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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凡是能找的地方,安嘉和都去过,或者打电话询问过,但都没有梅湘南的消息,就那么几个小时,梅湘南似乎就从厦门市蒸发了。安嘉和沮丧地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抽着香烟。以前从来没有抽过香烟的安嘉和,呛得直咳嗽,嗓子发毛。当想到医生对他说的梅湘南怀孕了时,安嘉和说不出地高兴,他一定要找到梅湘南,向她真诚地道歉,说什么以后再也不会打她了。若是他安嘉和这次还改正不了,就是乌龟王八蛋。这样的决定当然是为了梅湘南和孩子,同时也为自己考虑。在这件事情上,自己走得已经很远了,万一有点差池,恐怕再也走不回来了。安嘉和想在和睦的家庭中,使自己的心理负担减轻,最好能渐渐地忘记有关叶斗的事。安嘉和觉得,只要自己镇静,不再另外发生什么,警察怎么也不会把叶斗的被害与他安嘉和联系起来的,他在离开叶斗住处前,清除了现场,毁灭了所有证据。

  现在怎么来打发这百无聊赖而漫长的时间呢?

  安嘉和打开了电视机。

  厦门‘城市频道“正在播报一起交通事故:”……晋江的梅山航段,昨天发生了一起特大的交通事故,一辆超载的客运大巴在拐子村路段,驶入江中。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在这次交通事故中,死亡人数为三十四人,失踪人员的具体数字不详,有关部门正组织人员在晋江下游进行搜寻。

  事故的原因基本查明,由于客运部门的严重超载和驾驶人员开疲劳车,导致了事故的发生。

  本台将对此次事故作跟踪报道……“

  妈的,每天都有事故,都有人死去,死一个叶斗又能算什么?

  这则交通事故的报道,没有给安嘉和增添什么不好的心情,反而让他觉得是个安慰,消除了他心头仅有的一点点对叶斗死亡的歉疚。驾驶员一个失误,送了至少是三十四个人的性命,而他安嘉和不就杀了叶斗一个吗?何况,还是叶斗自己撞在牛头的犄角上的,纯属于失误造成的死亡。若不是那个牛头存在,叶斗怎么会死呢?要追查责任,也只能说是牛头犄角的责任,是叶斗把牛头放错了地方,或者说屋子里面根本就不应该放那么一个鬼东西。话再说过来,他安嘉和从医以来,少说也做了几百例的手术,从死亡线上救回了几百条人命,现在不就是杀了叶斗一条性命吗?拿叶斗与那些被他安嘉和抢救回来的人的性命比较,且不要说叶斗属于几百分之一,就其生命的质量,对社会的贡献来说,叶斗能算个什么?一个小混混,无赖,敲诈犯。这样的人存在,给社会不但不带来有益贡献,反而会使社会不安定。叶斗偷窥与拍摄他安嘉和家中发生的事情,本身就足以说明叶斗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他安嘉和不要说是无意中结果了叶斗的性命,即使是故意杀了叶斗,也可以称得上为社会做了一件有益的事情,清除了一堆垃圾……

  在这样的心理暗示下,安嘉和轻松了起来,觉得这件事情不管警察怎么去侦破,对于他安嘉和而言,已经完全过去了。他现在所要想的就是要尽快把梅湘南找回来。安嘉和看到桌子上梅湘南的那本优秀教师证书,就觉得自己对不起梅湘南来,安嘉和的眼圈居然红了。

  就在安嘉和深陷于自责时,电话响了。

  是安嘉睦打来的。

  “嘉睦吗?你在哪里?”

  “哥,我就在你家附近。待会儿我过来吃饭,还有小锣。嫂子好吗?”

  “好吧。见面再说。”

  安嘉和放下电话听筒,下意识地走到窗户前,掀起窗帘的一角,拿着望远镜,偷偷地看着叶斗屋子的窗户。

  天将黑时,安嘉睦来了,就一人,说小锣的妈打电话让小锣回家了。安嘉睦进屋后,见安嘉和的。情绪不太好,说了声,“又来蹭饭了。嫂子呢!”

  “你坐吧。”

  安嘉睦四周瞧瞧,觉得家里的气氛不太对头,低声地问安嘉和,“又和嫂子吵了?”

  安嘉和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厨房。

  安嘉睦摇摇头,随手打开电视机。电视台还在播报着有关晋江特大交通事故的事情。死亡人数上升到三十七人,失踪六人,只有十四人脱险。安嘉睦揉揉眼睛, “妈的,驾驶员一个人就害死了这么多人,今夜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痛哭呢。”

  “吃吧。”安嘉和在安嘉睦的身后招呼道。

  安嘉睦关掉了电视机,转过身来,看着安嘉和,“嫂子呢?”

  “你嫂子……已经失踪三天了。”安嘉和沉吟了一会儿,不得不说。

  安嘉睦“嗖”地站了起来,大声追问,“什么!失踪?”

  “我已经找过了她能去的所有地方。”

  安嘉睦看着安嘉和,问,“报案了吗?”

  “我一直以为她会回来的。”

  “刘薇那里呢?”

  “刘薇早就去了福州了。”

  “你问过刘薇吗?”

  “总没人接听电话。”

  安嘉睦低头不语,忽然低声地问,“嫂子……为什么失踪!”

  安嘉和把头扭到别处,“那天,我把她送到医院……吵了一架,她很生气…… 就离开了……一直没有回来……”

  安嘉睦听安嘉和这么一说,松了口气,“这不算失踪。不过三天时间已经很长了,还是去一趟派出所吧。”

  安嘉睦带着哥哥去地段派出所,正好在派出所门口,遇到了段所长。

  “小安,还没有回去,为叶斗的案子?”

  “不是,段所长,是我哥哥,他要报案。”安嘉睦和段所长握着手,身子一闪,把身后的安嘉和亮了出来。

  在派出所报了案回来之后,安嘉睦坐在椅子上,看着墙壁上挂着的哥哥和嫂子的合影,皱着眉头想着什么。

  “哥,你说实话,嫂子真的因为是吵架出走的?”

  “你喝茶吧。”安嘉和回避着。

  安嘉睦站起来,看着安嘉和,“哥,你最好说实话,要不然我帮不了你。”

  安嘉和把身子埋在沙发里面,双手抱着脑袋。

  “是不是你打了嫂子?”

  安嘉和没有抬头,可他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打了嫂子,还打得不轻,你送她去别的医院,不敢送到自己所在医院,对不对!”

  安嘉和又点点头。

  安嘉睦失望地看着哥哥,“打过几次?”

  安嘉和不语,也不表示。

  “你以前打过张小雅吗?”

  “没……有……”

  “不,你打过,你肯定打过。”

  安嘉和忽然站了起来,擦了擦眼睛,“你知道也好。张小雅背着我在外面有别的男人,后来她甚至仇视我,我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打了她。”

  安嘉睦惊讶于哥哥的理直气壮,“那么,梅湘南呢?梅湘南外面也有别的男人吗?你打她的理由都是你自己编造的。现在人给你打跑了,你急了。可现在着急又有什么用?她害怕你,躲出去。打人的恐惧能让一个五岁的小孩都想到去死。你就是把梅湘南找回来了,问题就能解决了吗?”安嘉睦痛苦地摇摇头,“你已经不是我小时候熟悉的哥哥了。你在外面受到别人的尊重,回家却关起门来打自己的老婆。”

  安嘉和对弟弟这一番话不仅听不进去,反而觉得受到了侮辱,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大声叫着,“别在我面前放肆!我打她了,你能怎么样?你以为我愿意打她吗?”

  “这又不是吸食毒品,你是有理智的人,难道你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刚才你说到打梅湘南的时候,我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太不可思议了,你总不会是以打人为快乐的病人吧?”安嘉睦心头的火也上来了。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啊!你知道你是怎么长大的?你在跟谁说话?指手划脚的,我看你当警察当出毛病来了。”

  “我当警察当出毛病来了?我看你是在外面被人捧出毛病来了。打老婆还有道理,那你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打,不敢让大家都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对我都隐瞒着?你有理,你说啊!”

  “混蛋,给我滚出去!”

  安嘉睦怎么也没有想到哥哥会大声斥责自己滚,他的心被针刺了一般地疼痛,安嘉睦低声地说,“好好好,哥,我一直把这里当成我的家,把你和嫂子当成我的父母。我爱你们,看到你们这个样子我心里很害怕,你若是骂我心里就好受些,你就骂吧。不过,我要跟你说明了,要是你一直这样下去,有一天,你变成孤家寡人了,你别怨恨你的亲人都是无情无意的人。你要是怨恨,就怨恨我……太爱你们了 ……”

  院长推开安嘉和诊室的门,“嘉和,你来一下。”

  安嘉和站起身来,随着院长进了院长室。

  “院长,什么事?”安嘉和坐在院长对面的沙发里。

  “回家去吧,嘉和。你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也别太着急,会回来的,你呢还是回家守着电话。”院长叹了口气,关切地说着。

  “不,院长,经常请假,不合适。”

  “我说合适就合适。”院长站起来,对安嘉和说,“你以现在这样的情绪来上班,才不合适,别吓了病人。”

  “那,我就回家了。”安嘉和站起来,朝外走。关门时,头伸进门,对院长说, “谢谢,院长。”

  院长挥了挥手。

  走出医院后,安嘉和在路旁树丛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喊了辆出租车,去了梅湘南母亲家。

  安嘉和敲门进去后,梅湘南的母亲再看看安嘉和的身后,说,“小南呢?嘉和啊,你说巧不巧,中午打盹我还梦到你们了。”

  “妈,你先坐,听我说。”安嘉和哭丧着脸。

  梅湘南的母亲端着一杯茶,见安嘉和这副神态,猜想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嘉和,怎么了?”

  “妈,小南……她……不知道哪里去了……已经……已经几天了。”

  梅湘南的母亲身子一晃,安嘉和急忙站起身来扶着。梅湘南的母亲用手扶在桌子上,“怎么会……”

  “妈,你别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就是怕你……”

  “一定要找到小南。”梅湘南的母亲一把抓住安嘉和的手,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

  “嗯。”安嘉和坚决地点点头。

  梅湘南的母亲怀疑地看看安嘉和,“你……欺负小南了?”

  “妈,我没有。”安嘉和一副委屈地看着老人。

  坐了一会儿,安嘉和也觉得承受不了压抑的气氛,便对梅湘南的母亲说,他还得去找梅湘南,就告辞了。

  梅湘南的母亲站在门前,看着从胡同里出去的女婿,一直等到安嘉和的身影消失在胡同的尽头,还在望着……

  安嘉和从口袋掏出手机,给弟弟安嘉睦打了个电话。

  “嘉睦,是我……那天晚上……对不起……我的神经都快崩溃了……说了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里。”

  电话里安嘉睦的声音同样的伤感,他说晚上过来陪哥哥。

  安嘉睦乘电梯上了十一楼后,摁着门铃,家里没人。等了好长时间,才见安嘉和从电梯里出来。

  “来了……好久了吧?”安嘉和抱歉地说。

  “刚来。”安嘉睦笑笑。

  安嘉和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问,“吃过没有?”

  “吃过了。”

  进了屋后,安嘉和给弟弟泡了杯茶。

  “最近又在忙什么案子?”

  “刚接手几天,就在你家附近,谋杀案。在你家窗户前就能看到谋杀现场。”

  “有线索吗?”

  “罪犯的杀人意图不太明确。不过,还是能从作案现场的情况看出一些迹象来的。”

  “什么迹象?”

  “罪犯把许多录像带毁了。”

  “怎么毁的?”

  “放在锅里煮。”

  “哦,就像医院对器械消毒。”

  “说明了录像带上有一些罪犯不愿意被人发现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东西呢?还有什么线索吗?”

  “有”

  “是”

  “我明天去昆明带一个嫌疑犯回来。”

  “昆明?”

  “对,事发当天逃走的。”

  安嘉睦迟疑了一会儿,硬着头皮问道,“有……嫂子的消息吗?”

  安嘉和摇摇头,随手拿起一本《知音》杂志,胡乱地翻着,看到杂志里面夹着一张纸,安嘉和停下来看,是“离婚申请书”,落款是“梅湘南”。安嘉和的脸色又灰暗下来。

  “哥,你身体不舒服?”

  “不。没有服好,挺得住。‘安嘉和立即掩饰着说。

  第二天安嘉和刚踏进医院的大门,院长在他身后喊他。安嘉和回头一看,院长穿了件休闲西装,拎着包,精精神神的。

  “早,院长。”安嘉和停了下来。

  院长走到安嘉和的身边,说,“嘉和,在台面上,咱们是上下级;若是要说私下里,没有这么复杂吧?”

  安嘉和同意院长的说法,点点头,“院长,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是不是和小梅吵架了,还……”院长没有再说下去,眼睛瞥了一下身旁的安嘉和。

  安嘉和老实地点头承认。

  “我家那位,一开始也是隔三岔五地和我吵;急了,就拎着包去住酒店,过几天就回来了。”

  安嘉和苦笑着说,“但愿吧。”

  走进医院大楼时,院长拍拍安嘉和的肩膀,“打电话,问问各家酒店。别想那么多,要不回头我给你打电话间?”

  “还是我来打吧。”安嘉和尽量使自己的脸上有笑容。

  “上班别分心。晚上我俩去啤酒屋喝啤酒。”

  安嘉和感激地望着向院长室走去的院长,说了声,“谢谢!”

  安嘉和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摇着头说着,“酒店?”

  快到诊室门口,安嘉和停下来,四下看看,没有人走动,使劲地用手擦擦脸,咧咧嘴,尽量做出一副轻松的神态,这才伸手去推诊室的门。

  安嘉和从手术室出来后,总算有时间想点什么了。今天若是方医生在的话,安嘉和说什么也不会上手术台。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抖,一见到血,脑子就乱,眼前就会间断地出现叶斗后颅冒血的情景。安嘉和一点自信都没有地做完了这一例手术。

  推门走进自己的诊室时,两个警察坐在那里。

  “请问你是安嘉和医生吗?”警察站起身来,一位警察看着愣在那里的安嘉和,问道。

  安嘉和的脸色顿时煞白,不由自主地点头。

  警察清楚地看出安嘉和的惊慌,不过还是再问了一遍,“你是安医生?”

  “我是,我是。”安嘉和觉得嗓子忽然被什么粘住了,发不出声来。

  两位警察在证实来人就是安嘉和之后,松了一口气,又坐了下来。

  “我们等你好半天了,还以为你不在医院了。”

  安嘉和随手拿了块早已经干燥得裂开的肥皂,背对着警察在水龙头上洗手,可怎么也拧不开水龙头,浑身直冒汗。他心里明白,这时应该对警察说点什么,“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

  另外一个警察打断了这个警察的话,“安医生,请你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到了那里,你就会明白了。”

  “不行……你们知道……我是医生……很忙……很忙……不能请假……我有… …很多病人……等着……对了……我弟弟……也是警察……叫安嘉睦……你们该认识……”

  “安医生。”警察打断了安嘉和的话。

  “哦。”安嘉和抬起头来,正好看到镜子里面警察怀疑的眼神。安嘉和惊慌失措地搓着手,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把水龙头打开,赶紧拧开水龙头,水才哗哗哗地流出来。

  “安医生,最好还是配合我们的工作。医院方面,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一位警察走到安嘉和的身边。

  安嘉和在毛巾上擦着手。

  “走吧,安医生。”另一位警察站在安嘉和的另一边。

  安嘉和无奈地脱下白大褂,走在前面。

  走廊里面来回的医生护士,看到安嘉和被两位警察带走,低声地交头接耳,议论着。到了医院的大院里面,警察重重地打开警车的门让安嘉和上车,一位警察无声地坐在安嘉和的身边。

  安嘉和下意识地回头看看医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安嘉和被带到派出所的一间屋子里面,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三张椅子。安嘉和被安排在桌子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坐下,留下一位警察,另一位警察走了。安嘉和心里乱极了,脑子里面不断地出现那天与叶斗相打的场面,花瓶掉下来,粉碎的声音。叶斗后颅冒的血……

  “你是安嘉睦的哥哥?”警察的问话打断了安嘉和脑子里的东西。

  “嗯,啊?对。”

  “喝口水吧。”警察给安嘉和倒了杯水。

  “不,谢谢了,谢谢。”处于紧张中的安嘉和忽然被人关怀了一下,鼻子居然发酸,激动了。

  警察把水递给了安嘉和,就没再说话,静静地坐回原来的位置。

  “请问找我来究竟是为……”

  安嘉和想摸摸底。话没说完,门推开了,段所长沉着脸走了进来。

  “段所长……”

  “坐吧,坐下。”段所长用手示意了一下正站起来的安嘉和。

  安嘉和只好重新紧张地坐下。

  那位警察把椅子给段所长放在桌子后面中央的位置,将自己的椅子移到桌子的一头。段所长点了支香烟,没抽,又掐了。外面一位警察在喊着什么。屋里的警察站起来对段所长说去听个电话,段所长点点头,警察出去了。

  段所长沉默不语,皱着双眉,像是有难言之隐,或者是在找着恰当的措辞,反正是一时不好开口。安嘉和再度紧张起来,几乎想对段所长说“叶斗的死与我有关,但不能说叶斗就是我杀的”了。

  “是这样。”段所长的嗓子有点沙,随即清了清嗓子,“安医生,今天找你来,想……通知你一件事。”

  安嘉和浑身的寒毛又竖了起来,瑟瑟抖动。

  “前些天你和你弟弟来报案,说你爱人失踪了……”段所长的眼睛始终没有瞧一下坐立不安的安嘉和。

  一听段所长说这话,安嘉和疑惑了一下,伸长了脖子,问,“梅湘南?!”

  段所长这才看了看安嘉和,目光中有太多的含义,轻点一下头,“是。

  安嘉和闭上了眼睛,调整一下心态,并暗暗地责怪自己的失态,差点不打自招,把与叶斗的事情说了出来。

  “是不是有消息了?”

  “对。不过,情况有点特殊。”

  “特殊?”安嘉和移了移椅子,看着段所长。

  “她……出意外了。”段所长十分不情愿地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

  “意外!”安嘉和站了起来,“什么意思?”

  “她……她……已经……”

  正好刚才出去的那位警察进来,段所长站起来,对警察说,“你把情况跟安医生说说。”说完这话,段所长甩手走了,出去了。

  “你说啊。”安嘉和也急了,冲着段所长的背影喊。

  “喊什么喊!当初你对老婆好一点,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我实话告诉你,她回不来了。”警察眼睛瞪着安嘉和,训斥道,“给我坐下。”

  其实也用不着警察的训斥,一听说梅湘南再也回不来了,安嘉和的心里刀绞般疼痛,跌坐在椅子上。

  警察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包,“你自己看吧。”

  “她是怎么出事的?”安嘉和不敢去碰桌子上那个包。

  “晋江车祸。”

  “不会的,小南不会去那里的。”

  警察没再理会安嘉和。

  安嘉和只好打开包,包里是身份证、出院证明、结婚戒指,还有一张卷着的X 光片……安嘉和伏在了桌子上,一动不动。段所长进来了,示意警察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起来。警察就把梅湘南的遗物重新放进包里。

  “她人呢?……”安嘉和说话的声音像蚊子fi4唤。

  “安医生,你是医生,你知道尸体在水中浸泡了半个月会是什么样子。当地的民政部门是在下游发现尸体的,确认了死者的身分后,就地火化了。”看着安嘉和疼痛的神情,段所长的心也软了下来,怜悯地看着安嘉和。

  警察把骨灰盒捧进来了,骨灰盒上面盖着白缎子。

  安嘉和走过去,颤抖着双臂肥梅湘南的骨灰盒接过来,嘴里不停地说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安嘉和在家里的客厅中,设置了梅湘南的灵堂,正中央是一张梅湘南的照片,梅湘南正冲着摆放着的花圈笑着。安嘉和神智不清地坐在沙发里面,盯着照片上的梅湘南,一秒钟都不愿意把目光挪开。无限的悲伤,无边无际地蔓延过来,湮没着安嘉和。面对微笑着的梅湘南,安嘉和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地死去。

  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把沉寂中的安嘉和吓得醒了过来。

  是一个仪态大方的中年妇女,领着一位十四五岁的孩子。

  “这是梅老师的家吗?”中年妇女站在门外问。

  安嘉和点点头。

  “这是我孩子,蔡栋栋。是梅老师的学生。”中年妇女哀戚地说着,“听说梅老师出事了,我们来送送梅老师。”

  安嘉和把女人和孩子让了进来。

  女人和孩子走到梅湘南的遗像前,深深地三鞠躬。

  “梅老师……”孩子喊了一声,站在那里哭了起来。

  安嘉和满眼是泪地看着孩子。

  中年妇女掏出手帕擦擦自己的眼睛,对安嘉和说,“栋栋跟我说,梅老师对他一直很照顾。爸爸打他,梅老师一次次地家访……我这次回来,是把栋栋带走的,本来是准备来谢谢梅老师的,没想到……”

  “谢谢你们来看望我的妻子。”安嘉和擦擦眼睛,“可以说,是你们让我了解了妻子的善良和美好。”

  中年妇女伤感地看了看梅湘南的遗像,拉着蔡栋栋,“我们走吧。”

  “叔叔,我能把这个放在梅老师身边吗?”蔡栋栋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自己画的画,画面上是两个小天使陪伴着微笑的梅老师。

  安嘉和点点头。

  蔡栋栋把这幅画放在鲜花旁边。

  “梅老师,我就要去美国了。我一定好好学习,等我长大了再回来,再来看你,我走了。”蔡栋栋又朝梅湘南的遗像鞠着躬。

  “叔叔再见。”

  “再见。”

  等蔡栋栋母子俩离去后,安嘉和换了衣服,关上门,出去了。到现在他还没有把梅湘南死亡的消息告诉梅湘南的母亲。一来是安嘉和不愿意再伤害梅湘南的母亲;另一方面,是安嘉和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对于梅湘南的意外死亡,安嘉和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不再是说一声“遗憾”那么轻松。安嘉和把蔡栋栋给梅湘南画的那幅画带在了身边,他觉得这样对梅湘南的母亲说起来,比较好开口……

  天将黑时,安嘉睦和小锣押着从昆明带来的叶斗案嫌疑犯走进了刑警队。

  刑警队全体队员正在开会,见安嘉睦和小锣回来了,会议也就暂时停了下来,冯队长把安嘉睦喊进了屋。

  “队长,安嘉睦向你报到!”

  安嘉睦朝冯队长敬了个礼。

  冯队长摆摆手,指间的香烟中规中矩地转动着,“还顺利吧?”

  “还行,队长。”安嘉睦刚坐下来,又站起身,“我马上就去辨认。”

  “接到你们的电话,我已经把人安排好了。你准备一下,打铁要趁热。”

  “谢谢队长。”安嘉睦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上好的云烟,“队长,这是从昆明带回来孝敬你的。”

  冯队长接过香烟,凑近鼻子,使劲地嗅了一下,“真香。”然后把香烟递给安嘉睦,“别让我犯错误。”

  “我们就是想看到冯队长撤消戒严令。”安嘉睦没接香烟。

  “好吧,我就拿着。”冯队长一边把香烟装进口袋里面,一边冲着安嘉睦说, “我倒要让你们这班小子看看,什么叫做英勇不屈。”

  安嘉睦得意地笑笑。

  “快去吧。”

  安嘉睦从冯队长这里走出去后,就到了预审室。

  那天在叶斗楼下搬面粉的老头被带来了。

  “老朱师傅,你看仔细点啊!”小锣对老头说。

  老头看着坐在透视玻璃前面的年轻人,皱着眉头,嘴里咂巴着,微微地摇着脑袋。

  “老朱师傅,你怎么摇头!”看到老头摇头,小锣急了。

  安嘉睦一把拖过小锣,低声说,“你给我安静点!”

  老头又眯上眼睛,横看竖瞧,然后调转过身来,对安嘉睦说,“不是。”

  安嘉睦眼睛一闭,一脸的失望,不过还是马上客气地对老头说,“麻烦您了,老朱师傅。”打开门,让小锣送老头走。

  既然这个年轻人不是杀害叶斗的凶手,又没有新的证据证明他是犯罪嫌疑人,还能把他怎么样?

  当然放了。

  安嘉睦沮丧地离开刑警队。走到门卫那里,门卫的老头说派出所的警察打电话来找过安嘉睦,关于他嫂子的事情。安嘉睦赶紧就在门卫室里面给安嘉和家里打电话,没有人听。他以为安嘉和在医院值班,就打电话去医院。

  “我找安嘉和医生。”

  “他这几天都没有来上班。”

  “病假吗?”

  “安医生的爱人去世了,在家善后。”

  安嘉睦抓着电话愣在那里。若不是门卫的老头推他,安嘉睦会拿着电话听筒站在那里不知愣多久。

  安嘉和回来时,看见弟弟坐在他的门前。

  兄弟俩无语地对视着。

  “哥,我都知道了。”

  安嘉和一声不吭地打开门。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安嘉和依旧没有声音。

  “哥”

  “你让我对你说什么?难道要我说,我亲手把一个善良的妻子给毁了?亲手把一个美好的家庭毁了?说你嫂子是因为我而出走,才死的?我……,说什么呢?你让我对你说什么呢?”安嘉和的眼泪淌了下来,“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是我毁了你嫂子。”

  安嘉睦看着痛苦不堪的安嘉和,摇摇头,然后慢慢地走到梅湘南的微笑的遗像前,低下了头,眼泪滴落在花圈上……
第十二章
  梅湘南正对着早晨福州街头的玻璃窗照着自己。

  一副邋遢。

  想想自己从医院里出来时,正好遇到安嘉和在找她。梅湘南只好穿上一件护士服,弯下腰来,假装系鞋带,当安嘉和从她身边走过去时,梅湘南的心都快跳出嗓门了。

  当天没有买到来福州的长途车票,差点被一个人贩子给拐了。若不是警察正在围捕那个女的人贩子,梅湘南现在恐怕不知道被拐进哪个山沟,卖给哪家做媳妇了。虽说侥幸躲过一劫,身上的包到底还是被偷了,里面有随身带的钱和身份证等东西。

  不管怎么说,梅湘南还是如愿地来到了福州,待会儿只要找到刘薇,问题就解决了。

  想到这里,梅湘南的脸上多少现出了逃离虎口、劫后余生的笑容,什么都会好起来的,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

  梅湘南按照刘薇电话里告诉的地址,找到了她居住的地方,上前敲门。敲了一会儿,屋子没有反应,倒是把隔壁一位警惕性很高的老太婆敲了出来。

  “找谁?”

  “大妈,我找刘薇。”

  “叫什么我不知道,不过隔壁确是住了个三十岁左右、长得挺漂亮的女人。” 老太婆看见梅湘南一副邋遢相,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梅湘南知道老太婆在注视她,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便问, “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病了,住在医院。”

  梅湘南一愣,“什么病?哪家医院?”

  “什么病我说不上来。”老太婆皱皱眉头,想了想说道,“好像是住在什么附属二院,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

  梅湘南找到福州医科大学的附属二院外科病房,住院的患者名单上有刘薇。梅湘南按照值班护士的指引,来到ICU病房外面,隔着窗玻璃朝里面瞧着。值班医生抬起头,正和梅湘南的目光相遇,便走出来对她说,“这里不能随便进来。”梅湘南看到医生,赶紧解释说,“我是从厦门来的,看我的朋友刘薇。”医生考虑了一会儿,示意梅湘南跟他进去。

  梅湘南看到刘薇在病床上的模样,傻了。

  刘薇浑身上下插了许多管子。

  医生告诉梅湘南,她的朋友肝部有个肿瘤,现在正昏睡着,至于是良性还是恶性,要等做了切片之后才能确定,让梅湘南五天之后再来。梅湘南走出病房后,并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病房外的玻璃前,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刘薇。她已经把自己这些天经历的苦难全部忘了,一心一意地在为刘薇祈祷。

  当梅湘南走出医院时,福州也被黑夜笼罩了。虽然街灯把黑暗暂时驱赶到一旁,但并不能证明没有黑暗。那些黑暗正像怪物躲在角落里,窥视着所有人的动静,时刻企图吞噬着什么。

  “大姐,交个朋友好吗?”

  一个男人在梅湘南的身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梅湘南回过头来一看,紧张而无序地摇着头。

  男人一步步逼近梅湘南。

  梅湘南转身又跑进医院,正好撞在一名朝外走的男医生身上。

  “对不起!”梅湘南惊魂未定地道了个歉。

  男医生笑了笑,走开了。

  梅湘南又回到ICU病房,站在外面,透过玻璃,观察昏睡中的刘薇。看着看着,疲惫的梅湘南再也坚持不住了,她就地坐了下来,两条手臂本能地抱在胸前,睡着了。

  “喂喂喂,醒醒。”

  一个男人手推着梅湘南,把她喊醒。

  梅湘南揉揉眼睛,不安地看着面前站着的高大男人。

  “一小时多少钱?”男人问道。

  “什么……”

  “一小时八元钱怎么样?就三床的女的,帮我看到天亮。”男人指了指紧靠着 ICU病房的另一个病房,说。

  梅湘南舒了口气,点点头。

  等到三床上那位男的回来,梅湘南已经足足侍候了病人八个小时。男人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掏给梅湘南五十元钱,“别找了。”

  梅湘南拿着来福州挣到的第一笔钱,离开了病房,又来到ICU病房的玻璃窗前。她看了一会儿继续昏睡的刘薇,无奈地走了。

  她得先找份活干,立下脚来。

  跑了半天,梅湘南在一家叫做“欣欣”的饭庄找到了一份服务员的活。

  欣欣饭庄的老板是女的,大家都喊她“阿庆嫂”。

  梅湘南没有向阿庆嫂透露自己的情况,只是胡编了一番经历。阿庆嫂看梅湘南人老实,相貌也不赖,也就对梅湘南特别好,亲自动手给梅湘南安排了住宿,还拿出自己以前穿过的衣服给梅湘南,说现在自己长胖了,成了啤酒桶,再也穿不上那些衣服了。梅湘南感激地收下了阿庆嫂送的衣服和其他一些妇女用品。

  梅湘南把自己清洗了一下,出来对阿庆嫂说,明天上午自己要去附属医院看一个病人。阿庆嫂告诉梅湘南,第一次她可以答应,但以后要外出,必须在休息时间,上班不允许请假。

  安嘉睦在电视台保安人员的陪同下,找到了正在录节目的小张。

  “找我有出什么事?”小张一看到穿着警服的安嘉睦,疑惑地问。

  “是关于叶斗。”保安解释说。

  小张顿时伤感起来,“哦。”

  “听说你也是刚出外景回来,刚刚知道叶斗的事?”安嘉睦看着小张。

  “嗯。”

  “你以前经常和叶斗出外景?”

  “有好几次。”

  “叶斗是怎么样一个人?”

  说话间,三人走进小会议室,保安给安嘉睦和小张倒了水。

  “怎么说呢?”小张仰起头,努力不让自己的悲伤流露出来,“他这个人挺复杂的。我们是一起分到电视台的,都三年了,他在台里面几乎没有朋友,满脑子都是怪怪的念头。平时大家也不和他往来,说他太傲。”

  安嘉睦把小张的话记录下来,然后停下笔说:“那你和叶斗的关系一定不错。”

  “也许因为我们臭味相投吧。”小张笑笑,“我俩老是一起玩牌。叶斗身上总是没钱,不过挺仗义的。一次我们去西藏,街上有人玩骰子,我把身上的钱玩没了,叶斗跑回旅馆取了钱回来给付了,没想到折腾出了肺炎,第二天就住医院了。”

  “叶斗爱赌钱?”

  “有时候输得没钱吃饭。”

  “他常和什么人赌?”

  “最近一阶段我不清楚,以前是和大西门一家小酒店的老板赌,那位老板很鬼,我俩都劝自己不要再赌了,到后来还是忍不住。”小张自嘲地笑笑。

  “哪个老板叫什么!”

  “林得胜。”

  “那小酒店叫什么?”

  “招你来酒家。”

  “具体位置?”

  “小西门76号。”

  “谢谢你的合作。”安嘉睦站起来对小张表示了感谢,并伸手相握。

  “其实叶斗是个有责任心的电视人,唯一的毛病就是爱赌。”只要提到叶斗,小张就无法抑制自己的伤感。

  “凶手总会抓到的。”安嘉睦拍拍小张的肩膀。

  安嘉睦刚跨出电视台的大门,小锣迎面跑了过来,“睦哥,有线索啦?”

  “上车,去小西门76号,找林得胜。叶斗以前一直和他在一起赌博,或许林得胜能知道些情况。”

  两人驾着警车,往小西门方向去。

  一路上,安嘉睦的脑子里不时地闪回着梅湘南和张小雅的影子。他实在弄不明白,哥哥每次总是能找到好女人,每次又留不住好女人,张小雅出车祸死了,梅湘南也是出车祸死了。他为哥哥感到难受,也为自己前后的两个嫂子感到悲伤。人啊,人!难道真的是好人不长寿,坏人活千年?

  “睦哥,想什么呢!”小锣看了一眼反光镜中的安嘉睦。

  安嘉睦叹了一口气,“想我嫂子。”

  小锣不作声了,他知道安嘉睦对哥哥对嫂子的那份感情。

  “睦哥,到了。”小锣把汽车停在小西门胡同口。

  安嘉睦下了车,关照小锣,“你先在车边候着,以防万一。”安嘉睦瞧着胡同两旁的门牌号码。这里地处城郊结合部,人员杂乱。正当安嘉睦侧着身子看门牌时,眼睛的余光中忽然有个人影一闪,就消失了。安嘉睦掉转脸一看,一个中年男人正飞快地向前跑。“小锣!”安嘉睦朝站在车前观望的小锣喊了一声,便快速地追着前面逃跑的中年男人。凭一个职业警察的直觉,安嘉睦肯定前面逃跑的人就是林得胜。胡同里面的人看到一位警察在追赶人,纷纷让开路,站在原地,伸长了脖子看着。刹那间,所有的杂音都被扼住了,只有一逃一追的脚步声。安嘉睦看见前面一堵矮墙,挡住了去路。妈的,这墙若是再高一些该多好!林得胜一个箭步,冲到矮墙前,身体向上一纵,双手就搭住了墙头。哪知道天不作美,一滑,人掉了下来。林得胜再次一纵,安嘉睦却已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呵斥道,“林得胜,你回过头来看看!”

  林得胜被这呵斥声惊得背部发麻,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一瞧:“哎呀我的妈呀!那不是枪吗?”

  安嘉睦站在那里,举枪瞄准着林得胜。

  妈的,我就赌你不敢开枪。林得胜脑子里这么想,身子没有闲,又一纵,还真的爬到矮墙上了。“拜拜了您呐!”林得胜得意地看了身后警察一眼,警察非但没有向他开枪,反而把枪收起来,掉转身子,像要离开的样子。林得胜笑了:“警察,菜鸟!”可林得胜的得意还没有完全展开,就觉得自己的后脑上被一个坚硬的东西顶着,那个坚硬的东西像是粘在了他的脑袋上,随着他的脑袋转动,并一直转动到他的额头。

  “我的妈呀!”

  是枪口顶在脑门上,一个警察正冲着他笑呢。

  林得胜的双手再也扒不住矮墙了,摔了下去,还没倒地呢,又被人拎了起来。林得胜怀疑地看着矮墙,骂了一声,说,“平时怎么一跳就过去了呢?”

  安嘉睦让林得胜双手搭在墙壁上,双腿分开作例行检查,小锣也从矮墙上跳了下来。安嘉睦意外地从林得胜身上搜到了一支手枪。没等安嘉睦开口,林得胜就阴阴地说,“枪里没子弹了,要不老子不会跑。”安嘉睦一把拧过林得胜的脖子,小锣在抓林得胜手腕的同时,将他铐上了。

  林得胜怎么也不相信,自己曾经无数次从矮墙上一跃而过,今天却栽在了这里。

  林得胜被带到刑警队的预审室里,面对警察的审讯,显得若无其事一般。他还向安嘉睦要了支香烟,点燃后猛吸了一口。

  “你们别问了,我不会说的。反正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我就不说,还能省点精力呢。”

  “小锣,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安嘉睦看了林得胜一眼。

  林得胜晃荡了一下戴着手铐的双手,“哥们,别忙了。”

  安嘉睦出去只一小会儿,又进来了,“小锣,先把他押上,明天再说。”

  “哥们,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

  “凭你身上的枪,就能判你。”小锣没好气地在林得胜脑门上拍了一下。

  “侵犯人权。”林得胜趁机喊,不过,马上就弯下身子不喊了。只听安嘉睦向林得胜道歉着,“对不起,没小心,膝盖碰到你了。”

  林得胜斜着眼睛瞥着安嘉睦,“哥们,损呐,出阴招。”

  把林得胜关在羁押室之后,小锣问安嘉睦怎么办?安嘉睦将搜查令扬了扬, “去小西门76号。”

  “小梅,你怀孕了怎么不告诉我?”阿庆嫂把梅湘南喊到一边,“你挺着个大肚子端盘子,不是让人骂我吗?”

  “阿庆嫂,我……

  “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一般的打工妹。大姐也是明白人,一个女人挺着大肚子出来,心里肯定有不一般的事。”阿庆嫂拉着梅湘南的手,“究竟是什么事情,大姐我不间。可你也得自己照顾好自己。”

  “阿庆嫂,你收留我这么多天,我很感激了,我今天就走。”梅湘南理亏似的低下了头。

  “谁让你走了?”阿庆嫂把梅湘南带回宿舍,“你坐下。有时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要你不嫌弃,暂时就在这里住下。”

  一句关怀的话,把梅湘南的眼圈说红了,“大姐,谢谢你。”

  “歇着,别乱跑。”

  阿庆嫂出去了,梅湘南看着阿庆嫂的背影,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笑了。

  第二天上午,梅湘南穿着阿庆嫂送给她的白色短风衣,怀里抱着一捧鲜花,来到了附属二院,她边走边瞧,正好看到前两次来时遇到的马医生。

  “您好,马医生。”

  “来了?”马医生职业性地点点头。

  “刘薇醒了吗?”

  “你可以去看她了。”

  “确诊了吗?”

  马医生看了梅湘南一眼,毫无表情地说,“肝癌,晚期。”

  梅湘南的眼前一阵金星乱蹿,呆了半晌,问,“刘薇知道吗?”

  马医生再次毫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看看梅湘南,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梅湘南坐在马医生的诊室里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梅湘南擦干了眼泪,调整一下情绪,向病房走去。

  刘薇听到门响,看见梅湘南站在门口,她惊呆了。

  “小南,是你?!”

  “别下床。”梅湘南放下手里的鲜花,赶紧跑过来,阻止了已经掀开被子准备下床的刘薇。

  “别大惊小怪好不好,小毛病,好修。”刘薇一脸轻松的样子,“你怎么到福州来了?”

  “出差。”

  “那就意味着,你又工作了?”

  “嗯。”

  “好,妇女又走上了自我解放的道路。”

  “可能是我坚决要离婚,把他吓住了。”

  刘薇的手搭着梅湘南的肩膀,“是啊,有些事情就是要坚持下来,坚持就是胜利。”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梅湘南给刘薇掖好被子,让她躺好,‘当网络公司的老板滋味如何?“

  “太累。”刘薇笑着说,“连开出租的司机都知道,晚上找话说的是小姐、嫖客和网络公司的。”

  梅湘南被刘薇的话逗乐了。

  “你得尽快好起来,还得带外甥呢?”

  “你……有了?”刘薇惊讶地看着梅湘南,伸手在梅湘南的腹部摸了一下。

  梅湘南点点头。

  刘薇开始给梅湘南设计着将来的生活,总是肯定地说,她会陪着梅湘南,带着孩子去海滩,去购物,去……刘薇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梅湘南也就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两人尽情地找着快乐的话题,很快,两个小时就过去了。梅湘南临走前说,改天再来医院看刘薇。

  ‘小南,下次来时,给我带点化妆品来。从现在开始,我要努力做一个美丽的好阿姨,以后才能做一个美丽的好母亲。“

  “嗯。”梅湘南爽朗地点点头。

  梅湘南快步地离开病房,跑出医院,坐在医院大门前的台阶上放声痛哭起来,引来许多经过这里的人驻足相看。梅湘南哪里还顾得了这些,她心中的悲痛,如决了堤的江水,一泻千里。

  “小梅,我在店里瞧着,你去对面楼的6号送份外卖。”阿庆嫂把手里的东西给了梅湘南,嘴歪了歪。店里正有三个怪模怪样的人喝着酒,阿庆嫂怕自己出去了,梅湘南应付不了这场面。

  梅湘南按照阿庆嫂给她的送外卖地址,到了对面的楼里,只见几个彪形大汉一边骂,一边朝楼下走去。梅湘南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前走。到了6号门前一看,门敞开着,屋里一片狼藉,桌子椅子倒在地上,一台手提电脑也扔在地上,梅湘南紧张地喊了一声,“有人吗?”

  有呻吟声。

  梅湘南跨进了屋子。

  “有人吗?”

  梅湘南听到呻吟声是从一扇门后面发出的,便上前拉开门。只见一个年轻人被绑在卫生间的马桶上,遍体鳞伤,嘴上被胶布条粘住。年轻人见梅湘南手里拎着饭盒,一个劲地冲着她点头。梅湘南小心地靠近年轻人,明白了年轻人的意图,把他嘴巴上贴着的胶布条给撕了下来。年轻人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对梅湘南说,“麻烦你,解解绳子。”梅湘南又犹豫了一会儿,才蹲下身来解开年轻人手腕上绑着的绳子。

  解开绳子后,年轻人撇下梅湘南,走出卫生间,径直走到地上的手提电脑前,单腿跪下,打开电脑,屏幕开始显示。年轻人又舒了口气,这才转过身来,把手伸到梅湘南的面前,“谢谢你,我叫郑同。”

  梅湘南看着郑同的手,没有去握。

  “你胆子够大的,整个楼面上的人,听到声音都把门关上了,就你敢来,你是警察吗?”

  “我……我是送饭的。”

  郑同伸出的手依旧没有收回,说道,“送饭的也该有名字吧?”

  “我叫梅子。”梅湘南伸手和郑同相握。

  郑同马上把手收回去,梅湘南正好握在郑同的手背上,那上面有一道被刀拉开的口子。

  “对不起。”梅湘南赶紧道歉。

  “没事。”郑同抖了一下手。

  “你需要上医院。”梅湘南关切地说。

  “我有篇稿子要赶,一会儿还要发到报社去。”郑同说着,把倒地的桌子和椅子扶起来,捧着手提电脑,放在桌子上,坐下来,双手在电脑的键盘上快速地打起字来。

  “你的饭…”

  “放着,待会儿再说。”郑同没有回过头来。

  “你……不报警吗?”

  “我知道是谁于的?”郑同这次回过头来看了看梅湘南。

  “啊……”

  “我在写一篇稿子,一家夜总会非法滞留妇女,强迫卖淫。我还配合警察抄了那家夜总会,解救了一批妇女。有人就恨我,今天这样对待我,还算是轻的。”郑同笑笑,又转身去写稿。

  ‘你不害怕?“

  “也怕。可我是个记者,怕也得干,要不然吃什么?”

  梅湘南没再说话,盯着郑同的背影看看,然后弯下腰来整理散落一地的东西,整理好之后,又走进了厨房。

  “麻烦你再给我订一份外卖好吗!”等到郑同写完稿子,肚皮早就闹开了,他才想起有一个送外卖的小姐在屋子里。

  但梅湘南早走了。

  桌子上放着一盘做好的鸡蛋和一大碗面。

  看着家里的变化,郑同发着愣,忘记了饥饿。

  郑同脸上贴着创可贴,拿着一份报纸来到欣欣饭庄,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郑记者,来尝尝我们的新鲜菜。”阿庆嫂看见郑同走进来,热情地招呼着。

  “我吃过了。”郑同摸着口袋,“昨天的饭钱还没给呢。”

  “什么饭钱?”阿庆嫂奇怪地说,“梅子昨天就带来了。”

  “是吗?”郑同有点意外,把拿在手里的钱又塞进口袋,“她在哪里?”

  “后院。”

  阿庆嫂看着郑同向后院走去,觉得奇怪,自言自语地说,“这是怎么了?神秘兮兮的。”正在做作业的孩子也跟着母亲站起来,伸长脖子向后面看。“写你的作业,大人的事,小孩少管。”孩子做了个鬼脸,继续做着作业。

  郑同一进后院,一辆奥拓车径直地向他开过来,吓得他赶紧拐弯,连连喊着, “停车,停车!”梅湘南刹住了车,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你昨天救我一命,今天不至于要害我一命吧。”

  “你这人,什么事情都爱开玩笑。”梅湘南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是我昨天写的文章。”郑同将报纸送到梅湘南的面前,文章的大标题是:《关于城市打工女的考察报告》梅湘南仔细地看了起来。

  “谁教你开的车?”郑同试探着问。

  “啊?哦,阿庆嫂。”梅湘南一边说,一边继续看着那篇稿子。

  郑同耐心地等梅湘南把稿子看完,说道:“我教你开车,行吗?”

  “我太笨。”梅湘南为难地说。

  “天下只有笨老师,没有笨学生。”说着,郑同就上了车。梅湘南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郑同一把抓过梅湘南的手,手把手地教她如何驾驶。梅湘南只觉得被郑同抓着极不自在,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挺着。等到郑同讲解完毕,梅湘南赶紧把手抽了回来。

  郑同说自己要回报社了,梅湘南就送郑同走出后院。

  “叔叔,教我一道题。”阿庆嫂的女儿把郑同拦截下来。

  “叔叔不一定会做。”郑同拿起作业本,“啊,是道化学题,做做看吧,这不是我的强项,别指望叔叔能做出来。”郑同在草稿纸上胡乱地写写,扔下笔,“都还给老师了,不好意思。下次问叔叔别的东西吧,譬如写作文。”

  “还记者呢,连这都不会。”

  “别没礼貌。”阿庆嫂教训着女儿,“我也不会,就不能做妈妈了?”

  “我来看看吧。”梅湘南走过来,一点一点地讲解给阿庆嫂的女儿听,把在一旁的郑同给听得一愣一愣的。

  “哇,梅姨,你是天才。”阿庆嫂的女儿跳起来吻了一下梅湘南,没忘记朝郑同做了个鬼脸。

  “梅子你……”郑同更加糊涂了。

  “我也是正好记得这道题。”梅湘南谦虚地笑着说。

  梅湘南把郑同送到饭庄门外,“走好,郑记者。”

  “你为什么帮我把饭钱付了?”郑同低声地问梅湘南。

  “你为受屈辱的女性伸张了正义。”梅湘南说了这句话后,就返回饭庄。

  郑同还站在饭庄门前自言自语着什么。

  安嘉睦推开刑警队的门,见冯队长在,就把报告放在冯队长的面前,“队长,你让写的报告。”

  冯队长将手中那支香烟灵巧地转动着,并示意安嘉睦坐下来,他迅速地看完报告,“不错,等着戴大红花吧。”

  “戴不戴大红花我倒无所谓,我关心这次局里分房。”安嘉睦笑着说。

  “那归行政办公室和工会管。”

  “你就不能帮着美言几句?”安嘉睦双手撑在冯队长的桌子上。

  “怎么?又想贿赂我?”

  安嘉睦抓抓头。

  “这两天放你假,怎么还不走?”

  “队长,叶斗案上还有几个细节,我想传一下林得胜。”安嘉睦发起了牢骚, “我抓的人,轮不到我审,心里别扭。”

  “好吧,这次我特批一下。”

  冯队长拿了信函,写了一会儿,盖上公章,递给了安嘉睦。

  安嘉睦高兴地拿起冯队长办公桌上的电话,“小锣吗?目标,看守所,立即出发。”临走出门时,安嘉睦又冲着冯队长说了声,“队长,别忘了分房的事。”冯队长朝他挥挥手。

  安嘉睦走进看守所时,小锣早就驾着车子到了那里,坐在管教办公室里等候他。

  安嘉睦把冯队长的条子递给看守所的值班管教。

  “六号预审室。”管教说了声,就去牢房里带林得胜。

  安嘉睦和小锣坐在预审室里面,一会儿就听到外面脚镣的声音。林得胜若无其事地走进来,刚迈出一只脚,就发牢骚,“我不都说了吗?还来烦我干什么?”

  “里面问,让你出来透透气。”安嘉睦一点也不生气。

  林得胜笑笑,做了个夹香烟的姿势。

  “你还是戒了这一口吧。”小锣一边给林得胜香烟,一边劝说。

  “你爱赌,是不是?”安嘉睦问。

  “那是你们以为。”林得胜平静地吸了口香烟,“对我来说,那是智力游戏,牌艺高超同样是一种境界。”

  “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是追求境界,为什么设赌局出老千骗钱呢?”

  “那是他们为富不仁。”林得胜的口气有点恶狠狠的。

  “你还杀富济贫呢!”

  林得胜严肃地看着安嘉睦,点点头,“你说得对!”

  “可据我所知,叶斗是个穷光蛋,月收入不超过一千元,难道他也为富不仁!”

  “叶斗是谁?”林得胜奇怪地看着安嘉睦,问。

  “人都被你杀了,还装糊涂。”

  “慢点慢点,你说清楚了,那小子是干什么的?”

  “电视台的。”

  “电视台的!”林得胜皱着眉头,努力地搜索着记忆。

  “你见过他的牛头吗?”安嘉睦追问道。

  “什么牛头?”林得胜越加糊涂地看着安嘉睦。

  “叶斗的同事说,叶斗经常跟你赌钱。”安嘉睦在帮助林得胜回忆。

  林得胜闭上眼睛,进入漫长的回忆,许久许久,才想起来,“你是说电视台的那个穷光蛋叶斗?没错,赌过,赌过。”

  “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杀他于什么,我从来不杀比我还穷的人。”林得胜笑了,“那小子比我穷一百倍呢。”

  “林得胜,你老实点。”林得胜的一句话,把小锣给气得鼻子冒烟了。

  “我都杀了那么多人了,为什么还要为一条人命骗你呢?”林得胜并不慌张, “是不是?哥们。”

  “你是说你没有杀叶斗?”安嘉睦凑近林得胜,又给他换了支香烟。

  “那天你们说姓叶的,我还以为说的是珠宝店的老板呢,误会误会。”林得胜苦苦一笑,“早知道这样,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做的事情都冒给你们呢?都是那个穷小子坏的事,活着欠了我一身赌债没还,死了还拖我垫背,好不仗义。”

  安嘉睦和小锣把林得胜送回牢房之后,驾着车回到了刑警队。

  “英雄回来了。”有人戏笑安嘉睦和小锣。

  小锣伸出拳头,那人以为是吓唬吓唬人的,没想到小锣真打了。

  “立了功也不要这么狂。”

  安嘉睦瞪了一眼小锣,推开冯队长的门,“队长,我收回那份报告。”

  “写得不错,不用改。”冯队长低头看着另一份报告。

  “林得胜杀的不是叶斗。”

  此话一出,冯队长和屋子里所有的警察都愣住了。

  安嘉睦从冯队长手里拿过那份报告,瞥了一眼,三下两下地撕了,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发了一会儿愣。其他人见安嘉睦这样,也不过来和他打招呼。于坐了半个小时后,安嘉睦才缓过神来。他想起今天晚上约好了去哥哥那里的,现在当然不会去了。安嘉睦走出办公室,掏出手机,拨通了安嘉和家里的电话。

  “嘉睦,早点过来。”电话里安嘉和的声音还是低沉的,不过听起来要比前一阵子好多了。

  “哥,我来不了。”安嘉睦说。

  “这两天你们队长不是放你假了吗?”

  “是的,可是……

  “还可是什么,工作的时候工作,休息的时候休息。”

  “叶斗的案子……”

  “叶斗的案子不是全结了吗!”

  “是我搞错了,不是那人杀的。凶手另有其人。”

  “搞错了?这怎么会搞错呢?不可能吧。”

  安嘉睦从电话里听得出,哥哥对他搞错了凶手,比他当初在看守所听到林得胜亲口说叶斗不是他杀的,还要惊讶。
第十三章
  安嘉和捧着两束鲜花,来到郊外的墓区。

  虽说天气已经进入夏季了,可这里总是不会有太大的变化,每日里都是肃杀的气氛笼罩着。即使是偶尔有人捧着鲜花来到这里,鲜花也带着一种缅怀。依旧活着的人,对死者可以念出许多好处来,然而,这些好处只能成为活着的人更加悲伤的添加剂,甚至是晦气。仔细地想想,真不知道人们该用怎样一种态度来对待已经故去的人。

  安嘉和同样是悲伤的,可与别人不一样的是,他觉得面对躺在墓地里的梅湘南或者张小雅,心里有种无法与别人言说的踏实。因为再也用不着去怀疑梅湘南或者张小雅,是不是背着他,在外面与别的男人私通了。

  这就是让安嘉和踏实的理由。

  安嘉和先把一束鲜花放在前委张小雅的墓前,稍停片刻,又走到梅湘南的墓前。两座坟墓造型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墓碑上刻的名字和时间。

  安嘉和弯下腰去,伸手掸了掉镶嵌在石碑上方梅湘南照片上的灰尘,把鲜花放放好,慢慢地走出了墓地。

  安嘉和喊了辆出租车驶往梅湘南母亲家。

  自从得知女儿去世的消息之后,梅湘南的母亲再也挺不住了,躺进了医院。安嘉和也算是尽到了人婿之职,给梅湘南的母亲安排了一个护工,照料她在医院的生活,安嘉和每天都要去医院一趟,坐在梅湘南母亲的床上,悲哀着。梅湘南母亲家门口的一家杂货铺里的齐大妈,也早就认识了梅家的女婿。今天见安嘉和过来,热情地招呼道,“来了?”安嘉和放慢了脚步,点头致意,说,“来给老太太取件换洗衣服,天热了。”

  “有你这么好的老公,小梅怎么就舍得离开呢?”齐大妈夸着安嘉和。

  “老太太家里没有人,等她出院后,一时两会的还要烦您照应呢。”安嘉和礼貌地和齐大妈说着。

  “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齐大妈看着安嘉和,疑惑了一会儿,说,“那天我接了个电话,找老太太的,声音像小梅。”

  看到安嘉和一怔,齐大妈赶紧说,“当时我也吓了一跳,后来我老头子说,是我胡思乱想。是啊,我也是看着小梅长大的,她现在都走了,我能不想她吗?”

  安嘉和离开齐大妈那里,就在梅湘南母亲家找了衣服,去了医院。

  梅老太刚一觉睡醒,见安嘉和坐在床边,拉着安嘉和的手臂低声地说,“小南那边漏雨了,没人照顾,待会儿你陪我去墓地看看。”

  “妈,我上午刚去墓地看过,好好的。”

  “你说奇怪不奇怪?小南还带着个胖小子呢?”梅老太问安嘉和,“小南走的时候有没有怀上?”

  安嘉和的心咯噔地被击了一下,“妈,多想了。”

  “说不定啊。”梅老太自言自语,“说不定刚刚怀上,她自己也不知道,当然就不会告诉你了。”

  安嘉和耐心地听着梅老太的唠叨,不知不觉地一个小时过去了。

  “妈,我去上班了,明天来看你,有什么事情让人打个电话给我,我立刻就来。” 安嘉和站起身来,扶梅老太躺下。

  梅老太还在唠叨着没完。

  傍晚时分,安嘉和来到病案室查资料。

  病案室的阅读室里,就只有安嘉和一个人在翻阅着,其它座位早已经空荡荡的了。一只电风扇不紧不慢地转动着,仿佛在下一秒钟,电风扇就会停止转动,可谁也说不清楚这个下一秒是多长时间。病案室的资料员见安嘉和还在,也不好离开,只好无聊地抓了一把资料卡片,一张张铺开,再一张张收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如同巫师。这一情景被翻阅资料的安嘉和发觉了,他看看手腕上的表,歉意地对女资料员说,“是不是影响你下班了?”

  “没有,没有。”女资料员赶紧否认,“我这下不下班都无所谓的,在这里在家里都是一个人。”

  “江医生又出差了?”安嘉和没有抬头,翻阅着资料。

  “去福州学习,都两个多月了。”女资料员感叹道,“这年月,单身男人去的地方可多了,可我们单身女人能去哪里?顶多逛个商场,还舍不得花钱。就是想花钱,也没啊不像你们医生,一拿手术刀,就有钱。我们就那几个死工资,什么都买不了。唉,就是买得起时装,打扮漂亮了,给谁看呢?现在的男人啊,眼睛盯着下一代,找女人总要找比自己小十岁二十岁的,要不啊,就觉得自己吃亏。像我们这样的半老徐娘,早就是淘汰产品了。”

  他妈的,女人就是贱。安嘉和收拾起资料,准备离开。

  “安医生,你就在这里看吧,我不急着回家,真的。”

  “不了,时候不早了。”

  “安医生,我这里平时来的人少,怪闷的。你今天来,就多坐坐吧。”

  正说着呢,门被推开了。

  是女资料员的老公江医生,一手拎着一捆资料。

  “老公,你可算回来了。”女资料员扔下手中的卡片,跑过去,张开双臂,但顾忌到安嘉和在,又放下来,嗔怪道,“回来也不打个电话。”

  “都老夫老妻了,还用得着吗?”江医生开玩笑道,忽然他看见坐在那里看资料的安嘉和,“安医生也在啊!”

  “回来了?江医生。”安嘉和欠了欠身子,和江医生打了招呼。

  “回来了。我以为你也去福州了。”江医生顺口说着,“我在福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看见一个人,跟你爱人长得太像了,我以为你去那里有事,你爱人也跟去玩了呢。”

  “你瞎说什么啊!”女资料员急忙拉着老公的衣服,低声地说,“安医生的爱人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

  江医生傻在那里了,连连打着招呼,“对不起,对不起,安医生。”

  安嘉和苦苦一笑,说了声“没什么”,然后就拿着资料出去了。

  江医生看着安嘉和的背影,尴尬地摇摇头,又疑惑地点点头。

  郑同打开电脑正在写稿子,门铃响了。郑同下意识地看看手腕上的表,到吃饭时间了。跑过去打开门,是梅湘南。郑同埋怨道,“我说我自己跑一趟的,你怎么又送来了?”

  “你忙,我也帮不上你别的。”

  ‘你先坐,我查一个东西。“郑同搬了张椅子放在那里,又返回电脑前,翻开一本字典,笔顺着纸往下赶,嘴里不停地念叨,”磷化锌,磷化锌,你是什么东西,你是什么东西。“

  “是老鼠药。”

  郑同的笔停在纸上,嘴里也没有声音了,转过身来看着梅湘南,“是什么?”

  “老鼠药。”梅湘南又快速地念了一遍磷化锌的分子式。

  郑同睁大眼睛看着梅子,把梅湘南看得低下了头。

  “对了,给你钱。”郑同掩饰地说着,可一摸裤兜,没钱,“糟糕。”郑同喊了一声,就望阳台上跑,从正在转动的洗衣机里面拎出昨天穿的那条运动裤,伸手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把湿淋淋的钱。郑同找了一张没有破损的百元纸币,递给梅湘南, “拿着。”

  “我没钱找你。”梅湘南说。

  “存在你那里,一次次扣就是了。”

  “阿庆嫂说饭庄生意不好,她把饭庄卖给别人了。”梅湘南忧郁地告诉郑同, “以后我可能再不能给你送饭了。”

  “那你怎么办?”郑同关切地问。

  “再说吧。”

  “还有孩子。”郑同指了指梅湘南已经开怀的肚皮,马上又打岔,“阿庆嫂告诉我的。”

  “还真的不知道呢。”梅湘南淡淡一笑。

  “不要急,我会帮你想办法的。”郑同把一百元钱放在梅湘南的手里。

  “我真的没零钱找。”

  “回头再说吧。”

  “这不好……要不我给你写个收条。”

  “我信得过你。”

  “还是写一个吧。”

  郑同见梅湘南说得坚决,就扯了一张纸,再拿了笔给梅湘南。梅湘南把收条写好后放在桌子上。郑同一看梅湘南写的字,惊讶地说,“你的字写得很漂亮。”

  “谢谢。”

  “再坐一会儿。”

  “不了,我回饭庄还有事。”

  “再坐一会儿,就喝杯水。”

  盛情难却,梅湘南坐了下来。郑同可能觉得两人在一起,会使自己紧张,就把电视机打开,调到省有线一台。梅湘南看到电视上的画面,惊呆了。安嘉和正在上面悲伤地说着话呢。

  “……不久以前,我还拥有一份快乐,还有一份幸福。而这一切,都被突如其来的车祸葬送了。我亲爱的妻子去世了,被无情的江水吞噬了年轻而美丽的生命… …我今天在这里不想指责谁,也不想辱骂谁,但是我必须呼吁,让我们还活着的人,善待生命,尊重生命,因为它对每一个人来说,都只有一次……”

  梅湘南的目光发直,慌忙地伸过手去,关了电视机。

  “怎么了,梅子?”郑同发觉梅湘南的神态有些异样。

  “我有点头疼。”

  “哦。”郑同关切地问道,“要不要上医院?”

  “不,马上就会好的。”梅湘南把郑同倒给她的那杯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梅子,过几天我想采访你。”

  “不。”梅湘南像突然被什么刺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幸好是塑料杯子。

  “你为何封闭自己,不让别人接近?”郑同不明白。

  “那是我自己的事,我不妨碍别人。”

  “我想帮助你。”

  “谢谢,我该走了。”梅湘南站起身来,如同刚才恶梦中醒来似的,逃走了。郑同追到门口,看着走廊里面梅湘南匆匆忙忙的背影,不解地摇摇头。

  第二天晚上,电视台重播第一天播出的节目。安嘉和还在电视里面发着言。坐在一旁的安嘉睦把电视机的电源切了。

  “这种采访简直是一点职业道德都不讲。‘安嘉睦埋怨道。

  “他们也不过是做一档节目而已。”安嘉和说得轻松。

  “这不是明摆着让家属再在伤口上舔一次吗!这种安全教育方式,纯粹是作秀,你也太好心,同意接受这样的采访。”

  “其实这样也好。”

  安嘉睦被安嘉和这句话说得莫名奇妙。

  “自从你嫂子去世后,我一直不敢提这个话题,只要一说起,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心里就像刀一般地割……我怕见人,尤其是怕见熟人亲人,我怕他们安慰我,我怕听到梅湘南三个字,我不得不躲在家中,不接电话,不见客,不开门。我怕在提到梅湘南三个字的人面前流下眼泪,我甚至不敢回这个家,晚上不是要求加班,就是上酒吧泡着……直到那次采访,我不得不约束自己……我终于能平静下来了,这并不意味着淡忘,而是我把她深深地藏在心里了……”

  安嘉睦这才点点头,“哥,听了你这番话,我理解你接受采访的原因了。”

  就在此时,安嘉睦的手机响了。他接听了电话后,对哥哥说,他得立刻回局里,有急事。

  “什么事情不能等到明天再说?”安嘉和警觉地问。

  “在叶斗家发现几个指纹,省厅痕迹鉴定科做出结论了。”

  “是吗?”安嘉睦的脸色难看起来,“会不会是凶手留下的呢?”

  安嘉睦从衣架上取下衣服穿上,扣着钮扣,“很有可能。”

  “你上次不是说现场破坏很严重吗?”

  “总会有蛛丝马迹的。”

  “指纹都是从哪里找到的?”安嘉和追问着。

  “哥,我们有纪律,细节一概不能说。”

  “我只是好奇,你快走吧。”

  安嘉睦带上门走了,安嘉和瘫坐在沙发里面,手按摩着太阳穴,使劲地回想着自己在叶斗家所碰过的任何东西,是不是全部擦干净了。实在无法全部回忆清楚了,安嘉和站起身,拿起望远镜,走到窗户前,掀起窗帘一角,身子蹲下来,脑袋凑近窗台,聚精会神地看着。

  “叮铃铃”

  安嘉和吓得一个屁蹲,跌坐在地上,望远镜掉在一旁。

  他掏出手帕擦擦额头上的冷汗,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

  “喂。”

  安嘉和对着话筒没好气地大声喊道,“找谁!”

  可是对方“喂‘了一声后,再没有声音。

  “神经病!”安嘉和扔下了电话。

  安嘉和死盯着电话机,努力在回忆一件什么事情。这事情对他很重要,安嘉和的脸几乎都扭曲了,可还是没有想起来。安嘉和伸手把电话的听筒再拿起来,嘴凑近话筒“喂喂喂”地喊了一阵,脑子里忽然闪出了一个与声音吻合的人的影子来:梅湘南!

  安嘉和扔下电话,冲出门,没乘电梯,直奔楼下,拦住一辆正在快速行驶的出租车,“去电信局。”

  出租车停在电信局门口,安嘉和掏出五十元扔给司机,说了声“别找了”,径直向电信局里面跑去。

  “小姐,我要查询一下十五分钟前给我家打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安嘉和急促而又不失和气地说道。

  “下个月来查。”小姐爱理不理地说。

  安嘉和没有和小姐争执,而是走出大厅,在门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再走到电话号码查询处。

  “我让你下个月来,怎么还不走。”小姐厌烦地看了一眼安嘉和。

  安嘉和依旧笑笑,没有吱声。

  小姐手边的电话响了,小姐还是不耐烦地接听电话,不过马上口气就变了,一会儿放下电话,打开查询电脑,调出十五分钟前打进安嘉和家的电话号码。

  “8865371,福州来的。”小姐瞥了一眼安嘉和,“你早说跟我们局长认识,不就得了。别说查今天的,让我把明天打进你家里电话给记录下来,我都办。对不起啊!”

  安嘉和不在乎小姐的态度,一边念叨着电话号码,一边疑惑地看着天空。

  安嘉和在手术台上给患者做的手术进行了半程,额头上的冷汗就直往外面冒,护士拿着纱布不时地擦着安嘉和额头的汗,那边方医生进来了,走到安嘉和的身边低声地问,“安医生,行吗?”

  安嘉和摇摇头,对方医生说,“你来吧。”

  方医生看了一眼安嘉和,走上手术台。

  安嘉和疲惫地离开了手术室,洗了手,换好衣服,拖着沉重的步子,向自己的诊室走去。院长正好从安嘉和的诊室里面出来。

  “我正好来找你呢。”院长停下了脚步。

  “什么事?院长。”

  “明天瑞士有一个医疗代表团来咱们医院参观,我想还是你接待一下。”

  “院长,还是找别人吧。”

  “你不舒服?”

  “可能是发低烧。”

  院长陪安嘉和走回他的诊室。安嘉和坐在椅子里,看着院长。

  “嘉和,小南出事后,我就劝你休息休息,出去转转,心情放宽点。可你,哎,怎么就不听呢?”院长责怪着安嘉和。

  “我想来上班,累一累,可能就没时间去想她了。”

  “你一直回避总不是事情,我也不知道怎么劝你,不过我真的希望你能想开些,不能总是挂在心上。”

  “我知道,院长,可是做起来难啊。”安嘉和点着头。

  “明天的事,能坚持一下吗?”

  “院长,我想休假,今年的假我还没有休呢。”

  安嘉和的请求使院长深感意外,不过院长没有拒绝,“别说了,我批准。从明天开始,你休假,体到自己觉得可以上班了,就来上班。”

  “谢谢,院长。”

  “我可不是单单护着你,我这是为医院着想。”院长语重心长地说,“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安嘉和拎着一只包,走出了福州汽车站,他拿出手机,拨通了8865371的电话。

  “喂,请问你是什么地方?”

  电话里面一个年轻人笑着回答,“你不知道我是什么地方,干吗打电话来?”

  “是一个朋友让我打这个电话号码的。”

  “那我就告诉你吧,这里是中华路22号,欣欣饭庄。”

  安嘉和还想问点什么,对方挂了。

  既然有了地址,就好找。安嘉和坐上出租车,不到二十分钟,就找到了中华路 22号的欣欣饭庄。欣欣饭庄里面一片狼藉,几个农民工模样的人正在拆着里面原先装修的东西。

  “请问这里有这个人吗!”安嘉和手里拿了张梅湘南的照片,问一个正在干活的工人。

  “挺漂亮的。”那个工人擦了一下嘴里流下来的口水,看了一眼安嘉和手里的照片,继续干他的活。

  “你看见这个人没有?”安嘉和这次掏出了一盒中华牌香烟。

  “没有。”那个工人歇下手中的活,叼着安嘉和给的香烟。

  周围几个在于活的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围看着安嘉和手里的照片。安嘉和照例给每个人发了一支中华香烟。

  “这人是你老婆还是你情人?”

  “老婆。”安嘉和实在不情愿和这些人说话。

  “你老婆的皮肤挺嫩的。”一位工人伸过头来看着,香烟灰落在梅湘南的照片上,安嘉和赶紧收回照片。

  “没有,没有这个人。”几个人相互看了一下,回答安嘉和。

  “你们老板呢?”

  “你是间新老板还是旧老板?”

  “什么新老板旧老板?‘安嘉和强压着心头的不快。

  “这饭庄是昨天晚上刚卖的,我们是新老板找来干活的,我们的老板这会儿没在,恐怕今天也不会来,你……”

  安嘉和没等工人说完,掉头就走,正好看到不远处一个发廊,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先生洗头吗?”一位小姐热情地走上前来。

  “不洗。”

  “我们这里随便你要求洗什么头。”小姐以为遇到个“羊毛”,把话挑明了, “做按摩,全身的,你要按摩哪就按摩哪。”

  “我只是想找个人。”

  “我们不认识。”几个小姐异口同声地说,可她们还不知道安嘉和要找谁呢。安嘉和只好陪着笑脸,“那好,我洗头,我洗头。”小姐把安嘉和拉回椅子上,在他的头发上挤了点洗发精,然后一手在安嘉和的头上擦洗,另一只手拿着一瓶装着水的洗发精瓶望安嘉和的头上挤着水。安嘉和明显地感受到小姐故意用她那高耸的胸脯不时地蹭着他的脑袋,他只好忍了。妈的,女人就是贱。安嘉和也只好心里暗暗地诅咒着。

  小姐给安嘉和把头发干洗好之后,一手拿过安嘉和递来的照片,一手伸在安嘉和的面前,抖动着,看都不看安嘉和,说,“五十。”安嘉和掏出五十元钱,巴结地放在小姐的手上。

  “咪咪,你看,这不就是隔壁饭庄里那个送外卖的女的吗?”

  那个叫做咪咪的小姐过来一瞧,“嗯,就是她,不过她本人没有照片上这么水灵,看上去苍老、憔悴多了。”

  “你傻啊,人家拖着身孕在外面打工,能开心吗?”

  咪咪问安嘉和,“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我是她哥哥。”安嘉和应变能力还是很快的。

  “我看你也不是她老公。”咪咪的嘴快,也数她话多,“她挺着肚子出来打工,要不就是没有老公,怀了个野种;要不就是老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让她伤心,日子不好过,跑了出来。”

  “我现在到哪里去找她?”安嘉和被人骂也只好自认,打断了牙齿往肚子里面吞。

  “那个老板母夜叉似的,我们也不跟她来往,她把店卖了,谁管她到哪里去呢?” 干洗小姐说,“你四处找找吧,兴许能找到的。”

  出了发廊,安嘉和又回到欣欣饭庄,对正在于活的工人说,他要到后面的宿舍看看。工人像是为难的样于抓着头皮,安嘉和把香烟掏出来,抽出一支刚要递给那个工人,谁知道那个工人伸手从安嘉和手上把还剩下半盒香烟的烟盒抢了过去,随手指着后面,“去吧,随便看。”

  安嘉和走到后面的宿舍,便看到门上写着的一张纸条:“女工宿舍,非请莫人”。这是梅湘南的笔迹。安嘉和推开门进去,宿舍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堆架铺板的砖头,墙壁上贴着一张作息时间表,也是梅湘南的笔迹。安嘉和亲切地用手抚摸着那张作息时间表,像是抚摸着梅湘南的身躯。忽然他在作息时间表上发现了一点线索。写作息时间表的纸,印着《滨海日报》的抬头。安嘉和四下看看,地上还有几张空白的《滨海日报》稿纸和一张《滨海日报》。这些东西的发现对于安嘉和而言,已经是非常重要的线索了。似乎在线索之外,还有另一种隐情。

  不管怎么说,先到《滨海日报》去打听打听,再作计较。

  《滨海日报》在哪里容易打听。

  门卫大爷看了安嘉和手里的照片,肯定地对安嘉和说,报社没有这个人,并且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人进过报社大几一辆小车鸣笛出来,门卫打开门,让小车经过,驾车的是郑同。郑同无意中瞥了一眼安嘉和,像是哪里见过这人,但一时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的面,便问门卫,“大爷,这人干什么?”

  “说是找个人。”

  “哦。”郑同向门卫打了个招呼,开车走了。

  安嘉和站在报社门口,眼睛不放过每一个经过的女人,希望有奇迹发生。可安嘉和等来的只是黑夜。

  “都下班了,没你要找的人吧?”门卫大爷走到安嘉和身边,说道。

  “大爷,这里有旅馆吗?”安嘉和和气地问道。

  “大楼旁边就是报社的招待所。”门卫大爷指了指大楼右边。

  “谢谢。”安嘉和拎着包朝报社招待所走去。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福州的一些同学,想晚上打电话,查问一下福州有几个产前检查的医院。算算梅湘南怀孕也快有六个月了,肯定会做产前检查的,兴许到妇产医院能找到线索。

  紧挨着报社招待所旁边,是一家“滨海洗衣房”,梅湘南放下手中的熨斗,伸手揉揉腰。

  “歇会儿吧。”洗衣房的另一个工人李姐在一旁对梅湘南说。

  “没事,这活不累。”梅湘南要强地拿起熨斗,又开始熨着衣服。

  刚才在梅湘南的脑子里一闪的是母亲的脸,她想自己前几天给母亲写的信,按理说,今天应该收到了。她在信中没有掩饰与安嘉和之间不和的关系,只是把自己来福州形容得非常好,让妈妈不要把她在福州的消息告诉任何人。等她生下孩子,就回厦门,与安嘉和了却。话虽说得好,可是儿女是母亲心头的肉,几行千里母担忧。但眼前也顾不了太多了,先维持生计,生下孩子再说吧。

  “梅阿姨,坐。”六岁的星星端了张小凳放在梅湘南的身后,喊着。

  “星星乖,阿姨不累。”

  “阿姨,星星帮你做。”

  “星星好,星星当心烫着,快到一边去玩。”梅湘南疼爱地摸摸星星的头。

  “你就歇会儿吧,常人干八个小时兴许没什么,你一天干下来,晚上腿肿得没法穿鞋子。”李姐走过来,硬是让梅湘南坐下来休息。

  梅湘南坐虽坐下来,可手里的活却没有停下。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星星赶紧钻到了熨衣板下面。

  是招待所的后勤主管拎着一包床单来了,眼睛盯着李姐,“你儿子呢!”

  李姐被后勤主管盯得眼睛发毛。

  梅湘南从主管手里接过床单,扔在熨衣板下,正好把星星盖上。“星星出去玩了。”梅湘南替李姐回话。

  李姐点点头,“嗯。”

  “累吧?”后勤主管换了副笑脸,问梅湘南。

  “挺好。”梅湘南笑着回答。

  “你多干点,照顾点梅子。”后勤主管调转脸严肃地关照了李姐一声,走了。

  “不让小孩在这里啊?”梅湘南问道。

  “可不。”李姐一脸忧愁,“可星星放哪里呢?”

  “他爸爸呢?”

  “他先从乡下出来,后来在外面有了人,我挺着大肚子来福州找他,可他与那个女人就是不断,我们就离了。”

  “哦。

  “你男人也跟别人了?”李姐问梅湘南。

  梅湘南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没有回答李姐的问话。

  “一个人带孩子真苦啊,特别是孩子生病,那会把人急死,其实想想,能不离婚就不离婚,也就大人受点罪,小孩好过些。你若是还没有离婚,李姐我劝你好好想想,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看我家星星,连玩的地方都没有。”

  “李姐,若是你那个男人来找你,你会回去吗?”梅湘南问道。

  “他当初伤我太深。”李姐咬着牙说。

  “我也是。”

  “哎,这个世道,好男人太少了。”

  “谁说好男人太少。‘李姐的话刚说完,郑同走进来了,一把抱起星星,”这里就有两个好男子汉。“

  “就是。”星星附和着郑同的话,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星星,这是叔叔送你的《猫和老鼠》。”郑同从包里拿出几本卡通书。

  “谢谢叔叔。”

  “不用谢,咱俩谁跟谁啊。”郑同放下星星。星星捧着卡通书,嘴里喊着“猫和老鼠,猫和老鼠”,一边去看卡通书了。

  “我再去找经理,给你换个轻松些的。”郑同对梅湘南说。

  “不要。别去麻烦人家,这里挺好的。”梅湘南摇头拒绝。

  郑同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表格,“你待会儿把这表填填,我通过市妇联的一个妇救组织,给你联系了一家医院,你可以定期去做产前检查。”

  “我”

  “钱的事情你别考虑,有我。”郑同知道梅湘南为难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谢你。”梅湘南双手捧着那张表格,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郑同抓抓耳朵,“我要是能改变一下你们对男人的看法,也算为男同胞们争了一口气了。”

  梅湘南和李姐都笑了。

  “我得回去赶一篇稿子,明天我再来。”郑同拎起包朝外走,“星星再见!”

  “叔叔再见!”星星的眼睛盯着卡通书,举起手扬了扬。

  梅湘南走到门前,郑同已经上了小车。看见梅湘南,郑同朝她挥了挥手,梅湘南开心地笑着。

  郑同陪同梅湘南到了妇产医院。

  把梅湘南送到医生那里后,郑同就坐在走廊里的长凳上看着一份体育报纸。中国队又输给韩国队了。中国足球该解散了,养这么一批饭桶干什么?糟蹋粮食。看完报纸,郑同就随手把报纸给身旁的男人,“你看吧。”说完,他就走了。

  坐在身旁的人正是安嘉和。

  安嘉和接过报纸,说了声“谢谢”,也就边看报纸边等人。

  “安医生。”妇产医院的一位医生过来喊安嘉和。安嘉和放下手中的报纸,迫不及待地问,“找到没有?”

  “没有,最近一个月的检查登记,我都查了,没有。”那位医生说话的口气十分地肯定。

  “麻烦你了。”安嘉和有点扫兴。

  “这样吧。”那位医生说,“你过几天再来看看。”

  “也只能这样了。”

  安嘉和向医生再次表示了感谢之后,拿着郑同给他的那张体育报,沮丧地离开了妇产医院。

  这边安嘉和前脚离开,那边郑同陪着梅湘南从另一个诊室里出来了,医生走在一旁,对郑同说着,“郑记者,你做丈夫也太不负责任了,你爱人怀孕都六个月了,体重才增加3.5公斤,严重的营养不良,这对胎儿和母亲都是极为不利的。平时一定要注意饮食,加强营养,听见了吗?”

  “大夫,他……”梅湘南听了医生在批评郑同,颇为尴尬。

  “是我照顾得不好,您批评得对。”郑同抓住梅湘南的手说。

  “平时可以节省点,现在不能省。一辈子就生一个孩子。”医生继续说着。

  “我们马上就去买。”郑同一个劲地点着头。

  “还有,胎儿的情况不太正常,你爱人要注意休息,多卧床,避免早产。”

  “知道了,大夫,我一定记住您的话,一定好好照顾好我爱人。”

  医生和郑同握握手,走了。

  “对不起。”梅湘南低着头对郑同说。

  “大夫说得对,我没有好好照顾你。”郑同拿了一把钥匙,对梅湘南说,“从现在开始,你就住在我那里,别上班了,我搬报社集体宿舍去住。”

  “这绝对不行。”梅湘南摇着头。

  “你必须听医生的。”

  “郑同,我知道你为了我好。可是你要知道,我需要工作,我需要钱。你明白吗?如果你真的非要让我听你的月p以后我就拒绝你的所有帮助。”梅湘南的手搭在车门上,对郑同说。

  “梅子,我不希望你拒绝帮助,还有孩子,万一发生意外…,,”我会照顾自己的。“

  郑同无奈地笑着,“好吧,上车。”

  梅湘南坐在车上,说,“我现在就需要你的帮助。”

  “说。

  “送我去医科大学附属二院看一个朋友。”

  “好吧。”

  刘薇一个人正坐在花园里的轮椅上流着泪呢。

  刚才马医生来了,刘薇坚持要马医生对她说实话。马医生被刘薇逼得没有办法,只好如实地告诉刘薇,她的癌细胞扩散了,最最乐观的估计,刘薇还能在这个世界上活半年时间。

  “我觉得自己太无能,治不好你的病。”马医生伤感地看着刘薇。

  刘薇笑笑,握着马医生的手说,“你能推我到花园里坐一会儿吗?”

  “好吧。”

  马医生把刘薇推到花园里面后,刘薇坚持要马医生离开。

  刘薇的脑子里想得很多。虽说她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死亡,可她现在真的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她热爱生命,热爱生活。她有许多事情要做,有许多想法还没有机会去实践。为什么生活总是打这样的死结?刘薇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流泪,赶紧擦去了脸上的泪水。看着花园里生机盎然的花朵,看着一两只麻雀,在树上飞来飞去,刘薇不再去想她躯体内扩散的癌细胞。

  “刘薇。”

  “小南。”刘薇笑脸相迎,“你来了。”

  “看,我给你带来什么?”梅湘南快步走到刘薇的面前,从包里拿出一盒化妆品。

  “走,我们到那边去。”刘薇指指花园里的长凳。

  梅湘南推着刘薇的轮椅过去,自己坐在长凳上。

  “怎么样,小家伙!”刘薇的手摸摸梅湘南的肚皮。

  “他踢我呢。”梅湘南有点得意,尔后问刘薇,“这段时间你的身体感觉怎么样?”

  刘薇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兴奋地说,“我都想着出院了。”

  “还是在这里住到治好出院吧。”梅湘南拉着刘薇的手,“你爸妈去世早,回厦门也没人照顾,这里毕竞有护士呢。”

  “是啊,住院都把人给住懒了,怕出去早八晚六地上班了。”

  “来,我给你化妆。”梅湘南拿起眉笔给刘薇描着眉。

  “小南,这次出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厦门?”

  梅湘南被刘薇问得顿了顿,“还得过段时间,我给学校打过电话,学校同意我再耽搁一段时间。”

  “小南,从小我们就是最要好的朋友,你有什么事情不要瞒着我,好吗?”刘薇看着梅湘南的脸,“不管你有什么事情,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会支持你。”

  “我知道。”梅湘南一笑。

  描完眉,梅湘南又给刘薇嘴唇上涂了口红。

  “精神多了,美人就是美人。”

  “谁是美人啊?”马医生在她俩身后接过话头。

  “马医生,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小南。”刘蔽笑着对马医生介绍。

  “你刚做完手术昏迷那几天,她天天来,我们认识。”马医生说。

  “刘薇,改天我再来看你。”梅湘南依依不舍地站起来和刘薇告别。

  刘薇伸过手去,握着梅湘南的手说,“小南,我们是朋友,是亲人,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对我说。”

  “哎。

  梅湘南看着马医生推着轮椅中的刘薇,泪水流了下来。

  梅湘南为将被病魔吞噬生命的刘蔽伤心。

  病房里,刘薇正艰难地弯腰去拿暖瓶,一只手伸过来,帮了她。刘薇抬头一看,愣了,是安嘉和。

  “没想到吧?”安嘉和一副谦和的神态。

  刘薇点点头。

  “知道你病了,我特地来看看你。”

  “谢谢。”

  “我可以坐下吗!”

  刘薇又点点头。

  “在我的眼睛里,聪明的女人向来不多,可你是个例外。”安嘉和坐下来后,眼睛盯着刘蔽,“我想你已经知道我来的目的了。”

  “你不是专门来看我的?”刘薇假装吃惊的样子。

  “当然。”安嘉和被刘薇问得多少有些尴尬,调整了一下情绪,“你一直鼓励梅湘南离开我,你总认为你最要好的朋友和我生活在一起是受罪,我想我是能理解你的感情的。可现在不一样,梅湘南怀着六个月的身孕,离家出走,她在外面受的罪要比和我在一起受的罪大得多。”

  “你是说梅湘南离家出走了?”刘薇确实惊讶起来。

  “刘薇,你可以不把我当朋友,这没关系。可你总不能不关心梅湘南吧?”安嘉和激动了,“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策划梅湘南离家出走?你究竟是何居心?现在你看到这个样子,开心了?满意了!”

  刘薇听了安嘉和这番话也恼火了,“安嘉和你听着,我刘薇是希望梅湘南跟你离婚。这一点,我到任何时候都不会隐瞒,也不会否认。因为我一直认为你不能给梅湘南带来幸福,相反只能是灾难。但是,你要明白,梅湘南是一个有知识的成熟女性,她有权利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

  安嘉和笑了,“刘薇,你还在隐瞒什么呢?就凭她梅湘南,小小的中学老师,要本事,没本事;要钱,没钱。若不是得到你的支持,她能在福州这个陌生的地方生活下去!”

  “安嘉和,你知道梅湘南为什么要离开你?”

  “不就是吵了几句,我动手打了她吗!”安嘉和轻松地说。

  “你真可怜。”刘薇鄙视着安嘉和,“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妻子为什么会抛弃你这个有本事、有钱的老公。”

  “你说为什么?”安嘉和同样鄙视着刘薇。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尊重、欣赏、信任过她。”

  “你给我住口。”安嘉和站起身来,“没有人敢抛弃我,梅湘南同样不能。”

  “听到你这番话,我更加理解梅湘南的离家出走了,有可能的话,我会全力支持她帮助她。”

  “你敢说你没有见过梅湘南?”安嘉和逼视着刘薇。

  “没有。”刘薇冷冷地说。

  安嘉和甩手就走,狠狠地将门关上。

  刘薇听着安嘉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迅速掀掉身上的被子,来到医生值班室,把马医生惊吓得差点跌倒。

  “刘薇,出了什么事了?”

  “马医生,我有紧急的事,要出去一趟。”

  “不行。”马医生扶住刘薇,“凭你这样的身体条件,一刻都不能离开医院,离开医生和护士。”

  “马医生,我可以写一份证明,是我自己要求出去的,出了任何事情,与医院无关,都由我个人负责。”

  “不是谁负责的事情,我作为医生,必须对你的身体负责,对你的生命负责,我不允许你出去。”马医生一改平时对待刘薇温和的态度,严肃地说着。

  “马医生,我求你了,让我出去一趟吧,事情真的很急。”刘薇快要哭出来了,拉着马医生的手。

  马医生重重地叹息着,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梅阿姨,有人找你。”星星手里拿了个水果进来。

  梅湘南正要说话,安嘉和推门进来,站在梅湘南的面前。

  “小南。”

  安嘉和的声音中充满了惊喜和激动。

  梅湘南本能地往后退让着。

  郑同走到梅湘南的面前,用身体挡住安嘉和,问道,“梅子,你怎么了?”

  安嘉和向郑同伸出手去,“你好,我叫安嘉和,是梅湘南的丈夫。谢谢你们这么多日子来对我妻子的照顾。”

  郑同没有握安嘉和的手,安嘉和一点都不计较。他伸手搭在梅湘南的肩膀上, “小南,跟我回家吧,家里人……都以为你……急死了。

  梅湘南拨开安嘉和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那就当我死了吧,我要……我要孩子。” 梅湘南无措地蹲在地上,安嘉和也跟着蹲下身来,“小南,我们回去吧,我会好好照顾你们母子的。”

  梅湘南看着安嘉和诚恳的脸,再看看一旁惊讶无语的郑同、李姐和星星,她脸上的表情由悲伤而转为严肃,“你们等我,我单独和他说几句话就回来。”

  梅湘南跟着安嘉和来到招待所的房间里面。

  安嘉和欣喜地看着梅湘南隆起的肚子,“说吧,小南,有什么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这次我不说假话。”

  梅湘南坐在床边上不说话。

  “我知道现在你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就是我。若不是那个小孩在走道里看见我拿着你的照片,我今天就会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找你了。是我伤害了你,你想怎么惩罚我,我都接受。”安嘉和双膝一屈,跪在梅湘南的面前,梅湘南扭动了一下身子,回避着安嘉和。

  “回家吧,我以一个父亲的名义保证,坚决不再伤害你。”安嘉和握住梅湘南的手,梅湘南使劲地把手抽回来。

  “小南……两个多月了……我也像死人一样地过到今天……我真想随你而去… …你不知道……没有你和孩子……我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这些日子以来……我总是在想……我是个混蛋……老天给了我这么好的一个妻子,又即将给我带来一个可爱的孩子……我怎么能把她……把孩子逼走呢?”

  安嘉和悲伤地流着忏悔的泪水。

  “我天天向老天祈祷,只要让小南回来,怎么惩罚我,我都接受。若是重新给我一次机会,我要让我的妻子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妻子,我再也不会让她发脾气,再也不会动手,再也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小南,我们重新开始,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梅湘南摇摇头。

  “小南,你走后,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向别人承认自己是一个打老婆的人,尤其是当我面对一个一直很崇敬我的人……为了你,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宁愿当一个不再要自尊的人,只要能换回你。”

  “其实,我早知道自己的病根。”

  “小南,你以前问过我关于张小雅的事情,我不大愿意说一来是怕你不高兴;二来是我在这件事情上心里总是有解不开的疙瘩,一直让我作为男人而感到耻辱的疙瘩。我曾经不顾一切地爱着她,可她背着我在外面有其他男人……”

  梅湘南同情而又心酸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安嘉和。

  “当我每天回家,看到屋子里摆着别人送给自己妻子的红玫瑰,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啊!我想信任别人,但是事实上我一错再错。我确实怕再一次面临背叛,所以我的幻觉时常告诉我,你在外面有别的男人。当这种恐惧感包围着我时,我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就会动手,我……”安嘉和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梅湘南扭过头去。

  “回家吧,在这里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梅湘南低声说着。

  “你能听到他说什么吗?”

  “能!”

  “那他说的什么?”

  “他说:为了他,不要回家!”

  安嘉和颓然地坐在地上,“小南,还是跟我回家吧,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我爱你,也爱我们的孩子,不管你作出怎样的决定,我都尊重。无论你在什么地方,你都是我一生中最爱的女人,我也永远是孩子的父亲。”

  梅湘南终于哭了出来,“我回去,不就是个鬼吗?”

  “小南,我尊重你的选择只是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打工了,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也该把身体养好,换一个地方住下。我一回到厦门,就给你汇钱过来,假如你同意,我就请假,一直陪你到孩子满月。”

  安嘉和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沓钱。

  “不,谢谢你的好意。”梅湘南拒绝。

  “小南,即使我们离婚,可怎么说我也是孩子的父亲,按照法律规定,我该尽一个父亲的义务的。”安嘉和哀求着说。

  梅湘南只会流泪。

  “今天你就睡这儿吧,我睡沙发。”

  “不,我一定要走。”梅湘南坚决地站了起来。

  安嘉和只好妥协,“那好吧,我送你。”

  梅湘南黯然地走回洗衣房,郑同和李姐同时站了起来。

  “梅子,你……要走吗?”李姐问道。

  梅湘南一副疲倦的样子,‘你们不要问我,好吗?“

  “梅子,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我知道,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乐意给予帮助。”郑同说话的语气也很低调,“如果你走了…… 我会很难过的。”

  “没有你们的帮助,恐怕我连现在都活不到。”

  梅湘南说着,艰难地移动着脚步,向宿舍走去。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蹲在她宿舍的门口。梅湘南警觉起来,想转身回去,那个人却已经站起身来,朝她低声地喊道,“小南。”

  是刘薇!

  梅湘南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双手搭在刘薇的肩膀上,痛哭着。

  刘薇把梅湘南扶进宿舍。

  “……我知道有孩子了……我绝对不能让孩子跟着我挨打,我就出来了……可是来到这里……你……”

  “都怪我这场病,把你也害苦了。”刘薇宽慰着梅湘南,“我的病马上就会好的,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如果孩子从小就没有父亲,将来他会不会 ……恨我?”

  “你可以对他说:你这样的选择是为了不让他受到伤害。”

  梅湘南点点头,“我一直想给孩子一个满意的生长环境,我不愿意孩子也跟着我过这样的日子。”

  “你是不是想回厦门?”刘薇看着梅湘南。

  “我不知道……也许他真的能改。”梅湘南说话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刘薇叹了口气,拉着梅湘南的手……“小南,我并不是劝你离婚,这么重大的事情,最后还是要自己做决定的。我不知道刚才安嘉和跟你说了些什么。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就在今天,安嘉和找到医院,威胁说他绝对不允许别人对他的背叛。”

  “他……去找你了?”梅湘南吃了一惊。

  “小南,我虽然没有福气像你一样做母亲,可我能够体会得到你对孩子的爱。不过,你得仔细想清楚了,你的每一次忍让,只会导致暴力的升级。你愿意让自己的孩子生长在一个家庭暴力的环境中吗?”

  “早知道这样,像你一样的,不结婚多好。”梅湘南闭上痛苦的眼睛。

  “小南,婚姻本身没有错。我也不是不想结婚,只是我没有遇到自己认为可以嫁的男人。想起来,真觉得遗憾,尤其是在自己的生命将要走向终点时。”刘薇说出了真话。

  “刘薇……”梅湘南突然地睁大眼睛,看着刘薇。

  “一开始,我就知道了。”刘薇浅浅一笑,“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安排,我不能哭哭啼啼地离开。”

  “你不能死的,刘薇。”梅湘南抱住了刘薇,“我们约好了,一起帮我带孩子的,还要去海滩,去商场。”

  刘薇的手抚摸着梅湖南的头发,平静地说着,“恐怕,我要失约了。”

  “刘薇……”梅湘南再次痛哭起来。

  “不好,这样不好,孩子会听见的。”刘薇尽量安慰着梅湘南。

  “睦哥,指纹是这个女孩的。”小锣拿过一张从电脑上扫描的照片,递给安嘉睦。安嘉睦一看,傻了,是妮娜。

  “她有前科?”

  “两个男孩为她打架,她也就被带来了,冲冠一怒为红颜。”

  安嘉睦打电话到华侨医院,找方医生。

  方医生今天休息。也只好去一趟方医生家了。安嘉睦和小锣敲开方医生家门,说明了来意。方医生说妮娜去拍电视剧了,香港人投资的,在福州郊外取外景。安嘉睦记录下妮娜的手机号码,关照小锣明天一早就去福州,然后让小锣开车把他送到安嘉和家里。

  推开安嘉和家的门,安嘉和正在把写好的信塞在信封里面,桌子上还有一只大包,装满了东西。

  “哥,于什么呢?”

  “你刚才电话里说,明天不是要去福州吗?”

  “是啊。‘安嘉睦狐疑地看着安嘉和。

  “你把这信和包,带给你嫂子去。”

  “哥,你没事吧?”安嘉睦紧张起来。

  “我有什么事情?”安嘉和笑笑,“你嫂子没有死,她在福州。”

  “嫂子在福州?”安嘉睦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骗你干什么?是一个贼偷了你嫂子的包,结果都以为你嫂子死了,她命大,躲过了一劫。”

  安嘉睦还是不相信,“你怎么知道?”

  “你还不相信?”

  “那你为什么不把嫂子接回来?”

  “我去接过……你嫂子她……不愿意回来,还在生我的气。”

  “你真的亲眼看到嫂子了?”安嘉睦觉得世界上那有这么巧的事。

  “这种事情还能开玩笑?”

  “你打算怎么办?”

  安嘉和看着安嘉睦,说,“你嫂子一直很照顾你的,现在独自在福州打工很苦,而且怀孕六个月了。我现在再去见她,不太合适,会让她反感。还是你去,她可能会多跟你说些话。再过几个月,就要生孩子了,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这些是我给孩子给她买的东西,还有,这封信。”

  安嘉睦没有接哥哥递给他的信,在屋子里转了转,对安嘉和说,“哥,嫂子是难得的好人。我一直认为她能进我们的家门,是我们安家的福气。我也看不得你让嫂子受委屈,尤其是、尤其是你动手打她!这次,我可以去劝嫂子,我真心愿意看到你和嫂子美满地过日子。但是,你必须向我保证,以后不再打嫂子,否则,我跟你没完。”

  安嘉和握着安嘉睦的手,连连点头,“我会用一生来弥补我对你嫂子造成的伤害。”

  “你发誓。”

  “我发誓!”

  安嘉睦和小锣到了福州后,安嘉睦意外地没有直接去电视剧外景地找妮娜,而是让小锣在招待所等他,他要办点私事。

  安嘉睦手里提着很多东西,一直找到滨海报社招待所旁边的洗衣房。当看到梅湘南挺着大肚子,手里抓着熨斗在整烫衣服的模样时,安嘉睦惊呆了,随即鼻子发酸。

  “嫂子!”

  梅湘南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安嘉睦,嘴唇抖动了一下,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倔强地拿着熨斗,熨着衣服。

  “李姐,我家来人了,去一下宿舍。”

  梅湘南放下手里的熨斗,挺着大肚子就往宿舍走。安嘉睦一声不吭地跟在梅湘南的身后。

  “嫂子,你还要留在这里吗?”安嘉睦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看梅湘南住的地方,问道。

  “我不知道,嘉睦,你说怎么办?”梅湘南背对着安嘉睦。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种情况下,我希望你回厦门,这实在太让人担心了,你和孩子,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我何尝不想有个家呢!”梅湘南开始抽泣了,“可安嘉和实在让我寒心了。我每时每刻,都要提防着他打我,我连最起码的家庭安全感都没有。我一天二十四小时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那种恐惧感,你能了解吗?嘉睦,你不觉得不用担惊受怕,比衣食无忧更重要吗?”

  安嘉睦被梅湘南说得无话可答,自己也像个罪犯一样,低着头。

  “嫂子,是我和我哥对不起你,让你在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却一个人在外面受苦。”

  “嘉睦,这是我与安嘉和之间的事,和你无关,你不要因此而内疚。”

  安嘉睦看看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宿舍,说,“嫂子,你觉得这里比家里好,是吗?”

  “嘉睦,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觉得苦。”

  “嫂子,我一路上想,以为我能劝劝你的,可是……你不会连我都不信任吧?” 让梅湘南带着身孕,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安嘉睦觉得心里实在不忍。

  安嘉睦这么一说,梅湘南不好回答了。

  “嫂子,还是回去吧,住到你妈妈那里去,行吗?”

  “我以后会把我妈接来的。”

  “嫂子,你是说宁可这样,也不愿再回去?”

  梅湘南看看安嘉睦放在床上的东西,犹豫了一下,说,“嘉睦,你能来看我一趟,嫂子谢谢你了。”

  安嘉睦实在忍受不了这种场面,“嫂子,你保重,我走了。”

  走出门外,安嘉睦掏出手帕使劲地堵在眼睛上。他也听到嫂子在宿舍里,失声地哭着。擦干眼泪后,安嘉睦走回街道上,拿出已经响了一阵的手机。

  是安嘉和打来的。

  安嘉睦没好气地对厦门的安嘉和嚷着,“不知道。人家为什么要回去!”

  郑同帮梅湘南打着包,“这回说什么你也得住我那里去,明天我就出差,一个月后才回来,就算你帮我看家了。”

  梅湘南不声不响地整理着安嘉睦带来的东西房边还有整整一包,是安嘉睦办完公事,临走前特意买了送来的。

  “我已经把你托付给妇救会的朋友了,我出差这段时间,她会来帮你的。”郑同说着,停下了手里的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王大姐的电话,王大姐人挺好的,有什么事情,尽管对她开口就是了。”

  梅湘南接过纸条,点点头。

  “东西收拾好了,我去给车加个油,回来我们就走。”

  郑同出去了。

  梅湘南环视着自己住的这个地方,简陋归简陋,怎么也算是她的家,一旦离去,还真有点不忍心。她爬到铺上,摘下星星送给她的画,放在包里。

  这时,门敲响了。

  “这么快?”梅湘南以为郑同给车加了油回来了,上前打开门。

  没想到进来的却是安嘉和和梅湘南的母亲。

  “小南。”梅湘南的母亲一把抱住梅湘南,只是哭。

  “妈。”梅湘南满腹的委屈顿时倒了出来,抱着母亲,放声大哭。

  安嘉和的眼泪也直往下滚着。

  梅湘南的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你别这样,我跟你回去,我跟妈回家……”

  安嘉和一听梅湘南说回家,放下心来了,赶紧表态,“小南,我当着妈的面向你发誓,若是我待你不好,让我不得好死。”

  正在这时,郑同兴冲冲地跑来了,“梅子,咱们走吧。”

  推门一看,郑同顿时明白了一切,不再说话。

  “这是我妈妈。”梅湘南拉着郑同的手,介绍着,“妈,这是郑同,我在这里,他给了我不少帮助。”

  梅湘南的母亲站起身来,拉着郑同的手,“郑同志,谢谢你,谢谢。我给你跪下了……”

  郑同赶紧拉住梅湘南母亲的手,“伯母,别别别,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郑同意识到梅湘南的丈夫正敌视着自己,主动告辞。梅湘南的母亲又是千恩万谢。梅湘南说送送郑同,就随着郑同走出门外。

  安嘉和看着梅湘南和郑同的身影,心里不是滋味。

  梅湘南要回厦门了,可她心里怎么也放不下躺在医院里的刘薇。跟母亲一说,母亲坚持要去医院看看刘薇。到了医院,刘薇正睡着了。梅湘南对着熟睡中的刘薇说,“刘薇,我回厦门了,是我妈来接我的,妈来接我,我必须跟她一起回去。你放心,你跟我说的话我都记着,我会努力做一个你所希望的那样的女人的。刘薇,答应我,一定要挺过来。我很快就会来看你的。那时候,我们和妈在一起过日子,你听到了吗?刘薇,你一定要等着我,我们是说定了的。”

  “这世道也不知道怎么了,好人总是没有好报。”梅湘南的母亲心疼地看着病床上的刘蔽。

  走出附属二院后,梅湘南说她还要打个电话。

  安嘉和把手机递给梅湘南,梅湘南看都没看,走到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郑同家的电话,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梅湘南失望地放下手里的电话,离开了电话亭。

  再见了,福州!

  再见了,刘薇!

  再见了,郑同!

  到了福州车站,梅湘南再次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生活了两个月的福州。就在梅湘南要上车时,郑同边喊边跑着进来了。他气喘吁吁地站在梅湘南的面前,说了一句,“梅子,我来送送你!”

  梅湘南眼圈红了。

  而安嘉和的眼睛里,却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一种仇恨来。
第十四章
  “安嘉睦在吗?”那两扇门对于妮娜来说,形同虚设,“安嘉睦,我要杀了你!” 妮娜高声喊着,径直冲进了刑警队。

  安嘉睦和小锣正在冯队长办公室里汇报去福州的情况,没料到妮娜回来得这么快。

  “快去擦屁股吧。”冯队长笑着赶安嘉睦和小锣出去。

  “她不是还有戏要拍吗?”小锣索性躲着不出去了。

  安嘉睦只好一个人出来了。

  “安嘉睦呢?让她出来。”安嘉睦见妮娜双手叉在腰间,朝一个警察训着话呢,觉得好笑又好气。

  “妮娜,我在这里呢。”

  听到安嘉睦的声音,妮娜怒目一睁,“安嘉睦,你还算条汉子,敢来见我。”

  那个警察从安嘉睦身边走过去,低声对安嘉睦说,“也算你有能耐,这种奶奶也敢惹。”

  安嘉睦无奈地摇摇头。

  “坐,坐,坐下来再说。”安嘉睦给妮娜搬了张椅子。

  “说吧,怎么赔我的损失?”妮娜一屁股坐了下来,不客气地说。

  “你损失什么了?”安嘉睦真的不明白。

  “就是你们把我带走,导演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去,让我扮演的角色半途中死了。”

  “那是意外事故。”安嘉睦调侃。

  “意外事故?”妮娜站起来,拍了一下安嘉睦的桌子,“我本来还有五集戏呢,死了,你赔还是不赔!”

  “妮娜同志,对你个人的损失我深表同情,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愿赔偿。” 安嘉睦打马虎眼。

  “你一个小小的警察,能赔什么?我要和你们领导直接对话。”

  “妮娜同志,你是演戏的,你知道,演得太狠,演过了头,就成悲剧。”

  妮娜看看安嘉睦,“好吧,这是我在家写好的赔偿条件。”她把一张纸条放在安嘉睦的面前。

  安嘉睦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妮娜同志,你可真敢写。就是把我人卖了也换不回十万元啊!”

  “那你能卖多少钱?”妮娜抓住安嘉睦的话头,逼问。

  “你能出价?再说你买我回去也没用。”

  “换煤气罐,用得着。再说了,也好出租。”

  “妮娜同志,这是办公场所,你说话的声音小一点好不好?”

  “为什么我要小声,你知道办错案没面子了,那你为什么不调查清楚再去找我,现在让我小声说话,没门!”

  “配合公安机关工作,是每个公民的义务,找你了解情况,也是按程序办的,怎么能叫办错案?”

  “我不跟你多说,你抓不到杀害叶斗的凶手,就是无能。”

  旁边几个警察都在偷偷地笑。

  安嘉睦生气地瞧着妮娜,掏出手枪,查看了一下,再放进枪套,站起身来, “妮娜同志,你现在跟我走。”

  妮娜感到安嘉睦真的生气了,可她不知道安嘉睦会对自己怎么样,心虚地站起来,“上哪?”

  ‘你对公安人员出言不逊,这叫妨碍公务,可以拘留你。“安嘉睦板着面孔说着。

  “你……你不能随意抓人!”妮娜的心在乱跳。

  “走!”

  安嘉睦站起来朝外走,妮娜不得不委屈地跟在安嘉睦的身后。她看到几个警察在笑,把火撒到他们身上去了,“笑什么笑!”

  安嘉睦把妮娜带到刑警队对面的一家冷饮店。妮娜不肯进去。

  “先吃点冷饮,再上拘留所。”安嘉睦还在吓唬妮娜。

  “进去就进去,谁怕谁!”

  安嘉睦要了两份冰激凌,笑着推到妮娜的面前,“吃吧,闹热了。”

  “你刚才是吓唬我?”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那样会砸了你的饭碗。”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角色。”妮娜爽朗地笑着说,“就是被人开了,面子上一时觉得不好看。”

  “我职责所在,不去找你,我丢饭碗;找你,你丢饭碗。我们两只能保证一个饭碗。”安嘉睦解释说,“我很内疚,请你吃冰激凌,向你道歉。”

  “谁跟你一个饭碗。”妮娜吃着冰激凌,白了安嘉睦一眼。

  “我是说…”

  “别解释了,吃吧。”妮娜把一份冰激凌推给安嘉睦。

  “不行,我的牙齿不能吃这玩艺。”安嘉睦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嘴上。

  “哎,真可怜。”

  妮娜吃着吃着,神色黯然了,看着安嘉睦说,“在那个拐角的店里,叶斗也请我吃了两份冰激凌……没有想到他……”

  “你放心,我一定会抓到杀害叶斗的凶手的。”安嘉睦安慰着妮娜。

  “其实叶斗是个特别单纯的人,他不会与人结仇结怨的,怎么会被人杀了呢?” 看着冰激凌,妮娜没了胃口。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安嘉睦觉得妮娜的神态很奇怪。

  “就是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没关系,说吧。”

  “那次叶斗请我吃冰激凌时,他也没吃,在一旁得意地笑着。我问他笑什么,他说他马上有钱了。我问他是不是拍的片子卖出去了,他只是笑,不说。”

  “也可能是他的片子卖出去了呢?”

  “叶斗在艺术上一直很自负的,若是真的将片子卖出去,按理说,他早就讲了,不会那么暧昧地笑着不说的。”

  安嘉睦对妮娜的分析表示同意,“那是什么时候?”

  “也就是叶斗被害前一个星期。”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安嘉睦说要回办公室了,掏出一张名片给妮娜。妮娜拿着名片,看看,笑了。

  “笑什么!”

  “你原来是这个睦啊,我一直以为是木头的木呢。”

  临近下班时,安嘉睦接到哥哥的电话,让他过去一趟,梅湘南回来了。

  安嘉睦感到非常意外,不过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到了安嘉和家,安嘉和让安嘉睦陪嫂子说会儿话,自己煮饭去了。安嘉睦进了婴儿房,喊了声,“嫂子。”梅湘南淡淡一笑。安嘉睦忽然觉得今天到这里,自己也拘谨起来了,看看四周,找着话说。

  “路上累不累?”

  “还好。”梅湘南回答说。

  安嘉睦的眼睛看着别处,忽然地掉过脸来,问道,“嫂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回来了特别委屈?”

  梅湘南不解地看着安嘉睦。

  “嫂子,后来我想过了,你说的话没错,如果一个人在家里连最起码的安全都得不到保证,那么这个家对他应该是丝毫不值得留恋了。”

  安嘉睦的话使梅湘南感到意外。

  安嘉睦继续低声地说,“嫂子,我天天跟罪犯打交道,谁也说不准哪大一粒子弹就让我倒下去了。别看我每次都冲在前头,其实我也挺害怕的。可我没办法,谁让我喜欢干警察呢?可你和我不一样,如果我哥让你觉得没有爱,没有温暖,只有害怕,恐惧,担心,紧张,那么不管你做出怎样的决定和选择,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全力支持你的。”

  “嘉睦,谢谢,谢谢。”梅湘南情不自禁地握了握嘉睦的手,“若是说这个家里还有什么让我留恋的,只有你了。若是安嘉和有你一半通情达理,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嫂子,我希望你一直留在这个家中,能永远做我的嫂子。我从小就没有了爸妈,是我哥把我带大,我和我哥感情很好,可我还是没有家的感觉,一直到我哥结婚了。嫂子,我把这里当着我的家,我把你当成我的亲人。我不愿意你离开这个家,但是我也不愿意让你在这里受委屈,伤心流泪。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再给我哥一次机会,最后一次。你走后,他跟我谈了很多,他很内疚,他跟我发誓一定好好地和你生活。既然你回家了,就试着快乐地过日子,等我的小侄子出生,好吗!”

  梅湘南哭着答应了,“我答应,嘉睦……”

  “谢谢你,嫂子。”安嘉睦也擦眼泪了。

  “上次你去福州接我,我没跟你回来,还说了那么些话,你不要生气。”

  “只要看到你,我就高兴了,嫂子。”安嘉睦擦去了泪水。

  吃饭时,家里电话响了几次,去接,又挂了。

  安嘉和不安地看着电话机。

  门铃又响了。

  安嘉睦打开门,是楼下物业管理处的看门老头。

  “梅老师在吗?”老头问。

  “什么事?”安嘉和走上前去,站在安嘉睦的身边。

  “有包裹。”

  “什么包裹?”

  “录像带。”

  “录像带?”安嘉和紧张地看着老头。

  老头没在意安嘉和的表情变化,拿着本子递给安嘉和,“安医生,在这里签个字。”

  安嘉和在本子上签完字,老头从桂包里拿出包裹。

  安嘉睦在一旁看着,安嘉和只好先把包裹打开,他的手明显地颤抖着。录像带上写着:《胎教100例》。

  安嘉和紧张的神经松弛了下来,“我给小南邮购的。”

  梅湘南接过录像带。

  安嘉睦在一旁皱着眉头,心里在嘀咕:为什么刚才哥哥一听是录像带,会那么紧张?

  安嘉和在更衣室里换着衣服,正好江医生也在,安嘉和没注意到,鼻子里面哼着歌曲。

  “安医生,你妻子回来了?听说公安局把对象搞错了。”江医生关切地问。

  “你说现在的警察是怎么办事的,实在不敢恭维,这种事情也能搞错。还好,算我的意志坚强,若是遇到一个脆弱点的人,再出点什么事,谁来负这个责任?” 安嘉和一肚子的牢骚。

  “是在福州吗?”

  “是啊。”安嘉和马上换了一副笑脸,“上次若不是你说在福州看到我爱人,我至今恐怕还被蒙在鼓里呢!”

  这次轮到江医生惊讶了,“原来上次我看见的人真的是你爱人!”

  “是的。”安嘉和忽然觉得自己多说了一句话。

  “那你爱人怎么也不和你说一声,就跑到福州去了那么长时间?”

  “说来惭愧,两人吵了一架,我爱人一生气,跑福州去了,年纪小,脾气大,劝也劝不回来。”安嘉和掩饰着。

  “谁让你娶一个年轻姑娘呢!”江医生一边关橱门,一边觉得这也不对啊,又问,“她生气也不能生好几个月啊。”回头一看,早没了安嘉和的身影了,江医生想想,摇摇头,冲着外面说,“太不真实了。”

  安嘉和回到家吃晚饭时,告诉梅湘南,说是自己订了一辆小车,以后孩子出去方便些。梅湘南没有觉得惊喜,倒是她的母亲觉得安嘉和想得周到。安嘉和说,梅山监狱的两个警察路过厦门,来医院看他了。警察说梅建刚的身体不太好,不过还有一年就要出狱了,安嘉和给梅山监狱的监狱长做过手术,也跟监狱长谈过给梅建刚减刑的事。监狱长答应了。这次来,监狱长就是让警察带了点茶叶来给他的,他也开了些药,带给梅建刚。

  “谢谢。”安嘉和说完后,梅湘南插上一句。

  “小南,我们是一家人,干吗说见外的话。”安嘉和平和地说。

  “你们两要让我操心操到什么时候啊!”梅湘南的母亲担忧着。

  正好电话响了,安嘉和伸手接了电话,对方找梅湘南,是个男的。

  打电话的是郑同。

  梅湘南感觉到安嘉和的眼神,说起话来就不自然了。

  “你出差回来了?”梅湘南问。

  “后来没去成。”

  “都是我们家的事情耽搁了你。”

  “没什么。后来我给你家打过电话,又挂了。”

  “你现在怎么样?”

  “我很好。你和孩子好吗?”

  “谢谢,挺好的。”

  “你爱人好吗?”

  “他也挺好的,谢谢你的问候。”

  “梅子我……”

  “你……吃饭了吗!”

  “梅子……你多保重。我说过,不管你以后遇到什么问题,我都会全力帮助你的。”

  “谢谢你,我知道。”

  梅湘南放下了电话,安嘉和像是很随便地问,“谁打来的?”

  “郑同,福州的。”

  梅湘南看着电话有些发呆,安嘉和背对着梅湘南,咬着牙。

  为了讨得梅湘南欢心,使梅湘南的心也回到这个家里来,尽快地减少夫妻之间的隔阂,安嘉和制定的策略是走“上层路线”,先讨得梅湘南母亲的欢心,让梅湘南觉得安嘉和对她们梅家有恩,也就不愁梅湘南对他安嘉和会一直像冰块似的。不管是上班时间,还是离开医院,安嘉和整日不停地用电话与梅山监狱的夏监狱长联系,争取让梅建刚减刑,提前一年释放出狱。

  夏监狱长生病住在华侨医院,就是由安嘉和给他做的手术。有这一层关系在里面,安嘉和的话也就好说一些,只是他一直不提梅建刚减刑的事情。夏监狱长是在这个行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甲鱼了,凡事被人点破了再去办,就被动了。夏监狱长从来不办被动的事情。等到安嘉和第三天打电话和他聊天时,夏监狱长让安嘉和明天就来梅山监狱接梅建刚回家。

  “谢谢你,监狱长。”安嘉和得意于自己的手术外交再次获得成功。

  “你这一谢,反倒像我是做了违犯法律的事了,本来梅建刚这种情况,早就可以提出保外就医的。现在能获得减刑,提前释放,是因为梅建刚在监狱里改造表现很好。”夏监狱长在电话里回答安嘉和,也是滴水不漏。

  “没有您的帮忙,事情不会办得这么快。”

  “没有你成功的手术,兴许我早就不在这个位置上了。”夏监狱长乐呵呵地笑着。

  安嘉和向院长请了一天假,对谁都没有提是到梅山监狱去接梅建刚出狱。

  安嘉和把梅建刚接出梅山监狱回到厦门后,先送梅建刚到美发厅剪了头,然后到服装商场挑了一套高档的衣服,又买了一只漂亮的旅行包。安嘉和觉得把梅建刚武装得像是一个从香港或者澳门归来的观光客,才能把他带回家。就在快喊出租车时,安嘉和总觉得梅建刚身上还缺少什么。他想了想,就把梅建刚带到就近的一家酒吧里面,要了两杯软性酒坐下。

  “建刚,你得抬起头来,眼睛平视着所有人,平视着社会上的一切。你和我一样,都是自由公民,你得有自信心。若是回家后,咱妈看到你萎靡不振,心里也不会开心的。你的生活从走出监狱的那一刻起,已经重新开始了,知道吗?”安嘉和对目光总是躲闪的梅建刚说。

  “谢谢。”梅建刚在安嘉和的提醒下,坐直了身子,舒了口气。

  他俩又坐了一会儿,才离开酒吧。

  安嘉和回到家门口没有摁门铃,掏出钥匙把门打开,只见梅湘南和母亲在说着话,他便朗声喊道:“妈,小南,你们看谁来了。”

  梅湘南和她妈的眼睛顿时发直了,梅湘南的妈一口气没有叹出来,惊呆在那里。 “妈,你怎么了?”梅湘南发觉母亲的身子往下倒,赶紧抱着母亲,喊着。

  “妈,是我,是我回来了。”梅建刚扔下手里的包,跪抱着母亲,大声喊着。梅湘南的母亲终于一口气缓了过来,抱着梅建刚的头,“我的儿啊,妈这不是在做梦吧。”

  这样的场景是在安嘉和的预料之中的,他要注意的就是梅湘南对他的态度。果然,梅湘南掉过脸来,朝安嘉和露出感激的一笑。虽然这笑短促到吝啬的地步,可对于现在的安嘉和来说,那已经相当难能可贵了。

  安嘉睦刚刚在冯队长的办公室里汇报完情况,又听到外面有人嚷着要找他。安嘉睦和冯队长一起走出来,只见妮娜一手抓一个冰激凌。

  “你来这里于什么!”安嘉睦难堪地问。

  “给这个你啊。”妮娜把一个冰激凌塞在安嘉睦的手中。

  冯队长笑笑离开了。

  安嘉睦也发觉大伙儿正瞧着他笑,他赶紧把妮娜拉到门外。

  “昨天我跟你说过了,少到这里来找我,有事打电话。”

  妮娜白了安嘉睦一眼,“你这人不会过河拆桥吧?”

  “谁拆桥了!”

  “是不是我帮你分析叶斗谋杀案后,你才重新去现场找证据的?”

  “是的。”

  “是不是我告诉你,那天叶斗屋里另外有人在的?”

  “嗯。”

  “你是不是因为我的提示才在叶斗家的冰箱后面找到那个神秘的血手印的!”

  “算是吧。”

  “这么勉强?”

  “是”那我就该知道那个血手印化验的结果。“

  “那不行,不能告诉你,这是纪律。”

  “别拿纪律吓唬人。”

  “你这人怎么整天就闲着没事可干,瞎逛荡。”安嘉睦虽不愿意被妮娜纠缠着,可最近在叶斗家发现新的线索,还真的幸亏有她的提示。这样一来,又不好得罪她。当安嘉睦说了这句话后,就后悔自己说错了。果然妮娜反击了,“若不是你瞎抓人,我还在福州拍戏呢。”

  “那件事到今天为止别再提了。”安嘉睦假装生气。

  “你晚上有空吗?”

  “怎么?想请我吃饭啊。”

  “你脸皮也忒厚了些,先是黄了我的工作,后来又受益于我的启发,说什么也该请我吃饭。”妮娜伸手在安嘉睦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改天吧,今天没空。”

  “就要今天。”

  “不行,今天我得去我哥家吃晚饭。”

  “你哥家做的饭好吃吗?”妮娜眨巴着眼睛问。

  ‘用p当然。我哥做的水煮鱼,是厦门一绝。“

  “太好了,我就喜欢吃水煮鱼。”妮娜扔掉了包冰激凌的纸,“说好几点,我在刑警队门前等你,一起去。”

  “你去!”安嘉睦万没有想到妮娜会有这样的要求。

  “我不是你的好朋友吗?”妮娜觉得安嘉睦问的话很奇怪。

  “是。”安嘉睦只好服输。

  “到好朋友的哥哥家吃饭,见外吗?”

  “我发现你这个人有点要无赖!”安嘉睦无可奈何地摊了一下手,然后对妮娜说了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