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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主题由 爱对方就让对方幸福 于 2008-7-5 07:52 加入精华
  两辆汽车行驶了将近半个小时来到阳光酒店,肖亚文在停车场找了个位置将车停好,将车钥匙和小皮箱交给丁元英,将唱片放到宝马车里。
  丁元英对小赵说:“你送他们去荣泰写字楼,然后送刘会计师回家,不用来接我,肖助理身上带着钱,你跟她在一起。”
  接着他将2万美元交给肖亚文说:“你先去银行把这2万美元兑换了,再去交接财务资料,然后联系搬家公司把文件和值钱的办公用具送到我那儿的地下室。你先办着,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过去。”
  肖亚文接过美元说:“我刚发薪,用我的钱换吧。”
  丁元英说:“行。”
  刘会计师和肖亚文上了小赵的车,办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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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丁元英走进阳光酒店,乘电梯上了九楼,来到9012号房间,摁动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30多岁的女子,相貌与丁元英有几分相似,说普通话带着四川口音。她高兴地说:“哥,你来啦。”
  她是丁元英的妹妹,叫丁秋红。房间里还有两个男人,一个是丁秋红的丈夫谢辉,一个是谢辉的同事,是他们请来替换开车的司机。
  丁元英一进门就看见房间里放着收拾好的行李,不解地问道:“这是干什么?你们昨天来的,这就要走吗?”
  谢辉等丁元英坐下之后说:“就等你了,秋红说等你交待完事儿我们就走。”
  秋红说:“家里只有两个老的一个小的,茶馆里忙不过来。谢辉他俩是请假出来的,得早点回去上班。我们两个房间,多住一天就是1000多块,谁出的钱都是钱哪。再说了,跟你说话你累我们也累。”
  丁元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秋红忙说:“哥,我可没有别的意思,我这都是实话。”
  丁元英拿出汽车钥匙,打开皮箱取出文件袋和6万美元一起放到茶几上,说道:“这辆车你们开回去,拿着手续在成都办牌照。车里有两台电脑,你们用得着。这是6万美金,我交待一下,这是专款专用的钱,1万用在汽车的日常费用,5万用在父母大病时的应急,这个钱,雷打不动。”
  谢辉点头说:“哥,父母年纪大了,你的心思我明白。再说,家里的日子蛮过得去,也没啥子用钱的地方。”
  秋红说:“哥,你真该回家去看看。”
  丁元英说:“过段时间吧。”
  丁秋红满脸失望之色,又说:“哥,我想把茶馆改造一下,可爸不同意,我想让你帮我给爸做做工作,你打个电话就行,我觉得你的意见爸能听得进去。”
  丁元英说:“我也不同意,这倒不是因为茶馆的产权是老爹的。你把茶馆的门坎垒得太高了,家长里短的茶客喝不起了,茶馆的市井味儿就没了。老人有个事儿忙叨着,充实、乐呵,这是性价比最高的消费。”
  秋红不做声了。
  丁元英说:“老爹开茶馆那么多年,该赚几个他心里有数。真改成一杯千金的茶馆,单靠一杯清茶,能聚来一掷千金的客人吗?”
  秋红说:“哥,你不用再说,我知道了。”
  谢辉说:“哥,你刚回来,事情多,就不用在这儿陪我们了。我们都收拾好了,退了房子我们就动身了。”
  秋红也说:“你忙你的吧。韩大哥知道我们今天走,他正开会,我们就不辞行了,你见到他代我和谢辉道个谢。”
  丁元英合上皮箱说:“行,我就不送你们了。路上车子不要开太快,注意安全,到了家给我打电话报个平安。”
  说话间,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秋红对丈夫说:“你们在这儿看着东西,我去送送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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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红送丁元英到楼下。
  丁元英走过汽车时停了一下,指了指汽车说:“就是这辆车。”
  他们到路边拦出租车时,丁秋红关切地问:“哥,你不回家,是不是有麻烦?”
  丁元英说:“没有,我就是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丁秋红说:“没事就好,家里就放心了。”
  一辆出租车停过来,丁元英与妹妹道别,乘出租车去了荣泰写字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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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私募基金的办公地点设在这座灰白色大楼的六楼,这座外表非常普通的老式写字楼被名目繁多的各类小公司分别租用,楼房外面挂着各个公司的牌子。私募基金不是注册法人,所以私募基金没有名号在其中。
  楼下停了一辆搬家公司的货运车,车上还没有装东西,也不见有人。黑色宝马车停在货运车旁边,司机小赵也不在车上。
  丁元英走进办公室,见肖亚文一边在指挥搬家公司的工人拆卸和包装板式办公家具,一边和小赵一起往一只大纸箱里装文件。昔日有条不紊的办公室此时非常凌乱,地上到处丢弃着废纸,一派人去屋空的凄凉景象。
  看见丁元英进来,肖亚文的手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整理东西的动作,她站起身,虽然表面上平静,但一种隐约的失落感还是从目光里流露出来。她上前接过丁元英手里的皮箱,苦涩地笑了笑,说:“真不敢相信,就这么结束了。”
  丁元英说:“没见过公司关门吗?”
  肖亚文说:“没亲眼见过。我是第一次在这种不是公司的公司里打工,也是第一次以这种公司关门的方式失业。”
  丁元英说:“有开张就会有倒闭,规律,只是咱们这周期短了点。”
  肖亚文右手提着皮箱左手从纸箱里拿出自己的挎包到套间里去了。
  小赵对丁元英说:“丁哥,刘会计说什么也不让送,他自己走了。”
  丁元英也蹲下来帮着整理文件。
  片刻,肖亚文从套间里出来,把提包和皮箱都放到纸箱的一侧,轻声对丁元英说:“兑换的钱放箱子里了,16万6千。”
  她见丁元英蹲着,便抱来一捆杂志放到丁元英身边说:“丁总,您坐这儿。这会儿您有工夫,我把古城租房的账给您报一下吧?”
  丁元英说:“行。”
  肖亚文从包里取出一张账单和一沓现金递给丁元英。账单的内容是——
  预付一年房租7200元
  预付水、电、暖押金2000元
  铁观音茶20斤6400元
  CD古典交响乐影碟3100元
  三五香烟40条3800元
  上网开户费1200元
  长途搬家费800元
  更换门锁及杂项300元
  合计:24800元
  剩余:5200元
  丁元英看过之后说:“放箱子里吧。”
  肖亚文把账单和现金放进箱子里,说:“丁总,您怎么不问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丁元英说:“这不礼貌。”
  肖亚文说:“以前我在两家公司打过工,离开的时候老板都会这么问,以示关心,这是做老板的风度。”
  丁元英说:“我不懂里面的规矩。你有什么打算?”
  肖亚文手一挥说:“算了,那都是虚的。”
  正说着话,一个30多岁、面容姣好、衣着华贵的女人走了进来。她叫陈茹,是韩楚风的妻子。陈茹脸上挂着微笑,却也挂着一重心事。
  小赵一见来人是陈茹便马上站起来,诧异地问:“大嫂,您怎么来了?”
  陈茹在门口站下,很家常地说:“没事,我来看看。我怕东西太多地下室放不下,看还用不用再找个大点的地方。”
  丁元英站起身,迎上去说:“嫂子,这点事还让你费心了。”
  陈茹环视了一下说:“都是板式家具,一拆开就没东西了,估计放得下。你看你整天忙的,跟打仗一样。”
  丁元英说:“撤了摊子,以后就不忙了。”
  陈茹站了一会儿,说:“我看我也帮不上忙,那我就先回去了。”
  丁元英说:“你看,这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茹冲着肖亚文和小赵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了,然后转身往外走。
  丁元英送陈茹到楼梯口,站下,问道:“嫂子,有事吗?”
  陈茹面有难色地说:“元英,你刚下飞机我就来找你,真不好意思。楚风说你撤完摊子就要离开北京,我想,我还是早点来找你。”
  丁元英说:“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我打算明天走。有什么事你先说。”
  陈茹说:“我弟弟又惹麻烦了,在歌厅里跟人打架,把人脸上划了个口子,破相了。我去医院看过人家几次,那边同意私了。楚风对我弟弟本来就有看法,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事。楚风的位置担不起人情,我也不好去找别人。所以,只能来找你了。”
  丁元英问:“要多少?”
  陈茹答道:“人家要20万。”
  丁元英现有的钱总共不超过18万,这是他为今后几年准备的生活费。他仔细盘算了一下,说:“对不起嫂子,我只能给你15万。”
  陈茹说:“15万够了,我手里还有几个钱。”
  丁元英说:“你稍等,我去给你拿钱。楚风和我约好了晚上喝酒,怕没时间了。”
  陈茹说:“小赵在这儿,你再回去拿钱不太好。你跟肖小姐交待一下,让她给我打电话约个地方,我去找她拿钱。”
  丁元英说:“行。”
  陈茹说:“那我就回去了。”
  陈茹在记事本上写了一个手机号码撕下来交给丁元英,下楼去了。
  丁元英回到屋子里,接着收拾东西。
  ……
  搬家公司的工人用了3个多小时的时间将办公室的物品装上车。荣泰写字楼出租管理处的工作人员检查完房屋后,肖亚文与他们办理了退房手续。之后,两辆汽车一前一后,向丁元英的临时住处驶去。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车灯、路灯、霓虹灯交汇在一起,北京的大街成了灯火辉煌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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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丁元英在北京的临时住处是韩楚风的另一套住房,位于海淀区师范学校北侧的一个居民小区,三楼,面积80多平方米,带一间15平方米的地下室。
  搬家公司的汽车开进小区,停在丁元英住的楼下。
  丁元英说:“等一下,我先看看东西怎么放。小赵,你在上面看东西。亚文,你帮我把皮箱拿下来。”说着,他顺着楼梯下到了地下室。
  丁元英到地下室去开铁门,肖亚文提着皮箱跟在后面。丁元英开门后从衣袋里取出那张手机号码,又从皮箱里拿出现金一并交给肖亚文说:“陈茹的弟弟把人打伤了,处理这事等着用钱,她不想让楚风知道这事。这边忙完让小赵送你回去,你打电话跟陈茹约个地方,把这15万交给她。”
  肖亚文提醒道:“那您箱子里就剩2万多块钱了。”
  丁元英说:“过得去。”
  肖亚文将电话号码和钱放进挎包,说:“丁总,您这点钱真应了那句俗话,还没焐热就干净了。”
  丁元英把皮箱放到墙根,说:“你上去,招呼他们卸车。”
  肖亚文上来让大家卸车,工人们一拥而上开始搬东西。
  车上的东西卸到一多半的时候,一辆白色本田轿车开过来。小赵一见,说了声“韩总来了”马上迎了上去。
  肖亚文也迎上几步打招呼:“韩总,您来啦。”
  韩楚风39岁,北京人,柏林洪堡大学工商管理学博士,现任正天集团正天商业大厦总经理。他高个子,身材魁梧,脸庞棱角分明,额头上挂着几缕略显稀少的头发,身穿一件月白色休闲衬衣,没有系纽扣,露着背心,别有一种洒脱的大家气质。
  韩楚风下了车问:“元英呢?”
  肖亚文答道:“丁总在地下室,我去叫他?”
  韩楚风看了一眼车上所剩无几的东西说:“不用,快搬完了。元英确定明天走吗?”
  肖亚文说:“确定。他下了飞机连口水都没喝一直忙到现在,就为这个。东西都运到古城了,他在这儿既没茶喝也没音响,可能不太习惯。”
  韩楚风随口问:“你怎么给他选到古城了?”
  肖亚文笑笑说:“不管选哪个城市您都会提同样的问题。古城刑警队我有个朋友,知根知底,有事了还能有个照应。”
  地下室里,丁元英指点着最后一件物品放到位置,向搬家公司的负责人付过搬家费,锁上铁门,提着皮箱走上来。肖亚文上前接过皮箱。
  搬家公司的汽车开走了。
  韩楚风问:“秋红他们走了?”
  丁元英说:“走了,让我给你带个话,道个谢。”
  韩楚风说:“嗨,嗨,扯哪儿了。你呢,明天走?”
  丁元英说:“走。”
  韩楚风说:“那就还按原先定的,小赵和马主任去送你。你现在就把那几件换洗的衣服带上,明天就直接从饭店走了,我已经订好了两个房间。”
  丁元英一怔,不解地问:“订房间干什么?”
  韩楚风说:“喝酒哇,喝醉了倒下就睡,省事了。”
  丁元英一笑说:“酒这东西摧残意志,真喝多了真不当家,满嘴酒话。”
  韩楚风说:“摆个一醉方休的阵势就是为了说酒话,不然咱们就喝茶去了。”
  丁元英把钥匙给小赵,说:“你上去,把床头柜上的那个旅行包拿下来,那里是换洗的衣服,我就不上去了。”
  小赵拿过钥匙上楼去了。
  肖亚文问:“丁总,您明天什么时候动身?我去送您。”
  丁元英说:“有地址,就不麻烦你了。这一年你也没少辛苦,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肖亚文笑了笑说:“丁总,您这茶凉得也太快了,连个溜须拍马的机会都不给?”
  丁元英说:“拍了没用,就不用拍了。”
  肖亚文说:“删掉溜须拍马的成分,我就更得去了。”
  韩楚风说:“亚文想去就让她去吧。明天你等电话,动身之前先去接你。亚文这丫头不错,挺懂事。”
  肖亚文忙对韩楚风说:“谢谢韩总。”
  小赵提着旅行包下来了,把钥匙还给丁元英。
  丁元英说:“唱片、皮箱、衣服都放车里,明天不用回来拿了。”说完,又将那串钥匙交给韩楚风,说:“物归原主。”
  小赵和肖亚文上了宝马车,丁元英和韩楚风上了本田车,两辆车驶离小区,一辆送肖亚文回公寓,一辆去正天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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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汽车行驶在宽阔的长安街,丁元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浓浓的烟雾顿时在车内弥漫开来,又随之被清凉的风吹散,十分惬意。
  韩楚风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说:“我还是为那事闹心,今天开了一天的会,都跟吃了耗子药似的。”
  “那事”是指:正天集团的总裁病逝,在遗嘱里向董事局提名韩楚风为总裁候选人。前总裁是正天集团最有威望的人物,遗嘱提名的分量可想而知。但提名并不等于决议,两名副总裁是当然的候选人,这使正天集团高层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丁元英没有接韩楚风的话茬,这种事非同小可,非当事人不能评价。
  汽车开过天安门广场,韩楚风拍拍方向盘说:“私募基金这一把,漂亮。当初要是从国内融资就更好了。从德国融资,资本条件苛刻,币种兑来兑去,成本太高。”抛开那件让他闹心的事,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声音里面流露出几许压抑不住的兴奋。
  丁元英望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大街,说:“国内信用是个问题。私募基金是没爹没娘的买卖,一边做生意,一边得准备拼刀子,脑后还得长只眼睛看衙门的脸色。”
  韩楚风笑着说:“郑建时投了你一个不道德动机票,我没想到。”
  丁元英也是淡淡一笑说:“建时凭心凭理超度亲疏,不失佛门正本。但他的佛根里只有熔点没有正智,所以他看我是一个元宝不失德性,一坛元宝图财害命。他那个佛,是修来世正果的佛,他还得到佛祖那儿多咨询咨询。”
  韩楚风问:“那你呢?”
  丁元英说:“我?正果是不想了,尘埃落定。”
  韩楚风看了丁元英一眼,说:“有人骂你是汉奸,说你带着德国鬼子掠夺中国人,用国际游资扰乱国内融资市场。”
  丁元英面无表情地说:“汉奸好歹还是人,比骂我不是人的总好点,知足了。”
  ……
  正天饭店是正天集团旗下的五星级酒店,地处繁华商业区,古罗马王宫的建筑风格,停车广场宽阔大气,大堂四处金碧辉煌,既有典雅风情,又具王者风范。
  韩楚风停好车,两人进了酒店。丁元英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韩楚风到服务总台拿上两个房间的钥匙,一起上到16楼,打开7号房和9号房。这是两个单人套间,每个套间房价2400元,韩楚风享受会员价,5折优惠,所以实际房价只有1200元。
  韩楚风让服务员拿出房间里的菜单,从菜单上挑了四个谭家菜、两个下酒凉菜,点了两瓶茅台酒和四盒三五烟,交给服务员办去了。
  丁元英来到韩楚风的房间,中央空调将房间内的温度控制在23摄氏度左右,使人感觉非常舒适,两人在客厅的正方形大茶几前面对面坐下,沏上茶。
  韩楚风点上一支烟,解释说:“我可不是摆谱,天子脚下龙土之上,我韩楚风算不上个物件,我就是想找个痛痛快快喝酒说话的地方。今天就三件事,不兜圈子。”
  丁元英略微沉吟了一下,说:“那件事,不是我能多嘴的。”
  韩楚风说:“恕你无罪。”
  丁元英淡淡一笑着说:“一个恕字,我已经有罪了。”
  韩楚风有些不解地说:“元英,这几年你变了不少,越来越低调寡言了。你那股拔刀见血的劲儿哪去了?”
  闲聊了一会儿,餐厅服务员推着一辆餐车将酒、菜和酒具送来,一桌精致的酒席顷刻间就摆好了。四个菜分别是:清汤燕菜、黄焖鱼翅、罗汉大虾、清蒸白鱼,全是谭家菜里的看家菜。谭家菜下料狠、火候重,讲究原汁原味,是中国最著名的官府菜之一。
  韩楚风倒上两杯酒,举起杯说:“这第一桩,私募基金这一把让我挣了188万马克,道谢的话我就不说了,一个字,干!”
  两人连碰了三杯,瓶子里的酒顷刻下去了小半瓶。
  吃了几口菜压酒,韩楚风接着说:“这第二桩,还得说那事。正天的情况我跟你没少念叨,争与不争,你不说话就已经表态了,我就想知道你这个‘不争’的所以然。你不说,倒是真有罪了。”
  丁元英说:“这事退后一步让条道儿请两个副总裁先过去,可能胜算要多一些,但不是没有失算的可能。只是事关重大,我担不起这个闪失。”
  韩楚风淡然一笑说:“我尚没拿起,谈何放下?”
  丁元英自己端起酒喝了一杯,说:“你办事老总裁放心,但董事局不一定放心。董事局关心的不是老总裁的遗嘱,而是利润。同时,这里还有一个资历问题,对你也是一个潜在的障碍。退一步,让两个副总裁之间的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让他们去内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企业必然会蒙受损失,此消彼长,有个比较。当董事局看清楚谁是争权的、谁是干事的,自然就众望所归了,你才有可能树立真正的权威。否则,你一登上拳台就会促使他们先结成联盟,你很可能是第一个牺牲品。”
  韩楚风问:“他们要是不内耗呢?”
  丁元英说:“这是文化属性,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
  韩楚风沉思了片刻,说:“打个赌吧,将来也算是一个段子,就赌我那辆车。那辆宝马打上7折,作价70万,如何?”
  丁元英说:“随你,要打赌我就一赔五。”
  韩楚风问:“这么有把握?”
  丁元英说:“不是有把握,是胜算多一些,公道。”
  韩楚风倒上酒,笑笑说:“总裁年薪60多万,我就是当了总裁也未必能做过5年,你一赔五,我赢了是赢,输了还是赢,还说什么?再来三杯!”
  两人又是连碰三杯,瓶子里的酒所剩无几了,丁元英已经有些蒙胧了。
  韩楚风说:“这第三桩,私募基金正在盈利的势头上,可你说停就停了。詹妮是最大的受益人,她不反对,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多好的财路,不要厂房不用机器,没有环保制约和劳资纠纷,可你说停就停了,为什么?”
  丁元英说:“私募基金是从狼嘴里夹肉,得适可而止,不然他们会跟你急。”
  韩楚风眉头一皱,倒上两杯酒往前推了一杯,说:“元英,我就真市井到咱们之间都不能沟通了?”
  丁元英点上一支烟说:“再说,就不是人话了。”
  韩楚风一笑说:“不是人话的话就更得听听了。”
  丁元英沉默了许久,说:“我对中国的传统文化总有一种自卑感,老是格格不入,就想找个地儿一个人呆着,没有主义,也没观念冲突,相互之间谁都不妨碍。过去做不到,现在有了俩钱儿,有可能了。”
  韩楚风紧锁眉头凝神思索了片刻,说:“听起来是不大像人话。”
  两人又各自喝了一杯酒。丁元英放下酒杯,重重地吐了一口烟雾,说:“都说商场如战场,可私募基金这个仗已经打不下去了,那不是打仗,是屠杀。中国的股市何以成了一台取款机?谁破译了文化密码谁就能开箱取钱。愚昧对于智者固然是一种社会资源,可是利用这种资源掠取的好处越多,心里就越不是个滋味,这时候不用你跑到纽约、柏林,你就是站到长城上也会想到,我是中国人。”
  韩楚风点点头,感叹道:“是啊,连你这江湖混子都下不去手了。佛教讲圆寂,那是佛的境界,咱这色体肉身,沉默也该是一种境界吧。”
  丁元英自嘲地说:“这叫什么境界?反感而屈服着。我自己都中庸圆融,又凭什么对老祖宗的道法品头论足?一品一论,我就更不是个东西了。”
  韩楚风说:“其实哪个不想清静?可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推着你随波逐流,根本就由不得自己。仔细想想,北京这么大个都市还真找不着个犄角旮旯能养养神。”
  丁元英说:“北京像个淘金场,个个都觉着自己是龙胎凤种,太闹了。”
  韩楚风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一口喝掉,说:“你对传统文化的成见是渗到骨子里了,那可是一个油盐不进的圆,有那么多神圣的词儿在等着你,又那么实用。”
  丁元英说:“我们这个民族总是以有文化自居,却忘了问一句:是有什么文化?是真理真相的文化还是弱势文化?是符合事物规律的文化还是违背事物规律的文化?任何一种命运,归根到底都是那种文化属性的产物,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韩楚风再倒酒,刚倒出几滴酒瓶就空了,于是又打开一瓶,给两人都倒满一杯,他与丁元英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文化属性这个词提得好,点题。”
  丁元英说:“改革开放、摸着石头过河,咱们这些人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糊里糊涂闯入战场,得先活下来。等定下神,时代已经变了,真的是穷则思变了,可中国毕竟是政治文化搭台,传统文化唱戏,不知道老祖宗的那点东西还能把这条船撑多远?”
  韩楚风说:“所以要转变观念。”
  丁元英说:“是转变政治文化观念还是传统文化观念?传统文化和传统观念是不是一个炉子里的两个烧饼?如果我们的文化适应生产力发展的要求,那就不用转变观念了,中国人坐庄家,让别人跟我们接轨好了。我们老是躲在屋里唱《我的中国心》,多辛酸!”
  韩楚风身体略微后仰靠在沙发上说:“东欧剧变、柏林墙倒塌……世界格局发生了巨大变化。中国的政治是建立在马克思主义和传统文化两者之上的,转变观念的要求使两者都陷入了理论真空,找不到着陆点。”
  丁元英说:“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归根到底一句话: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什么是客观规律?归根到底也是一句话:一切以时间、地点和条件为转移。”
  韩楚风又倒上两杯酒,又是与丁元英碰碰杯一口喝干了,惬意地说:“痛快!痛快!这酒喝到这个份儿上才刚刚喝出点味儿来。”
  丁元英的酒量哪里能与韩楚风这样对饮,端酒杯的手已经开始摇晃了,他刚喝完一杯却又自己给自己倒上一杯一口喝干,失控地放下酒杯说:“今天你我这等角色也大言不惭说文化,已经不是个东西了,索性就婆娘骂街了。”
  韩楚风哈哈一声大笑,做了个非常绅士的手势说:“您请!您请!”
  丁元英醉醺醺地说:“中国的传统文化是皇恩浩大的文化,它的实用是以皇天在上为先决条件。中国为什么穷?穷就穷在幼稚的思维,穷在期望救主、期望救恩的文化上,这是一个渗透到民族骨子里的价值判断体系,太可怕了。”
  韩楚风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再也笑不出来了。他的酒量比丁元英大多了,此时从容地倒上两杯酒,手不抖酒不颤地递给他一杯,自己端起一杯,碰过杯子一饮而下,然后静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兄弟,我用一位哲人的话给你画个圈儿,你就在里面好生呆着吧,你一出声就会被另一种声音活埋了。”
  丁元英问:“什么圈儿?”
  韩楚风没有回答,脑海里却想着尼采的一句话:更高级的哲人独处着,这并不是因为他想孤独,而是因为在他周围找不到他的同类。

[ 本帖最后由 与世无争 于 2008-6-21 22:2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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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第四章
  那天晚上,丁元英着实喝醉了,一觉睡到第二天的下午。下午四点钟,他和肖亚文、马主任、小赵一行4人离开北京。
  北京距古城300多公里,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4个多小时抵达古城。肖亚文在汽车驶离北京时打电话通知了芮小丹,在进入古城市区后又给芮小丹打了一个电话,晚上9点他们的汽车驶入古城南村小区。
  芮小丹已经在16号楼的三单元楼下等候了,她身边站着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是维纳斯酒店的厨房工人,被临时派到这里每天24小时看房子。芮小丹穿着一身警服,身后停着一辆桑塔纳警车。她是有意这样做的,暗示距离感和更多让对方明智的信息。尽管她没有见过丁元英,但这件事本身就使她对这个人没有好感。
  汽车在离芮小丹几米的位置停下,肖亚文先下了车。由于这种特殊的场合,两个人的热情里自然地少了几分随意。
  肖亚文为大家做了简单的介绍。
  芮小丹以东道主的姿态主动伸出手礼节性地跟丁元英握了一下,说:“你好。”
  丁元英也说了一句:“你好。打扰了。”
  丁元英的酒劲儿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酒气。芮小丹立刻想起了肖亚文的那句话:酗酒、女人,花天酒地。这更增加了她对这个男人本来就不太好的印象,她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像一根找不到具体的位置但又确实隐藏着的钝刺藏在肌肤中。
  芮小丹介绍说:“这个小区有卫生所、菜市场。周围没有工厂,很安静,房租也不高。从这儿往南走一百多米就有一条小吃摊街,很方便。先到房间看看吧。”
  大家一起上到五楼,也是顶层。因为家具、电器等生活用品早就运来,所以丁元英此次并没有多少行李,只有一只皮箱、一旅行包衣服和一袋子从柏林购买的CD唱片。
  大家一进屋就感觉到一股闷热迎面扑来。芮小丹说:“五楼的楼顶没有隔热层,太阳晒一天都晒透了,你得装个空调。房东有个条件,要装就得装名牌柜机,空调钱的一半可以顶明年的部分房租。因为这事不是很急,所以还是等你来了再决定。”
  丁元英说:“我知道了。”
  这是一套70平方米两室一厅的新房子,白色仿瓷涂料墙壁,灰色水泥地面,门窗都刷着白色的漆,没人住过,也没进行过任何装修。墨绿色的丝绒窗帘是新挂上的,纯色没有图案,在灯光下几乎接近黑色,让人感到一种压抑的沉静。房子里的东西全部是从北京运来的丁元英的生活用品。床、写字桌、沙发、茶几都已经摆放就绪,一千多张CD唱片整齐地摆满了卧室的书柜,只有客厅的东墙角集中放着一台电视、一套音响器材、两台笔记本电脑等电器类物品。
  肖亚文指着一堆电器说:“丁总,这些我们不会装,没敢动。”
  丁元英到卫生间看了看新装的电热水器,然后来到厨房,厨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他的那套工夫茶具放在瓷砖贴面的橱台上。
  肖亚文说:“您交代过的,不买炊具。”
  丁元英说:“用不上,在外面吃省事。”
  马主任看后说:“丁哥,这太简陋了,能行吗?”
  丁元英却满意地说:“吃的、洗的、听的、看的都有了,挺好。”
  芮小丹说:“丁先生,门锁是新换的,但是东西搬来后就一直有人在这儿看家,你再换一个,大家就都放心了。”
  丁元英说:“不用不用,谢谢了。”
  芮小丹递给丁元英一张纸条,冷淡而客气地说:“丁先生,这是我的电话。亚文是我的朋友,大家就不用客气了,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给我打电话。”
  丁元英接过纸条说了声“谢谢”,然后又对大家说:“我这儿没事了,你们回去吧。”
  肖亚文也对芮小丹说:“我们还得连夜赶回去,这次就不聊了。”
  芮小丹说:“以后有机会再聊,你们早点赶路吧,赶到北京就到下半夜了。这里没事我也回去了,今天是我值夜班,我现在已经是脱岗了。”
  芮小丹客气地向丁元英等人告辞,带着看家的小伙子下楼了。肖亚文跟下来送她,两人在楼下又说了几句相互关照和道别的话。
  芮小丹开着警车把看家的小伙子送到了维纳斯酒店。
  龙福大街是古城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集中了大大小小的饭店、茶楼及歌舞厅,夜幕之中,五彩绚丽的霓虹灯闪烁着迷离的光芒,勾勒出一幅幅华丽的、变化莫测的图画。维纳斯酒店就坐落在这条街的中心地段,是一家以经营粤菜为主的餐馆,酒店门前停着许多各种牌子的小轿车,酒店内外灯火通明。
  车在维纳斯酒店门前停下,酒店的小伙子下了车。
  店主欧阳雪推门出来,朝芮小丹笑着走来。
  欧阳雪28岁,身材匀称,皮肤白皙,一头长发像飘柔的波浪披于身后,丰润的嘴唇线条分明却不失柔和,妩媚的眼睛里又含着几分成熟的镇定和自信,一套质地华贵、做工考究的淡青色裙装穿在她身上,使她饱满的胸脯和修长的身段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别有一种不同风韵的性感与艳美。
  芮小丹调过车头,没熄火也没下车,从车窗朝欧阳雪笑笑。
  欧阳雪走到跟前问:“都打发了?”
  芮小丹说:“打发了。”
  欧阳雪说:“等着吧,过不了几天他就该找借口给你打电话了。”
  芮小丹说:“打就打吧。”
  欧阳雪说:“男人,都那德行。”
  芮小丹不屑地一笑,招招手,一踩油门开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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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1
  8个月过去了,再过几天就到了中国人的传统节日——春节。
  8个月里,芮小丹没有接到过一个丁元英的电话,她整天都和刑警队的队友们一起忙于没完没了的抓捕、审讯,渐渐地已经把丁元英这个人给淡忘了。
  这天上午,“12•7特大(被禁止)杀人案”专案组结束对犯罪嫌疑人的审讯,芮小丹和队友周伟、王福田3人离开看守所驱车返回刑警队。
  天空阴沉沉的,呼啸的北风卷着细小的雪粒漫天飞舞,路面上原本已经融化的雪水又冻成了坚硬的冰,撒满了一层雪粒,路上的车辆都不得不缓慢行驶。
  道路两边到处洋溢着过节的气氛,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彩灯、彩旗,超市门前人头攒动,各种花花绿绿、富于煽动性的广告铺天盖地,随处都可以看到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们匆匆而过,在这个特定的日子里,仿佛就连空气都倾泻着不可抑制的购物欲望。
  古城市公安局位于市中心最宽阔的古城大道上,大道之宽,即便是下班的高峰时段道路也不会显得拥挤。大门口是一块开阔地,旁边是一个停车场。公安局大楼的廊沿下挂着4个写着字的大红灯笼,组成了“欢度春节”的节日语,灯笼在凛冽的寒风中摆动着。
  刑警队办公室,充足的暖气使室内的温度保持在20摄氏度左右,几盆观赏性的大叶植物依旧水灵灵地焕发着盎然的生机,丝毫没有受到严寒的影响。
  回到刑警队,几个人刚脱去大衣在各自的办公桌前坐下,队长雷剑峰进来了,将一张春节期间的值班表贴在记事板上,于是大家都围上来看。
  雷队长40多岁,体格强健,浑身都透着果断、干练。他提了提嗓门说:“老规矩,先照顾有老婆孩子的,再照顾结了婚的,以此类推,特别是年三十儿和大年初一这两天。自由调换可以,但必须提前跟队上打招呼。”
  队长说完就出去了。
  芮小丹没去看,不看她也知道她会值哪几天的班。她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全神贯注地研究一份审讯笔录,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不时地凝神沉思,她的工作之一就是要从那些字里行间挖掘出有价值的东西。
  周伟的办公桌与芮小丹对着,两人面对面。他看完值班表很快又坐回来,见芮小丹正低着头看审讯笔录,就轻轻用手指敲了一下桌子。
  芮小丹抬起头。
  周伟笑着说:“你连看都不看,真有自知之明啊。”
  芮小丹问:“你值哪个班?”
  周伟说:“你和胖子是初一的白班,我和队长是年三十儿的夜班。”
  被称为“胖子”的赵国强其实并不是很胖,只是在刑警队的人里他显得胖了点。他还在看值班表,闻声立刻插言道:“别打我的主意,我除了雷队谁都不换。这可不是拍马屁,人家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没正经过过一个春节。”
  “谁打你主意了?”周伟朝赵国强说了一句,又对芮小丹说:“我女朋友想让我去她家吃年夜饭,你看我都老大不小了,能不能给咱行个方便?”
  “没问题。”芮小丹爽快答应了。
  周伟高兴地一抱拳说:“够义气!”
  芮小丹说:“我一个人怎么都行。你去请示雷队吧。”
  周伟马上站起来去找队长了。
  芮小丹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审讯笔录,透过窗户玻璃望着外面漫天的风雪凝神,想着想着,她掏出电话号码本查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看着号码本拨号。那是丁元英的电话,她觉得毕竟是春节了,至少应该在这个时候打个电话以示关照。
  接通后,芮小丹问:“是丁先生吗?你好。我是芮小丹。”
  电话里,丁元英礼貌地说:“芮小姐,你好。有事吗?”
  芮小丹略微有些不快地说:“不是我有事吗,是你有事吗。快过春节了,看看你需要什么,特别是需不需要找人看房子。”
  丁元英说:“我春节不回去,都挺好的,让你费心了,谢谢。”
  芮小丹说:“如果需要什么就给我打电话,不要客气。”
  丁元英说:“谢谢,谢谢。再见。”
  芮小丹挂上电话,心里掠过一丝诧异。丁元英一个人孤身在外面,又没有工作,春节也不回家,这使她觉得不符合常理。
  赵国强笑着问:“小丹,丁先生是谁呀?没听你提过。”
  王福田也笑着问:“是啊,干什么的?”
  芮小丹也笑着说:“真对不起,辜负了你们那样的笑。”
  赵国强马上说:“可别辜负了,换个方式补偿也行啊。我可没他们那么黑心,我有半瓶好酒四个炒菜就知足了。”
  王福田哈哈笑道:“这还不够黑心哪?”
  芮小丹说:“我是有几个月没请客了,也该请一回。行,你们定个时间吧。”
  这时,周伟满面春风地走进屋,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自语:“天门开,地门开,妖魔鬼怪快走开,让我吃个年夜饭。”
  赵国强说:“看这劲头,离随份子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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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大年三十的下午,公安局的部分人员已经放假了,刑警队的办公室里也比往常安静了许多。芮小丹整理完“12•7特大(被禁止)杀人案”的档案,匆匆来到预审科,向预审科长办理档案移交手续。
  预审科长一边在移交单子上签字,一边说:“你们今年这春节还行啊,手头没有太急的案子,能消停几天了。”
  芮小丹说:“不敢说。”
  预审科长笑笑说:“得,就这一句话又让你给冲了。”
  芮小丹说:“我就怕过年,一过年又老了一岁,还不如忙着什么都不想。”
  她的话音刚落,包里的手机就响了。她打开手机接听,是雷队长打来的电话,值班室接到密报,一伙毒贩在城乡结合部的一所租赁房里进行毒品交易,具体情况不明,值班刑警和缉毒组的人已经赶往案发地点,其他人火速增援。
  芮小丹收起单子笑道:“都是我那句话招的,看我这张臭嘴,该掌。”
  芮小丹立刻驾驶警车向案发地点赶去。
  芮小丹赶到案发地点时,看到雷队长、周伟、赵国强和缉毒组的人都来了,目标是一幢农户的二层小楼,已经被控制起来。
  雷队长简明扼要地做了布置:“我带周伟和缉毒组的人进去,胖子守正门,福田和马林守住东西两面墙,小丹守住后楼窗户。行动。”
  雷队长带人冲进去了,房子里立刻像炸了窝一样,吼声、跑动声、搏斗声响成一片,还传出了女人的尖叫声。芮小丹对这种场面早已经习以为常,她子弹上膛,贴墙根站着,警惕注视二楼窗户的动静,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
  果然有人从二楼跳下,这是一个只穿了件毛衣的彪形大汉,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他重重落在地上,刚想站起来,芮小丹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脑袋上。壮汉见是女刑警,觉得有机可乘,突然发力猛扑过来,意图夺枪。芮小丹并没有躲闪,而是前倾迎上,不等壮汉完全站起来,枪柄已经砸向他的头顶。壮汉头部受到打击,本能地低头弯腰,芮小丹起腿用膝盖迎击他的下巴,只听壮汉一声惨叫仰面倒在地上,头上起包,满嘴是血。芮小丹娴熟地把壮汉铐起来,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闻声而来的赵国强一看,收起枪对壮汉说:“嗨,你怎么觉得她好欺负?”
  壮汉骂道:“臭娘们儿,够狠!你这辈子都没好日子过,哪个男人也罩不住你!”
  芮小丹说:“您守法就行,别的事就不劳您惦记了。”
  几分钟后,五男三女8个犯罪嫌疑人被押上警车。
  雷队长对大家说:“缉毒组放假取消,跟我回局里。其他组安排不变。小丹值夜班,你把几个‘打的’过来的人送回去,然后抓紧时间休息。收队。”
  雷队长和缉毒组的人押着毒贩回刑警队了,芮小丹送赵国强等人回家。
  路上,王福田说:“这案子没什么干货,一帮毛贼。”
  赵国强说:“就是,三流的货,不值得咱下笊篱。”
  周伟则说:“还好,今晚就不用抡笊篱了。我要是能在她家吃年夜饭,那对她爹妈是多大的鼓舞啊,没准儿一激动,啪的一下就把女儿扔到我厨房了。”
  赵国强慢声斯理自语一句说:“你想让扔哪儿咱不好说,反正不是厨房。”
  大家哈哈笑起来。
  就在别人说笑的时候,芮小丹却在脑子里想丁元英的事。几天前丁元英在电话里问的那句“有事吗?”让她当时着实有些不舒服,但过后冷静一想倒觉得这句问话不简单,这显然是一个“意识位置”问题,说明他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找人帮忙”这道程序,只有“我能帮你做什么”的设置,这是一个不自觉的、居高临下的意识位置。
  她想,自己毕竟是东道主,是受人之托,既然他春节不回去,无论如何也应该过去问候一声,看法归看法,礼数归礼数。
于是,送完了队友之后,她驱车来到南村小区。

  她上到五楼敲敲门,没有回应。往里面打电话,还是没有回应。她只好下楼了,心里还在想:他在古城一没亲戚二没朋友,这大年三十的能去哪儿呢?
  她刚下楼,却看见丁元英抱着两箱方便面朝楼道迎面走来。
  丁元英也看见了她,忙打招呼道:“是芮小姐,你好。”
  芮小丹问:“你怎么买这么多方便面?”
  丁元英放下箱子说:“过年了,地摊儿得过十五才出来,我到小卖铺备点吃的。”
  芮小丹在刑侦工作中吃怕了方便面,一提“方便面”三个字就有厌食的条件反射,更不能想像连续吃半个月会是什么滋味。她说:“总泡方便面,能行吗?”
  丁元英更正说:“不是泡,是煮。我专门买了一个小电饭锅。”
  芮小丹说:“你怎么一个心眼,你可以买点速冻食品,像包子、饺子、馄饨之类的,好歹可以调剂一下口味。”
  丁元英说:“不用,这就挺好。”
  芮小丹心想,他没有冰箱,可能是怕屋里有暖气食品放不住。想到这她心说:笨蛋,这么冷的天随便找个袋子挂到窗外就行,还用冰箱吗?她看看表,已经五点多了,而年三十的这一天通常一到下午就很少有卖东西的了,家家户户早就办好了年货。
  芮小丹说:“我没别的事。工作忙,提前来给你拜个年。”
  丁元英忙说:“同拜,同拜,谢谢。”
  芮小丹说:“如果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丁元英说:“都挺好,谢谢。”
芮小丹开车走了。

  维纳斯酒店里里外外张灯结彩,正门贴上了红纸金字的对联,玻璃上贴着倒置的“福”字。虽然门口的停车泊位都还空着,但是餐厅里已经开始为预定年夜饭的酒席摆台了,只见一个个穿着红底花缎袄的女服务员来回穿梭,忙碌不停。
  芮小丹见酒店的红色桑塔纳轿车停在外面,知道欧阳雪在里面,于是停下车进去,让服务员去叫欧阳雪。
  欧阳雪很快从楼上下来,一见芮小丹就笑了,走到近前小声说:“爆满呀,已经收了两百多桌的预付订金,初六都满员,这个年咱们又发了。”
  芮小丹惊喜地小声说:“太好了!”
  欧阳雪问:“你来有事吗?”
  芮小丹说:“还记得那个丁先生吗?过年了,我到他那儿去了一趟。”
  欧阳雪说:“你不提,我都把这个人给忘了。他过年没回家吗?”
  芮小丹说:“没有,他买了好多方便面。我觉得该给他送点吃的,地摊儿得过了十五才出来,半个月总让他吃方便面不太合适,以后没法跟亚文交代。你让看家的那个小伙子给他送点能和面条一起煮的东西,像炸豆腐、炸丸子、炸酥肉什么的,多送点。”
  欧阳雪说:“行啊,我呆会儿就让他们去办。”
  芮小丹说:“他那儿没冰箱,千万别忘了交代他挂到窗户外面。”
  欧阳雪说:“有那么笨吗?”
  芮小丹说:“也许人家是大智若愚吧。”
  欧阳雪说:“你好像不怎么反感他了。”
  芮小丹说:“他居然一个电话也没打过,我问过小区的保安,他每天三顿饭下楼,天天如此,没见过他和什么人来往,也很少见他出门。”
  欧阳雪问:“他整天关在屋里干什么哪?”
  芮小丹摇摇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说:“每个公民都有自由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力,只要不触犯法律就行,一个人一个活法儿吧。”
  但是,她脑海里还是想起了在法兰克福机场肖亚文与她临别时说过的一句话:以我的智力,我理解不了这种人。
  她在心里自语:可肖亚文是多聪明的一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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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第六章
  1
  转眼又过去了四个月,初夏季节,天气逐渐开始热了。
  1996年6月3日这天,芮小丹一直工作到天黑才下班,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乘中巴车先去了南村小区。白天房东给她打来电话,提醒她丁元英租的房子还有5天就到期了,如果需要续租,应尽快预交租金。
  芮小丹这才意识到,丁元英来古城已经一年了,而且“暂住证”也到期了。当时的租房手续是她经手办的,房东与丁元英并没有直接的接触。
  她刚走到四楼的时候就听到了楼上在播放音乐,等上到五楼,音乐更清晰了一些。她敲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里面的音乐还在响着,丁元英穿着一件又肥又大的白色背心和一条蓝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
  “是芮小姐,你请进。”丁元英一边打招呼,一边用遥控器把CD机关掉。
  夏日的阳光暴晒了一天的屋顶使房间里特别闷热,芮小丹一进门就感觉到了,这种感觉似曾熟悉,那已是去年的事了,也是这个季节。自从丁元英住进这套房子后,一年了,她还是第一次走进这个门。她注意到,房间里并没有安装空调。
  她知道,房东对装空调的条件是要装就得装名牌柜机,大概要8000多元,而空调钱的一半可以顶第二年的部分房租。条件是刻薄了点,但对丁元英这样消费水平的人完全不是个问题。她在想:他是太精于计算呢?还是有什么难处呢?
  她以关切的口吻说:“夏天热了,丁先生如果有什么困难请别客气。”
  丁元英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也不介意,客气地说:“都挺好,谢谢。夏天真热的时候没几天,挺一挺就过来了。你请坐。”
  芮小丹没有马上坐下,而是打量着房间,她被一种叫做简洁的东西吸引了。
  卧室一张大床,床单洁白、平整,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东屋一张特大的石面茶几,一套大得像单人床一样的藏蓝色布艺沙发。客厅一套音响,一张同样像床一样大的双人沙发,一张与东屋一模一样的茶几。所不同的是,东屋茶几上放的是两台笔记本电脑,客厅茶几上放的是家庭极少见的上品功夫茶具,特大的竹质茶盘几乎占满了整个茶几。房间里惟一能体现一个“多”字的是客厅里的那套音响,一对小书架音箱居然配置了13台机器,台台都是金色华贵、做工精湛。房间里没有任何点缀,找不到一件多余的东西。在这种个性的背景下,墨绿色的落地窗帘、乳白色的窗纱和藏蓝色的沙发,大版块、极简洁的色调就不再使人感到沉重和压抑了,只有沉静。
  芮小丹心想:这人心事太多、脑子太复杂。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越是头脑简单的人越是需要点缀和填充,而头脑复杂的人则对简洁有着特殊的心理需求。
  客厅里没有多余的凳子,芮小丹只能与丁元英同坐在一张沙发上。她说:“房东打电话问房租的事,你的暂住证也到期了,我来看看。”
  丁元英马上到卧室取来钱、身份证和身份证复印件放到芮小丹面前,说:“我都准备好了,连房租带水电暖押金一共7200元,你点一下。”
  芮小丹没有点验,而是直接将钱和证件放进包里,说:“我看这样,房租我先给你交一个月的,我再看看同样的房租有没有更合适的房子,有了就搬走,没有也不妨碍什么,毕竟你现在是有地方住着。”
  “更合适的房子”显然是指有空调的房子,丁元英说:“不用,太麻烦你了。”
  芮小丹说:“谈不上麻烦,你搬家也不是多复杂的事,这事我斟酌着办就是了,只是万一没办成你也别介意。”
  丁元英说:“哪里哪里,谢谢你。”
  芮小丹想避开这个让丁元英觉得尴尬的话题,于是话锋一转说:“能见识一下你的音响吗?刚才在门口就听见了。”
  丁元英说:“不知道你喜欢听什么?”
  芮小丹说:“抒情的吧,你给推荐一首。”
  丁元英想了想,到卧室拿来一张金装版试音碟装进CD机。
  芮小丹问:“可以抽烟吗?”
  丁元英一怔,回过头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抽烟。桌上有,你请。”
  芮小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烟点上一支,说:“你刚才惊讶了一下。”
  丁元英说:“是,还没习惯。”
  芮小丹笑笑说:“不,是看不惯。你的眼神比你诚实。”
  丁元英用遥控器选好指定的曲子,开始播放。
  一个纯净到一尘不染的女声仿佛从天国里倾泻而下,仿佛是一双上帝的眼睛怜悯地注视着人类。一声,只一声,芮小丹骤然有一种灵魂之门被撞开的颤栗,又感觉自己像一个失重的物体被一种神秘的引力带到了没有现在、没有未来的时空。这是一种什么声音啊,时而像露珠的呢喃,时而像岩浆的涌动,时而让人幻入远古的星空倾听天女的咒语,时而让人在潮水般恢弘的气势里感受生命的悲壮和雄性的本色,向往豪迈人生……
  芮小丹被震撼了,心里在惊叹:天哪,太美了!太让人陶醉了!人原来还可以这样活!灵魂原来还可以这样滋润!
  一曲过后,丁元英关小了音量。
  芮小丹意犹未尽地说:“太好了。这是什么曲子?我可以借走听听吗?”
  丁元英答道:“可以。这是《天国的女儿》。”
  芮小丹仔细看了一会儿音响器材,问:“你这套音响很贵吧?”
  丁元英取出唱片装好,放到她面前说:“还可以。”
  芮小丹又问:“还可以是什么概念?”
  丁元英说:“得几万吧。”
  芮小丹把烟熄灭,将唱片放进包里,站起来说:“没别的事,我回去了。房租和暂住证办好以后我给你送来。”
  丁元英将她送到门口,客客气气道别了。
  芮小丹走出南村小区,乘出租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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