此昏昏睡去。
  这一睡又深又香,纪若尘只觉得数年以来,还从未有如此放松地睡上一觉的时候。
  正沉眠中,他的心忽然大跳一下,似乎本该是空无一人的房间中突然多了什么出来。
  纪若尘刹那间出了一身细汗,惊醒过来。这一醒,他立刻感觉到床边的确多了一道气息,淡青中闪烁着紫金光,变幻无方,完全捉摸不透究竟是人,是妖,抑或是其它的什么。
  纪若尘知已命悬人手,当下心中懊悔无地。他不敢稍动,只缓缓睁开了双眼。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只手。
  这只手罗袖半挽,露出了一截如脂似玉的小臂,浑圆润泽,如出塘新藕;肌肤若霜雪般白,又透着润润柔意,几若透明。纤纤五指张开,长长的尾指微微翘起,恰如一株幽兰。五片柔白中透着淡粉的指甲,则似那兰瓣上的露珠。
  这只手就这样凝在他眼前,掌心中托着一只青花瓷碗,碗上升腾着几缕热气。那碗其薄若纸,瓷质晶莹如玉,显是只极上品的碗。
  可是和那托碗的玉手一比,这价值百金的碗,立刻就成了土瓮瓦罐。
见到一头羊,
对我眯眯笑。
我也喜欢它,
回它咪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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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 岂必消无踪 下

章二十 岂必消无踪 下
   纪若尘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只托碗的手,依旧傲然挺立在那里,白得耀眼生花。
  纪若尘吸一口气,就此屏住,目光终于自那纤手一寸一寸地上移,看过她的肘,她的臂,她的肩,然后在那高高扬起的下颌及半点樱唇上停留半晌,方才继续向上,迎上一只斜睨向下,冰、媚、傲中又带着一线杀机的眸。
  一对上那变幻不定、深邃若海的眼眸,纪若尘心神一漾,骤然间发觉自己似已溺毙在那渊深之海,完全不能呼吸!房中静寂之极,时间也似凝止于此。唯有他那一颗心,仍在扑通扑通地跳着,并且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满室皆闻!
  她唇角上悄然多了一点笑意,那笑,居高临下,有些傲慢,有些自信,还有些自得,却又让人看不出真实含义。
  “若是再不起来,这碗粥可就凉了。”
  她的声音柔柔腻腻,说不出的甜美迷人。只是不知为何,纪若尘却从中品味出一丝杀意,就如一泓带冰的水,令人见而生寒。其实,无论她说碗中盛的是稀有珍药,又或是绝世奇毒,纪若尘都不会吃惊,可是她端来的,难道只是一碗粥吗?!
  她似冰,她如火,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和一碗平平无奇的粥联系起来。
  纪若尘慢慢抬身坐起,一双眼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眸。那变幻莫测的眼中多了一点得意的笑,旋又被迷离的色彩给淹了下去。
  那一只凝于空中的纤手慢慢地动了,延着一道柔美的弧线,徐徐收了回去,如一朵夜兰,合拢了带露的花瓣。
  而那只餈碗,尚在空中凝定了片刻,方才缓缓下落。纪若尘慌忙接住。碗上仍带着她的余香,一触到她的手,纪若尘登时全身一震。
  瓷碗细腻柔滑,却又冰凉无比。
  她收手,起立,转身,款款飘行到室内桌旁,又徐徐坐下,以手支颌,就此柔柔地、定定地望着他。
  她这一动一静,一顿一挫,看似简简单单的起行坐定,实则暗合天韵,雅致天然,纪若尘就似是听到了一首乐府新诗。
  桌上早摆了四色菜碟,内有精美细菜,清淡爽口,正宜解酒。
  纪若尘瞄见了那一桌菜,才省觉自己已端着粥碗呆坐了半天。他宿醉刚起,腹中正在饥饿,当下三口两口即将碗中清粥喝了个干干净净,但一双眼却仍紧盯着她,显然是食而不知其味。纪若尘随手将粥碗放到一边,下了床,也在桌边摸索个位子坐下,随手拿起筷子,就要去夹菜,可是连下三筷,却都落在了碟外,那一副失魂落魄之态,已是显而易见。
  只因他一双眼,始终未曾离开过她的脸。
  她双唇微开,那殷红唇中淡淡吹出一缕寒气,飘荡着,扑落在了纪若尘的脸上。
  啪的一声,那一双木筷掉在了桌上。
  她凝望着纪若尘,师父的话一句一句又在心底缓缓流过:“这天下男子啊,骨头都是酥的。一见妖娆之姿,定会生不轨之心。你若待他稍稍与众不同,他就会以为你已对他另眼相看,青眼有加,妄自生出那非份之念。你须做的,即是先与他行得近些,待他心生绮念时再行离去。任他百般纠缠,也不去理会。俗语有云,妻不若妾,妾不若偷,偷不若偷不着。这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人心不足,天下皆是一般。”
  还记得,她当时曾问:“如此说来,岂非让他一世都得不到,就是赢得彻底了?”
  苏姀幽幽叹息一声,道:“输赢岂是这么好论定的?你赢了他一次,却要输却一生与他。你若是输了,心有不甘,怕也要付了此生与他。”
  “这么说来,岂不是怎样都是输?”
  “从你定要赢他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然输了。”
  “这……怎么会这样?”
  苏姀叹道:“天下女子,若有了三分姿色,即是不幸之始。若如你这般有了倾世之姿,不论是谁,怕都要在情这一字前输得干干净净。”
  她当时摇了摇头,道:“我对这些情啊爱的才无兴趣!我只是要干净利落地胜他一次就行。”
  苏姀微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抚了抚她的秀发,道:“你随我习艺已是一年有余。等你见到他后,若他完全认不出你来,那即是你赢了一场。若他认得出你,可就是先输一阵了。去吧!”
  她满腹疑惑地离了镇心殿,回想起来,自己与他已有相当一段时候未见,可这点时光,就能让纪若尘认不出自己吗?
  待回到房中揽镜自照时,她盯着铜镜中那集了冰傲媚于一身的女孩足足有一刻时光,才敢相信,那真的就是自己。
  一年多的时光,蛹早已化蝶。
  她收回了遐思,重新望向了坐在面前的纪若尘。他的手举在空中,依然维持着持筷夹菜的姿势,可是筷子早掉落在桌上,他却犹自不知,只是呆呆地盯着她看个不休。
  她幽幽叹息一声,眼前他这丑态百出的样子,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吗?
  她这一叹,登时将纪若尘飘散在外的魂魄给拉了回来。他期期艾艾地道:“你……你……”
  她轻轻地睨了他一眼,眼波中又涌上蒙蒙的云彩,问道:“我……我……我什么?”
  看来他是认不得她了。这将胜的一刻,她心中有七分欢喜,又有三分失落。因为她也不知,此刻的她与二年前的她,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纪若尘经过一番挣扎,终于张开了口,想要说些什么。看来被她的绝世容姿所摄,他连说话都十分的吃力。就在她等着听他究竟要说些什么,或是如何开始与自己搭讪时,忽听得院外遥遥传来一声龙吟般的大吼!
  “兀那妖怪!瞧你道行也不甚高,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竟然敢在洛阳王府中晃来晃去,转了三圈也不走,真当天下无人吗?且让你尝尝俺龙象天君的霹雳伏魔手段!”
  这一声大喝突兀传来,纪若尘显然大吃一惊,当场眼神就恢复了清明。
  眼看着大事将成,多年心愿就要一载得偿之际,却突然被这一声大喝给搅了好事,她如何能不怒发如狂?那绝美小脸上那淡淡的,隐隐的,勾魂夺魄的笑容瞬间被无尽寒霜取代。
  纪若尘长身而起,失声道:“真是糟糕!他们的灵觉怎么会如此敏锐,这都能察觉得到?”
  她尚不明所以之时,纪若尘已迅疾抓住她的手,将她一把拉到身后,紧盯着房门,沉声道:“殷殷,不要怕,就算他们看破你身上的妖气,也轮不到他七圣山来管我们道德宗的闲事!一会儿你只管呆在房中,我自会与他们理论去!”
  张殷殷啊的一声惊呼,以手掩口,睁大了一双妙目,不能置信地看着纪若尘。那‘殷殷’二字虽轻,于她实如晴天霹雳一般响亮。
  纪若尘倒没有注意到她的异状,握住她的手紧了一紧,示意安慰。与此同时,他左手食中二指间悄然多了一枚报讯用的铜制烟火,这才大步向院外走去。
  白虎与龙象二位天君人品虽然不怎么样,可道行十分深厚,纵是徐泽楷也有所不及。徐泽楷长得的只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而已。至于纪若尘自己,那更是无法与两位天君相较,道行上差距太大,他就是想拼命也无从拼起。
  适才纪若尘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方才敢断定殷殷身上那扑朔迷离的气息其实是一道极为玄妙高明的妖气。没想到他这边才看出来,那边龙象天君竟然已经叫破此事!要知人妖殊途,并不仅是一句空话而已。妖以人为食,人诛妖积德,双方见了面,往往就是生死相争之局。
  纪若尘虽然嘴上说道德宗之事不容他人置喙,可是他还从未依靠过道德宗的势力强压旁门别派,也不知道德宗这名号究竟有多管用,是以心中实在没底。何况张殷殷的确身怀妖气,就算二位天君硬要拿妖,动起手来,理亏的也是已方,与道德宗时时处处要先以德服人的宗旨不符。
  万般无奈之际,纪若尘只得备好了报讯烟火,以防一旦形势不妙,好立刻报讯救人。张殷殷可是景霄真人爱女,宗内断然不会不管此事的。
  他这番考量,不能说是多虑。东都洛阳乃国之重地,也是天下修道之士聚集之所。在妖族眼中,洛阳就是那天下险地。一只妖若在洛阳招摇过市,引出几十上百的有道之士来那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虽然张殷殷并不是妖,但身上妖气已足为确凿之据,那时只靠一个徐泽楷,怕是大事要糟。
  纪若尘在院门前略一驻足,暗中运起真元,这才推开院门,大步走入荟苑之中。他才一入院,当场怔住!
  荟院正中,龙象天君左手叉腰,右手戗指向前,周身祥云缭绕,端的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他怒目圆张,真元充聚,眼看着就要使出雷霆手段伏妖,只不过不是向着张殷殷来的,那两只铜铃般大眼瞪着的,另有一妖。
  那小妖青衣飘飘,青丝如瀑,脸色早已被龙象天君吓得惨白,一双皓腕素手虽然抓着天下异宝混沌鞭,却在瑟瑟发着抖。
  看她如水般柔,似柳样弱,不是青衣小妖,却又是谁?
  纪若尘当下心中更惊,眼见龙象天君真元初动,大嘴已开,就不知接下来那张巨口中吐出的是真言法咒,还是叱喝责骂。
  纪若尘大惊,待要高叫一声使不得,已然来不及了。
  “使不得!”
  荟苑中乍然响起一声大喊,似平地生雷。叫声中蕴无尽之力,含无形之威,显然这声大吼是被人含着真元喷出来的。
  纪若尘只觉得头中微微一阵眩晕,青衣则是全身一颤,手中混沌鞭差点就掉落在地。龙象天君道行远胜,但这一吼乃正对着他喷出的,因此他动作也是一滞。
  院中突然亮起一道电光,众人眼前一花之际,白虎天君已出现在龙象天君身后,双手一合,从后捂住了龙象天君的大嘴,将那些不知是真言还是责骂的东西统统堵在了他的喉咙里。
  白虎天君一边向青衣赔着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将龙象天君先扳倒在地,再强行向院中拖去。他额上全是冷汗,显得极是紧张,只顾着笑,连话都说不出一句来。那龙象天君兀自在拼力挣扎,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妖!……她装得虽好…….本天君眼力可……不差!”
  眨眼功夫,白虎天君已将龙象拖回院中,咣当一声关上了院门,然后才听到院中隐隐传来的低吼:“妖什么妖!她怎会是妖?”
  “为何不是?”龙象天君也压低了声音,不满地回道。
  “她手中拿的可是洪荒异宝混沌鞭!怎会是妖?”白虎天君气急败坏地道。
  “混沌鞭?!”龙象天君那一个混字叫得极响,后面两字则急转直下,硬是将音量给压了下去,看来自制功夫功夫有所长进:“混沌鞭,那不是出自无尽海吗?我明白了,她不是妖!”
  龙象天君的声音已有些发颤,但最后四字还是努力提高了音量,务求让青衣听见,以表心意。
  白虎天君恨恨地道:“你眼力的确不错,可惜每次都差了那么一点,早晚被你害死!”
见到一头羊,
对我眯眯笑。
我也喜欢它,
回它咪咪叫。

----------猫熊二人组之熊(John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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