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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主题由 爱对方就让对方幸福 于 2008-7-5 07:52 加入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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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古城起雾了,淡淡的雾像轻烟一般笼罩着树梢,稍远一点的景物都若隐若现地被雾包围,像浸在一杯被水冲淡了的牛奶里。芮小丹按约定准时到玫瑰园小区北大门口,冯世杰和欧阳雪已经先来一步,站在那辆切诺基吉普车旁边等候。
  冯世杰的神态依然有些拘谨,打开车门说:“我出来早了,就先去接了欧阳小姐。今天有雾,咱们路上慢点走。”
  三人都上了车,芮小丹和欧阳雪一起坐到后排。
  王庙村距离古城市大约20公里,汽车下了环城路以后拐上了一条乡间柏油路,这条路尽管也是沥青铺成的,但却很窄,路面上积满了尘土,路的两旁堆着、晒着玉米、花生等一些农作物,使原本就不宽的路面更加狭窄了,田间地头随处可见下地干活的农民。20公里的路程走了一个多小时,到达王庙村时已经10点多了。
  冯世杰并没有直接把车开到村里,而是开到了一片枣树林,将汽车停在枣林的一个窝棚前。举目望去,一大片枣树林铺展在眼前,朦胧薄雾笼罩的枣林,红红的枣子累累地挂满了树枝,将树枝都压弯了。枣林的地里除了枣树之外,大多都种着花生,也有零星的地块种了少许青菜,红枣与这些绿叶相衬,分外好看。空旷的田野一直沿展到目所不及的天边,空气清新凉爽,没有城市的喧闹,看不见来去匆匆的人流。
  枣林里有几个男人和妇女,有的在出花生,有的在摘枣。
  芮小丹下车问:“怎么到这儿来了?”
  冯世杰所问非所答地指着地里出花生和摘枣的人解释说:“这都是我们本家的,你们难得来一次,尝个新鲜,走的时候带点,都不是啥值钱的东西。”
  欧阳雪敏感地说:“冯先生,这从哪儿说起呢?”
  冯世杰一边带着她们往枣林里走一边说:“都是玩音响的发烧友,来了就是客嘛。本来我是想请你们尝尝农村的露水枣,可那得天不亮就出来,我怕你们误会就没敢说。咱这村是有名的贫困县里的贫困村,来个客人也真没啥好招待的。”
  芮小丹这才清晰地意识到所谓看音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已经来了,这个时候再说什么就已经不明智了。由于雾的关系,绿叶红枣上面凝结着晶莹的露珠,她摘了一颗带着露水的红枣,在手心里擦了擦,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又脆又甜。
  欧阳雪吃了一个,说:“好脆,和买的枣还真不一样,就当是露水枣了。”
  地里的妇女们拘谨地与芮小丹、欧阳雪她们打招呼。欧阳雪以前只听说过“打枣”这个词,但没见过真正的打枣,不解地问:“冯先生,都说是打枣,怎么她们都是摘枣?”
  冯世杰答道:“打枣是用竿子敲,树下铺一大张塑料布,好的坏的都落下来。摘枣是只挑最好的,表皮也没有损伤,一般都是送礼。”
  欧阳雪摘了几个又大又红的枣攥在手里,一边吃一边对冯世杰说:“冯先生,这事你办得牵强了,一竿子到底吧,什么意思?”
  冯世杰说:“一会儿我带你们去看音箱机柜,这马上就到饭点儿了,到家里吃顿农村的饭也算尝个稀罕,我母亲和媳妇正在家里准备呢,吃完饭咱们就回去。其实我一直想请你们吃顿饭,今天到家门口了是个机会。不过,咱农村的饭和酒店的饭那可比不了。”
  欧阳雪见芮小丹不言语,想必是心里有数,也就不再追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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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枣树林呆了半个多小时,然后开车进了村子。芮小丹对冯世杰所说的“贫困县里的贫困村”才有了直观的感受。劣质的柏油路面残缺不全,道路两侧随处都能看到破旧不堪的土墙和长着荒草的老房子,玩耍的孩子穿着脏兮兮而又不合体的衣服,那是一幕只有在老电影里才能看到的凄凉景象。
  冯世杰开着车从村子里走过时,一路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家常地回应着。芮小丹从人们的神情和语调里能感觉到,人们是把冯世杰当成有钱的人仰慕着。
  汽车开进一座虽然经过修修补补却仍然显得破落的院子,里面有几间房子,其中的一间是砖瓦结构的新房,墙面上用水泥和红漆画了一个不到一米高的十字架,有点宗教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基督教的教堂。
  教堂里传出来的是一个本地口音的女传教士传教的声音。
  芮小丹和欧阳雪谁也没见过农村的基督教堂,冯世杰从她们的眼神里看出了好奇,停下车带她们走过去,只见教堂里面摆着一排排的长木凳,前面是一块大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信主就能得解救,信主就能上天堂,幸福到永远……屋里聚集了20多个人,其中大部分是妇女,他们有着几乎同样虔诚的表情和神态以及因长年劳作而过早地显示出衰老的皮肤。女传教士30多岁,正在给信徒读《圣经》。
  门口的一个妇女低声问冯世杰:“你妈咋没来?”
  冯世杰也低声回答:“家里来客人,做饭呢。”
  妇女不满地嘀咕道:“光要自己的家,就不要主的家了。”
  芮小丹和欧阳雪怕打扰传教,看一眼就出来了。
  离教堂只有20多米远的几间房子就是木工作坊,里面有4个人正在干活,其中一个竟是叶晓明,但此刻的他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工衣,脸上不像在音响店里见到的那样白净了,身上也挂了少许不知为何物的碎屑,他坐在一个半高的木凳子上翻阅着一本音响杂志,旁边放的全是万用表、电焊枪、螺丝刀之类装配音响的工具。其他三个人见冯世杰带着客人进来,便放下手里的活儿打招呼。经过介绍,他们是周国正、吴志明、李铁军,都是冯世杰一个村里的亲戚或朋友,年龄也都在二三十岁的样子。
  屋里干活的人只有叶晓明跟芮小丹她们认识,他放下音响杂志站起来笑了笑说:“这钱挣得真不容易,没想到会这么难。”
  冯世杰插一句:“那当然,这音箱比我那时候做的音箱复杂多了,根本不是一个档次,掂掂分量就不一样,一只就有18公斤,那还了得。”
  这对音箱的大小与普通书架箱并无太大区别,但看上去非常结实,给人一种沉稳的、风吹雨打而不动的踏实感。箱体的颜色与丁元英的音箱一样都是黑色,漆面处理虽然还有个别细节不够精致,但几乎可以忽略,总体感觉确实很漂亮。音箱后面的八个接线柱没有用原套件的接线柱,而是专门订做的,大而精致,金灿灿的非常霸气。
  机柜已经组装好了,八个仓位,颜色和漆面工艺与音箱的一样。机柜旁边码放着11台纸箱包装的音响机器和一个装满信号连接线的塑料袋。
  叶晓明说:“箱体用的是最好的板材,箱壁厚度32毫米,箱体全是用竹签钉的,保你用一辈子不会生锈变形,漆面处理用的是钢琴漆的工艺,永远不会脱落,越擦越亮。16个接线柱是我擅自做主订做的,直径22毫米,高档无氧铜,24K加厚镀金,绝对是江湖霸主。这接线柱你要不落忍就给加600块钱成本,不给也行,谁让我擅自做主呢?别管谁用,只要经我的手就得做个有模有样的东西。”
  芮小丹说:“行,谢谢你。”
  叶晓明说:“机柜肯定比丁先生的那台漂亮,尺寸虽然一样,但用料大,扎实。如果你觉得都还可以,我就把它拆成散件了,不然装不上车,吃完饭直接去你家组装。”
  芮小丹说:“行,就照你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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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木工作坊,汽车在村子狭窄的胡同里转了几个弯,停在一座普通宅院的门口,大铁门敞开着。冯世杰说:“这就是我老家,我父母都住在这里。”
  这是一个标准的农家小院子,砖砌的围墙,红砖青瓦、坐北朝南的是正房,东边墙根下种着葡萄,搭着葡萄架。院子里长着几棵碗口粗细、枝繁叶茂的槐树给小院撑起了一片阴凉,几只(又鸟)在树阴下悠闲地啄来啄去寻找食物。
  他们刚下车,就见一位年近60、面目慈祥的妇女和一个30岁左右的完全是都市装束的女子笑着迎了上来,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的老人。冯世杰向芮小丹和欧阳雪介绍说:“这是我妈、我媳妇,这是我爸。”
  芮小丹和欧阳雪礼貌地向老人问好。
  冯母热情地说:“快进来坐,都进来。”
  冯家院子中央摆着一张大方桌,四周放着长条木凳,桌子上面有花生、瓜子和水果。芮小丹他们刚一坐下,沏好的茶水就端上来了。冯母面带喜色,领着本家的一个妇女在厨房里
  张罗着做菜,进进出出中洋溢着一种热闹气氛。
  冯世杰对芮小丹说:“你们先喝茶聊着,我去装车,马上就回来。”
  大约过了20多分钟冯世杰和叶晓明回来了。叶晓明和冯家的人显然很熟,一说一笑就好像这里也是他自己的家。
  大家喝茶闲聊了几句,厨房那边就开始往这边上菜了,完全是农家风味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子,却迟迟不见冯世杰的家人入座。
  芮小丹问:“大妈他们怎么不来吃饭?”
  冯世杰说:“他们不跟咱们一起吃,农村的老规矩。”说完指着桌上的一盘菜说:“你们尝尝这个,可能你们没有吃过。”
  芮小丹和欧阳雪都尝了一口,但都没吃出是什么东西。
  冯世杰解释道:“这叫煎灌肠,是本地的一种特产小吃,说白了就是穷人饭桌上的好东西,穷人买不起肉,就用猪血掺上面粉和盐灌到猪肠里,然后切成片用油煎着吃,权当是吃肉了。其实啥都不是,是穷啊。”
  这顿饭显然是事先有所准备,在农家的待客习俗里已经是很高的规格,但是这顿饭吃的时间并不长,只半个小时就吃完了。饭桌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这顿饭吃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这顿饭所传达出的某种信息。
  吃过饭将要离开王庙村的时候,冯世杰本家的人不由分说将一袋子鲜枣和一袋子花生装上了车,几个人站在院子门口送客。这一幕给芮小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个场面正如肖亚文所说:值这个规格的不是你,而是丁元英。
  芮小丹禁不住心里暗自感叹,无论是韩楚风的高规格接待还是和冯世杰的巧借机会热情款待,归根到底,都是因为自己是一个意图接近丁元英的女人,这使她既感到尴尬又感到悲哀,此时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成了一件被人利用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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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回古城的时候叶晓明跟车一起回来了,冯世杰为了避免冷场一边开车一边谈起了古城发烧友圈里的一些趣闻,到底是发烧友玩出来的,念发烧经一套接着一套。
  冯世杰说:“我买音响的那年带了8000元去北京,整整转了7天呐,脚都磨出血泡了,每天住地下室啃方便面。音响买回来以后,我听了一天一夜没睡觉,夜里三点钟楼上楼下的人敲暖气管子向我抗议。那时候我那套音响在古城绝对是最霸气的,没想到这才几年呐,圈里的发烧友谁见了都说:这堆垃圾,赶紧从窗户扔出去吧。”
  欧阳雪问:“你扔了吗?”
  冯世杰说:“哪舍得呀,都是钱哪。那年我带了300块钱去北京买唱片,在几个唱片店转了一整天,钱都攥出汗了,到底也没舍得买,还是攥着钱回来了。”
  芮小丹说:“那你的路费不就白花了。”
  叶晓明插话说:“哪儿呀,都是搭便车。”
  欧阳雪问:“你到城里几年了?”
  冯世杰说:“我初中没上完就到城里跟师傅学电器修理,一晃十七八年了。我媳妇在银行工作,孩子才三岁,放到他姥姥那儿了。我在人民路开了个汽车美容店,也代捎着搞点电路修理、充气补胎什么的,日子马马虎虎还过得去。”
  聊了一段路程之后,只要冯世杰没有话题车里就很快恢复沉寂,于是他又找到了一个新话题,说:“芮小姐,你还记得那个‘孤岛唱片’的老板吗?”
  芮小丹说:“记得,叫刘冰。”
  叶晓明说:“他可是恼着你了,本来他那店儿生意就不是太好,你把丁先生的唱片一断货他就更不好过了,我看他也撑不了多久了,早晚也得和我一样关门。”
  欧阳雪说:“如果他那店就靠这个撑着,那还是关了吧。”
  冯世杰说:“他这人干啥都没个常性,以前卖儿童服装,后来给人家开出租车,看见啥都折腾。他喜欢爵士乐,那东西神神道道的,我听不惯。”
  ……
  他们就这样一边走着一边说着,不知不觉已进入市区,先到了维纳斯酒店。芮小丹下车后走到一边小声对欧阳雪说:“车上的东西不收不合适,你让人去库房搬两箱酒装车上,不能让他空车回去。”
  芮小丹和欧阳雪说话的时候,冯世杰和叶晓明已经抬着一袋枣往酒店里走,就在他们送到餐厅里一袋枣返回汽车又抬上另一袋花生往酒店里走的这个空当,欧阳雪带着两个小伙子每人搬着一箱酒放进车里。
  冯世杰看见两箱酒,放好花生急忙跑回来,刚要从车里往下搬酒,被站在旁边的芮小丹挡住了,说:“冯先生,礼尚往来嘛,不要客气了。”
  冯世杰的脸一下子就被尴尬写满了,不知说什么是好。
  芮小丹说:“我和丁先生只是普通朋友,没有你想像的那种关系,即便有,你这样做也是对我不尊重,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冯世杰难为情地说:“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村里太穷了,我就是想找个高人给指条道儿,可丁先生这种人不是我们能够得着的。”
  芮小丹说:“很抱歉,我帮不了你。”
  冯世杰说:“对不起,是我冒昧了,真是对不起。但是这两箱酒说啥也得搬下来,这不是打我的脸嘛?”
  芮小丹说:“现在不打你的脸就得打我的脸。男人的脸和女人的脸,你看看打哪个比较合适呢?”
  冯世杰说:“那当然不能打女人的脸。”
  芮小丹说:“那你就受点委屈了。”她说完,将汽车的后盖关上,接着又说:“你们先走一步,还在玫瑰园北大门碰头,我随后就到。”
  冯世杰在一脸窘态中和叶晓明一起开车走了。
  欧阳雪看着走远的汽车笑笑说:“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是个农村有志青年呢。”
  芮小丹也笑了,说:“你把车钥匙给我,花生和枣你们留够了,剩下的装车上,我装完音响就挨家挨户给队里的人送去,放时间长就不鲜了。”
  欧阳雪突然哈哈笑了起来,说:“你瞧你这脸蛋儿给你找的事,不过现在的高人是越来越多了,连家门都不报一下就把美女拿来使美人计了。”
  芮小丹自嘲地说:“我这点色相连自己用着都不灵,还得让别人拿着当枪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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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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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芮小丹终于得到了她渴望已久的音响,这套音响不仅给房间平添了一份品位,也因为它与丁元英的不解之缘而成了她心底的一道内伤。她以为自己穷尽身心争取过就可以无悔而放下了,她以为履行过程序就可以心安了,但是,那种无以名状的痛楚却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反而在心底里悄悄增长、蔓延。
  她真切品味了爱之苦,证到了心之地狱的真实不虚。为了逃避心苦,她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当中,不愿让脑子静下来,难以忍受那种来自心底的痛,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把丁元英的面孔从心底浮现在脑海里,而伴随她的是音响里的《天国的女儿》和挥之不去的忧伤。
  这天下午,古城下起了倾盆大雨,一道道闪电划破了乌云密布的天空,霹雳般的雷声仿佛就在头顶上炸开,天地间成了一片水的世界。
  就在这个下雨的下午,刑警队侦查到了“马王黑恶集团案”的二号人物王明阳及手下7名同伙的藏匿地点,立即布置警力抓捕。王明阳一伙很快发现情况异常,迅速驾驶两辆轿车沿高速公路朝宜阳县方向逃窜,强行闯过公路检查站,残暴地开枪打死工作人员一名、重伤两名。在警方的围追堵截下,王明阳一伙弃车逃向高速公路东侧不远的一座砖窑场里,借助复杂地形负隅顽抗,这个地点位于宜阳县城北面,距古城30多公里。
  刑警队12个人在队长雷剑峰的指挥下分三个方向朝砖窑场搜索靠近。
  砖窑场的地形非常复杂,到处是一人多高的晾晒砖坯的墙和烧砖的窑洞。芮小丹在大雨中警惕地搜索前进,这时听到砖窑场东面传来了枪声,警方已经与罪犯交火了,警方的包围圈在一点点缩小,而公路那边也是警车一片,增援的警力已陆续赶到。
  芮小丹沿一堵砖坯往响枪的方向靠近,就在她刚刚走出一堵砖坯的时候,突然,一支枪口从砖坯墙的另一侧伸出来顶到了她的头上。
  芮小丹骤然一惊,心想:完了。随即她听到了一声果断而从容的扣动扳机的声音,然而意外的是,枪居然没有打响。她立刻意识到是颗臭弹,于是抓住这千分之一秒的机会,左手闪电般握住对方的手腕,侧身一个大背将对方摔倒在地,拧住他的胳膊夺下手枪,用枪顶住他的头,用腿将他死死压住,然后从腰间取出手铐。
  芮小丹这才看清楚,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犯罪集团的二号人物王明阳。
  正当芮小丹要将王明阳铐起的时候,她猛然看见一个罪犯举枪正要向赵国强射击,因为赵国强正与另一个罪犯搏斗,那个举枪的罪犯不能瞄准射击目标。芮小丹手起枪响,一枪击中那个罪犯的头部,罪犯应声倒地,鲜血四溅。
  被芮小丹摁在地上的王明阳看得清清楚楚,随口说了一声:“好枪法。”
  芮小丹又气又好笑,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还有心说这个。她迅速将王明阳的两只手铐住,这时赵国强已经把另一个罪犯制服了,他们把这两个人交给增援上来的武警,又继续朝响枪的地点奔去,那里已经有武警增援上去了,枪声响成一片。
  砖窑场的围捕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就结束了,击毙罪犯3人、击伤2人、生擒3人,警方无一伤亡。技术科的人在忙着现场勘验和给现场的罪犯尸体拍照,拍照过的尸体被抬到公路上的汽车里。现场的十几辆警车不停地闪烁着警灯,几十名武警、几十支枪在倾盆大雨和电闪雷鸣中显得威严而壮观。
  现场清理之后队长下令收队,他们回到了高速公路上,武警和押解罪犯的车辆陆陆续续开始撤离。芮小丹站在桑塔纳警车旁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队长走了过来,说:“我都知道了,幸亏是颗臭弹。”
  芮小丹喃喃地说:“我又杀人了。”
  赵国强在一边说:“小姐,没搞错吧?你再慢点我就没命了。”
  队长说:“还好,都过去了,王明阳还是个活的。小丹,你没事吧?”
  芮小丹摇摇头,说:“队长,你们先走,能让我自己再呆会儿吗?”
  队长理解芮小丹作为女性的特殊心理,想了想说:“好吧,注意安全。回去以后先把湿衣服换了,别着凉。”
  芮小丹站在雨中看着队长的警车走远了,这才坐进车里,把头埋在方向盘上,座位很快就被身上的雨水浸湿了,头上的雨水顺着长发往下淌。
  大雨还在哗哗地下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当芮小丹完全沉静下来的时候,这一刻她才真正从理性上体会到,死神又一次与她擦肩而过。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刚才不是一颗臭弹,那她就再也见不到丁元英了。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丁元英,她的心涌起了一股死一般的痛,眼泪默默地淌了下来。
  感情的潮水不断在她内心撞击,她不知道自己是渐渐茫然了还是渐渐清醒了,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拨通了丁元英的电话。
  “喂……”电话里传来了丁元英的声音。
  就在丁元英的声音传进她耳朵的一瞬间,她的感情、她的绝望、她的心痛……像决堤的潮水一样倾泻而出,她“哇”地一声哭了。
  丁元英紧张地问:“是芮小丹吗?出什么事了?”
  芮小丹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父亲一样大哭着说:“刚才我差点被打死,枪口就顶在我头上,是颗臭弹,我怕我死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电话里沉默了。
  芮小丹止住哭声,眼泪却仍然止不住地往下淌。
  丁元英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在什么地方?”
  芮小丹说:“在宜阳县城郊的高速公路上。”
  丁元英又问:“路程有多少?回去走哪条路?”
  芮小丹说:“30多公里,进古城走北环路。”
  丁元英说:“30分钟后,我在北环路的路边等你。”
  芮小丹呆住了,迟疑了片刻泣声问:“为什么?”
  丁元英说:“此生得你红颜知己,足矣。”
  丁元英说完挂了电话,而芮小丹关掉手机后突然有了一种虚脱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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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大雨,路面上的雨水增加了车轮的阻力,能见度也很低,30多公里的路程汽车行驶了近一个小时才到古城北环路。
  一上北环路,芮小丹的目光就开始透过不断摆动着雨刷的挡风玻璃向路边搜索。她终于看见一个站在路边打着雨伞的模糊人影,她的心骤然狂跳起来,距离越来越近,她也看得越来越清,站在雨中的那个人正是丁元英。
  她加大油门向丁元英冲去,接着是一个急刹车,接着从车上跳下来,接着是不顾一切地向丁元英跑过去,紧紧地将他抱住。
  丁元英一只手举着雨伞,一只手爱抚地放到芮小丹头上。芮小丹把他手里的雨伞抓过来就扔掉了,好让他能用两只手将自己紧紧地揽入怀中。
  这一刻,芮小丹的心被一种巨大的幸福充盈着,仿佛天地之间什么都不存在了,紧贴着丁元英湿淋淋的身体,她不由自主地失声哭了,所有的幸福、快乐、委屈,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接纳的地方。
  急驰而过的汽车溅起的雨水溅在他们早已被淋透了的身上,谁也没有留意。芮小丹把头埋在他怀里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压抑地说:“我刚才击毙了一个逃犯。”
  丁元英心里一颤,这一颤里并不是心与心的理解,也不是男人与女人的感动,而是一种来自本能的不自觉的尊敬。当死亡、再生、刑罚、人道……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当这种复杂而残酷的感觉在同一时刻覆盖一个女人的时候,这个女人既没有亲历死亡的恐惧也没有成就英雄的豪迈,只有爱,只有对生命的敬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手抱住她的身子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而爱抚和沉默胜过了所有的语言。
  芮小丹沉醉了,在沉醉中她沉醉地说:“千言万语,赶快汇成一句话给我听。”
  丁元英说:“好好干活儿。”
  芮小丹一愣,马上明白了,羞涩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流氓!”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走,回家。”
  他们走到汽车旁边,芮小丹将丁元英推进副驾驶的座位,关上车门,然后她发动汽车朝玫瑰园小区急驰而去。
  停好车,芮小丹拉着丁元英的手疾步进了院子,打开房门后顺势用脚将门关上。
  两个人沉醉在了长长的一吻里面,接着,芮小丹拉上所有的窗帘,又三下两下剥光了丁元英身上的湿衣服,一件一件扔到地板上,将他裹进被窝里。丁元英被大雨冻得冰凉的身体顿时感到了一种带有女性气息的温暖。
  芮小丹到浴室用热水驱走了身体的寒冷,穿着那件丝绸睡衣坐到床边,顺手拧亮了床头的台灯,这时她才注意到丁元英的头发还是湿的,就拿了一条毛巾给他擦头发。
  丁元英拉开芮小丹睡衣的腰带,睡衣敞开了,芮小丹丰满的乳房在柔和的灯光下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着,散发出不可抗拒的诱惑力。他猛地抱住她,粗暴地将她压在身下。
  灵与肉在这一刻交融了……
  风暴般的激情在筋疲力尽之后渐渐平息,芮小丹白皙的脸上泛着红晕,更增添几分娇艳之色,她伏在丁元英身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幸福地说:“真想在这一刻,上帝把我们塑成一座雕像。”
  丁元英说:“那枪没响是老天给我机会,免了我负疚一辈子的苦。”
  芮小丹陶醉地说:“那还不如让那一枪响了,我就在你心里永恒了。”
  丁元英说:“衣服都湿透了,你去我那儿拿几件衣服,都在床头柜里。”
  芮小丹起身从衣柜里找自己的衣服,穿好衣服将一件女式睡袍放到床上说:“你要在屋里走走就裹上这个,别冻着。我得先回队里,下了班我去给你拿衣服。”
  丁元英看了一眼睡袍往被子里缩了一下,那神态分明是说:成何体统。
  芮小丹又拿出两本大影集和一个档案夹放到丁元英枕头边,吻了一下他的脸说:“在家没事就看这个吧,我的情况都在里面,以后不许说你不了解我。乖乖呆着,晚上我带你去逛小吃街。”说完,她拿上丁元英的房门钥匙匆匆关上门出去了。
  丁元英倚在床头上打开档案夹,里面全都是各种证书和契约之类的文件,有警官大学的毕业证、律师执业资格证、警官授衔证、二等功嘉奖证、警官大学擒拿散打比赛女子组第三名证书、全省公安系统手枪射击比赛女子组第一名证书、四级英语证书、护照、德国永久居留签证、德语学时证书、街舞培训班结业证等等。
  档案夹里有几份空白的德国留学申请表和两份合同,合同文件一份是维纳斯酒店的股份协议书,一份是最近的嘉禾园小区的租房协议书。
  芮小丹与欧阳雪的维纳斯酒店股份协议书签订时间是1989年4月,签约地点是北京中国警官大学女生宿舍,这就是说芮小丹早在上大学期间就已经投资维纳斯酒店了。协议显示芮小丹和欧阳雪各持有维纳斯酒店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芮小丹不参与经营管理,欧阳雪以酒店利润的20%为动态酬金负责经营管理。协议显示的芮小丹一方的资金来源,是玫瑰园小区这套别墅的房屋抵押贷款。
  这些证书和契约使丁元英对芮小丹有了一些更直观的了解,从中能看出她的勤奋、好学和超出一般女人的胆气。但是那张街舞培训班结业证让他有些困惑,他想像不出一个工作学习都非常紧张的女刑警怎么会有时间和兴趣去学跳街舞,他更想像不出以芮小丹的风度、气质在跳街舞时会是什么样子。
  看完证书和契约,他把这些东西收进档案夹放到一边,翻开影集看芮小丹的照片,有她小时候在老房子照的,有在法兰克福上小学照的,有在古城上高中照的,也有在警官大学训练场照的,其中更多的照片是参加工作以后照的,这些照片也像一个小档案,记录了她的成长历程、亲人和社会关系。
  影集里有一张5吋的照片引起了丁元英的兴趣,那是芮小丹牵着一条凶悍的大狼狗在一个山峰上拍的,山上的风很大,吹着她的长发和风衣,四周是群山和被山风吹动的树木,天上翻滚着阴沉的黑云,芮小丹忧郁而期待地凝望着远方,大狼狗张着嘴、伸着舌头、露出锋利的牙齿,一副凶悍而又乖乖的样子蹲在她身旁警觉地注视着前方。
  丁元英想:这是一条警犬。他虽然不懂摄影,但是单凭感觉他就很喜欢这张照片,那是一种天使的美丽与狼狗的凶悍不对称地浑然一体的意境,让人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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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城刑警队的一号主审讯室里周伟、赵国强正在审讯王明阳,二号、三号的小审讯室同时在审讯其他两名“马王黑恶集团案”成员。队长和其他几个刑警在一号审讯室隔壁的机房里通过监视器的画面观察审讯室里的情况。
  芮小丹走进机房,在别人的后面找了把椅子坐下,仔细地审视着这个被称为“冷血诸葛”的二号人物。王明阳比他的实际年龄显得年轻,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净、消瘦的脸上神色镇静、冷漠,丝毫没有一般犯人脸上的那种惊慌失措的表情,只看他文质彬彬的外表,很难与他所犯下的累累罪行联系起来。他浑身的衣服还是湿的,地上淌了一片水迹。
  王明阳一直沉默着,始终不说一句话。
  周伟用威慑的目光盯着王明阳,说:“不说话是没有用的,你那些事我们都掌握,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你是有文化的人,政策就不用我跟你多讲了。”
  赵国强说:“王明阳,你现在惟一的出路就是老老实实地交代自己的罪行。”
  王明阳还是沉默。
  赵国强突然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敢做不敢当,你算什么汉子!”
  这时王明阳开口了,却是不屑地说:“我不跟你这种没有修养的人讲话。”
  赵国强愤怒地大声说道:“你还谈修养?你盗版走私杀人越货,你的修养在哪儿?”
  王明阳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那是生存艺术,你不懂。”
  周伟怒喝道:“顽固下去对你是没有好处的……”
  王明阳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不再开口。
  监视室里,队长神色凝重,缓缓地摇着头对身边的人说:“这样审下去不行,应该认真研究研究,找到一个合适的突破口。”
  这次的审讯就这样结束了,办过了刑事拘留手续之后,芮小丹和五名刑警一起分两辆车将王明阳和另外两名案犯押往古城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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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傍晚,雨下得小了,但淅淅沥沥仍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下了班,芮小丹乘中巴公共汽车到嘉禾园小区去给丁元英拿衣服鞋袜,然后去了一家大型超市买了一条三个五香烟和两个漂亮的玻璃烟灰缸,匆匆赶回家,进屋后见丁元英还在被窝里等着,只见他侧身躺着,一只胳膊放在被子外面,另一只手托着头,那副凝神沉思的样子在她看来可爱极了。
  她把衣服放到他身边问:“下午没睡会儿?”
  “没有。”丁元英看着档案夹和影集说:“你很勤奋。”
  芮小丹帮他穿衣服,说:“不是勤奋,是懈怠了没饭吃。”她给他穿上背心、衬衣,忽然依偎在他身上低声说:“抱着我……我今天还是打死了一个人,这是第二个了。”
  丁元英说:“正法了一个罪犯包含打死了一个人,这就是法律价值。法理、道理都在那儿搁着,如果女性心理不适合刑警工作,那是性别问题。”
  芮小丹说:“再干2年,就2年,我就去留学。”
  丁元英问:“为什么是2年?为什么不是现在或者34年?”
  这句话把芮小丹问得嫣然一笑,说:“再过两年我就老了,胳膊腿儿一不灵刑警队就不要我了。再过三四年就更老了,过了30岁申请留学就很难通过审批了。我喜欢刑警,能干一天是一天,可刑警这工作不适合女人,我也得早做打算,读个像样的法律学位,将来当个律师,总得给自己挣口饭吃。”
  丁元英没再说什么,他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人格独立的女人,她的现在以及她所设想的将来完全是她自己的生存支点,丝毫没有给“从属”与“依赖”留有空间。
  沉默了一会儿,芮小丹起来说:“不想这些了,你不是爱喝工夫茶吗?待会儿我带你去吃古城的工夫面,你一定爱吃。”
  芮小丹来到客厅把香烟、打火机和玻璃烟缸放到茶几上,又去厨房烧水,泡了一杯龙井茶端过来,这时丁元英正在客厅打开那套音响。
  芮小丹放下茶杯说:“CD机里有唱片,还是你的那张。”
  一曲《天国的女儿》播放出来,丁元英坐在沙发的正中央静静地听,然后又站到不同的角度听,过了一分多钟他问:“这套多少钱?”
  芮小丹答道:“2万多一点,还行吗?”
  丁元英说:“不是还行,是非常好,性价比很高。”
  芮小丹把他推到沙发上坐下,骑到他腿上端过茶水喂他喝了一口,搂着他的脖子俯到耳边轻轻地问:“那个,你好了吗?”
  丁元英尴尬而坏坏地说:“顿悟天堂地狱的分别无二,证到极乐了。”
  芮小丹笑了笑。
  丁元英说:“有张照片我也想要,就是你和一只狼狗的那张。”
  芮小丹说:“哦,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张。我去洗一张大点的镶上镜框再给你,那条大狼狗就是你,好吗?没事我就牵着你遛遛。”
  丁元英一笑说:“好,给扔口馒头就行。”
  芮小丹从他腿上下来说:“你把这口水喝了,我去拿雨伞,现在就带你遛遛。”她把烟和打火机放进包里,去另一个房间拿雨伞。
  丁元英接过雨伞跟芮小丹出门,走到门口随口一问:“工夫面馆就在附近吗?”
  芮小丹说:“远着呢,但是到小区大门这段也得打伞哪。”
  丁元英问:“那怎么不开车去?车不能开了吗?”
  芮小丹说:“能开,在车库里,我不想开那辆车。”
  丁元英问:“为什么?”
  芮小丹觉得他的这个“为什么”倒是个问题了,说:“那种车是我能开的吗?”
  丁元英拦住了她锁门的动作,说:“着相了。”
  芮小丹没明白,问:“什么着相了?”
  丁元英说:“佛教的一个术语,意思是执迷于表像而偏离本质。
  芮小丹犹豫了片刻,走过去打开车库门,开出那辆宝马轿车。
  汽车在湿漉漉的马路上行驶发出“沙沙”的声音,蒙蒙细雨还在下,雨刮器慢速而有节奏地刮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马路上倒映着夜幕下的灯光。因为开车这件事的微妙作用,两人在车里都没有说话,但却都知道对方有话要说,都在等着对方先说。
  终于还是芮小丹先开口了,她说:“你这样做让我很尴尬。怎么叫着相了?任何事物都得有一个体现它性质的相,只要着对了就是不着相。”
  丁元英说:“行,离不二法门不远了。”
  芮小丹欲言又止,默默无声地开车,沉默了许久之后沉静地说道:“元英,别让我觉得女人一脱裤子就什么都有了,给我留点尊重。”
  丁元英心里在对她说:傻丫头,我对你不是尊重,是尊敬。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芮小丹忽然笑了笑,问:“你和韩楚风打的什么赌?”
  丁元英说:“正天总裁接班人的事。”他寥寥几语跟她讲了这件事,然后说:“朋友打赌这种事亦真亦不能真,这事先搁着,等以后找个机会再圆了。”
  芮小丹说:“看不出,你们还有这种兴致。”
  丁元英说:“我也看不出你还专门学过街舞,我想不出你跳街舞时是什么样子。”
  芮小丹说:“你歧视街舞。”
  丁元英说:“没有,只是觉得跟你的性格和工作有距离。”
  芮小丹说:“工作需要,就学了。街舞是个非常随心所欲的舞蹈,能宣泄和张扬野性。你要好奇,哪天我跳给你看。”
  两人说着,车就开到了“古风工夫面”馆。面馆内外灯火通明,门前密密麻麻停满了车辆,不断有客人进进出出。宽阔的大餐厅里人声嘈杂,像一个沸腾的会场,进门迎面是一个金匾,上写:古城一绝。餐厅的正前方墙壁上挂着一个横幅,写着“色鲜、香真、味正、形美”八个大字。芮小丹他们在服务生的引领下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她从包里拿出烟和打火机放到丁元英面前。
  丁元英四处一看,这才知道什么是工夫面。所谓工夫面就是手擀面条的一种特别精致的吃法,每张桌子有一只专门煮面条的锅,锅里是清水,不加任何调味,但是浇卤和小菜却有几十种之多,每次下锅的面条只有一口,每口面条都是刚出锅最新鲜的口感,每口面条都因不同的浇卤和小菜有不同的口味,把一口面条的境界吃到了极致。
  片刻,全套的工夫面上桌了。芮小丹下了一口面条和几片青菜,稍煮了一会儿捞到一只小碗里,浇上卤配上小菜递给他,说:“就是这样吃,你尝尝。”
  丁元英一口全扒进嘴里,还没下肚就说:“好!好吃!”
  芮小丹望着他贪婪的吃相心里充满了恬静和幸福。
  丁元英自己下了一口面条,说:“你也吃。”
  此刻芮小丹就想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她摇摇头,看他吃了一锅又一锅,直到他自己都吃累了停下来歇歇,忽然问他:“你整天关在屋里受得了吗?就什么都不干吗?”
  丁元英说:“上网,学习,什么都看看。”
  芮小丹问:“研究什么?”
  丁元英说:“谈不上研究,关注而已,对文化属性感兴趣。”
  芮小丹问:“文化属性?没听过这个词,这个很重要吗?”
  丁元英说:“透视社会依次有三个层面:技术、制度和文化。小到一个人,大到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任何一种命运归根到底都是那种文化属性的产物。强势文化造就强者,弱势文化造就弱者,这是规律,也可以理解为天道,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芮小丹问:“什么是强势文化?什么又是弱势文化?
  丁元英说:“强势文化就是遵循事物规律的文化,弱势文化就是依赖强者的道德期望破格获取的文化,也是期望救主的文化。强势文化在武学上被称为“秘笈”,而弱势文化由于易学、易懂、易用,成了流行品种。
  芮小丹把烟灰缸往他跟前推了推,免得他弹烟灰时落到旁边的食物上,说:“还是有学问的人会骂人,真尖刻。从字面上能理解一点,但知道又如何,怎么用呢?”
  丁元英说:“无所用,无所不用。”
  芮小丹说:“无所用,活个明白也行。无所不用呢?举个例子。”
  丁元英想了一会儿,举例说:“比如说文化产业,文学、影视是扒拉灵魂的艺术,如果文学、影视的创作能破解更高思维空间的文化密码,那么它的功效就是启迪人的觉悟、震撼人的灵魂,这就是众生所需,就是功德、市场、名利,精神拯救的暴利与毒品麻醉的暴利完全等值,而且不必像贩毒那样耍花招,没有心理成本和法律风险。”
  芮小丹笑笑说:“那个我没看出来,倒是越看你越像个精装歹徒。”
  丁元英说:“那个暴利不是由我决定的,是由人的主决定的,主让众生把他口袋里的钱掏出来,由不得他不掏,因为不是我让人有了灵,是上帝。”
  芮小丹说:“你信主?”
  丁元英说:“没有主,主义、主意从哪儿来?主无处不在,简单地说,支配人的价值取舍行为的那个东西就是主,就是文化属性。”
  “不可思议。”芮小丹想了想,说:“比如一个心理素质非常稳定的死囚,如果知道了他头脑里的主,现在需要让他开口说话,有可能吗?”
  丁元英说:“理论上讲只要判断正确就有可能,但在判断的实践上通常会有错误,所以可能的概率取决于错误的大小。”
  芮小丹说,“今天差点打死我的那个人已经够判十次死刑了,常规的审讯已经根本不起作用,我能让他开口吗?”接着,她把王明阳的情况向丁元英介绍了一遍。
  丁元英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个人需要一个句号,你可以帮他画一个。”
  芮小丹问:“句号是什么?”
  “灵魂归宿感。”丁元英解释说:“这是人性本能的需要,是人性,你帮他找块干净的地方归宿灵魂,他需要的不是忏悔,而是一个可以忏悔的理由。”
  芮小丹问:“如果他不需要呢?
  丁元英说:“文明对于不能以人字来界定的人无能为力。”
  “有道理。”芮小丹点点头,接着问,“那具体我该怎么做呢?”
  丁元英又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至少需要3天的准备时间。”
  芮小丹思索了一下,说:“好,我就申请3天,至少值得试试。”说着,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拨号,但是餐厅里的人声太嘈杂了,于是她走到餐厅外面打电话,过了十几分钟她打完电话回来坐下,把手机放回包里说:“好了,队长同意给我个机会,但愿别出丑。”
  丁元英说:“死马当做活马医,再糟,死马还能再死一回吗?”
  的确,死马不能再死一回,但是死马还能再活一回吗?这显然是个矛盾。芮小丹不想再就这个问题探讨了,换了一个话题,问:“私募基金好好的,为什么停了?”
  丁元英点上一支烟,答道:“股票的暴利并不产生于生产经营,而是产生于股票市场本身的投机性。它的运作动力是:把你口袋里的钱装到我口袋里去。它的规则是:把大多数羊的肉填到极少数狼的嘴里。私募基金是从狼嘴里夹肉,这就要求你得比狼更黑更狠,但是心理成本也更高,而且又多了一重股市之外的风险。所以,得适可而止。”
  芮小丹说:“真是魔鬼之道。”
  丁元英说:“我没标榜过自己是好东西。”
  芮小丹笑了,拿起筷子夹起一口面条下锅,喝了一口茶水,问他:“你不是说不想被女人摧残吗,怎么改主意了?”
  丁元英在烟灰缸里拧灭烟头,说:“有招有术的感情,招术里是什么不去论它了。没招没术的感情,剩下的该是什么?”
  芮小丹问:“是什么?”
  丁元英答道:“就该是造物主给的那颗心了。”
  芮小丹说:“这个我授受不起。如果你是那只狼狗,我已经是贪心的女人了。”
  ……
  吃过晚饭,芮小丹把丁元英送回嘉禾园小区。
  回到家,她在当晚的电脑日记里写道:你是什么人呢?你是我忍不住想疼的人,我把我积蓄了26年的能量在这一刻为你而迸发了。
  我知道你要走,所以我珍惜疼你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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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1
  古城看守所围墙高筑,高耸的监视塔和大门都站着全副武装的警卫,构成了一方圈禁罪恶的天地。刑警队的两辆警车停在看守所门口,队长雷剑峰和“马王黑恶集团案”专案组的成员来到看守所再次提审王明阳。芮小丹在丁元英的提示下经过三天的精心准备制定了一套审讯方案,今天担任王明阳的审讯员。
  王明阳被狱警带进了审讯室,在专用的椅子上坐下,脸上那种冷漠的表情和镇定的态度与3天前似乎没有分别,他根本没有理会对面的女警官,他的目光毫无目的地停留在某个地方,似乎他思想早已经飘出这十几平方米的审讯室。
  芮小丹平静地问道:“王明阳,给了你三天的时间考虑,想好了没有?”
  王明阳还是自己的那个套路,沉默。
  芮小丹淡淡一笑,说:“你我枪口指着对方脑袋的时候都没害怕,怎么现在害怕了?”
  王明阳这才收回目光,正视着芮小丹的眼睛,以同样平静的语气说:“更正一下,不是害怕,是说了多余。”
  芮小丹问:“何谓多余?能解释一下吗?”
  王明阳慢条斯理地说:“我说不说都是杀头,杀一次头与杀十次头没有分别。但是,我能从你们的无奈中获得不出卖他人的道义感,如此而已。”
  芮小丹说:“很好,这说明你还有自我认同的需要,这是人性的特征,如果你连这个起码的需要都没有,我就有理由对你作为人的属性提出质疑。”
  王明阳冷冷地说了一句:“激将法,不算高明。”
  芮小丹沉着地说:“我也更正一下,不是激将,是说你还值得对话。杀一次头与杀十次头的确没有分别,但同理,法律的操作对一次以上的死刑忽略不计,我们也并非必须要听你说什么。所以,决定你那点满足与失落的权力不在你手里。”
  王明阳不屑地一笑。
  芮小丹接着说:“我不否认你的口供对本案的侦破有参考价值,但法律机器的运转不以口供为条件。尤其具体到本案,你的口供对量刑和侦破已经没有质的意义。”
  王明阳反问道:“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芮小丹平和而庄重地说:“法律对程序和内容要求极限的严谨,但对一次以上的死刑忽略不计。我坐在这里,是法律和人道对我的工作要求,一是量化极限,二是给你的灵魂找一块净土,让你的精神站着。”
  王明阳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说:“女士,说话不要太狂了。执法是你的职业,你尽可以执法谋生,但是与我王明阳谈经论道,你还不够资格。别拿你的职业去拔高你个人的规格,让人轻看。”
  芮小丹平静地说:“这里不是擂台,你我既不是斗智也不是比学问,而是讲理。”
  王明阳淡淡地问道:“讲谁的理?”
  芮小丹说:“讲你的理,讲强盗的逻辑,如何?如果你连强盗的逻辑都讲不出来,那么法律要求的严谨极限对于你就只能量化到此了。”
  王明阳说:“强盗的逻辑,直接获取,冒险,刺激。”
  芮小丹针锋相对地说:“这样讲,似乎你还算一条好汉。但我以为,强盗的本质是破格获取,破格获取与直接获取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你们没有自信与强者在同一个规则下公平竞争,这只能说明你是弱者,因为弱势文化所追求的最高价值就是破格获取。所以,强盗的逻辑从本质上讲是最懦弱的生存哲学。所以,你不算好汉。”
  王明阳心里一惊,他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漂亮的女警官,她的语言一针见血直指事物本质,其丰富的学识和敏锐的思辩都不像是一般人,尤其不是一般女人所能具备。他不得不点点头,说:“同意你的观点。那么,你给我找的那块净土在哪儿?请你拿出来让我看看。拯救灵魂是《圣经》的买卖,但是《圣经》不能让我臣服。你是否想让我觉得,你比《圣经》还神圣?”
  芮小丹暗暗松了一口气,话题到此她心里更加有底了,于是不动声色地说:“我是微不足道的,但你既然讲到了《圣经》,那我们就从《圣经》谈起。至少你的态度告诉我,你还没有读懂《圣经》,所以你没有权力评价《圣经》。”
  王明阳一扫起初的轻慢,心理上已经认定这位女警官在学识上是同一级别的对手,值得辩论一番,于是认真地说道:“《圣经》的理由是:因信着得救了,上天堂;因不信有罪了,下地狱。用这种哄孩子、吓孩子的方法让人去信,虽有利于基督教的实践,却也恰恰迎合了人的怕死的一面、贪婪的一面。这样的因果关系已经不给人以自觉、自醒的机会,人连追求高尚的机会都没有,又何以高尚呢?”
  芮小丹默默地看着王明阳,心想:以这个人的学识和素质,如果他不去犯罪,应该有一番作为,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英雄,就一定是枭雄。
  王明阳说完,等着芮小丹的回答。
  芮小丹肯定了他的观点,说:“确实如你所说,如果神计划管理着人类历史的发展,那么饥饿、灾难、罪恶也该是神计划之中的事,所以人就有理由怀疑神是要拯救人还是要折腾人。如果神也是左手施舍的时候不让右手知道,那么全能的主就不需要这个永远的计划了,只需要以他的全能改变人性的罪性,注入人性的善性,人类就得以拯救了。但神没有这样做,神不想做无名救主,神需要报恩。”
  当芮小丹在审讯室里与王明阳讨论《圣经》的时候,队长他们在监视室里全神贯注地看着审讯过程。赵国强一眼不眨地盯着显示屏自言自语道:“哎……有点门儿啊,平时真没看出来小丹还有这两下子。”
  审讯室里,芮小丹与王明阳的讨论在继续进行。
  王明阳说:“神是什么?神是根据人的需要造出来的。”
  芮小丹说:“这就是《圣经》神学理论上存在的问题。《圣经》的教义如果不能经受逻辑学的检验,可能在实践上就会存在障碍。如果经受了逻辑学的检验,那表明神的思维即是人的思维,就会否定神性。换一种说法,神性如果附加上人性的期望值,神性就打了折扣。然而神性如果失去了人性的期望值,那么人还需要神吗?”
  王明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问道:“既然你我的观点一致,而我又没有资格评价《圣经》,那么,你的资格又是从哪儿掉下来的呢?”
  芮小丹平静地说:“《圣经》神学是关于人类精神的学说,是关于人的灵魂净化、升华,人的行为高尚、正典的学说。一味地攻击或捍卫神的真实性与否,都是愚昧的表现。前者没有理解基督教的历史价值和社会价值,后者没有理解基督教的真正境界。”
  王明阳说:“人类历史必须要穿越宗教隧道,可以理解。但在当代历史条件下,《圣经》神学的社会价值在哪里?”
  芮小丹说:“基督教的应许不以现实利益为交换,不参与社会利益的分配,这使得她能适应不同的生存空间,而她对信徒的道德要求无疑具有社会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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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明阳轻蔑地问:“用哄孩子、吓孩子的方式?”
  芮小丹说:“基督教相信,太高的道德平台需要太高的教育、太深的觉悟和太复杂的炼造过程,是一道靠人性本能很难迈进的窄门。于是,基督教便有了神与人的约,有了神的关于天国与火湖、永生与死亡的应许,让凡夫俗子因为恐惧死亡和向往天堂而守约。这是智与善的魔术,非读懂的人不能理解。但《圣经》告诉世人了,要进窄门。”
  王明阳咄咄逼人地追问:“什么是窄门?”
  芮小丹说:“不因上天堂与下地狱的因果关系而具有的极高人生境界,就是窄门。耶稣为拯救世人甘愿自己被钉在十字架上,是肉身的地狱,是灵魂的天堂。基督徒的得救缘于神的‘约’,缘于神的应许。但进不得窄门也同样缘于‘约’,缘于神的应许。窄门是基督道德理想的最高价值。”
  王明阳无言以对,默默地看着芮小丹,眼睛里流露出钦佩的神色。
  芮小丹说:“进了窄门,神立刻就会告诉你:我是不存在的,神就是你自己。但是,证到如此也并不究竟,神是什么?神即道,道法自然,如来。”
  过了好一会儿,王明阳才惊叹地说了一句:“自愧弗如。”
  芮小丹说:“《路加福音》里说:主啊,原谅他们,他们做的他们不知道。但此时此刻有一点你是知道的,你的生命需要一个让你的人性本能可以接受的句号。”
  王明阳顿了一下,苍白地强调说:“好汉做事好汉当,我以生命赎罪了。”
  芮小丹问道:“对一次以上的死刑,你拿什么赎罪?对于已经死去的亡灵和承受痛苦的生者,你拿什么赎罪?对于污染社会和败坏道德,你拿什么赎罪?”
  王明阳说:“我讲了自己,就会连带出卖别人,这是一个心理问题,我的灵魂得到抚慰的本身就是我从这种出卖中得到的好处,我会看不起自己。”
  芮小丹说:“出卖与背叛是两个概念。如果你是背叛邪恶,上帝都会加冕这种背叛。如果你的老大对一个将死之人清洗一下灵魂都不能理解,这种老大不评价也罢。现在摆在你面前的一个是无视江湖义气,一个是无视人性的尊严,你自己权衡。拿根稻草当柱子去支撑灵魂,至少让我觉得你对你的学识和智商不够尊重。”
  王明阳沉思着,没有说话。
  芮小丹说:“还人性一个清白,还社会一个公理,你的灵魂就得救了。”
  王明阳问:“将死之人,得救了又有什么意义?”
  芮小丹说:“一小时、一分钟都有意义。哪怕只有一分钟,人字就有尊严了,上苍会赐你带着一颗纯净的心走进你灵魂的天国。”
  王明阳故意以一种无赖的口吻问道:“如果我无视这些,就是不说呢?”
  芮小丹盯着他的眼睛,用极其平静的口吻说:“文明对于不能以人字来界定的人无能为力,我除了鄙视和震惊,不会再有第三种反应。人的法则是,一颗阴暗的心永远托不起一张灿烂的脸,这不是卫道士的说教,这是人性。”
  王明阳茫然地问:“天国在哪儿?”
  芮小丹庄重地说:“天国在你心里。”
  审讯室里的场面在审案过程中并不多见,几乎感觉不到审讯的气氛,更像是两个人在谈心。无论是王明阳的表情还是芮小丹的表情,都看不到对抗的成分。
  王明阳折服了,有了一种欲将解脱的欣慰感,真诚地说:“感谢上帝让我打你的那一枪是颗臭弹,谢谢你给了我一块净土。”
  芮小丹说:“想抽烟吗?我听说你抽三五烟。”
  王明阳尴尬一笑说:“我有自知之明,算了。”
  芮小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包三五牌香烟和一只打火机走到王明阳跟前,递给他一支烟并给他点上,又回到座位。
  王明阳说:“谢谢。”
  芮小丹说:“不谢,这只是我对忏悔的人表达一种态度。”
  王明阳点燃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平静地开始了自己的叙述。监控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录音、录像设备在工作。
  监视室里,队长皱着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他已经看到了满意的结果,轻松地将身体靠在椅背上,说:“我就不信,这丫头一夜就成精了。”
  这次提审连续进行了8个小时,芮小丹和王明阳都没吃中午饭,当芮小丹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4点多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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