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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  ]

  医院的检查证实了静楠的预感,李春平的病远比感冒要麻烦得多,他患上了肝炎。

  自从静楠陪李春平看过病之后,她就成了李春平那小小蜗居的常客,在她的精心护理下,李春平的病好得很快。尽管李春平对外宣称静楠是自己的妹妹,可她们的交往还是引来了人们的闲言碎语,好在静楠不在乎别人的议论,她只是想帮助李春平,让这个男人的生活因为自己而有所改变。一个多月以来,对李春平她已经习惯了,尽管这个男人有很多缺点,可


是他嘴很甜,有时说出的话总能打动静楠的心,他们都在部队待过而且都是文艺兵,这让他们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

  静楠的出现,给李春平的生活带来了明显的变化,他的小屋不再像以前那样乱糟糟的,在静楠的规置下,屋里的摆设井然有序,就是条件太简陋了,静楠不止一次地提出给这个小屋置点东西,都被李春平拦住了。为了他的病,静楠已经花了不少钱,李春平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再为自己破费了。在静楠看来,李春平的顾虑显然是多余的,她相信如果自己落难,李春平同样会给她帮助。今天是李春平的生日,静楠准备了特殊的礼物,她要给李春平一个意外的惊喜。

  在西四家具店门前,一大早就来了很多人,都是到这来买家具的。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北京市只有领到结婚证的人,才能凭票买四件家具。只说这里的家具免票购买,很多人都赶来了。购买家具的队伍排成了长龙,静楠站在队伍的前列。

  静楠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高远而辽阔的天空缀着几颗星星,二月下旬的北京寒风料峭,静楠冷得不住地跺脚,但想到春平,她的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对这个男人牵肠挂肚。

  家具店开门的时候队伍乱成一团粥,静楠挤了半天才交完钱领到一张提货的薄纸片。她反复看着上面的明细:折叠桌一张,椅子两把,小柜一个,四样家具整整花去她半个月工资,可她觉得挺值。

  因为打定主意要给李春平一个惊喜,静楠就控制着自己没给他打电话。她叫了一个平板车,自己跟在后面进了甘家口8号院。

  淡淡的灯光照在新买的桌子上,一个烧带鱼,一盘炒鸡蛋,两个绿盈盈的蔬菜,一块从莫斯科餐厅买来的树根蛋糕,两个玻璃杯里装着黄色饮料,小屋里连空气都显得温馨。

  “生日快乐。”静楠端起杯子朝着对面的李春平说。

  “谢谢你。”李春平把杯子和静楠的紧紧贴在一起。

  “吃菜呀。”静楠把一筷子青菜挟到李春平碗里,“瞎想什么哪?”

  “想你。”李春平抓住静楠的手,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慢慢地把手抽回。

  一顿精心准备的晚餐被两个不知所措的男女吃得漫不经心。

  晚饭以后,静楠把新买的方桌移到墙边,拿出砖头大的一个半导体调出一段悠扬的音乐。

  “会跳交际舞吗?”她问道。

  李春平摇摇头。

  “我教你。”她把他拉到房子中间,在仅有的一块空地上轻轻移动着脚步。

  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他俯在她的耳边说再也不想离开她,她没有说话,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两只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腰。现在,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他和她用行动在表达着远比话语更直接的语言。他捧着她的脸轻轻摸索着两片带着青春朝气的嘴唇,慢慢把自己的脸贴上去,继而疯狂地用舌头和她交流,一切都是那样自然。

  这一晚,静楠留在了李春平的小屋里。
[ 十一 . 玉米地 ]

 下基层的静楠回来后,得知了李春平被送回茶淀去的坏消息。

  刚下车,团里领导就把她找去谈话,阵势挺唬人。批评、劝慰、警告,三个人轮班轰炸了一个半小时,静楠低着头没说一句话。回到宿舍,她第一件事就是找出李春平小妹妹平平的电话,跑到公用电话亭给她打了一个,详细询问他的情况,可惜平平仅知道的一点信息也是听英子说的。静楠当时就决定和平平一起去茶淀。




  “看谁?”带着黑边眼镜的警察冷冷地问。

  “四分场二队李春平。”静楠重复着平平刚才说过的话,递过军官证。

  “李春平?”眼镜警察抬起头,“你是他什么人?”

  “未婚妻。”静楠平静地说,周围的人都盯着她看。

  眼镜警察不说话,拿着军官证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要记住里面的每一个字。“不符合探视条件。下一个。”他把静楠的军官证扔在桌上。

  吃过晚饭静楠就盼着天快点黑下来。李春平悄悄告诉平平,让她和静楠开间房,天黑后穿过玉米地到铁丝网那儿见面。伙房后面有一条通道,到时候他会过去,他们可以隔着铁丝网见面。

  吃过晚饭,李春平就在几个哥们儿的掩护下扒着窗框,从伙房后窗户一人多高的窄窗台上跳下来,他望眼欲穿地隔着铁丝网向目力所及的玉米地深处望去,他相信此时静楠一定正朝着这里走来,心中涌动的热情也在不断升温。他为自己庆幸,感谢命运在自己人生不济的时候有这样一个圣洁的姑娘抚慰自己,也为自己惭愧,在这样的境遇中有什么理由获得这么崇高的爱情。也许美丽、干净的爱是让人悔过的,现在的李春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好好地待她,出狱后,一定要为他们的将来好好谋划,他坚信靠自己的努力一定能让静楠成为最幸福的女人,也不枉自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能得到这份坚贞的爱。

  正当李春平急得在铁丝网里边来回踱步之时,一个黑影闪到他的旁边。“春平……”他听到静楠的一声低喊,才从冥思中惊醒过来。

  “静楠。”他朝她轻轻喊道,拍拍两只手上沾的尘土,把手从铁丝网里伸过来。月色下,他看到的只有一双熟悉的黑亮眼睛,当他摸到静楠手上的一条条划痕时心里不由得哆嗦一下:一个女孩子,在黑夜里穿过这片被囚犯们称之为沼泽的玉米地需要多大的勇气,可惟有她就是爱得这样无所顾忌。他抽出手拢拢静楠额前的乱发,再也抑不住自己的情感,任凭两颗大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你们团里找你了?” 他关心地问。

  “昨天回来就把我提溜过去狂训一顿。”

  “他们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注意影响,考虑自己的前途,和你断绝关系呗。”静楠不屑地别别嘴。

  “那你呢?”

  “我怎么样?根本别理他们。跟谁谈恋爱是我的自由,别人管不着。” 静楠一派我行我素的样子。只有在城里长大又长期被娇惯的倔女孩儿说话才会有这样的口吻。蚊子叮得静楠小腿痒痒的,她松开李春平的手在腿上拍打几下。

  “哎呀,你怎么穿这身儿就出来了?”李春平这才注意到静楠下身穿的是一条裙子,茶淀夏天的晚上没人敢这种装束。

  “我想你。”月光下他看到她脸上闪着两行晶亮的光,是泪水。

  “我也想你。”他用手指替她揩去泪水,轻轻地在她脸颊上摸索。

  该离开了。她的神经末梢也能感受到一丝丝的伤痛和别离。

  静楠一步一回头地消失在寂静的夜中。
[ 十二 .  克劳迪娅 ]

  克劳迪娅是美国保守的上流社会圈子里的异数,她大胆独特的作风往往成为贵族名流们争相议论的焦点。当然,也不乏恶意的中伤。可是不管别人怎么说,克劳迪娅从来我行我素。

  克劳迪娅正驱车前往位于旧金山海岸沿线的的碳湾的橡树山庄。半躺在豪华舒适的后座上,克劳迪娅用右手优雅地举着一个精致的水晶杯,里面盛着来自历史最悠久的法国波尔多


伊甘酒庄(Chateau d Yquam)的顶级红酒,她时而轻轻品尝一口,时而又看着车窗外的海岸线发呆。她不经意间的一口品尝,可能就需要耗费普通人一个月的薪水,不过波尔多伊甘酒庄(Chateau d Yquam)的顶级红酒从来也不会按杯卖的,甚至,即便你有钱也轻易难以买到。因为他们的美酒只供应给世界上最有权势财富的那些人,好酒的产量从来都很少。

  童年在克劳迪娅的记忆中已经淡漠。她依稀记得幼时大部分时间都是和母亲在一起,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九岁时,克劳迪娅第一次享受到父爱,先前她从来不知道照片经常出现在报纸上的一位华尔街大亨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从此,她便由丑小鸭变成了引亢高歌不可一世的天鹅,父亲留给她的巨额财富使得她在上流社会如鱼得水。

  18岁时克劳迪亚疯狂爱上了一个风流倜傥的投资者,她不在乎他比自己大20多岁而且还有家室,几经争斗终于成为她所爱之人的合法妻子。她的第一次婚姻维持了六年,天性花心的丈夫又爱上了别人,离婚时把西雅图的一座高楼和一个公司留给她做补偿。

  第二次婚姻也没能坚持长久,克劳迪娅再次成为自由人时还不到33岁。这次婚姻也没有留下孩子,她从第二任丈夫那里获得的还是财富,其实金钱的数量对于她来说已经无足轻重。可是,她却必须在离婚的时候对于财富的分割寸土必争。因为她要在人们的面前争一口气,也要给这个负心的男人一点教训。两次婚姻的失败,克劳迪娅已经从一个充满梦想和童真的女孩成长为了一个成熟独立智慧的女人。

  她已经不再为男人付出那么多的感情了。她将一切给了自己,在西方世界每一个国家的著名城市之间的穿梭游玩,使得她旅游的兴趣越来越浓。

  游走世界的最初几年,克劳迪娅有过几次短暂的罗曼史,最多的一次也不超过五个月。对于爱情她已经没有少女时那样的坚定和坚信了,成熟和智慧使得她往往轻易便发现男人实际是因为财富而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的。离开这样的男人,不会让她伤心,她会毫不犹豫地断绝关系,从不给几个小时前还同床共枕过的男人半点解释的机会。这样的情况接连发生过三四次,直到她遇到年轻的兰姆。

  和兰姆在一起克劳迪娅过得很充实,他们一起读书,一起谈电影剧本,每年还要抽出几个月到世界各地的风景名胜去走走,他们两人把游走世界称为云游。他们在一起从没因年龄造成隔阂,他们彼此相爱,日子过得很幸福。不过他们从来没提到过结婚,为此,克劳迪娅有时会觉得对不起他,可是,她实在不希望再一次走入婚姻。两次婚姻的失败,断送了她爱情的梦,也毁了她最可贵的对于爱情的信念。

  这样的日子过了近20年,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又一次彻底改变了克劳迪娅的生活,也使得她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 十三 . 梦魇 ]

  克劳迪娅正躺在橡树山庄的日光浴阳台上。

  “克劳迪娅。”

  又一次那么清晰地听到了兰姆亲切熟悉的呼唤,她张开双手,向兰姆伸开怀抱,渴望再一次被拥入兰姆怀中。




  “克劳迪娅,我说过喜欢中国人骑大马坐花轿敲锣打鼓热热闹闹的婚礼,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尝试一次。”

  克劳迪娅流着泪点头,她怎么能忘记?

  “如果有来生,我们就在中国结婚吧,这辈子,我都没结过一次婚呢!”兰姆还是微笑着对她说话,可是兰姆的声音却在渐渐变得缥缈虚幻,紧接着,兰姆消失在了克劳迪娅的眼前。

  “兰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等到克劳迪娅擦去眼泪想去寻找兰姆的踪迹时,她赫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橡树山庄了。这是一处陌生的地方,有高大古老的红色城墙,来来往往的黄包车,街上的行人个个都是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穿着奇怪的衣服,说着些她怎么也听不懂的语言。远方的群山之上,隐约伏着一条巨龙,仔细看却是一条蜿蜒的城墙。她好像曾经来过这里,好像和兰姆一起来过这里,也许,前生,他们就曾经一起在这块土地上快乐地生活过。克劳迪娅忽然想起来了,那城墙不正是兰姆曾经对她讲起过的长城吗?还有那古老庄严气势磅礴的宫殿,不正是那遥远而神秘的古老国度的紫禁城吗?难道,她已经来到了中国,来到了北京?

  克劳迪娅茫然四顾,可是周围好像没有人看得见她,她好像是一个局外人或者说透明人。可是,有一个人在对她微笑,那嘴角轻轻地上扬,带一点忧郁的气质却又显得洒脱不羁。

  “兰姆,兰姆!”一边喊一边向兰姆冲去。

  兰姆骑在一匹高大的马上,他穿着中国式的衣服温和地看着克劳迪娅,胸前还挂着一条大红花带,后面跟着一群人吹吹打打,很热闹很喜气。兰姆身边还停着一座大红花轿,轿帘是掀起的,里面没有人显得有些怪异。

  兰姆手上有一条大红盖头,他将盖头递给克劳迪娅,笑着道:“克劳迪娅,你跑去哪里了?我一直在等你,今天可是我们的大好日子,花轿一直在等着你这个新娘啊!”

  她顺从地上了花轿,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太婆从兰姆手上接过盖头来盖在了她的头上。

  迎亲的队伍一下子欢腾起来,他们锣鼓喧天招摇过市,在花轿里摇摇摆摆的克劳迪娅偷偷掀起盖头想再看一眼兰姆,从轿帘的缝隙悄悄看去,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却变成了一个黑头发的年轻中国小伙子。

  “兰姆?”克劳迪娅掀开轿帘失声叫道。

  新郎闻声回过头来,看着克劳迪娅一笑。可是克劳迪娅却始终看不清楚他的面目,依稀是兰姆依稀又不像,不过克劳迪娅可以确定的是,他绝对是一个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中国小伙子。

  克劳迪娅猛地惊醒坐起身来。宁静的庄园、璀璨的星空、幽远的海风,一切依然,只是,只是再也没有她的兰姆陪伴着她了。

  她的兰姆死于车祸,已经很久了。

  擦去眼角的泪痕,这一场梦让克劳迪娅恍惚去了另一个童话世界。

  也许,属于她的童话故事还没有结束;也许,她的童话故事就在东方。神秘的东方世界,燃起了克劳迪娅心中熄灭的希望,她知道,是兰姆让她再一次相信在这个人间还是有童话故事存在的。她不能再颓废下去,她要再次起程,再次去追逐她生命中的童话。
[ 十四 . 妊娠 ]

 “春平,快开门。”门外传来静楠甜美而急切的声音。

  李春平笑了,其实他早从窗户里看见静楠提着大包小包进了院子,忙放下手中的抹布,开门将她迎了进来。

  放下手中的东西,静楠撒娇道:“累死我了,路上一直在想这是为了什么啊?不就是家


里有个大馋猫吗,我干嘛这么费劲。”

  李春平顺手将静楠搂在了怀中,一边吻着她温柔的唇美丽的脸,一边在她耳边轻声道:“原以为你买这么多东西是不想过了,现在知道是我没良心,你这是疼我呢!”

  ……激情过后两人相拥躺在床上,静楠幸福地像在天堂,李春平的臂弯就是她的天堂。

  “春平,我有点渴。”

  “好,我给你拿茶水来。” 李春平把桌子上的茶端过来一点点往她嘴里喂。

  “喝吗?”嗓音有些沙哑地问。见她摇摇头,他把水杯放到桌上,抱住她吻了一下,然后一把抓起床头的衣服转身坐起,静楠觉得这个吻多少有些敷衍,为今天甜美的一切留下了小小的一点遗憾。

  静楠还是躺在床上,只是拉起被子将自己盖了起来。她有些懒懒的,不想起来,更因为她今天有些心事。

  “春平,你会永远爱我吗?”

  “会。”李春平熟练地回答道。

  静楠脸上浮现出甜美的微笑,她面庞上有一丝丝细小的汗珠如梨花带雨红润动人,平添七分妩媚。

  “如果我死了,你会爱上别人吗?”

  “这么好的媳妇,你要死了我可怎么活?”李春平嬉笑着回身吻了她一下。女人总爱问这类问题,李春平虽然有些不耐烦却还是应付得很好。

  静楠的眼睛亮了,她翻个身,以手支腮,对李春平道:“那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你喜欢吗?”

  “年头可没理由养孩子。”还是背身对着她,细心地把皮带往金属鼻儿里扣。

  “我的意思是如果真有呢?”

  他转过头盯着她,吃惊地瞪大眼睛,“天哪,你不会要告诉我你怀孕了吧?”

  静楠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几乎要跳起来的李春平,她当然明白他的难处也明白他的恐惧,事实上,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她才真正明白他体谅他。怕吓坏了他,静楠强自一笑,故作轻松道:“紧张什么,就一个问题,根本没有那回事。”

  “静楠,中午了,都快饿死我了。”静楠听见李春平在外面大声说话。她摇头笑笑,起身收拾好后,就去厨房忙活了。

  静楠用小火把带鱼焖得十分入味,炒了一盘香椿鸡蛋,又烧了一个黄瓜紫菜汤。她以前从来不沾灶台,在家时有父母,当兵后吃食堂,和李春平交往这一年多,她心甘情愿地学会了焖饭炒菜包饺子,而且做得味道还不错。吃饭的时候他们俩有说有笑,李春平一个劲儿地给静楠夹菜,直到她的碗冒出一个小尖。这些体贴的举动,重又让静楠的心变得温暖。是啊,她不该逼春平的,春平的难她最清楚,也许,这个时候真的不该有个孩子。她默默希望这一次千万不要是有了。

  静楠看着李春平,他真是一个绝顶漂亮的人,他的微笑有一股魔力,三分狡诘三分潇洒还有四分的秀气。正是这股魔力,让她为了他不惜一切,为了他不计利害,为了他魂牵梦系。她虽然比李春平小好几岁,可是和李春平在一起,她却像是一个大姐姐一样照顾他关爱他,他身上的魔力可以释放女人全部的母性。静楠知道,这辈子自己都逃不出这个男人编织的网了,他是她永远的牵挂。
[ 十五 . 男人 ]
  林子打来长途,农场批了他几天假,五一他要回来探亲。

  李春平下午跑到白塔寺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去买散装啤酒,为了能多买一些晚上喝得尽兴,他特意花两毛钱雇了一个街边玩耍的十来岁小男孩儿,才顺利地买到两暖壶新鲜生啤酒。林子带来一堆煮熟的毛豆还有几根粉肠和小肚,两个人就一边喝一边聊。




  “林子,这辈子你都是我李春平的兄弟!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两人已经干下了一暖壶生啤,李春平带着几分醉意拍着林子的肩膀说。

  “来,虾哥,为你的幸福干杯。”两只杯子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个男人一仰头就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李春平没有热烈地回应林子的祝福。

  “虾哥,你——”林子看李春平神情不对,又小心地问:“跟她睡过了吧?”

  “哥儿们,”李春平拿起暖壶又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酒仰头一口气倒进嘴里,缓了口气才慢慢说道:“我是个男人。”

  “你要和她结婚了?”过了半天,林子又问。

  “不知道,”李春平的表情很矛盾,“我现在还没解教。”

  听到李春平前面三个字林子一瞪眼差点跳起来,之后不以为然道:“ 那有什么,再十个月你的劳教就过了。"

  “我根本不想结婚。”李春平咬着牙一字一句说。

  “什么?”林子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我不结婚,不结婚。”李春平吼起来,眼睛冒着红红的血丝。

  “那你干嘛哪?拿人开涮呀?”林子被激怒了,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抓住李春平的领口。李春平任他揪着领口,也不反抗挣扎,只是低着头。

  “虾哥,”林子双眼紧紧盯着李春平,声音一字一字从牙缝里迸出来,“你太过分了吧!上回,为了那么一个不值得的臭丫头你去拼命,让咱哥儿们都裁进去,这也就罢了。老天让你遇上静楠这样的好女人,你他妈怎么就不知道珍惜?说句不好听的,你吃着人家喝着人家睡着人家,就没觉得应该回报人家?人他妈一个好好的大姑娘都给了你,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跟你踏踏实实成家过日子么。你不结婚,不打算跟她结婚,你他妈还是个人吗?”

  “正因为我是男人,才不能跟她结婚。”李春平拨开林子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哥儿们你说,男人意味着什么?”

  “男子汉大丈夫?我他妈连基本的自尊都没有,义字又能怎么写?”李春平喘了一口粗气指着自己的心口说,“哥儿们你是不知道,每次从她手里接过钱是他妈什么滋味,像针扎着这儿一样。我可以这样过一阵子,可是能这么着过一辈子吗?到现在我连个临时工都找不着,凭什么就得苦哈哈地凑合下去?,我不是街边的小混混,我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你叫我怎么养女人,我跟她生的孩子是劳教犯的孩子,孩子的履历中永远写着父亲曾是劳教犯,这能行吗?”

  “当”的一声,林子将手中的酒杯朝墙上砸过去。

  “出国,出国,总有一天我会让她过上好日子。只有冒险才能改变命运,既然一无所有不如放手一搏。老子今天彻底想通了,豁出今天的我搏一个明天的尊严!”

  粗笨的录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经放完了那卷卡带,屋子里失去了静楠美丽的声音,有的只是充斥天地间的风雨声和两个男人的疯癫嚎哭
[ 十六 .  北京饭店 ]

 坐在北京饭店咖啡厅的沙发上,李春平心中百感交集。静楠每月递到他手里的20块钱是支撑他到这里来坐一下的根本保障,每次他都是坐了半天才向服务员要过水单,点上一杯最便宜的咖啡,每多花出一分钱都让他对静楠的亏欠增加一分。尽管心里发虚,但他知道在北京饭店这个外国人云集的地方他唯一能依靠的道具就是这杯咖啡,他要在这里找到一个可以帮助他出国的老外。




  两个穿着白色裙服的姑娘眼睛瞄着他交头接耳,李春平觉得她们是在议论他。也难怪,连续三天他都买一杯咖啡,然后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这不能不让饭店服务员感到好奇。

  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离开的时候,两个衣着华贵的欧洲女人来到他邻桌坐下。其中一个身材娇小的金发女人目光在咖啡厅里环视,他有礼貌地冲她微微一笑。李春平忽然感到心跳了一下,在和那个金发女人短暂的对视中,他似乎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他向服务员做了一个手式,点了第二杯咖啡。

  几乎在进入饭店的一瞬间,克劳迪娅就注意到了李春平。这个年轻的中国男子漂亮的让她心中一紧,那是如同初恋时一般让人忍不住晕眩的感觉。

  克劳迪娅忽然发现,眼前的男人虽然一直用报纸遮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可是隐藏在报纸背后的那双清秀的眼睛一直都在暗暗凝视着她。克劳迪娅心中一慌,忙将目光移开,她对自己的举动有些惊讶。这么些年来,她从来不乏和男人调情的经验,何曾像今天这样慌乱紧张过?

  我这是怎么了?克劳迪娅暗暗问自己。

  他们就这样相互凝视着,暗自琢磨着对方,彼此的眼神陌生又亲切,不安中带着渴望,焦虑中带着期盼,他们都在努力从对方的目光中解读出更多更确定的信息。时间似乎就此停滞了,又似乎奔走得飞快,他们依然彼此相互凝视。

  大约过了一分钟,那种两军对垒的不屈光泽从两人的目光中逐渐减弱,轻松使他们不约而同露出真心的微笑。那笑,仿佛是送给一个认识了许多年的老朋友,似乎他们昨天还在一起品茗聊天。

  一分钟的时间,好似是一个世纪,东方和西方,男人和女人,年少和年老,平凡与清高,都在这滴滴嗒嗒的六十下中得到交融,欲望带动着希望,希望满足着欲望。

  “晚上好,先生。” 一头黑发的年轻女子微笑着和他打招呼,她的中国话发音极为标准。

  “你——你好。”李春平有些慌张地应道,此时他看到那个金发的女子正笑吟吟地站在旁边以一种奇异的目光注视着他,那目光中闪烁着三分飞扬的神采。

  “恕我冒昧,不知可否请问先生贵姓?”黑发女子的口吻彬彬有礼,看来她对中国人的礼数十分内行。这几年,李春平从没听到过别人这么尊重地对他说话,他心中感到一股自豪和振奋,脸上却装得若无其事。

  “免贵姓李,我叫李春平。”他尽量把语调压低,显得很有风度。

  “克劳迪娅女士想同您认识,不知李先生可否赏光?”

  李春平心都要跳出来了,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当然。”他痛快地答应着,视线越过年轻女子的肩膀看着金发女人,她正在冲他微笑。虽然李春平猜不出她的准确年纪,可是还是可以看出在她精心化妆的脸上留下了一些岁月的痕迹,不过,此时的她在李春平看来那神态美极了。

  “那好,明天下午六点在西苑饭店顶层,克劳迪娅女士请您共进晚餐
[ 十七 . 血脉 ]

  自从上次和李春平谈过孩子的事情以后,静楠一个人悄悄去做了化验,结果是:有了身孕。

  静楠是乘着回家探亲的机会来到这里的,她不愿意再在李春平脆弱的心灵上增添这么痛这么重的负担,若是让春平知道她有了他们的孩子,他一定会疯掉的。所以,所有的一切都只能由她自己承受,不管多么苦多么难,所有的压力都担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静楠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进了卫生院的大门,她今天穿着一身便装,刻意打扮得很普通。可是,还是掩饰不住她眉宇间那股子军人的英气,而多年的舞台经验和天生丽质又让她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不一样的风情。

  卫生院里没有什么人,冷冷清清的,一个护士正趴在桌子上打盹,静楠小心地走到护士身前,轻轻咳嗽一声,那护士抬起头,很不耐烦地翻了翻白眼,冷漠而轻蔑地打量着静楠。

  静楠失去了平日的勇气和尊严,她像一个待宰的羔羊,红着脸,小心赔笑道:“我叫静楠,是院长让我今天过来的。您、您……”

  听到静楠报出姓名,护士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道:“原来你就是静楠,崔医生一早就说院长交待您今天会过来,路上辛苦吗?”

  静楠受宠若惊:“没事,没事,一路都很顺利,谢谢您了。”

  护士站起身,静楠发现她个子很矮可能只到她的肩膀,忙将目光移开,生怕她多心。矮个子护士已经过来牵住静楠的手,亲热地道:“走,我带你去见崔医生,我们早都准备好了,就等你来呢,不要怕,这事做过的人多了,女人嘛,免不了的,崔医生的技术一流,没问题的。”

  矮个护士忽然变得如此热情,静楠有些不习惯,她想这护士一定以为她是院长的什么亲戚或者朋友,所以就微笑着默默跟着她走。两人出了过道,转了几个弯,静楠发现原来里面还有一进院落,里面的院落比外面更大,也更亮堂整洁些,原来里面才是做手术的地方。

  崔医生是个胖胖的中年女大夫,当静楠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一样躺在那冰冷的产床上时,崔医生和气的声音又重让静楠感受到几分温暖。

  崔医生和蔼地对静楠笑着道:“第一次看妇科吧?别害怕,把一条裤腿全脱了,对,把腿放到这里,很快就会没事的。你还年轻,只要记得以后几个月多调养调养不要太劳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她指着产床的两个镫具,示意静楠把两条腿放在上面。

  矮个护士也跟着笑道:“对,很快就会没事的,不要太紧张了,放松些。”

  静楠点着头,她感激她们的温和,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至少在这样的关头,她需要感受到一些人间的温暖。她尽力放松自己,可是眼角还是忍不住滚落了两行泪水。

  崔医生轻轻摇摇头,女人总是会为男人的错误付出代价,尤其是年轻的女人,世界上又有哪个女人不曾傻过?她已经准备好了,她温和地对静楠说:“要开始了,会很疼,忍着点,别动啊。”

  静楠用力点点头,虽然埋头工作的崔医生根本看不见她的动作。

  春平!当冰冷的器具深入静楠的身体里面时,静楠的心里大叫着她爱的男人的名字。她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眼眶,流个不停,可是这并不是因为身体里刻骨的痛,这泪水是对于一个即将逝去的小生命的祭奠和忏悔。
[ 十八 . 旋转餐厅 ]

 电梯直达西苑饭店最顶层的旋转餐厅,那个年轻黑发女子已经在电梯门口迎候着李春平,她引着他来到一张宽大的六人桌旁。克劳迪娅正坐在靠窗的椅子里无所事事地翻阅着一本英文画报。她今天经过了精心的修饰,脖子上戴着价值百万的珠宝项链,一袭典雅华丽的黑色晚装衬托出她高贵的身份,成熟丰满的身躯在黑色晚装中充满诱惑力。比起第一次初见时的随意,在李春平眼中此时的她既高贵又性感。




  克劳迪娅没有想到李春平会如此落落大方,一般中国男人都不敢跟她拥抱,更别说亲吻。她更没有料到,李春平的举止如此文雅有礼,好像一个受过哈佛教育训练的世家子弟。

  “欢迎你,李先生。”克劳迪娅用英文问候。

  李春平微笑点头,这简单的英文他听得懂,可是,他却还不敢用英文问候克劳迪娅,所以他用微笑回礼。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服务员拿来酒水单。

  “请问李先生喝什么?”年轻女子和克劳迪娅用英语交谈两句后礼貌地转头问李春平。他已经知道这女子叫贝希,是克劳迪娅的翻译,一个在美国出生的混血儿。

  “随便。”李春平笑着道,他需要几分钟时间调剂一下紧张的心情。

  克劳迪娅拿着酒水单同贝希嘀咕着。趁这功夫,李春平终于可以好好审视一番她了。克劳迪娅的颧骨线条分明,高挺的鼻梁和蔚蓝色的大眼睛都带着标准欧洲人的烙印,淡紫色的眼影使眼窝更加深邃,蔚蓝的眼神如海洋般深不可测。她端坐在那里,灯光和珠宝使她浑身散发着夺目的光彩。让他猜不透的是克劳迪娅的年纪,因为克劳迪娅的身材实在保养得很好。不过,他还是可以确定克劳迪娅的年龄一定比他大不少,也许七八岁或者十几岁,因为再怎么名贵的化妆品也遮掩不住岁月留下的成熟和沧桑。在克劳迪娅的脸上,他看不到静楠那样不施脂粉的青春和纯真。

  就在李春平暗自思量的时候,克劳迪娅和贝希已经点好了菜,晚餐的精致和丰富是李春平闻所未闻的,好莱坞电影中的盛宴也不如眼前的奢华排场。

  “干杯,为我们与李先生相识在北京。”克劳迪娅举起了高脚杯,绛紫色的陈年法国红散发着浓郁的醇香,李春平也举杯相敬,二人相视一笑。

  夜渐渐深沉,伴着贝多芬的小夜曲,餐厅慢慢转动起来,星光与灯火辉映,夜色醉人。克劳迪娅轻盈地举着半杯红酒歪头看着李春平,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他们都有些醉了。

  李春平和克劳迪娅已经如相识多年的朋友般亲昵,他们眉飞色舞地交谈,甚至有时等不及贝希把整句话翻译完,就开始互相比比划划地作出应答。虽然操着不同的语言,可是他们的心灵却似乎已经可以自由交流。

  “嗨,李,”克劳丽娅像小姑娘般淘气地笑着说,“我以后就叫你虾弟好了。”她擦了擦眼角,想起李春平指着盘子里对虾讲的故事还忍俊不禁。

  “当然可以。”李春平洒脱地一笑。他将自己悲惨的遭遇都告诉了克劳迪娅,在克劳迪娅眼中,他看到的不再是轻视和鄙夷,而是同情是忧伤是爱怜。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学英文,不收费!”克劳迪娅冲他眨眨眼。

  “那好,我教你中文,我们互不相欠。”李春平回答得很快,两人会心地笑了。

  “下次,我去你家里。”

  “OK。”李春平没有半点犹豫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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