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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 尘缘 [网络玄幻小说][主角若尘哦]作者:烟雨江南

本主题由 胡鹤翔 于 2008-7-5 15:20 置顶

章十三 佳人 上

  章十三 佳人 上
  历年岁考,从来都是几家欢乐几家愁,今岁自然也不例外。
  这几日景霄真人是又喜又恼。恼的是今岁又以毫厘之差败给了老对手玄冥宫,魁首再次旁落。喜的则是张殷殷无论剑技道法,还是真元修为,皆有大进,评判下来高居三甲,着实令景霄真人颜面增辉,大大风光了一回。
  然而张殷殷却殊无欢喜之意,一径阴着脸,岁考一结束,就将自己关在了房中,谁也不见。景霄真人派去探访的丫环弟子全让她给轰了出来。景霄夫妇诧异之余,亲自赶来安慰女儿,言道岁考上输给纪若尘实是正常,至于最后输的那一场虽然有些冤枉,不过第二第三其实都是一样。况且真人们都看得明白,在这层境界中,张殷殷实已仅次于纪若尘一人而已。
  哪知景霄夫妇的安慰适得其反,一说起纪若尘,张殷殷更是异样。但一则因张殷殷年纪渐长,二则修为也增进不少,不再象过往那样一不顺心就乱扔乱砸东西,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后来索性连晚饭都不要吃了。
  景霄夫妇十分无奈,又深知以女儿脾气,此刻越是安慰越是糟糕,惟有给她些清静时光,让她把脾气发完才可。于是吩咐了丫环们好生伺候小姐后,景霄夫妇就此离去。
  每逢岁末年初,真人们都十分忙碌,光是各脉之间的迎来送往,贺岁致意已很麻烦,而与其它门派间的礼尚往来,则更为繁重。好在道德宗门墙广大,弟子众多,送礼递信不愁没人。八脉真人又个个身份尊崇,哪一个都可应对得别派掌门,如此分担,繁文缛节上的负担,也就不显得多重了。
  正月二十日,景霄真人夫妇要前往云中居一行,特意来问张殷殷要不要同去。不出景霄所料,此时张殷殷脾气尚未理顺,果然一口回绝。景霄真人也不勉强,携了黄星蓝,又带上八名弟子,有前导,有后拥,有背剑,有捧香,架子排场摆足,浩浩荡荡地前往云中居去了。
  云中居地处蜀地西南,建于雪山之巅,下临涛涛大江。此地山绝高,谷奇深,大河纵横,雀鸟难渡,了无人烟。
  两宗相距甚遥,路途多有艰难,纵是景霄真人道行深湛,又有众多法器协助驭风而行,这一来一往,少说也得半月功夫。何况他为了不堕颜面威风,摆足了派头,这行得就更加慢了。
  景霄真人前脚刚一离峰,张殷殷后脚就出了房间。她先是跑到景霄真人居处,将房中丫环统统轰出院外,然后开始翻箱倒柜,细细搜找起来。道德宗内素来太平,暗袭偷盗之事,也是自纪若尘上山后才有。就算真有宵小之辈,又哪有胆子敢摸进景霄真人居处去?景霄真人居处自然是有些机关的,不过那些机关最多也就防防寻常弟子,当然不会防着自己的亲生女儿。
  张殷殷没费多大事儿,就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随即贴身放好,然后草草收拾了一下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就将丫环们叫了进来,吩咐她们将一切复归原样,若有半分差了,定要打断双腿,然后就扬长而去。
  夜幕初垂,蟾月甫升。张殷殷已然吃饱,又服下了几粒宁心定神的丹药,可那一颗玲珑剔透的心仍然跳个不停,忐忑不安。她索性又叫来一瓶烈酒,一口气灌了大半瓶下去,转眼间红晕上脸,周身火热,紧张的心情倒是宁定下来不少。
  她看看天色已晚,终于一咬牙,披衣冲出院门。
  “殷殷!”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呼唤,声音虽不响亮,只是张殷殷正心神激荡,当下也被吓了一跳。她回首一望,见院门外一株古树下,正立着明云。两人虽同为太璇宫门下,但平时各自忙碌,也有好一段时间未见。此时明云虽然立在暗处,然而凌厉锐气透体而出,整个人宛如一把出鞘利剑,剑气似是将树下阴影也给映亮了一般。
  张殷殷见了,即知明云道行日深,此时真元满而外溢,才有这等异象,正是三清真诀修为行将突破的征兆。可惜,此刻她对明云道行进境毫无兴趣,长出一口气,平复一下心绪,不耐地道:“明云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倒吓了我一跳!”
  明云皱眉道:“殷殷,景霄师祖不在,你怎么偷喝了那么多的酒?你看你,好大的酒气,就不怕师祖回来责罚吗?”
  “我们修道之人,喝这么一点酒,不会眩晕,不会乱性,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张殷殷不以为然,撇嘴说道。看着明云颇不赞同的神情,张殷殷正打算就此道别,但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又道:“对了,明云师兄,爹走之前交待我办一件事。我一个人怕办不来,你这就随我一起去吧!”
  明云一怔,暗忖能交给张殷殷办的事,肯定不是什么大事,何以还要自己跟去?再说岁考刚过,太璇峰上又能有什么事了?他今晚来到这里,本是另有话要说,当下犹豫一下,方道:“殷殷,其实我……”
  张殷殷心中另行有事,黛眉一皱,不耐烦地道:“有什么事回头再说,你现在先跟我来!”
  她当先向太璇宫东角奔去,全未注意到明云欲言而又止。
  片刻之后,张殷殷已奔到太璇宫东边尽处的一座清冷偏殿之前。明云当下吃了一惊,忙上前叫住张殷殷,道:“镇心殿可是我宗禁地,不能再往前了!”
  张殷殷不理明云,径直向镇心殿冲去,将到殿前之际,空中忽然两道雷光闪过,而后两柄古铖凭空出现,在她面前交错,拦住了去路。
  直至此时,两名身披黑色重铠的甲士身影才自黑暗中浮出。其中一名甲士道:“殷殷小姐,此地乃我宗禁地,非有真人之命,任何人不得擅入,殷殷小姐请回吧!”
  张殷殷哼了一声,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递与甲士,冷冷说道:“这是我爹的令符,见符如本人亲临。他临行前嘱我入镇心殿办事。现在我可以进去了吗?”
  两名甲士面面相觑,实在难以相信景霄真人竟会将入镇心殿这等大事交与素来蛮横的张殷殷,这简直是形同儿戏。可是玉牌又的的确确是景霄真人信物。玉牌可以仿制,然则玉牌上景霄真人印下的真元气息却是仿冒不来的。
  此时一名甲士问道:“敢问殷殷小姐,景霄真人嘱你入镇心殿,却是所为何事?”
  张殷殷冷笑一声,道:“爹让我入镇心殿,自然是有天大的机密事。你这一句话,怕是问得不太恰当了。”
  那甲士黑脸透紫,登时说不出话来。张殷殷所言没错,这一句话本就不是他该问的。可是若要就这样放张殷殷入殿,总是有些不妥。
  张殷殷也不急,只是指了指当空明月,淡然道:“距离爹交待的事还有一刻时光,你们看着办吧。若说爹的令符还不够份量,不能让你们放我入内的话,那也好说。等爹回来,你们且自行去向爹分说吧!”
  两位甲士自幼修道,历今已有五十余年,功行深湛,如此才会被委派来看守镇心殿这等重地。只是他们从未出过道德宗,人情世故上却是不大灵光的。何况景霄真人非以气度过人著称,涉及镇心殿的又必无小事,如果真的耽误了,这罪名非小。两名甲士见明云与张殷殷一同前来,又自多信了三分。明云年纪虽轻,但隐然是太璇峰年轻一代最杰出弟子,办事沉稳,深得景霄真人喜爱,可与那张殷殷全然不同。
  两位甲士看了看月色,终于让开了殿门。张殷殷哼了一声,向明云道:“明云师兄,你且守在这里,在我出来之前,非是八脉真人亲临,谁也不许入内!”
  明云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又实在放心不下她,皱眉道:“殷殷,我随你一起进去吧。”
  张殷殷摇了摇头,道:“这可非是儿戏!爹只命我一人进去,你且在这里等着吧。”
  说罢,张殷殷来到殿门前,从怀中取出一把青铜古匙,打开了殿门上的铜锁,步入殿内,又反手又将殿门关上。
  看到张殷殷打开殿门上的铜锁,两名甲士都松了一口气。这锁绝非凡锁,名为断岳乾坤锁,水火不侵,刀剑难断,天地间仅有一把锁匙开得。张殷殷既然拿得出锁匙,所言自然是真。
  镇心殿中阴风不断,阵阵潮气扑面而来,与殿外似是浑然两个世界。殿中空荡荡的,无桌无几,只一片青石殿面。说来奇怪,虽然殿中看上去年久失修,破旧不堪,可是却极为整洁干净,片尘不染。
  张殷殷立在殿心,脸色渐渐发白,数丝秀发悄然飘起。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几乎想径直掉头,奔出殿外。她双拳紧握,银牙紧咬,两腿止不住发颤,好不容易压制下心中的恐惧,没有拔腿狂奔而去。战栗片刻后,张殷殷终于明白了何以会如此害怕。
  殿中死气沉沉,不闻虫鸣,不见蛛网,了无半点生气。这一座镇心殿,原是一处静极寂极的死地。
  张殷殷辨认了一下窗外月色,默背了几遍口诀,在心中计算方位已定,才一块一块青石踏了过去。眨眼间她已在殿中转了三圈,共踏过一百零八块青石。当她立在最后一块青石上时,一片灰雾涌过,殿中已空无一人。
  眩晕之后,张殷殷发现自己正立在一条甬道中央。甬道可由数人并行,壁上生满了青苔。这些青苔发出些微荧光,是这座甬道的惟一亮源。甬道两端皆隐于黑暗之中,全然看不到尽头。
  张殷殷玉容惨淡,一颗心早已跳个不停。她有心想以真火照明,可又怕火光会引来什么莫名的怪物,当下抽剑在手,又取出咒符,向着来时面向的甬道,一点一点地摸索前进。
  吼!
  一声巨大兽吼突然自甬道尽头传来,声浪滚滚,如狂涛怒潮般沿着甬道奔腾而来。吼声所到之处,四壁震动,石屑纷纷而下。
  张殷殷一时间只觉得吼声如雷电怒涛,震得双耳发聩,身子跃跃欲飘!她迅即低头弯腰,以剑支地,强顶着伴随兽吼而生的狂风。但见她秀发狂舞,衣袂纷飞,一番挣扎,终勉强立在了原地,未被强风卷走。
  吼声转瞬即逝。
  只这片刻功夫,张殷殷冷汗已透重衫,这一吓显然不轻。她立在原地,紧咬下唇,一时间犹豫不定,不知是要继续前进还是就此回头。
  可是她身后甬道也茫无尽头。
  张殷殷一咬牙,竟又举步向前行去。
  这一次才行出十余丈,甬道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现出一个方圆十丈的大厅,大厅另一头立着一排铁栅,栅后则是间黑石砌成的囚室。囚室中空荡荡的,无床无椅,只有一个女子背向甬道,立在石室中央。
  她青丝如瀑,随意披洒而下,着一袭白裙,全身上下寻不到一个饰物。
  然而那女子已不需任何饰物。
  她只是那么盈盈立着,阿娜身姿中,自有千般妩媚、万种风流悄然而生,扑面而至,不觉间已沁人腑脏。她的发,她的肩,她的背,她的腿,无一不是美到了极处,就是衣裙上隐现的玲珑曲线,也令人的心随之跌宕起伏。
  张殷殷虽是女儿身,此时竟也看得呆了。她只觉天地间仿如大雪初歇,万籁无声,万里雪原的中央,只立着这么一个女子。
  隐约间,似有声声鼓点响起。张殷殷仔细分辨,才发觉那非是什么鼓音,而只是自己的心跳。
  悄然之间,那女子已转过身来,刹那风情,恰如大地回春,雪化而花开!
  “你在找我吗?”那女子浅笑问道,其声如玉。
见到一头羊,
对我眯眯笑。
我也喜欢它,
回它咪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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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三 佳人 中

章十三 佳人 中
  张殷殷口中干涩,一时间说不出话,好半天方道:“是的。”
  那女子一双如水双瞳盈盈生波,柔柔望着张殷殷,似是将她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通透,这才展颜一笑,道:“好一个漂亮的小家伙。看你小小年纪就敢只身深入这镇心殿,该不是悍不畏死,想来只是不识天高地厚罢了。嗯,小家伙,你是哪位掌脉老道的心爱弟子或者宝贝女儿呢?瞒着你家长辈偷入禁地,出去后这责罚……可是不会小呢。”
  这一番话经这女子之口吐出,非但未能撩拨起张殷殷蛮横无理的大小姐脾气,反倒惹得张殷殷香腮带赤,神魂跌荡。
  张殷殷越看那女子,就越是心慌意乱,口干舌燥,不由得将目光偏向了一边。她随即觉得失了气势,嘴上强道:“你不过是为我道德宗所擒的妖物,还敢如此胡说八道!我……我当然是奉命前来,怎么会是偷入禁地呢?”
  可她嘴上虽硬,却终是未敢向那女子望上一眼。
  那女子浅声低笑,道:“沉不住气的小人儿!你既然偷入这镇心殿绝地,必是有所求的。你想要什么,不妨道来听听。”
  她声音有如珠落玉盘,字字圆润柔腻,一下下敲打在张殷殷心底,似是触到了平素里完全不曾觉察到的痒处。张殷殷只觉得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似乎都在发酸,飘飘荡荡的,浑无半点力气,禁不住面红耳赤,再无半分镇定。
  张殷殷呼吸急促,软绵绵有气无力地道:“我听说得道狐妖…...不,狐……都有特殊本领,可以驱策得天下男子……”
  那女子听了,又是轻轻一笑,笑声细如发丝,直笑得张殷殷双腿发软,站立不稳,险些倒将下去。那女子笑了几声,方柔声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那么抬起头来,看着我!”
  张殷殷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迎上了那女子亮如晨星的双眸,刹那间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清明的神志骤然陷入混沌,什么都想不清楚了。只觉一阵光影炸裂眼前,陆离变幻,绚丽迷乱。
  光影陆离之间,一身肃杀的他向自己走来,青衫上破损处处,血迹如洇,几成玄衫。
  此情此景,似白驹过隙,倏忽而逝。
  眨眼间,张殷殷便已回过神来,只觉周身发软,虚汗渐出,已无半点力气,几欲晕去。
  见得此景,那女子心下了然,禁不住幽幽一叹,道:“你天姿绝佳,心地又纯白如纸,本是个未经朝夕风霜寒露、不晓天下离恨情痴的可人儿。可你如今心有牵挂,眉眼间又有一道隐约的怨气,想必那一颗心早已放在了另一人的身上。既然你来向我求那驱策男子之道,当是想得偿相思了。”
  张殷殷当即满面飞红,啐了一声,道:“净是胡说,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呢!我可不会去勾引男人,我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终于低声叹道:“是有那么一个人,我做梦都想胜过他,哪怕一次也好。然而他道行精进实在太快,若只凭三清真诀,我怕是永远也赢不了他了。可是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也要胜他一次!听说修行有道的狐都有不传秘术,可以驱策得天下男子,我想知道若以此术为凭依,可否胜得他一次。”
  那女子臻首轻摇,缓缓叹道:“小人儿,你涉世未深,怎知情这一字中的凶险?这天下男子,哪一个不是负心薄幸、冰冷无情之徒?你胜了他一次,却会输却一生与他,又是何苦?”
  张殷殷似是一惊,想了半天,方强自辩道:“我可是修道之人,哪有什么情啊爱的。我只是心中不服,定要寻些厉害手段胜他一次而已。”
  那女子又是一叹,也不说破,只是轻声道:“既然我刚才幻出的兽吼都吓不走你,想来你心意已决。罢了,罢了。反正自家姐妲己毁了前朝之后,我狐族惑乱天下之名已是逃不掉了,也不在于多这小小一次。既然连天下都可乱得,胜得区区一个男子,又何足道哉?只是你想得我族驱策男子之术,这点诚意却还不够。”
  张殷殷咬着下唇,道:“要怎样诚意才算够?”
  那女子淡然道:“我面前的栅栏是没锁的,你只需打开它,走到我面前即可。”
  张殷殷吃了一惊。她再不懂天高地厚,也知道锁在镇心殿中的这只妖狐实有千年以上的道行,就是十个张殷殷,也能一口吞了。这女子立在牢中始终不动一步,自然是被厉害手段禁制住了,自己若贸然走到她面前,岂不是羊入虎口?
  就在张殷殷犹豫不决间,岁考时与纪若尘对阵那一幕突地浮现脑际。纪若尘周身杀气弥散,步履淡定,持剑而来。然则令她心惊的即非凛冽杀气,也非染血青衫,而是他那一双眼。
  那一双眼,淡然,漠然,虽然看到了张殷殷,却依旧无悲无喜,无牵无挂。
  那一双眼,却是令张殷殷刹那间心颤手软,险些握不住手中木剑。
  想到这里时,张殷殷心中莫名一动,竟自穿过大厅,拉开铁栅,立在了那女子面前。
  那女子叹息一声,未发一语,只是款款提起一双水葱玉手,抚上了张殷殷的脸。她指尖其凉似冰,凝润如玉,游走于张殷殷的肌肤之上。冰凉润滑的触感,让张殷殷感到说不出的舒服,恍惚间竟有些迷醉。
  不知何时,那女子已然收回了手,双目迷离,似是穿越千山万水,落在了不知名的远处。许久,她才幽幽一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谁的弟子?”
  “张殷殷,家父张景霄,现下执掌太璇宫。”
  那女子黛眉微皱,道:“张景霄……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么个人物?”她旋即恍然,苦笑一下,道:“我却是笨了!我在这镇心殿中已立了五百多年,执掌太璇峰的真人早该换过几任了。”
  说罢,那女子又陷入沉思,似心中有无穷事。未几,她朱唇开启,竟轻轻唱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她音声如玉,完全可称是人间天籁,这也就罢了。这首前朝古词张殷殷也是听过的,词中本有赞叹之意,又暗许繁华盛世,可是这一阙歌在那女子唱来,却是千回而百转,哀婉欲绝,其间不知藏着几多苍桑,待唱到情浓,却已到最后一句,其声已飘渺而去,余音仍绕梁不绝。
  张殷殷早听得痴了。
  待得余音散尽,那女子方道:“殷殷,你天生丽质,底子是极好的。若得我族秘术,假以时日,倾国倾城,自非难事。可是到了那一日,你再难听到一句真话,得到一分真心。绝世之姿,实乃取祸之道。你且要记得我今日之言!若有一日你心旌动摇了,便想想我此时的境遇,当可警醒。”
  说话间,囚室中忽然景致一变,原本一个宽敞整洁的囚室,刹那间变得阴森森的十分可怖。囚室四壁俱是一方一方的巨岩砌成,色作黑褐。那女子依旧白裙如雪,身后却多了九根美丽狐尾,呈扇形排开,被九根儿臂粗细的钢钉一一钉死在岩壁上!
  钢钉入墙处,仍可见九道黑褐痕迹,顺墙蜿蜒而下。
  “这……”张殷殷一时无语,她这才明白,那女子为何会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转眼间囚室中已恢复原状,那女子绰约立着,美得不可方物。她道:“殷殷,今后每隔七日,你须到镇心殿一次,我自会授你天狐秘术,教你驾驭人心之道。”
  张殷殷一惊,道:“每隔七日来一次?这怎么可能?我可是瞒着爹偷偷进来的。”
  那女子淡然一笑,道:“无妨。你只要告之你父我将授你以术,谅他不会阻你入这镇心殿。时辰不早,我先送你回去吧。”
  话音刚落,张殷殷面前雾气喷涌,蒸腾弥漫,白茫茫一片。待得雾气散尽之时,张殷殷已然立在镇心殿中央。
  她怔怔立着,心乱如麻,直至月色偏西,才轻叹一声,离了这清寂孤绝的镇心殿。
  这一年,张殷殷年方十六。
见到一头羊,
对我眯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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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三 佳人 下

章十三 佳人 下
  “若尘师兄!”一声呼唤从门外传来,惊起了正埋头苦读的纪若尘。他看了看窗外,已是皓月高悬,清晖满天,心下暗自生奇,是谁会在这个时候登门拜访。
  他推开房门,见庭院中立着一个翩翩佳公子,一身月白长衫,眉目如画,飘逸似仙。如银月华,满泻其身,更衬得他冰肌雪骨,说不尽的风流端丽,道不出的倜傥潇洒,正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尚秋水。
  纪若尘暗忖与尚秋水不过一面之缘,更何况相见之日,距此已一年有余,怎地他竟然自己跑上门来了?虽说上一次三人把酒相谈,言笑晏晏,宾主俱欢。但是那种微妙不明的感觉着实让人有些不舒服,至今想来仍有如鲠在喉之感。
  纪若尘心中虽如是思忖,脸上却堆起笑容,热情招呼道:“原来是秋水师兄!来,快进来坐!今日秋水师兄怎么如此得闲,会来太常峰一游呢?”
  尚秋水竟也不推辞,就此随着纪若尘进了书房。
  尚人还未站定,却将手腕一翻,一尊近二尺高的青花古瓷瓶已然在手。他顺手将那瓷瓶往书桌上一放。瓷瓶尚未启封,然而一股浓冽酒香已然泄出,异香扑鼻而来。纪若尘闻来,只觉这酒香则香矣,味道却古怪之极,与那寻常美酒大有不同。
  瓷瓶一放置稳当,尚秋水即手扶瓷瓶,笑道:“我与若尘师兄不过是一面之缘,说来也是一年以前之事了。今夜贸然携酒登门,若尘师兄一定在心中骂我冒失了。”
  纪若尘断断没想到尚秋水居然会开门见山地道破他心事,饶是他脸皮厚比铜墙,也禁不住微微一红。可是他目光一触及尚秋水那剪水般的双瞳,春葱似的玉指,俊拔飘逸的身姿,当即觉得喉咙发干,浑身上下有如万蚁爬身,极不自在,恨不得立刻送客了事。可是尚秋水乃是年轻弟子中的重要人物,自不能无故得罪,何况他登门拜访,并无分毫失礼之处,于情于理,纪若尘都无法寻故逐客。
  就在纪若尘念头数转之际,尚秋水已自动寻了把椅子,盈盈坐定,微笑道:“。小弟今夜前来冒昧打扰若尘师兄,其实是有三件事。这第一,就是恭贺若尘师兄进境神速,连夺四年魁首,若单论岁考战绩,已足与姬冰仙并列。”
  纪若尘忙谦道:“秋水师兄过誉了,岁考无非是个虚名,当不得真。我听闻师兄今岁力压明云与李玄真,再夺榜首,这才是当真可喜可贺。”
  哪知尚秋水轻轻一笑,对纪若尘的夸奖竟然也不推辞,道:“压倒他们两个嘛,本就该是水到渠成之事,这当中的缘故,一会若尘师兄就会知道,此刻不妨暂放一边,先说第二件事。原本若尘师兄拿个岁考第一,也断不会令我登门打扰。只是我听闻若尘师兄今次岁考不假外物,血被寒衣,凌厉果决处如决胜沙场!这等豪气,却是不多见的。我手制了一瓶好酒,恰好火候已足,特意携来与若尘师兄把酒赏月。”
  纪若尘虽不好酒,但这酒香味实在是有些古怪,闻来颇有些动心思。
  然则见得尚秋水以青瓷古瓶制酒,纪若尘心下微异。要知道纪若尘出身客栈,亲自酿过粗酒,知当时习俗制酒多用缸坛,一来容易吸收地气,二则坛饮也显豪气。可是,尚秋水用的居然是青瓷古瓶,虽然雅致,但终是纤丽了些,难符烈酒之格,倒是挺合尚秋水本人之韵。
  瞧他今晚着一袭月牙白长衫,饰以暗制云纹,眼波盈盈,似有无限柔情。那轻扶瓷瓶的手,也是白胜雪,柔如玉,五指纤纤,其绝美处,实不亚于任何一名倾城女子。
  纪若尘越是细视,越发心惊。倘使坐于他对面的是一女子,他必会惊艳而起。可偏偏坐的是尚秋水!纪若尘只觉得书房中的风都凝结了起来,喘口气都要很大的气力。他猛然回想起当日李玄真说要带他去见个妙人,以及把酒言欢时李玄真那如释重负的笑,心中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只是这个念头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纵使纪若尘见多识广,心态冷漠刚毅,此刻也不敢稍为深入。这个念头刚一冒芽,他立即连根斩断,慌不迭地将之驱逐了出去,犹如碰到一块烧红的铁块一般。
  尚秋水似是对纪若尘的心事全无所觉,径自倒了两大碗酒,推了一碗到纪若尘面前。这酒一离瓶,香得更加古怪了。纪若尘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一时间是无法将尚秋水给轰出去了,索性喝个痛快。当下他不再推辞,端起酒碗来一饮而尽。
  这一碗酒下肚,恰如一道火流滚滚而下,所经之处不仅没有火辣辣地刺痛之感,反将内腑熨烫得舒舒服服。其后一道香气骤然返将上来,散入四肢百骸。纪若尘只觉得轰的一声,整个心神俱为这道异香包围。这酒香气古怪,细细分辨,竟似是由成百上千种不同香气混合而成,直是千变万化,无有穷尽,称得上是回味无穷。
  纪若尘闭目良久,方吐出一口酒气,张目道:“秋水师兄,这酒……”
  尚秋水笑道:“这酒乃是我采西玄山异种葡萄而酿,成酒后先蒸晒七次,又辅以诸多香料,三年方始有成,也只得此一瓶而已。只是时间太短,酒味有限。惟一的好处是此酒比寻常酒浆要烈了许多。如此豪饮,方才有些味道。”
  这酒后劲极是厉害,纪若尘一碗下去,片刻即酒意上涌,双颊微醺,早前心头那一丝隐忧也趁着这点酒意飞了个无影无踪。隐忧既卸,自当开怀畅饮。况且尚秋水手制美酒虽然厉害,但修道之士也非常人,断然不会被一瓶烈酒放倒。是以两人你来我往,片刻功夫就将这一大瓶葡萄烈酒饮得干干净净。
  尚秋水此时双颊如火,眼波似水,灯下望去,肌肤如玉生烟,实是端丽无双。他叹息一声,道:“真是痛快!来,若尘师兄,趁此刻兴致正高,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这即是今晚第三件事。”
  尚秋水说罢,也不待纪若尘回答,直接一把抓住纪若尘的手,拉着他如飞而去。
  与尚秋水的手一触,纪若尘便如遇电击,本能地将手往后一缩,可是尚秋水手法迅疾如电,完全不容他反抗,正正抓了个结结实实。别看尚秋水外表凝丽柔弱,可真元却是凶悍凌厉之极,手上那一道大力简直非人所能有,压制得纪若尘全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尚秋水拉着一路飞奔。
  平心而论,尚秋水的手冰而腻,触感几与含烟之手不相上下。可纪若尘被含烟拉着,那是心神荡漾,被尚秋水拉着,可就是苦恼无边了。是以一路行来,纪若尘苦思着以何借口甩开尚秋水的手,脚程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尚秋水轻轻一笑,道:“若尘师兄,时辰已然不早,我们若不快些,可就见不到那人了。”说着手上加力,拉着纪若尘加速飞去。
  两人倏忽间穿过索桥,又绕着太上道德宫转了半圈,转眼间踏上通向常阳宫的索桥。许是因为紫薇真人闭关太久,门下弟子稀疏之故,与别宫相比,常阳宫显得颇有些冷清,灯火寥寥。
  尚秋水拉着纪若尘穿宫而过,毫不停留,一路向常阳宫后山偏僻处奔去,直至登上一座小峰,这才轻轻立定。
  纪若尘忽觉气氛沉凝起来,拂过的夜风中也有了丝丝锐利气息。他心中疑惑,向尚秋水一望,见他早已敛起笑容,玉面结霜,神情凝重之极,就如换了一个人一般。纪若尘微觉惊讶,顺着他目光望去,见不远的山腰处建有一间木屋,虽然简陋,但依山临崖,气势自生。
  似是知道纪若尘心中疑问,尚秋水缓缓地道:“若尘师兄,那就是姬冰仙的居处了。”
  纪若尘不觉愕然,眼见那座木屋粗糙简陋,看大小也就是直来直去的一间,就是一个寻常弟子的居处,恐怕也比这强了几倍有余。木屋门楣上有一小块匾,隐约可见刻着‘冰心’二字。
  这么一间木屋,居然是姬冰仙的居处?而且深更半夜的,尚秋水拉着自己跑到姬冰仙的居处干什么?
  此时纪若尘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呼啸声,听上去似是一头巨兽在呼吸。他讶然转头,见尚秋水微闭双眼,正自深深吸气,又徐徐吐出。
  调息一毕,尚秋水即自怀中取出一枝巴掌大的黝黑小斧,迎风一晃,瞬间已变成一把柄长四尺,斧面阔如车盖的巨斧!巨斧空中成形,斜斜下落,斧尖无声无息地插入坚硬的岩石中,直深入二尺有余,这才止住了落势。
  巨斧黑沉沉的,隐隐可见斧柄斧身上处处铭着暗纹,显然其中另有玄妙。巨斧形状古拙,斧柄碗口粗细,看适才落势,锋锐是不用说的,再看这大小,少说也得有数百斤重。
  尚秋水右手五指舒卷如兰,轻轻握住了巨斧斧柄,月色下,如霜素手与深黑斧柄形成鲜明对比。他徐徐道:“此斧铸成七百年,重八百八十斤,凶厉狠绝,无坚不摧,其名忘情。”
  道德宗岁考时,绝大多数弟子都以木剑应敌,纪若尘尚是首次见到如此猛恶兵器,不禁愕然道:“秋水师兄,你这是……”
  尚秋水清笑一声,道:“即刻便知!”
  也不见尚秋水用力,那柄巨斧即离岩而出,轻飘飘的似是没有一点重量。他又摘去束发金环,随手掷于地上,身周罡风四起,吹得一头黑发飞卷如旗!
  在纪若尘的愕然注视下,尚秋水以纤丽身姿,擎猛恶巨斧,奔腾如雷,刹那间已冲至木屋之前,而后一脚踢开房门,冲了进去!
  木门一阵颤抖,发出吱吱呀呀的刺耳声音,竟未被踢散,又缓缓的自行关上。
  木屋中黑沉沉一片,在门开的短短时刻,以纪若尘的眼力也看不清屋内究竟是何情形。尚秋水冲入屋内之后,他只见木屋轻震数下,窗口处又有一道光芒闪过,就此再无声息。
  在山崖之间,明月之下,那一座木屋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孤寂而安宁。
  若不是脚下岩石上深深的斧痕,以及随着夜风送来的尚秋水那淡淡体香,纪若尘几乎要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眨眼间半炷香功夫过去,木屋仍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安静得让人发疯。
  纪若尘终忍不住向木屋奔去,他心中实在有些记挂尚秋水的安危。更何况刚刚尚秋水冲向木屋时,那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完全不象是同门切蹉,倒似是……
  倒似是一个面对千军万马的绝色女子,非但不逃,反而毅然冲阵一般。那是怎样一种绝望的刚烈啊!
  纪若尘忽然清醒过来,不禁为自己脑中涌出的诸般奇怪念头大吃一惊。这尚秋水十分古怪,总是会给他以种种似有还无、莫名其妙的压力,逼得他胡思乱想一番。
  他正胡思乱想之际,忽然似有一阵微风从身边拂过。纪若尘刹那间停步,凝视着眼前徐徐飘落的数根黑发,整个人已如在冰水中浸了多日,木然得几乎不能呼吸!
  纪若尘缓缓转过头去。
  在他身后数丈的地面上,插着一柄深黑色的巨斧,斧头已大半没入到岩石之中,正是忘情!
  适才这把巨斧似从冥冥中飞来,与纪若尘擦身而过,削断了他几根头发,这才无声无息地落下,而纪若尘几乎全无所觉!
  只是斧已在此,那么人呢?
  吱呀一声响,木门再次打开,一个身影若断线风筝般飞了出来,轻轻地落在纪若尘脚边。
  木门又自行合上了,门开的瞬间,纪若尘仍是只能在木屋中看到一片黑暗。
  纪若尘看了看木屋,又望望脚边那全无伤痕、却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尚秋水,只觉头皮发麻,阵阵寒意暗自涌起。
  尚秋水勉强笑了笑,向纪若尘伸出一只手,道:“若尘兄,请拉我起来……啊呀!”
  纪若尘一见尚秋水伸手,就知他伤到了根本站不起来的地步,于是暗中咬牙,握住了尚秋水的手,将他拉了起来。可是他一听尚秋水口中的若尘师兄变成了若尘兄,虽只是少了一个师字,可当中含义似乎大有不同。尚秋水重伤之余,中气也不足,偏他声音还是极动听的,这一句请托,听来柔柔腻腻,宛若呻吟。
  纪若尘受了惊吓,手猛然一颤,差点就把尚秋水给扔回地上去。
  纪若尘悚然而惊,忙在半空拉住了尚秋水。此刻容不得犹豫,他一咬牙,深吸口气,再回想了一遍年幼时孤立雪原、独对恶狼时的情形,终于激起一道视生死于无物的狠辣,一把揽住尚秋水的腰,将他扶了起来。
  尚秋水咳嗽数声,又向巨斧一指,有气无力地道:“若尘兄,忘情……”
  纪若尘看着那重达八百八十斤的巨斧,面有难色,道:“这法宝太大,你还是把它变回去吧。”
  尚秋水苦笑道:“我真元都已耗尽,哪还有余力变它呢?”
  纪若尘无法,只得单手抓住斧柄,吐气开声,运起真元,一把将忘情提起。忘情一入手,纪若尘才切身体会到八百八十斤究竟是何意味,没走出多远,手上已有些酸涩之意,再回想尚秋水刚刚挥舞忘情,直如无物般的轻松,心下不觉对这细腻柔媚的北极宫高徒有了全新的估量。
  纪若尘不愿惊动常阳宫弟子,一手扶着尚秋水,一手拖着忘情,远远绕过常阳宫,向索桥行去。
  行出一段路时,纪若尘终忍不住问道:“秋水师兄,刚刚那是……”
  “切磋。”
  “切磋?切磋怎么会伤得这么重?你是不是和姬冰仙有私仇?”
  尚秋水轻笑道:“冰仙是我的好姐妹,我和她又怎会有仇呢?其实冰仙下手已经十分十分有分寸了……嗯,我伤成这样,是因为我们之间和寻常切磋毕竟还是有些不同的。不同之处在于我找她是拼命,她打我可只能是切磋……”
  纪若尘哑然。
  尚秋水咳嗽了几声,又道:“若尘师兄,无论如何,你都应该见一见冰仙。和她相处,哪怕只是片刻功夫,可也是绝不会让你后悔的。”
  纪若尘讶然道:“她很难见吗?”
  “冰仙几乎从不见外人,平时也就是岁考时才能见她一次,可若要在岁考中多见她两次,就得追上她修道的速度,这谁又能办到?不过若尘师兄不必灰心,我可是有个好办法,能令你在想见的时候就可以见她一面。”尚秋水吐气如兰。
  纪若尘何等聪明,当下哼了一声,脸色已是十分难看,道:“不会是象你刚刚那样冲进去拼命吧?”
  “若尘师兄果然聪明!”
  “……这个……就不必了。”
  “若尘师兄勿需担心,冰仙是个有分寸之人,被她打一顿又死不了……”
  “不要!”
  尚秋水长叹一声,道:“我还以为若尘师兄一身豪勇,能与李玄真有些不同,可没想到也是这般无用!想我和李玄真本是同时找冰仙切磋,可是一年前玄真也不知是被打得怕了,还是放不下脸面,自此再也不肯踏进冰仙居处一步。所以今年岁考他也就不再是我的对手。这正是我所说,压过他们两个乃是水到渠成的本意。”
  纪若尘奇道:“这么说来,秋水师兄是经常找姬冰仙‘切磋’了?”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我总要闯一次冰心居的。”
  此时纪若尘能感觉到尚秋水真元虚弱之极,身躯冰凉,衣衫已全然被冷汗湿透,偶尔会微微颤抖一下,显是剧痛难当。纪若尘也不禁有些佩服,道:“原来秋水师兄也是性情中人,难怪修为一日千里!如此屡战屡败,却……”
  他话说到一半,即被尚秋水挣扎着打断:“不对,是屡败屡战……”
  “啊?这个……似乎没什么不同吧?”
  “当然不同!”
  “哪里不同?”
  “气势不同!”
见到一头羊,
对我眯眯笑。
我也喜欢它,
回它咪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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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四 来仪 上

章十四 来仪 上
  俗语说山中无日月,这话实在有些道理。
  纪若尘每日里打坐修道,心无旁骛,这时光就如水一样的流了去。这日他披衣推门,见屋外瑞雪纷飞,琼花玉树,不由得心下微愕,时节居然已冬!他又见得众弟子搬箱运物、往来不休,比往年要忙碌得多,这才省觉原来大考将至。如此算来,不知不觉间,纪若尘已在这道德宗里呆了快五年了。
  道德宗大考十年一次,乃是宗内一大盛事。大考前后,照例要祭天地、拜先师,只是这仪式远比平常年份讲究得多,不仅礼数规矩更为繁复,还广邀修道诸派,共观盛举。是以每次大考前,道德宗内上上下下俱是一派繁忙景象。
  这大考较技也与岁考之时稍有不同。大考之际,诸脉真人往往会亲临观考,现场加以点评,指点弟子。且历次大考,亦会有真人登坛设礼,宣讲大道精义。这可是十载才得一遇的好事,非一般盛事可比。何况真人讲法,非但本宗弟子可列席聆听,往往也不禁他派前来观礼之士旁听。因此,每逢大考,修道各派之士如蜂拥般扑往西玄山。当是时,西玄山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一改平日里人消音灭的静寂景况。
  其实道德宗邀客观考,渊源有自。三百余年前,道德宗起始广收门徒,从此日益兴盛。于是并大考与祭天地先师等大礼之日,同时进行。而且往往还会邀约些亲密门派观考。当时之初衷一为展示道德宗芸芸后起之秀,凸显本宗实力。二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别派之士的点评,往往也会对真人们有所启发。
  五十年前,道德宗历经数百年积累,宗内已有弟子三千,掌教紫薇真人更是道行精深,日渐通玄,所到处往往天地变色,异象频生。修道诸派由是始知紫薇真人有飞升之望,自此道德宗威望盛极一时,渐将青墟宫与云中居压了下去。
  紫薇真人闭关后,诸派知是真人为羽化飞升作最后准备,是以道德宗威望不降反升,隐隐然有天下正道之首之意。至此,紫阳真人决定广开山门,大考时来贺观礼之门派不再限于寥寥几家,而是天下正道。凡愿来贺者皆以礼迎之,允其观战听经,以彰显道德宗领袖天下的泱泱风范、煌煌盛况。
  当然道德宗内也不是一切尽可为外人所观,比如距离大考尚有一月之时,纪若尘就被告知不必参加今岁的大考。纪若尘本就不想要那虚名,大考第一的奖励再好,也好不过真人们私下送与他的法宝。如此一来,他倒乐得有些清静日子,可以好生清修一番。
  况且最近一年来,他已经囤积了不少用于炼丹制药的材料宝物,近日真元也日益活泼,正好趁这人人忙碌的岁末时分,偷偷地把道行再进上那么一小步。
  刚刚入冬时分,各门各派的拜贴与贺礼就如潮水般涌向了西玄山。自紫阳真人广开山门后,来贺之宾一次比一次多,道德宗声誉日隆,威望日升。本来对紫阳真人做法颇有微辞的几位真人,也就不再多语了。
  这些日常的往来礼仪,道德宗向有专司处理,一般不需要劳烦诸脉真人,但这一日八脉真人齐集一堂,正中几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封拜贴。
  紫阳真人见诸真人皆已坐定,于是拿过拜贴,开口读道:“余久闻道德宗弟子九脉之艺,名动天下,然亦有云道德九艺,如拆袜线,无一条长。今携弟子三人来拜,清风入林,不为松柏,唯欲辨天下人之口舌,亦增鄙徒之见闻。谅诸真人必有所对,不至令余失望。
  云中天海,敬上。”
  诸真人一听云中天海四字,即知此份拜贴非同小可,个个皆神色凝重,或皱眉,或沉思,一时间殿中静默非常。
  说起这云中天海,真人皆知乃是云中居天海老人自称。天海老人成名已逾百年,乃是与紫阳真人同辈分的人物,然则地位声望比紫阳真人犹有过之。他所出自的云中居,那也是丝毫不逊于道德宗。千百年来,一直是名播天下。只是真正有缘得见云中居真貌之人,实是屈指可数。
  云中居地处奇险之地,门人亦极少下山走动,是以该派始终如在云里雾里,神秘非常。且云中居择徒又极严,往往数年也收不到一个传人,这与道德宗的广开山门有极大的区别。然则云中居门人不出山则已,一旦下山走动,即是惊才绝艳之人,是以千百年来威名始终不堕,纵使如今门人弟子还不及道德宗十分之一,也是如此。
  云中居掌教已有数十年未下山一步,长一辈人物中,时常在山下行走的惟有天海老人,所以提到天海老人,名声反而要比云中居掌教还要来得大些。
  三十五年前,紫微真人召示天下修道诸派,言称闭关在即。天海老人只身上得西玄山,与紫微真人论道斗法,三日方下山而去。这一场斗法堪称道界盛事,虽然结果并未公示,然而天下皆知天海老人必是败局无疑。可是紫微真人当时已显飞升之象,一身道法穷天地之威,实非人力所能抗,是以天海老人虽败犹荣,威名不坠反升,已隐隐然压过了道德宗其它真人去。
  道德宗立派三千余年,历来规定各脉真人平辈论交,其余弟子辈分则以此为基,次第而降,如若不然,这派份称呼早就乱得不成样子。比如说真人中紫阳、紫微乃是一辈,太隐、守真等其实已是低了一辈,而玉玄、玉虚和景霄等无论年纪辈份,又更要低了一筹。天海老人比紫阳真人还要年长,论起修道年限,比真人中最年轻的玉玄真人要多了近百年。
  诸位真人虽口中不言,心下却明白得很,除了紫微真人外,在座各位真人的道行恐都难及天海老人。现如今天海老人三度上山,想是已有万全准备。其实又正逢紫微真人闭关,大考在即。一时间,这些平素里只顾着精进道行的真人俱有些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此时惟有冀望紫阳真人能有个应对之方。论起人情练达老道、处事滴水不漏,七位真人皆自知无法与紫阳真人相提并论。
  面对众真人的殷殷目光,紫阳真人又拿起拜贴,细细重读一遍,方道:“天海老人三十五年前败给紫微掌教,二十年前大考时携云中居年轻弟子一人上山,再为我宗沈伯阳所败。所谓事不过三,此番天海老人卷土重来,想必有相当把握一雪前耻。不过我料得他不会与我等论道斗法,毕竟我宗紫微掌教天下第一之名实至而名归。他就算胜得我等,也无多大用处。”
  紫阳真人略略停顿,扫视了诸位真人一眼,又道:“依我看,这次的文章必定是出自这三名弟子。想是这二十年间,云中居又出了几个天纵之材。要知我宗如今声望远非昔日可比。且今岁大考又是盛况空前,几乎正道大派皆有多人前来观礼,到时若云中居年轻一代弟子压过了我宗弟子,那么世人不免会想,云中居区区三名弟子,就压倒了道德宗三千门徒。”
  诸真人皆皱眉不语。天海老人只带三名弟子上山,道德宗门徒虽众,但总不能用车轮阵相斗,是以门下弟子再多,也是无用。
  紫云真人开口道:“如今我宗年轻一代弟子也是人才辈出,除却姬冰仙外,还有李玄真、尚秋水和明云等。我看天海老人这一次怕又要铩羽而归。”
  紫阳真人闭目沉思片刻,方道:“我看未必。在如此盛典上,当天下正道前,天海老人若非有十足把握,断不会冒此大险。我宗揽得若尘,又不是什么天大机密,定瞒不过云中居去。现下天海老人仍敢上山叫阵,必不简单。依我看,此次两派之战,我宗是凶多吉少,泰半要输。”
  诸真人俱知紫阳真人所言有理,只是一时无甚良策。修仙诸派比拼年轻弟子,非是看一时道行高低,考较的乃是潜质天份,悟性高低。这只要稍加展示,真人们自会看得明白。这短短时间中,又上哪找得比姬冰仙还要有天份的弟子去?
  紫阳真人再沉吟片刻,道:“我等应放眼长远,不必计较一时得失。若尘还是让他清修,不必参加大考了。不管天海老人来意如何,我宗皆以泱泱大度对之。胜了自然最好,就是不胜,那天海老人志得意满之余,想必择徒会更加严了。想冰仙之才乃是百年难遇,云中居眼界一高,当然更难收到弟子。假以时日,他们人丁寥寥,若想与我宗争雄,只是徒增笑柄而已。”
  议定后,众真人遂各自散去。
  依道德宗惯例,大考定于正月十五日至二十日之间进行。才进正月,已陆续有正道诸派观礼之宾抵达。道德宗早有准备,太上道德宫占地千顷,厢房客舍要多少有多少,就是容纳千人观礼,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此际西玄山瑞雪纷飞,诸峰皆白,惟有莫干峰及九脉群峰之顶清泉汩汩,苍翠成荫,蝶舞花间,兽游林下,完全一派南国风光。行于莫干峰上,走在道德宫中,就连扑面而来的微风都有薰薰暧意,脉脉檀香,再看宫中玄岩铺路,白玉为阶,紫梨作柱,描金画梁,好一派泱泱盛世!
  其实这表面浮华,也不是非常难得,正道诸派之中数个传承千年的大派勉强也能有这等财力。而邪宗几派则更为富庶。可是要在若大一个太上道德宫中保持这等春暖花开的盛世景象,那不知需要投入多少法器良材,才能维持得西玄无崖大阵如此逆天而动?
  此前曾来道德宗参加过观礼的宾客,已经见识过西玄无崖大阵的恢宏,此时重见,依然震惊不已。而那些初上莫干峰的,就禁不得要目瞪口呆一番了。
  正月初十乃道德宗正式迎客之日。这一日清晨时分,太上道德宫中即鼓乐齐鸣,丝竹暄喧。悠悠乐声中仙风萦绕,空中原本密布的铅云亦为诸真人无上法力所迫,刹那间云消霞散,露出碧空如洗。
  未几,东方群山中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染红半边云天。随后一声清越长鸣响彻群峰之间,清鸣声中,一头青鸾冲天而起,与日同升。
  青鸾之后,又有百只白鹤冉冉飞升,在莫干峰上徘徊不去,声声鹤鸣,给这金玉为阶的太上道德宫再添数分仙意。
  诸宾客欢喜赞叹之余,皆觉不虚此行。
  自此日始,道德宗大开山门,广迎天下之客。
  “俗!真俗!俗不可耐!”
  遥望着莫干峰顶那金碧辉煌、鸾鹤盘旋的太上道德宫,一老者愤恨不已,顿足骂道。他身材矮小干瘦,面透红光,头已半秃,只有几缕稀疏白发挂在脑门顶上。
  这老者外貌不甚起眼,但一身行头可是非同小可。那身上锦袍,一眼望去隐隐似罩着一层淡紫轻雾,前胸绣山河,后心绘风云,领口袖边,乃是以玄金抽丝作线,绣百兽纹封口。这件锦袍大有来历,名为四海升平袍,可是修道界有名有姓之物。
  除却这件衣袍,老者腰间还挂有一块前代葛智天师修成散仙时留下的玉佩,指间戴着一枚天风子尸解时遗下的扳指。至于颈中挂着的一串木珠,虽然看上去黑沉沉的不太起眼,实则来头也不小,那可是彭祖得道前时时把玩之物。
  总而言之,这老者身上无一物莫有显赫来历,实可谓锦绣满身,珠玉遍体,仙风缭绕,宝气盈盈。他这一身之物,足足抵得上寻常小宗一派之积。
  老者这一顿足含怒而发,虽非有意,但威势已非同小可。他本是立于一头巨鸟之背,这头巨鸟血羽金喙,双翼展开足有三十丈宽,浮飞于云层之上,有如一只巨舟。此鸟也是天地间有数的异禽,名为弌夆。然而那老者这一顿足,弌夆登时一声哀鸣,沉了足有五十丈,这才稳住身子。
  弌夆背上宽阔,尚立着二女一男三名年轻人。此时一名女子浅笑道:“师父为何恼怒?”清脆之音,有如新莺出谷,娇媚动人,却又冰冷之极,冻彻肺腑。再细瞧那女子,柳眉凤目,凝肌纤颈,眼波流转际,百媚横生,妖丽得让人窒息。她上着一件宽袖纱衣,外罩一件绣花无袖裲裆,下穿黑色长裙,一条纱罗帔帛顺肩而下,身姿极尽纤巧玲珑之妙,只是周身上下,似是笼罩着一股冰冷阴寒之气,令人望而生寒。
  老者哼了一声,遥指道德宫,道:“二十年前,道德宫不过是靠着西玄无崖阵保着清泉绿树,造个人间仙山来骗骗无知世人。可如今他们非但强逆天时,还弄了鸾鹤环飞,妄图生造祥瑞,以骗天下!哼!如此穷奢极欲,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得多久!俗!真俗!俗不可耐!”
  那女子轻笑一声,又道:“可是他们这排场忒也大了些,青鸾乃是神鸟,竟然也被道德宗驯服了,真是难以置信。”
  一提到青鸾,老人的脸色登时黑了几分,冷道:“石矶,你这话就不对了。紫微真人飞升在即,引些珍禽异兽来投,也不是什么奇事。只是芸芸众生,无知者众,才会以为道德宗乃是天命所归。哼,道德宗假仁假义,虽然门徒众多,可是良莠不齐,别说三千门人,就是拥徒三万,又哪及得上我云中居高洁孤远?他们越是繁华,离大道就越是遥远!”
  石矶悄悄吐了下舌头,又笑道:“道德宗三千年积累,又广收门徒,我早就说过,师父你想和他们比拼异兽法宝,又怎会有好果子吃?还是见识一下他们门下弟子的道行,才是正事。”
  老人脸色更黑,怒哼一声,也不说话,足下传出一道暗劲,弌夆一声长鸣,双翼一收,如流星般向莫干峰投去。
  直落到距离莫干峰仅有百丈之时,弌夆这才双翼一展,徐徐向太上道德宫前伸出崖外的白玉台上落去。
  白玉台上,道德宗八脉真人皆已齐聚,身后百名弟子排列整齐,再之后则密密麻麻地立着数百名各派宾客。此时各派来客皆面有讶色,对着弌夆指指点点,不时私语,均觉今次观礼实是幸运之极,不光得晤道德宗诸脉真人,还有缘得见青鸾、弌夆这等稀世罕见的珍禽神鸟。
  弌夆离地尚有数丈,紫阳真人就率道德宗诸真人向前,朗声道:“天海老人鹤驾光临,我道德宗实是蓬荜生辉!”
  天海老人立于弌夆之上,可谓居高临下,当下微笑着一拱手,刚要谦逊两句,天空中盘旋不休的青鸾突然一声清鸣,音中透出杀伐之意!
  弌夆骤闻青鸾鸣音,只吓得双翼一僵,险些一头栽落在白玉台上,好在它也是异种,双翼一阵急拍,且那青鸾鸣了一声后,又未有后续,它这才勉强落于白玉台上。
  只是如此一来,天海老人来时的十分气势,已然去了九分。
  天海老人一脸黑气,从弌夆上步下,盯着紫阳真人,只是连声的道:“好,好……”
见到一头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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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四 来仪 下

章十四 来仪 下
  云中居天海老人到访,恰如油锅中投入了一粒火星,顷刻间就使得道德宗此次大考显得非同寻常。
  云中居与道德宗这两大正道支柱甫一见面即剑拔弩张,如此火爆之势,登时将在场数百宾客的心都勾了起来。年长的不免想起天海老人两上西玄山的往事,年轻的则是盯着从弌夆上步下的三名云中居弟子一阵猛瞧。谁都知道云中居弟子个个资质惊人,有不世之材,平素里想见一个都难,这次天海老人居然一下子就带了三人上山,显然是有所图谋。那些自由自在惯了的,只想着看一场难得的热闹,而有些忧国忧民的,则已开始担忧正道两大支柱关系恶化,若起了冲突,不免引得妖邪反扑,天下动荡,百姓受苦。
  天海老人大步行至紫阳真人身前,仰头怒视,直将道德宗八位真人与百名弟子视若无物。只不过紫阳真人身材高大,足足比天海老人高出了一个头去,且不说道行高低,就看双方这一对视,气势上也自然分出了高下。
  石矶见了,当即轻笑一声,这一笑令得天海老人老脸有些挂不住,登时由红变紫。但他也并未出声训斥石矶。看起来云中居规矩不象道德宗、青墟宫那样严谨,至少石矶对他这个师父就不怎么尊重。
  云中居另两位弟子衣着打扮都很素淡,完全不似石矶这样天然引人注目。
  紫阳真人微微一笑,手一挥,身后道德宗弟子立刻忽啦啦向两边散去,动作整齐划一,为天海老人让出一条大道。紫阳真人当先行去,天海老人见了,为身份体面计,只得哼了一声,跟着紫阳真人而去。
  似有意似无意,天海老人根本不去理会弌夆,凭它立在白玉台上。弌夆可非是什么善类,那也是天地间有数的凶禽,此刻立着,高足有五丈,一双鹰眼凶光四射,锐利非常,盯着不远处密密麻麻的宾客,看上去随时要择人而扑。
  紫阳真人立刻知道天海老人有意为难,当下呵呵一笑,向玉玄真人使了一个眼色。玉玄真人会意,足下似缓实快,几步已到了弌夆身前,然后凌空步虚,似空中有无形的台阶一样,竟一路行到了弌夆的背上。也不知她用了个什么法诀,那弌夆突然凶焰全消,双翼一展,驯顺地载着玉玄真人向太上道德宗后山飞去。
  转眼间天海老人师徒四人已在太清殿坐定。对待天海老人,道德宗所持之礼自然与寻常宾客大为不同。殿中摆设,若非哪位上代先师得道后所留,就是已过千年的前朝之物。几上所摆果蔬,也皆是有书所载的异果,年代悠远,服后于灵气大有助益。至于那殿中弥散的香,燃香的鼎,以及诸般不起眼的花花草草,均是来自八荒凶地,无一物得来容易。
  在这太清殿中一坐,方知何为仙山福地,何为奢靡之极。与之相比,天海老人那一身装束,评语就是俗,俗不可耐。
  此时宾主坐定,八脉真人都在座相陪,天海老人携来的三名弟子也各有座位,给足了云中居颜面。
  寒喧已过,当下话入正题。紫阳真人明知故问,婉转问起了天海老人的来意。天海老人此行郁闷已久,等的就是这一刻,当下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徐徐地道:“其实我此番重登莫干峰,这一是为的瞻仰一下道德宗至圣先师,领略八位真人仙风。”
  紫阳真人明知他这是废话,依然含笑拱手,谦逊道:“过誉了。”
  天海不急不忙地品了一口茶,方才喟然叹道:“转眼间就是五十年!我已经老了,争强好胜之事是做不大来了。眼瞅着大道无望,这惟一的冀望就是觅得传人,承我这一身衣钵。侥天之幸,近年来我云中居遇到了几个勉强说得过去的人才,我怕他们天天呆在山里,眼界气量不免小了,又适逢贵宗十年一度的大典,因此带他们出来见见世面,请真人们指点指点,顺便也看看贵宗弟子,让他们知道一下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免得将来目中无人,惹世人笑话。”
  说到这里,天海老人方才向身旁三名年轻弟子一指,一一介绍起来。他首先向石矶一指,道:“这是小徒石矶,勉强有几分看得过去的才气,只是云中居地处偏僻之地,她自少失了管教,有些没大没小的,还望诸位真人海涵。”
  石矶立了起来,嘴角浮出一线笑意,向真人们浅浅施了一礼,道:“石矶见过诸位真人。如有得罪之处,道德宗真人素来大人大量,想必不会为难我一个小小女子。”
  她笑得既丽且妖,声音清中有糯,说不出的动听,那一头似绸缎般笔直披下的长发,则无论她做何动作,都不会有所变动。
  对着这样一个可人,道德宗诸真人面上不动声色,然而殿中气氛却变得有些凝重。大多数真人都对石矶的礼数视而不见,面有寒霜,眼中的目光也越来越是锐利。
  紫阳真人长眉微微一皱,旋又展开,面色如常,不去理会石矶,反向天海微笑道:“天海道兄,二十年不见,没想到云中居也海纳百川,大开山门,广收天下有能之士了。”
  天海老人似是早就知道真人们的反应,当下只作不知,挥了挥手,石矶即温驯坐下。天海又向那青年男子一指,道:“这是掌教师兄的关门弟子,叫做楚寒。”
  楚寒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白色长袍,双眉如剑,眼似晨星,眉宇间自有一股逼人英气。瞧他端坐椅中之势,巍巍如山。
  虽是面对道德宗八位真人,楚寒立起施礼时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如在他面前坐着的不过是八位普通人而已。其实道德宗八位真人道行通玄,无需提聚真元、驭运法力,仅仅是随意望上一望,寻常修道者多半已承受不住。这楚寒身承八位真人无形压力,却行动如常,不形于外,虽然受年纪所限,真元尚不算深厚,但沉凝稳固的天份,实是天下罕见,难怪为云中居掌教收为关门弟子。
  这次道德宗真人望向楚寒的目光与石矶大不相同,都微微点头,颇多嘉许与欣赏之意。
  天海老人先咳嗽几声,方向那最后一名女弟子一指,道:“这是顾清,乃是由我云中居三位师叔共同授业,这次着我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顾清盈盈立起,向八位真人微施一礼,淡淡地道:“顾清见过诸位真人。”
  太清殿中,自顾清立起一刻,骤然沉寂!
  那顾清双眉如烟似黛,脸上素素的不着一点脂粉,一身淡色长袍,既不见饰物,也未佩带任何兵器法宝。
  她不论是坐着,还是立着,都淡淡定定的,似乎世间任何事物都无法使她动心一样。顾清未如石矶剑走偏锋的妖丽,也不是含烟那有若万千水波的诱惑,更非是天狐倾倒众生的媚。但她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甚至于会让人觉得美丽并不适合于用来形容她的容貌,无论立于谁的旁边,她都不会被对方的容姿所掩盖。就如此刻的石矶,完全分不走她一分光辉。
  自顾清步下弌夆之时,道德宗八位真人已然注意到她的与众不同,然而那时,她尚未尽展风姿。
  此时此刻,她自八位真人注视下盈盈立起,那一分淡漠,恰如莲出碧水,不染片尘,不带滴露。
  那石矶清丽而妖异,时时处处剑走偏锋,对抗道德宗真人压迫时,用的是至阴至柔,却是冰冷无情到了极处的心诀。她既然使得如此心诀,那么若面对屠尽世人而利已一人的抉择时,石矶断然是不会犹豫的。至于楚寒,则纯然以最正统心法御之,真元神识沛沛然,断而复生,往复不休,未有分毫瑕疵。这才是大道正途,他既然能有如此领悟,那么不论此时真元如何,日后修道有成,自不待言。
  石矶和楚寒皆是百年难见的良才,然而顾清却又不同。
  八位真人的注视,那如山如岳般的压力,竟如清风过体,分毫未能引动她的真元神识!这已非关于真元高低,而纯是天生体悟。顾清就是没有一分一毫的真元,也自能在真人面前行走自如。
  她那一种淡漠,并非是源自心绪波动,而是发自内心本性,与天地契合,漠视尘间的冰冷。
  这尘间的朝风夜雨,悲欢离合,甚至于山动海啸,朝代兴衰,在那苍茫天地之前,也无非是刹那繁华,转眼即逝。
  道德宗八位真人暗中互望一下,心下骇然,实不知云中居何以积下如此大的福缘,竟能寻得这样一个弟子!
  一时间,太清殿静寂非常,八位真人竟不知如何以对。顾清立了一会,自行坐下,那一双无悲无喜的眼,又穿窗而出,透过茫茫云海,不知落到了何处。顾清甫一坐下,又如莲没水下,那淡对世间众生的冷漠气息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道德宗诸真人稍纵即逝的失态早收在天海老人的眼底,他满面红光,晦气一扫而空,先是长笑数声,然后大手一挥,换上一副泱泱大度之状,朗声道:“诸位道友何必如此认真呢?胜胜负负的,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又何必放在心上?这一次我带他们三个到道德宗来,为的就是让他们开开眼界,听听真人们的教诲,若能结识些贵宗的杰出人物,那也是他们的福缘。呵呵,至于斗法较技什么的,实在是落于下乘,落于下乘啊!贵我两宗相争,只是徒然惹天下人笑,我看就不必了吧?咱们应以德服人!不伤和气!呵呵,哈哈!”
见到一头羊,
对我眯眯笑。
我也喜欢它,
回它咪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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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五 人间 上

  章十五 人间 上
  “姬冰仙竟然会输?”纪若尘从书卷中抬起头来,愕然问道。
  尚秋水正坐在他书桌前,闻听之后大吃一惊,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小声些,万一传到冰仙耳中,可就不好了!”
  纪若尘讶道:“这里可是太常宫啊,与常阳宫隔了数十里。我这居处左近又清净无人,她就是道行通天,也听不到什么吧?秋水师兄,你……好象很怕姬冰仙啊!”
  尚秋水脸上微红,嗯啊数声,方咬着下唇道:“这个……啊!承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知道每隔一段时候,我总是要闯一次冰心居的,被打得多了,那个……自然就会有些怕了。我们男儿铁血,会怕是很正常的,坦承自己会怕,这才是真正难得。”
  听尚秋水自称男儿铁血,纪若尘实在是哭笑不得。虽然尚秋水夜闯冰心居时那一往无前的气势确让纪若尘大为吃惊,但那是玫瑰染血般凄艳的刚烈,与男儿金戈铁马、决胜沙场的铁血决无半点干系。
  不过他知道要说服尚秋水是不可能的,于是笑笑道:“你刚才说,姬冰仙输了……”
  “我没说!”
  “好好!你没说,你刚才只是说昨日姬冰仙已经见过了云中居弟子,回来后就闭关不出。其实她输一次也很正常,毕竟她修道时候不久,论真元道行,自然不如那些了修了几十年的人深厚。”
  尚秋水眼睛一瞪,道:“若尘师兄,你有多久未出来走动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云中居这次来的三位弟子中,年纪最长的楚寒也不过修道十五年,其实比我们多不了两年。何况我道德宗素来以德服人,我们只是坐而论道,自然知道高下,当然不会学那些下乘门派,要靠斗法较技、比拼修道年头才能分出上下。”
  尚秋水就是嗔目怒时,也自有脉脉风流。
  纪若尘知他所言不差,金仙大道法门虽多,但诸法殊途同归,皆首重悟性,与修道年岁并无太多干系。既然大家修道皆过了十年,那么多两年少两年,其实已无多大干系。只是纪若尘敏锐,立刻抓住了尚秋水话中透出的一线玄机,当下追问到:“你们?”
  尚秋水也不掩饰,道:“不瞒若尘师兄,其实我们几人早就和云中居的弟子较量过了。”
  纪若尘吃了一惊,细问之下,方知天海老人上得西玄山后,紫阳真人给了云中居极大的颜面,指派了十余名知客道人招呼起居饮食,并且除了太上道德宫数处禁地外,其余各处包括九峰皆任由天海老人及三位弟子参观行走,也不禁他们与道德宗门下接触。
  道德宗上上下下皆知天海老人来意不善,有许多弟子年轻气盛,又素来以第一大派自居惯了的,闻知下皆跃跃欲试,想要考较一下云中居弟子的道行。云中居盛名久播,敢去试试的,自然都是道德宗内年轻一代的才俊。虽然云中居远来是客,诸真人有严令不得斗法,不过论论道总是可以的。
  天海老人放手不理自己带来的三个弟子,每日里只是扯着道德宗诸真人喝酒下棋,偶尔谈论谈论大道至理。如此一来,倒是给了道德宗门下弟子许多机会。于是就有几个年轻弟子找上门去,假陪同游赏太上道德宫之名,行登门论道之实。那些来观礼的宾客中,也有不少宗派携来了门中杰出年轻弟子。年轻人自是不甘寂寞的,又有些想藉机出名的念头,还有一些人见石矶妖丽出众,道德宗也有许多年轻女弟子,不免就起了绮念。这些人寻着各种借口,俱都加入到这一场道德宗与云中居的明争暗斗中来。
  哪料得云中居只一个石矶出来,以一对多,游刃有余,也不须动手演示,三言两语间即打发得一个,待一个游鱼轩赏完,与她同行的年轻弟子们俱都是面有惭色,匆匆离去。
  只一个下午过去,道德宗年轻弟子中有天份的,就只剩下了姬冰仙四个。
  除姬冰仙外,李玄真等皆心有不忿,一一找上门去。结果李玄真和明云都未能过了石矶这一关,尚秋水好不容易抓住石矶一个疏忽,侥幸过关,才得以进石矶等人所居的水榭阁。内进花阁中,楚寒正自赏画,见尚秋水等人入内,不觉面有讶色。
  两人一番商议,终是由尚秋水提议,以纹枰定胜负。
  尚秋水拈起一枚白子,沉思良久,方才曲指一弹。这粒白子斜斜飞上星位,浮于纹枰上方寸许高处,就此不动。楚寒剑眉一挑,轻轻咦了一声,凝视纹枰良久,方才投出手中黑子。
  尙秋水那一子其实大有学位,非但以真元维持浮空,又依当时天干地支,据好了方位。若楚寒应对时稍有不慎,落错了时候方位,再想维持黑子浮空,不免要多耗许多真元。但若只考虑方位真元,棋奕错了,自然也是一个输。是以这一局棋,较的是棋艺、真元和卦象三项功夫。
  李玄真和明云相视一笑,心中暗称得计。尚秋水才智高绝,棋艺实不逊于当世国手多少,如此比拼,当然是大占便宜。
  然则这一局棋奕到中盘,李玄真和明云面色已有些难看了。楚寒棋艺确是较尚秋水输了一筹,但他心志坚如磐石,无论盘面是优是劣,皆无分毫动摇之意。其真元又如潮若涛,每一子投下都有风雷之意,力道方位,全无丝毫破绽,且向尚秋水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转眼间,尚秋水已红晕上脸,额有细汗,眼看着奕得越来越是吃力,那一只纤手每投下一子,都愈发的困难。片刻之后,尚秋水终于支持不住,啪的一声,一颗白子落错方位,满盘皆输。
  楚寒含笑拱手,连称承让。他也已汗透重衣,看上去并不比尚秋水好上多少,但他可怕之处在于心志如钢,谁也不知究竟还能支持多久。是以此次较量,尚秋水之能,竟也未能完全探出楚寒的底细。
  尚秋水稍稍调息后,又道既然云中居来了三位弟子,何不请顾清出来一见,也不枉三人来此一次。楚寒微微一笑,言称顾清素来不见外人,若他们一定想见,一个是现在自行到内进去见,一个就是明日共游太上道德宫,自然也就见到了。
  尚秋水等知楚寒言下之意是想见顾清,得先过了他这一关再说。至于明天共赏道德宫时再见,可就完全不是那个意思了。
  接下来,楚寒就示意送客。
  三人离开后,实在是心有不甘。他们一番商议,均觉得这楚寒道行浑圆厚重,全无破绽弱处,巍巍有王者之意,极有可能就是云中居三人中最强的一个。而姬冰仙强横无伦,恰是这楚寒的克星。于是三人计议已定,同去找姬冰仙说项。三人之间本有嫌隙,但此刻外敌当前,过往的小小恩怨,说不得皆要抛到一边了。
  姬冰仙听了原委,只淡淡道了句晚上时自会去会会顾清,便将居心不良、有意挑拨的三人都赶出了冰心居。
  入夜时分,冰心居木门一开,姬冰仙带着淡淡寒气飘飞而出,转眼间来到了云中居众人居处,径直向内闯去。尚秋水等人皆知姬冰仙素喜独来独往,因此只有远远跟着,不敢过分走近。哪想到还不到一盅茶的功夫,云中居弟子所居的水榭阁大门一开,姬冰仙竟然飘飞而出!
  李玄真等人立觉不妙,忙迎上去询问战果。姬冰仙面若寒霜,只字不提论道斗法之事,只扔下一句“我要闭关三月,谁都别来烦我!”就此扔下三人,挟如刀寒气,回冰心居去了。
  至于此行结果究竟如何,她到底见过了顾清没有,就谁也不知了。
  “所以依我看,姬冰仙多半是输了。”纪若尘道。
  尚秋水微愠道:“输赢可还未有定论呢!而且冰仙是我的好姐妹,我怎可能咒她输?不过……嗯……若尘师兄,你说的其实也有道理。”
  纪若尘思索片刻,笑道:“秋水师兄,其实这种胜负不过是意气之争,何必放在心上?我听说云中居择徒极严,除非是秋水师兄这样的大才,否则是不可能入得云中居的,所以云中居始终人丁寥寥。我道德宗可是有三千门徒,声势怎同?只消假以时日,压倒云中居乃是水到渠成之势。秋水师兄不必多虑。”
  尚秋水思索片刻,双眼一亮,盯着纪若尘,笑道:“若尘师兄果然深谋远虑!”
  纪若尘被他盯得心中一跳,立刻暗叫糟糕。
  尚秋水又道:“可是话虽是如此说,但心中总是不大痛快。嗯,现在时辰已到,云中居那三个家伙应该正在太清池边,走,我们且看看去。”
  他也不容纪若尘分说,纤手如电一探,已抓住了纪若尘的手,用力一提,就要将他强行拉出房去。
  纪若尘身体一晃,身躯刹那间如有万钧之重,足下生根,竟然未被尚秋水拉动!
  尚秋水大吃一惊,一双妙目盯着纪若尘看了半天,方才一字一句地道:“若尘师兄,难道你又有精进了?”
  这一句话尚秋水说得吃力无比,每一个字都象是生生从那樱唇贝齿中挤出来的一样。
  纪若尘笑了一笑,道:“这都瞒不过你。前两天偶有所悟,所获颇丰,恰好有所进境。想来是运气好吧!”
  尚秋水默然良久,方长叹一声,道:“五年破五境…...若尘兄原来精进如斯!真是深藏不露,大智若愚。惭愧,惭愧!”
  纪若尘刚想谦虚一句,哪知道尚秋水忽然精神一振,道:“如此说来,我们更应该去看看云中居那些人了,这就走吧!”
  说话间,尚秋水冰肌雪骨的纤手上力道骤增数倍,纪若尘再也抵抗不住,被他拉着如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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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五 人间 中

章十五 人间 中
  太清池位于太上道德宫西侧,名为池,实则占地千亩,浩浩荡荡,碧波上飘浮着片片红莲绿荷,更有仙鹤异禽徘徊于湖面水边。湖心处有一座小小凉亭,古雅多姿。亭顶似葫芦朝天,翠瓦覆盖其上,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四角飞檐,翼翼然如雄鹰展翅,腾势欲飞。丹柱之上,更有彩绘之画,色泽艳丽,栩栩如生。整座小亭,精美绝伦自不待言,然其更为玄奇处则在于这一座凉亭竟是浮于空中,距离水面丈许左右。
  太清池如此广大,由是也就成了太上道德宫一景。湖边由白色砂石铺就条条小径,穿花绕树,分水过石,雅致中又透着大气。
  此时湖边正有数十位青年弟子漫步,与其说在欣赏着这雪峰之上的南国风光,倒不如说是在观赏着逆天而动的宏伟仙迹。这一群人绝大多数是青年男子,个个仙风道骨,神采风流,显然道行均是不弱。如此一群人走在一起,宝光仙气互相激荡,登时引来蜂蝶无数,环飞不去。
  在太清池另一边,建有数栋高楼,背依苍天,前临阔湖,可谓巍峨壮丽,气势非凡。高楼红柱灰瓦,雕梁画栋。尤其是楼内门窗,双面镂空雕刻着奇花异草,珍禽怪兽,并施以朱漆描金。见此楼,不由顿生高楼画栋耀人间之感。
  尚秋水与纪若尘正立于其中一座高楼的顶楼上,凭栏遥望着那一群游湖的青年。他们当中小部分是道德宗弟子,大部分则是各派前来观礼的青年子弟,还有数位中年道长,则是引领云中居三人游玩太上道德宫的知客道人。石矶、楚寒、顾清等三人在人群正中,被一众青年如众星捧月般的簇拥着。
  遥遥望去,石矶巧笑嫣然,一举手一投足,往往都会引得身边围着的青年修士定力全失,手足无措。楚寒玉树临风,应对得体,隐隐然有王者之风,令人心折。
  顾清仍是那淡淡漠漠的样子,似乎就是山崩于前,她也会无动于衷。与石矶和楚寒不同,顾清身周颇有些空旷,那些青年修士尽管不断地偷偷向她这边瞟上一眼,却无人上前搭讪。
  “哼!这些狂蜂浪蝶,就这等心性品志,也想修成大道?”尚秋水恶狠狠、酸溜溜地评论道。
  他这般凭栏遥望,倒是不怕被云中居三人发现。一则是正如他所言,几十只蜂蝶在身边飞着,吵也吵死,那三人哪有多少余力四下观察。二则是在这太清池边,着实立着不少各派长辈或弟子,皆是想看看云中居派来与道德宗赌赛的传人究竟是何模样。
  纪若尘本是不情不愿地被尚秋水拖了过来,只是随意向着太清池对面一望,双眼登时再也移不开了。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与纪若尘相处一久,尚秋水似是有些显出了本性,越发的妩媚起来。就连这一句故作老成的批评,也说得隐有荡气回肠之意。
  他这边愤世嫉俗的指摘了半天,纪若尘却静悄悄的全无动静。尚秋水微觉讶异,转头一看,见纪若尘正自盯着石矶,几可说是目不转睛。尚秋水脸色登时略变,可是他立刻发现纪若尘脸色苍白,表情有异,不似是被那妖精迷住了心窍的模样,忙问道:“若尘兄,你怎么了?”
  纪若尘猛然一震,长出了一口气,脸色方才红润过来,犹心有余悸地道:“好一个凶厉阴狠的东西!”
  尚秋水大为奇怪,他方才明明见到纪若尘看的是石矶,没想到却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于是追问道:“若尘兄难道说的是石矶?我和她打过交道,嗯,怎么说呢,虽然我本能的不喜欢她,可是凭心而论,她无论相貌还是资质都是极其罕见的,而且处事也很让人舒服。若尘兄何以对她的观感如此不佳,还用上了东西二字?”
  纪若尘啊了一声,转而望向尚秋水,讶道:“秋水兄既然与石矶交过手,怎么还会有这等评价?我看石矶表相上虽然秀丽无畴,可是本性却是至阴至狠,绝对是罕见的凶物。就是在这里遥遥看上几眼,也能感觉到她的凶厉!奇怪,云中居怎么说也是正道名门,怎会将石矶这种东西收归门墙?她就算是人,本性也绝不符合正道要求,何况我虽然看不清她本体为何物,但非我族类,这却是可以肯定的!”
  尚秋水啊了一声,就此呆呆地看着纪若尘,再无声息。
  纪若尘吓了一跳,连唤了几声秋水师兄,才算把他给叫了回来。尚秋水盯着纪若尘左看右看,又向石矶望了几眼,方才一声长叹,道:“我曾与那石矶对面交锋,都未能看出她的异常。若尘兄只看了一眼,就已窥破她的本相,唉,天生慧眼,天生慧眼……”
  纪若尘脸皮再厚,也觉得尚秋水这感慨实在肉麻太过,当下咳嗽一声,赶紧岔开了话题,道:“楚寒我已经见到了,果然令人心折。听秋水师兄说,顾清似是云中居弟子中道行最高的一个,可是我怎么没有看到?”
  尚秋水讶道:“我虽然也没见过顾清,可是应该就是那一个了。她身边可是一个人都没有,倒是有些奇怪。”
  “哪一个,我怎么没有看到?”纪若尘又问了一声。
  尚秋水大为惊讶,他一边看着纪若尘的目光,一边伸手向太清池对岸指去,口中纠正道:“若尘兄,应该就是那个穿素衫的女子。嗯,果然淡漠孤绝,人品无双……咦,若尘兄你在看哪里?往远一点……你又看得太远了,收回来,……怎么又偏到东边去了?她就在正中央,中央!”
  为了纠正纪若尘的目光,尚秋水整个人几乎都要*在纪若尘身上。纪若尘全身僵硬,不由自主地向另一方弯了过去,恰如一根狂风中的细竹。但他的目光不知为何,总是偏来偏去,说什么也不肯落到那人群的中央。
  尚秋水显然也从未遇到过这等怪事,他几番努力仍无法使纪若尘看到顾清,于是气得双眼一亮,忽然柔声道:“若尘兄……”
  纪若尘大吃一惊,知道若再拖延,定会糟糕,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运起震慑心神的法诀,终于看到了那虽立于人群中央,却依如孤处天地之间的顾清。
见到一头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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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五 人间 (三)

章十五 人间 (三)
  这一眼望过去,纪若尘将顾清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然后喃喃地道:“咦,怎么会是这么普通的一个女子?”
  “普通?哪里普通了!”尚秋水愈发的奇怪了,道:“且不说她那孤洁高远之气万中无一,就单是这容貌身姿,也不比石矶差了吧?而且我完全看不透她的道行,甚至于连她究竟有没有道行都不知道。单止这深藏不露一点,就可知她的的确确是云中居弟子之首!”
  “可是……”纪若尘眉头紧锁,似是斟酌不定用词,可是了半天方道:“秋水师兄,你觉得那个顾清真的在那里吗?”
  “她好端端的立着,不在那里又在哪里?若尘师兄,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精进太快,根基不稳,现在出了些问题?”尚秋水疑惑问道。
  纪若尘摇了摇头,脸色渐显苍白,看上去就是简单的遥望片刻也耗去了他大量精力。他沉吟一刻,又道:“秋水兄,我修行上没有问题。可是我的确是看到她站在那里,但不知为何,总是感觉到她立足处其实是空无一人。”
  尚秋水讶道:“难道她修为已经高到了与天地浑然一体的地步?那可是相当于我宗三清真诀上清境界啊!若有如此人物,那今生必定是要飞仙的。这不太可能吧?”
  纪若尘皱眉道:“我也说不清楚,只是单纯的感觉而已……可能是我错了,秋水师兄,我非常的累,这就回去吧。”
  不知为何,纪若尘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呆,于是不待尚秋水回答,立刻转身,就欲离去。尚秋水一怔,连忙叫到:“若尘兄,怎么……”
  这一刻,天地是静的。
  纪若尘虽然背转了身,却在神识中看到顾清那一双淡极漠极的眼忽然有了生气,就如那本是散落在天地之间的神识,忽然回到了她身中一样。
  此时此刻,消去的是喧闹人群,苍天白云之下,青山碧水之间,洒然立着的,惟她一人。
  顾清徐徐转身。她的动作虽然轻柔,却似是含着万钧之力,转侧间引得云卷风动。那呼啸中蕴有莫大威力的狂风,也不过吹起她数缕青丝,自那冰雪般的肌肤上拂过。她双眼又何止有了生气,而是越来越亮,转瞬间纪若尘已看不清她的身影,在她立足之处,此时惟有一团耀目欲盲的强光!
  那灼热之极的目光似是跨越千万年时光,穿过无数地火天雷,终于落在了纪若尘身上。
  刹那之间,纪若尘只如被从天而降的熊熊火焰淹没,似是被这天火引动,连体内都透出无法形容的灼热强光!他就如处在一座燃烧的城市之中,周围已没了风,没了水,有的只是火焰!他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是火,呼出的皆是光。
  他已无法动弹,只能立在这焚城的中央,看着那一个洒然出尘的身影远去,远离这火焰中的城市。纪若尘不知为何,刹那间只觉得心中一阵撕裂般的痛。他不明白这痛楚从何而来,也不知这痛楚究竟是何物。他只知道,这痛,已痛彻心肺,痛得他已完全忘记了烈焰焚身。
  他惟有望着那身影离去,却不能动,也不能叫。
  那个身影已在远方隐没,熊熊烈焰也不知于何时平熄,他立于瓦砾废墟中,一时心灰若死。这一片烈焰焚过的华城,犹如一把巨大无边的锁,牢牢地将他锁扣在城市中央,动弹不得。他凝视着这一片广大无垠的废墟,缓缓提起右手,握拳,就欲倾尽一生之力击下,击毁这把将他锁扣在此的巨锁。可是为何,这样一个决定也是如此艰难,让他的右拳迟迟定在空中,再也落不下来?
  直到胸口又传来一道突如其来的灼痛,才将纪若尘从那一片无来处、无尽头的死地中拉出来。
  这一次他能叫,只是自幼养成的忍痛习惯使得他强行将叫声吞了下去,只是沉闷地哼了一声。
  纪若尘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也听到了风声,水声,喧哗的人声。天地间重又有了声音。
  身后尚秋水正叫着:“若尘兄,怎么这就要走了?”
  纪若尘骤然呆住。
  那烈火焚城的一刻,那独自立在烈焰中的千万年,又是怎么回事?现在又是什么时候?是接续刚刚的一刻,还是已是千万年后?
  胸口又传来一阵灼痛。纪若尘这一次有了准备,没有出声,脸色只是闪过一阵苍白而已。他低头一看,这才看见胸口所带的那一小块青石正隐隐发着一层光辉,炙热惊人,不光将他内外衫通通烧穿,还将他胸口肌肤烧焦了一大片。
  纪若尘不顾炙痛,迅速以手盖住胸口,以防有人看到这块青石。肉掌与青石一触,刹那间嗤嗤作响,冒出一道细细青烟。纪若尘面不改色,悄然握紧了青石。说也奇怪,在全然被纪若尘握紧的刹那,青石上的高热迅速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
  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石火间事,纪若尘甚至都有些分辨不清刚刚那些纷至沓来的景物是真是幻,然而他分明可以感觉到,那一双灼热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背后。
  顾清负手而立,遥望着太清池另一侧高楼上那背对着自己,正欲离去,却僵在了原地的身影。
  只在刹那之间,她犹如从天上降落凡间,引得云起风动,瞬间的气息变化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数十道灼灼目光顷刻间都落在了她身上。
  在众目睽睽之下,顾清泰然自若,全当身周数十个青年修士俱不存在,只是望着太清池另一侧的纪若尘。不熟识顾清的人或许会觉得她定力过人,而楚寒和石矶则知道在顾清眼中,这些人确是完全不存在的,他们哭也好笑也好,甚至死也好生也好,都不会牵动她一丝心绪。
  只是如此一来,数十位青年修士俱都发觉了顾清的不对。楚寒和石矶也面有讶色,当下顺着顾清的视线望去,都盯上了背对着这边的纪若尘。其它的青年修士们天资修为其实也都不差,紧随楚寒与石矶之后,都顺着顾清的视线发现了纪若尘。
  虽然太清池对岸楼宇共有四座,楼上凭栏而望的弟子也有四十余人,然而陪同云中居三人的皆是修道人,那是断然不会让纪若尘成功混迹于人群之中的,何况他身边的尚秋水又是如此显眼。
  纪若尘早已成功从幻境中脱出,恢复了行动能力,可是他此时恰如芒刺在背,数十道火辣辣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令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心底早已将尚秋水骂了数十遍,可是尚秋水偏偏还不知死活地道:“若尘兄,那顾清正在看着你呢!咦,怎么其它人也都看过来了?若尘兄果然不同凡响,甫一亮相即如此引人注目!看来那云中居三人也知若尘兄惊天动地之才,呵呵,看他们还敢不敢以为我道德宗无人。”
  就在纪若尘叫苦连天之际,似是生怕别人还不够注意到他一样,那顾清那淡漠得似是万年也不会变化的脸上竟然也有了表情!
  她唇角浮上一丝若有还无的笑意,右手依然负在背后,左手徐徐抬起,一顿,尔后遥遥向纪若尘一指,向道德宗知客道人问道:“道长,那人是谁?”
  就在她如冰般的纤指指定纪若尘的瞬间,纪若尘立如被狠狠刺了一剑,浑身一颤。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迈开大步,向楼梯处奔去。
  楚寒不知为何,面色似是微变,遥向楼台处一拱手,朗声道:“那边是道德宗哪位杰出高弟?何苦悋缘一见?”
  楚寒这十八字吐来字字珠圆玉润,说不出的清朗动听,声音虽然并不响亮,然而轻轻易易地就越过了太清池辽阔池面,在纪若尘和尚秋水身边响起。这一次可不得了,这十八字声声如钟似磬,高低起伏,鸣音各不相同,字字相叠,如道道巨浪,接连不断地向纪若尘攻去!
  甫在第一个字响起时,尚秋水即刻感受到了话音中那摧枯拉朽的大威力,当下脸色大变!他仓促之下袍袖飞舞,若翩翩起舞,刹那间握齐了七个法诀,然后一声清叱,叱音柔丽掩不住杀伐之意,顷刻间就驱散了楚寒前十个字,然而后八个字依如排空巨浪般汹涌而至,向纪若尘压去!
  纪若尘身影忽然一片模糊,双手如鹤翼提起,十指开合间,带出片片残影。刹那间他身周如烟花绽放,不住爆起绚丽火雨。
  纪若尘身形一滞,闷哼一声,然后在众人瞠目结舌中,抬足又起,若一道轻烟般下了楼,转眼即去得远了。
  只是顾清这样一指,太清池畔近百名来来往往的道人修士就都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于是纪若尘背上又多了百道目光,送着他一路远去。
  这一段路,纪若尘奔得如风如烟,举手投足间,全无一丝烟火气,有那修为高的则已看出纪若尘奔行之速也就罢了,难得的是奔得与天地浑然一体,全然未有扰动周边一风一叶。若以此法雨夜奔袭,就是道行高出纪若尘数倍之人,也难以发觉。
  于是纪若尘才奔出数步,望向的那些目光中已从初时的惊愕变为赞许者有之,惊讶者有之,嫉恨者有之。
  石矶遥望着纪若尘离去的背影,运起云中居独门秘法,以只能让楚寒和顾清听清的声音笑道:“那人法訣变幻莫测,倒是没有道德宗其它弟子的匠气,真是让人心动!”
  楚寒哼了一声,道:“他道法虽多,但诸法不谐,杂而不纯,又能有多大前途?”
  石矶轻轻一笑,道:“人家只用杂而不纯的道法,可就挡住了你的八琼真咒,这又怎么说?”
  楚寒脸色微微一变,剑眉微皱,思索起来。
  那知客道人眼光老道,既然顾清问起,他只向太清池对岸望了一眼,即道:“那两人都是我宗年轻弟子。仍向着这边的名为尚秋水,乃是北极宫太隐真人门下。离去的该是纪若尘,目前挂名在太常宫紫阳真人门墙下。”
  “纪若尘?”石矶收了云中居秘法,先是念了两遍纪若尘名字,然后轻笑道:“看来他很不愿见我们呢,我们就有那么可怕吗?”
  顾清负手而立,望着纪若尘消失的方向,只是微微一笑。不知为何,楚寒和石矶看到了顾清的微容,竟然面有讶色,悄悄互望了一眼。
  顾清回转身来,向那知客道长淡然道:“他现在既不愿见我们,那也无妨。烦请道长指点纪若尘居处,我好明日登门拜访。”
见到一头羊,
对我眯眯笑。
我也喜欢它,
回它咪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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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五 人间 (四)

章十五 人间 (四)
  这一夜,纪若尘辗转反侧,即无法安心静坐,也难以入眠。甚至于炼丹、卦象也会频频出错。那一方青石已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安安宁宁地躺在他的胸口。他心神不宁,不论在做什么,都会时时停下来,取出青石看上片刻。
  纪若尘的生活本来很简单,想要的东西也很简单。只因自幼流离清苦,是以入了道德宗后,他一心想的只是保住这梦幻般的生活。在知道了一点谪仙真相以及被刺杀陷害两次之后,他想的又只有精进道行,以备在有一日再也掩饰不住真相之时,也能有一技傍身,至少也要逃得性命。
  或许是压力过于沉重,就是在这春思汹涌的年纪,即便是身边美女如云,那些绮念遐思也不过在他心中一闪而逝。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心性仍其纯如纸,虽然这张纸非是白色。
  然而一切都已改变,在那场幻境中改变。
  纪若尘只要一想到烈火焚城的刹那,痛苦就会扑天盖地而来,痛得他无法呼吸。那非是焚身之苦,而是心内的痛。纪若尘并不知道这痛究竟是些什么,但他无法摆脱。痛多了几次,他也有些分不清楚焚城是真是幻,也就有些麻木了。
  纪若尘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只知道大致的年纪,等到春暖花开时,他就该是二十岁了。
  二十岁的纪若尘,再看白云苍狗时,心境已然不同。
  好不容易一夜过去。
  天蒙蒙亮时分,纪若尘就前往太上道德宫,要去藏经殿取几部道藏回来,打发一下心绪不宁的时光。
  专心修道时,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但有心事的时候,金乌玉兔却再也不肯走快一步。当纪若尘从太上道德宫回来时,天色方才大明,这时辰不过是道德宗诸人刚刚用完早膳之时。
  纪若尘心事重重,径直推开院门,大步走进正进书房,将十余本厚厚道藏往东壁边的架子上一放,这才长出一口气,转过身来,刹时呆住!
  书房中还有一人。
  她一身素色长衫,坐在纪若尘每日坐的椅中,手肘支在纪若尘天天苦读的花梨木书桌,手中捧着纪若尘出门前尚未读完的《太平诸仙散记》,又给桌上的铜鼎添过了龙涎香。看那从容淡定的样子,就如这间书房本就是属于她的一般。
  纪若尘张口结舌,四下一望,半天才敢断定这其实是自己的房间。
  哪知她微微一笑,竟然道:“若尘兄,不必客气,请坐。”
  纪若尘只觉得整个世界一片混乱,习惯性地谢了后,这才取过一张椅子坐下。直到在她对面坐定,纪若尘这才想起,这明明是自己的房间,为何反而还要谢她?
  纪若尘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定力已经乱了。细细思量,除了昨日相见时那天崩地动般的幻象外,自己此次回来,从进院门时起,直至将道藏放在架子上,竟都对她的存在全无感觉!若是她心有歹意,那自己早就不知要死多少回了。看她年纪也不过与自己相若,怎地道行差距竟是如此之大?
  甚至于此刻坐在她面前,相距不过数尺,明明就看到她坐在那里,但纪若尘就是感应不到她的存在。只要一闭上眼睛,纪若尘就会觉得房间中空无一人。
  纪若尘不禁心下骇然,这意味着什么,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他就是因为灵觉有异寻常修道之士,不受幻象所惑,道法符咒每发必中,在历年岁考中方能战无不胜。而面对她时,因为无从感知到她的方位气息,自己几乎所有道法都无从施展!
  面对如此对手,姬冰仙输得其实一点都不冤。
  纪若尘定了定神,向她一拱手,勉强笑道:“顾清小姐光临,我这陋居实在是蓬芘生辉。只是不知小姐此来有何吩咐?”
  顾清啪的一声合上《太平诸仙散记》,将之放回书桌上。她没有回答纪若尘的问题,而是站了起来,在书房中转了一圈,四下打量一番,方道:“若尘兄看来是一个勤勉的人,我本以为这个时候登门拜访可以见到若尘兄,没想到若尘兄已经出门清修了。”
  不知为何,顾清一站起,纪若尘就觉得坐着浑身难受,不自觉的也跟着站了起来。听得顾清的话,他道:“刚刚去太上道德宫取几本道藏回来。顾清小姐等了很久吗?”
  顾清淡淡一笑,负手立于书架前,一边看着架上书目,一边道:“也不是很久,只是一刻而已。若尘兄法器众多,典藏如山,看来涉猎是极广的。我听闻若尘兄实是由八位真人共同授业,看来此事不假。”
  纪若尘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顾清看似是在询问,但每次都不待他回答,就自行说了答案。她口气虽然淡定,却无分毫犹豫,偏偏她所述又是不假。一时之间,纪若尘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面前的顾清似是时时透着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完全透不过气来。此刻主宾之势完全倒置,那顾清倒是将宾至如归四字发挥到了极处。可是纪若尘完全无法开口反驳,只有跟着她在书房中转来转去。
  纪若尘忽然有种直觉,在这顾清之前,他怕是什么秘密都保不住。
  这个念头刚起,顾清左手一引,一枚紫晶卦签从屋角杂物架上自行飞出,落入她的手中。顾清的手纤长如雪,而那枚紫晶卦签灰扑扑的,显然蒙尘已久。但当顾清将它拿到面前仔细观瞧时,卦签上的灰尘却半点也沾不到她的手上。
  纪若尘跟在顾清身后,对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终于发觉尚秋水说的是对的,顾清无论身姿容貌都是极美的,越看就越是如此,几是全无瑕疵。然而她举止动作又极是洒然大气,一如那滚滚浊世中胸怀天下的佳公子,全无一丝女儿之态。且她天生的淡漠中,又有一丝隐隐的威严,心志稍有不坚之人,别说是起什么绮念,就是稍接近她一些,也断然无此胆量。
  顾清看了片刻,曲指一弹,紫晶卦签自行飞回杂物架原位,就如全未动过一般。顾清又向书房另一边行去,一边道:“原来若尘兄对卦象丹鼎之学也如此有心得。诸艺皆通,且能融会贯通,难怪可以破得我云中居的八琼真咒。”
  说话之间,顾清已走另一边的书架旁,抽出一本薄册,随手翻看起来。纪若尘见了,终于咳嗽一声,道:“顾清小姐,这个……这本<太清玄圣篇>乃是我宗三清真诀的一部分,小姐观之,似有些不妥。”
  顾清哦了一声,依然信手翻阅,只是淡淡地道:“这个无妨。我来前曾经拜访过紫阳真人,他已经答允过道德宗内典藏,尽可任我取阅。”
  纪若尘大吃一惊,实在想不通紫阳真人何以会任一名云中居弟子取阅本宗秘典。可是顾清身份特殊,气质如华,想来是不会在这种大事上说谎的。况且以她的道行修为,也实没必要盗看这部太清玄圣篇。
  但此事仍然显得十分古怪,顾清身为云中居高弟,翻阅道德宗典藏的要求本就无礼,更奇的是紫阳真人居然会答应!纪若尘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似是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顾清翻了几页,又将书放回书架,这才在纪若尘书桌旁坐下。这一次,她又坐了主位。
  纪若尘苦笑一下,只得在陪客位置上坐下。
  顾清微微一笑,一双亮如晨星的眼睛凝望着纪若尘,动也不动。纪若尘被她这么一看,登时全身上下皆极不自在,如坐针毡,简直是度日如年。他只盼顾清少看片刻,可是顾清大气异常,有包容天地胸襟,显然不把区区男女之防看在眼里,只是盯着他看个不休。
  仅是片刻功夫,纪若尘已被她看得面红耳赤,汗透重衣。
  终于,顾清微笑道:“听闻若尘兄有一方异宝青石,不知可否相借一观?”
  纪若尘好不容易等到顾清说话,刚刚松一口气,骤然听到这一句话,刹那间手足冰冷,动弹不得。
  顾清也不着急,只是坐在那里,静等着纪若尘回答。
  纪若尘这一次几乎是倾尽平生之力,方才镇定下来。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顾清小姐说笑了,我这里的确是有些法器,可是青石什么的,倒是从没听说过……”
  在顾清那双似可穿透人心的清澈目光前,纪若尘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一句时已细若蚊鸣。这几句话底气之不足,就连数岁孩童都会知道他在说谎。
  纪若尘默然片刻,终于长叹一声,知道秘密揭开的一日终于到来。不管怎样,能够拖延四年多,已超乎他的预期。这顾清道行深不可测,纪若尘知道自己就算下了拼死之志,也无逃脱可能。
  人心最柔弱的时候,就是命运未定之时。此时真相即将大白,纪若尘反而不再慌张,他默默取下颈中青石,递与了顾清。
  顾清接过青石,以指尖轻轻抚摸,良久不语。片刻之后,她似是隐隐叹息一声,竟然又将青石还给了纪若尘,然后道:“我并无恶意,若尘兄何必立下决死之志呢?”
  纪若尘不禁啊的叫了一声。
  顾清就如会窥探人心一般,接连道破他心事,连番打击之下,纪若尘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镇定。他知道自己失态,脸上一红,将青石又挂回颈间,默默坐下,等待着下文。那顾清此来必不简单,现在既已掌握全局,那么接下来,想必就要提要求了。
  顾清再打量了一下书房,若无其事地道:“若尘兄独居苦修,这份心志是令人佩服的。左右我还要在道德宗呆上数日,这几日中,我就来陪若尘兄读书清修,你看如何?”
  纪若尘万想不到顾清提的竟会是这等要求,一颗心瞬间跳得山崩海啸一样,热血上涌,脸上如着了火。这一惊非同小可!
  “这……这……”纪若尘声音细如蚊鸣,半天才道:“……这有些不妥吧?”
  顾清黛眉微扬,道:“哦?若尘兄不愿?”
  纪若尘定了定神,知这顾清高深莫测,还是离她越远越好,于是一咬牙,道:“蜗居简陋,恐污了顾清小姐仙驾。”
  顾清忽而微微一笑,与以往那一闪即逝的笑容不同,这一次的笑凝于她唇边眼角,历久而不散。她凝望着纪若尘,搁在书桌上的右手食指一抬,起始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书桌。那雪白的纤指每一次落下,清脆的敲音都会震得纪若尘心慌神乱。
  顾清纤指骤然一停,就此凝于空中!
  纪若尘的心刹那间悬到了嗓尖!
  “若尘兄身怀解离仙诀,却不知贵宗真人晓不晓得呢?”顾清清亮的眼中隐有笑意。
  恰如晴空霹雳!
  纪若尘倒在椅中,张口结舌地看着顾清,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顾清长身而起,负手向书房外行去。纪若尘挣扎着站起,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行到门口之时,顾清停下脚步,略略回道,微笑道:“我虽不理会尘间浊事,却非是不通世故。今日打扰已久,这就告辞了。明日一早,当再来拜访。”
  纪若尘凝望着她那惊心动魄的侧面,嘴几张几合,才硬是挤出几字:“欢迎之至!”
  顾清一声轻笑,也不要纪若尘相送,就此飘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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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五 人间(五)

章十五 人间(五)
  啪!
  一颗羊脂白玉雕成的棋子重重地落在了千年古松制成的棋盘上,拈着棋子的两根枯木枝一样的手指似仍舍不得棋子的温润,又在上面抚摸数下,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
  天海老人满面红光,笑得极是欢畅,道:“此子一落,满盘皆活。紫阳真人,这一盘你怕是又要输了呢!”
  紫阳真人面色凝重,手中拈着一颗黑子,沉吟良久,这才在白棋空中一点,然后微笑道:“天海道兄棋力高明,佩服,佩服!”
  紫阳真人年岁虽长,但双手如玉,内温而外润,此非是保养之功,而是道法逆天之效。
  紫阳真人此子一落,天海老人长眉立刻一跳,盯着棋盘沉思片刻,方才展颜一笑,道:“你这着虽然凶极险极,可是剑走偏锋,非是王道。这一局棋想翻盘,我看是无望。奕棋如修道,相差一点,可就是天渊之别啊!呵呵,紫阳道兄,你棋力虽与我相去无几,可是几天奕下来却是九战九败,由此可见一斑!”
  紫阳真人倒丝毫不以九败为耻,只是抚须微笑,道:“天海道兄所言甚是,修道与棋力本就有颇多相通之处。云中居秘法变幻莫测,穷天地之至理,这也是我素来心向往之的。”
  天海老人笑得合不拢嘴,手中一颗白子迟迟不肯落下,道:“紫阳道兄太谦了,贵宗三清真诀乃是广成子登仙时所留,不会比我派的玄黄录差了。只不过嘛……贵宗教导年轻弟子有些不大得法,这弟子多是多了,不成大材,又有何用?”
  他此言一出,一旁观棋的玉虚、太微等真人脸色登时就有些难看了。其实大考这几天道德宗与云中居两派年轻弟子互相较劲,早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道德宗弟子包括姬冰仙在内统统败下阵来,这些真人们如何不知?这数日来,真人们虽然与天海老人足不出户,没日没夜的在这里下棋,可是这太上道德宫虽大,发生的事又怎么逃得过他们的灵识去?
  其实真人们眼光是极厉害的,用不着真的论道比试,只见过了云中居三名弟子,就知门下没有一人能够过得了顾清那一关。
  不过这一次几位真人都隐忍不发,天海老人含笑环顾一周,这才啪的一声落下白子,将紫阳真人的退路封得干干净净。
  紫阳真人抚须微笑,拈起一颗棋子,沉吟半天,却迟迟落不下去。他抬首向天海老人笑道:“云中居杰出弟子辈出,天海道兄想必花费了不少心思。特别是顾清年纪如此之轻,其气却已能与天地浑然一体,看来飞仙有望。如此人物,压倒我道德宗年轻弟子,原本是反掌间事。看来云中居中兴,那是指日可期啊!”
  啪,紫阳真人黑子落下。
  天海老人压根没看紫阳真人落子何方,早已忍不住笑出了声来:“那是,那是!收得清儿这孩子入我云中居门墙,确实是需要些福缘的,呵呵,哈哈,啊哈哈哈!”
  他笑得欢畅,脑子却没糊涂了,一子落下后,又将紫阳真人的气紧了几分,分毫不给机会。
  天海老人倒没注意到,其余几位观战真人的面容都有些古怪,似是在强忍着笑。
  紫阳真人又拈起一枚棋子,不急着落下,先是微微一笑,方不疾不徐地道:“不知顾清今年芳龄几何?”
  “刚刚二十!”天海老人得意洋洋。
  紫阳真人点了点头,笑道:“如此甚好!年龄相合,人品俱佳,相处又甚欢,贵派我宗也算是门当户对,难得天海道兄携徒前来,倒是成就了一桩美事!天海道兄德高望重,贫道也虚长几岁,还为晚辈们作得些主。依我看,就趁此良辰吉日,早早将小徒与顾清的婚事定下来吧,也是我正道一桩盛事。”
  天海老人大吃一惊,盯着紫阳真人看了半天,方怒道:“紫阳道兄在说些什么?!什么清儿的婚事?清儿十五年来从未下山一步,又与你徒弟有何干系了?这等齷龊主意,你想也休想!”
  紫阳真人丝毫不以为意,随手落下手中棋子,一边道:“顾清虽然十五年未出云中居一步,但显然与小徒有些夙缘的。当日太清池与小徒一见后,她既来找我,要参阅我道德宗典藉。贫道以为,贵我两派虽然千年来门户之见甚深,但清儿与小徒皆是天纵之才,当此纷乱之世,这些门户之见不妨暂放一边。于是贫道就准了她可以随意取阅道德宗内任何典藏。”
  天海老人啊的一声大叫,当即跳了起来,指着紫阳真人,满脸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适才紫阳真人已经开口提亲,以他代掌道德宗门户之身份,可说是每说一个字都如刻在石,断无玩笑之意。方今之世,各派对门中之术皆是秘而不宣,如道德宗这般大考还允人观看的,那是绝无仅有。因此顾清以云中居弟子身份去要求观阅道德宗典藉本是一个极逾礼的要求,可紫阳真人竟然还准了!
  这聘礼,下得可就有点大了。
  天海老人怒视紫阳真人半天,见他神色从容,没有分毫玩笑之意,于是重新坐下,胡乱丢下一子,闷声道:“那么清儿这几日又在干什么?”
  紫阳真人当即应了一手,微笑道:“这三日来她一直在小徒处清修读经,与小徒相处甚欢。贫道乃有见于此,方向天海道兄提此唐突要求。贵我两派若同气连枝,好处甚多。道兄乃是有大智慧之人,这一点自无需贫道多言。”
  天海老人再不作声,埋头奕起棋来,这一次他落子如飞,错漏百出,将大好形势生生断送了。
  自入得道德宗那一刻起,天海老人既与三位门徒分开,只是与道德宗几位真人没日没夜的下棋。他胸有成竹,知道自己不在场,石矶等人反而可以了无顾忌,放手施为。果然三位爱徒不负他厚望,轻描淡写的就将道德宗年轻一代弟子杀了个落花流水。
  可他万没想到,最后竟会有如此结局!
  若这门婚事真的成了,的确是轰动正道的一件大事,只是他云中天海就由登门挑战变成了送人上山,岂止是留下千古笑名?
  可是顾清才上莫干峰,怎就与紫阳真人的徒弟如此纠缠不清了?夙缘?信才有鬼!
  天海老人离了太清殿,杀气如潮,一步百丈,转眼间就来到了顾清等三人的居处。此时夜幕低垂,寒星高挂,他尚未踏进院门,就听得院内传来阵阵争吵。
  “你每日清晨即跑到那纪若尘居处,深夜方归,这成何体统?!云中居千年脸面,难道就这样断送在莫干峰上不成?”楚寒语气严厉,听上去又有些激动。这对于素以定力著称的他来说,已是极罕见之事。
  “云中居脸面非是系于我一身之上,师兄言重了。”顾清淡淡地道。
  “无论如何,明日不许再去纪若尘居处!”楚寒喝道。
  此时石矶似是觉得气氛不对,忙在一旁插道:“师兄何必动怒呢?顾师妹想必是另有所图…..”
  石矶话未说完,顾清即打断了她,淡漠语声中隐隐多了些森寒之气:“楚寒师兄,刚才那话,等你执掌了云中居门户之后,再说不迟!”
  “你!……”楚寒一时语塞。
  天海老人重重哼了一声,一步迈进正堂。
  顾清、楚寒和石矶见天海到来,皆行礼问候。顾清依然淡泊,石矶则始终是浅浅笑着,看不清心事,楚寒则略有喜色。
  天海老人在居中正位一坐,目光有如实质,盯着顾清,沉默不语,面上如有凝雷。这般直盯了一柱香时分,天海老人才缓缓地道:“你这三天一直呆在那个什么纪若尘居处?”
  “是。”
  “你向紫阳真人求了参阅道德宗典藉?”
  “是。”
  “那说说看,这三天你都读了些什么?”
  “时间仓促,不过是读过了三清真诀太清诀中的几篇。”
  “三清真诀?!”
  天海老人一声断喝,重重地拍了一下座下的铁心木雕龟椅!这一掌落下时无声无息,然而那张水火不侵、坚逾精钢的座椅就此消散得无影无踪,就如从未在世间出现过一样。
  天海老人几缕残发无风自舞,一字一顿地道:“我云中居秘法无数,玄黄宝录哪一点比三清真诀差了,要去读道德宗的典藏?你知不知道,人家紫阳真人今日以此为聘,已然向我提亲了!!”
  石矶听到这里,不禁轻掩樱唇,啊的一声轻呼。楚寒脸色刹那间也变了一变。
  顾清淡淡一笑,竟道:“那就答应了吧。”
  沙沙沙沙,有如春蚕食叶的一阵细声过去,水榭阁三重楼高的辉煌主楼忽化作片片细沙,随夜风而去,竟无一物留下,连那青玉地面、玄岩地基都消得干干净净。一时间,水榭阁中央所在,只余下一个二丈余深的大坑。
  天海老人虚坐空中,仍维持着拍掌下击的姿态。而顾清则负手凝立于空,坦然相对,素衫如洗,片尘不染。
  良久,良久,天海老人方吐出一口浊气,这一口气喷得轰鸣阵阵,若中夜雷鸣:“我虽然节制不了你,但带你回山还是办得到的。明日一早我即向紫阳真人告辞,午后启程回山!”
  第二日清晨时分,心事重重的纪若尘又看着顾清与过去三天一样,踏着第一线晨光走进院落。
  这三天的滋味,实在是说不清,道不明。
  第一天时,纪若尘仍下意识的不敢去看顾清,或许是因为她的高深莫测,或许是因为她那穿透一切的目光。
  待得他好不容易克服这一毛病,能够与顾清正面相视时,这才得以发现顾清的倾世之姿。只是她实在是过于大气,大气得简直有如胸中自有天地玄黄,在她面前,纪若尘只有退缩之意,分毫兴不起惊艳之觉。
  这三天中,顾清真的是陪着他清修苦读,参研大道真义。纪若尘知她年纪与已相仿,但无论是星相卜卦,丹鼎符箓,还是仙藉传说,玄玄之学,顾清无一不晓,无一不精,其渊其深,直不见底。在纪若尘画符或者静坐片刻时,顾清也偶有动手替他收拾整理一下居处,把个纪若尘看得心惊胆战。
  纪若尘倒不是怕顾清整理房间之时会再发现什么秘密,既然自己身怀解离诀她都知道了,那还有什么秘密是不能知道的?他只是实在不知道为何顾清会屈尊迂贵,为他收拾整理房间。
  认真说起来,与这顾清起初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是以她如此举动就更加令人不解其意。一想到这些举动背后的可能含义,连纪若尘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绝无可能。
  刚听顾清说紫阳真人允她查阅典藉时,纪若尘还有所怀疑,只是一来当时真人们都在与天海老人斗棋,他寻不到紫阳真人,二来第二天顾清依约登门时,怀中已多了三本古卷,分别是太清上圣,高圣,太圣三经。此三经只能从藏经殿中得来,至此纪若尘才知她确可以随意取阅众经,包括三清真诀在内。
  这三天之中,纪若尘道行上一点收获也无。每夜子时是他例行静坐清修之时,待他打坐入定,顾清即会悄然离去,第二日再与第一线晨光同时到来。可是就算她已离去,纪若尘也总觉得那双清亮的眼在注视着他,又哪里静得下心来?道行自然全无寸进。
  这第四日清晨时分,顾清依如出入自家庭院般,穿堂入室,直接步入正进书房,在书桌后的主位上那么一坐。纪若尘尴尬一笑,只得和前几日一样,在客座上战战兢兢地坐了。
  顾清如神龙自天外而来,一出场就抓死了他身怀解离仙诀的大把柄,此后无论她要风或是要雨,纪若尘又如何能够不从?
  顾清凝视着纪若尘,默然不语。纪若尘倒被她如此盯得习惯了,已能承受,但在那清澈如水的目光注视下,他仿佛一丝一毫的秘密都保留不住,这滋味其实仍是说不出的难受。
  “若尘兄,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手吗?”
  面对着顾清伸在面前的一只如雪纤手,纪若尘不禁愕然。他犹豫片刻,尽管觉得荒谬之极,此情此景,他实该与顾清换过角色才对。但纪若尘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仍然不得不抬起右手,放在了顾清那雪白的纤掌中。
  两只手,就这样轻轻地搭在一起。
  顾清沉吟片刻,方道:“若尘兄,你我相逢短暂,已到别时。今日午时一过,我即要回云中居去了。”
  纪若尘登时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
  顾清忍不住轻轻一笑,刹那间令纪若尘眼前一亮。
  她纤手一翻,轻轻在纪若尘手背上拍了一拍,柔声道:“若尘兄,方今之世,行当大乱,你我凶劫均是极重的。我看你心志如钢,极懂韬晦坚忍之道,手上又全是血气杀意,想来杀伐果狠也非难事,只是若要得渡此世凶劫,却还不够。你阴柔隐忍有余,刚烈果敢却是不足。若尘,你乃是堂堂七尺男儿,不可时时处处都只想着隐忍用谋,也当有十荡十决的豪烈才是!”
  纪若尘闻言一怔,过往种种事,刹那间同时涌上心头,他又是初见顾清温婉之态,一时间只觉耳中一声轰鸣,思绪混乱,再也想不清楚。
  顾清轻叹一声,拍了拍纪若尘的手,长身而起,就在书桌前展纸研墨,顷刻间挥就新词一阙,看那字迹,银勾铁划,含锋不露,隐有包容天地之意。
  纪若尘也站了起来,低声读道:
  仙
  古岳,名山
  养身性,驻容颜
  食百花露,饮不老泉
  赏松涛悦耳,观鹤影翩跹
  轮回解了恩怨,修真弃了挂牵
  谁言仙道漫轻尘,将知我身续前缘
  ……
  纪若尘于诗书上造诣有限,但这一阙词读罢,却于空灵仙意品出一点寂寥之意,一时间竟然呆了。
  顾清看看天色,微笑道:“时辰已到,就此别过,他日当再与若尘兄尘世相见。”
  纪若尘怔了一怔,惟有默默相送。行到院门处,他立定脚步,想要开口时,却又有些犹豫不决。顾清也不着急,只是负手立着。
  终于,纪若尘叹息一声,道:“依你方才之言,你凶劫也是极重的,此去……一路小心。”
  此次轮到顾清一怔。
  静。
  顾清忽然一笑,嫣然道:“此事倒无须担心。我也就是在你面前,才会装装温良娴淑!”
  言犹在耳,她却已足下生云,早去得远了。
  纪若尘张口结舌,呆立良久,这才摇了摇头,掩上了院门。
  这一晚,他未动院中一物,仿如惟有如此,方才留得住这纷乱如麻的几日。
见到一头羊,
对我眯眯笑。
我也喜欢它,
回它咪咪叫。

----------猫熊二人组之熊(John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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