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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发表于 2007-9-12 1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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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安嘉和捧着两束鲜花,来到郊外的墓区。
虽说天气已经进入夏季了,可这里总是不会有太大的变化,每日里都是肃杀的气氛笼罩着。即使是偶尔有人捧着鲜花来到这里,鲜花也带着一种缅怀。依旧活着的人,对死者可以念出许多好处来,然而,这些好处只能成为活着的人更加悲伤的添加剂,甚至是晦气。仔细地想想,真不知道人们该用怎样一种态度来对待已经故去的人。
安嘉和同样是悲伤的,可与别人不一样的是,他觉得面对躺在墓地里的梅湘南或者张小雅,心里有种无法与别人言说的踏实。因为再也用不着去怀疑梅湘南或者张小雅,是不是背着他,在外面与别的男人私通了。
这就是让安嘉和踏实的理由。
安嘉和先把一束鲜花放在前委张小雅的墓前,稍停片刻,又走到梅湘南的墓前。两座坟墓造型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墓碑上刻的名字和时间。
安嘉和弯下腰去,伸手掸了掉镶嵌在石碑上方梅湘南照片上的灰尘,把鲜花放放好,慢慢地走出了墓地。
安嘉和喊了辆出租车驶往梅湘南母亲家。
自从得知女儿去世的消息之后,梅湘南的母亲再也挺不住了,躺进了医院。安嘉和也算是尽到了人婿之职,给梅湘南的母亲安排了一个护工,照料她在医院的生活,安嘉和每天都要去医院一趟,坐在梅湘南母亲的床上,悲哀着。梅湘南母亲家门口的一家杂货铺里的齐大妈,也早就认识了梅家的女婿。今天见安嘉和过来,热情地招呼道,“来了?”安嘉和放慢了脚步,点头致意,说,“来给老太太取件换洗衣服,天热了。”
“有你这么好的老公,小梅怎么就舍得离开呢?”齐大妈夸着安嘉和。
“老太太家里没有人,等她出院后,一时两会的还要烦您照应呢。”安嘉和礼貌地和齐大妈说着。
“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齐大妈看着安嘉和,疑惑了一会儿,说,“那天我接了个电话,找老太太的,声音像小梅。”
看到安嘉和一怔,齐大妈赶紧说,“当时我也吓了一跳,后来我老头子说,是我胡思乱想。是啊,我也是看着小梅长大的,她现在都走了,我能不想她吗?”
安嘉和离开齐大妈那里,就在梅湘南母亲家找了衣服,去了医院。
梅老太刚一觉睡醒,见安嘉和坐在床边,拉着安嘉和的手臂低声地说,“小南那边漏雨了,没人照顾,待会儿你陪我去墓地看看。”
“妈,我上午刚去墓地看过,好好的。”
“你说奇怪不奇怪?小南还带着个胖小子呢?”梅老太问安嘉和,“小南走的时候有没有怀上?”
安嘉和的心咯噔地被击了一下,“妈,多想了。”
“说不定啊。”梅老太自言自语,“说不定刚刚怀上,她自己也不知道,当然就不会告诉你了。”
安嘉和耐心地听着梅老太的唠叨,不知不觉地一个小时过去了。
“妈,我去上班了,明天来看你,有什么事情让人打个电话给我,我立刻就来。” 安嘉和站起身来,扶梅老太躺下。
梅老太还在唠叨着没完。
傍晚时分,安嘉和来到病案室查资料。
病案室的阅读室里,就只有安嘉和一个人在翻阅着,其它座位早已经空荡荡的了。一只电风扇不紧不慢地转动着,仿佛在下一秒钟,电风扇就会停止转动,可谁也说不清楚这个下一秒是多长时间。病案室的资料员见安嘉和还在,也不好离开,只好无聊地抓了一把资料卡片,一张张铺开,再一张张收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如同巫师。这一情景被翻阅资料的安嘉和发觉了,他看看手腕上的表,歉意地对女资料员说,“是不是影响你下班了?”
“没有,没有。”女资料员赶紧否认,“我这下不下班都无所谓的,在这里在家里都是一个人。”
“江医生又出差了?”安嘉和没有抬头,翻阅着资料。
“去福州学习,都两个多月了。”女资料员感叹道,“这年月,单身男人去的地方可多了,可我们单身女人能去哪里?顶多逛个商场,还舍不得花钱。就是想花钱,也没啊不像你们医生,一拿手术刀,就有钱。我们就那几个死工资,什么都买不了。唉,就是买得起时装,打扮漂亮了,给谁看呢?现在的男人啊,眼睛盯着下一代,找女人总要找比自己小十岁二十岁的,要不啊,就觉得自己吃亏。像我们这样的半老徐娘,早就是淘汰产品了。”
他妈的,女人就是贱。安嘉和收拾起资料,准备离开。
“安医生,你就在这里看吧,我不急着回家,真的。”
“不了,时候不早了。”
“安医生,我这里平时来的人少,怪闷的。你今天来,就多坐坐吧。”
正说着呢,门被推开了。
是女资料员的老公江医生,一手拎着一捆资料。
“老公,你可算回来了。”女资料员扔下手中的卡片,跑过去,张开双臂,但顾忌到安嘉和在,又放下来,嗔怪道,“回来也不打个电话。”
“都老夫老妻了,还用得着吗?”江医生开玩笑道,忽然他看见坐在那里看资料的安嘉和,“安医生也在啊!”
“回来了?江医生。”安嘉和欠了欠身子,和江医生打了招呼。
“回来了。我以为你也去福州了。”江医生顺口说着,“我在福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看见一个人,跟你爱人长得太像了,我以为你去那里有事,你爱人也跟去玩了呢。”
“你瞎说什么啊!”女资料员急忙拉着老公的衣服,低声地说,“安医生的爱人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
江医生傻在那里了,连连打着招呼,“对不起,对不起,安医生。”
安嘉和苦苦一笑,说了声“没什么”,然后就拿着资料出去了。
江医生看着安嘉和的背影,尴尬地摇摇头,又疑惑地点点头。
郑同打开电脑正在写稿子,门铃响了。郑同下意识地看看手腕上的表,到吃饭时间了。跑过去打开门,是梅湘南。郑同埋怨道,“我说我自己跑一趟的,你怎么又送来了?”
“你忙,我也帮不上你别的。”
‘你先坐,我查一个东西。“郑同搬了张椅子放在那里,又返回电脑前,翻开一本字典,笔顺着纸往下赶,嘴里不停地念叨,”磷化锌,磷化锌,你是什么东西,你是什么东西。“
“是老鼠药。”
郑同的笔停在纸上,嘴里也没有声音了,转过身来看着梅湘南,“是什么?”
“老鼠药。”梅湘南又快速地念了一遍磷化锌的分子式。
郑同睁大眼睛看着梅子,把梅湘南看得低下了头。
“对了,给你钱。”郑同掩饰地说着,可一摸裤兜,没钱,“糟糕。”郑同喊了一声,就望阳台上跑,从正在转动的洗衣机里面拎出昨天穿的那条运动裤,伸手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把湿淋淋的钱。郑同找了一张没有破损的百元纸币,递给梅湘南, “拿着。”
“我没钱找你。”梅湘南说。
“存在你那里,一次次扣就是了。”
“阿庆嫂说饭庄生意不好,她把饭庄卖给别人了。”梅湘南忧郁地告诉郑同, “以后我可能再不能给你送饭了。”
“那你怎么办?”郑同关切地问。
“再说吧。”
“还有孩子。”郑同指了指梅湘南已经开怀的肚皮,马上又打岔,“阿庆嫂告诉我的。”
“还真的不知道呢。”梅湘南淡淡一笑。
“不要急,我会帮你想办法的。”郑同把一百元钱放在梅湘南的手里。
“我真的没零钱找。”
“回头再说吧。”
“这不好……要不我给你写个收条。”
“我信得过你。”
“还是写一个吧。”
郑同见梅湘南说得坚决,就扯了一张纸,再拿了笔给梅湘南。梅湘南把收条写好后放在桌子上。郑同一看梅湘南写的字,惊讶地说,“你的字写得很漂亮。”
“谢谢。”
“再坐一会儿。”
“不了,我回饭庄还有事。”
“再坐一会儿,就喝杯水。”
盛情难却,梅湘南坐了下来。郑同可能觉得两人在一起,会使自己紧张,就把电视机打开,调到省有线一台。梅湘南看到电视上的画面,惊呆了。安嘉和正在上面悲伤地说着话呢。
“……不久以前,我还拥有一份快乐,还有一份幸福。而这一切,都被突如其来的车祸葬送了。我亲爱的妻子去世了,被无情的江水吞噬了年轻而美丽的生命… …我今天在这里不想指责谁,也不想辱骂谁,但是我必须呼吁,让我们还活着的人,善待生命,尊重生命,因为它对每一个人来说,都只有一次……”
梅湘南的目光发直,慌忙地伸过手去,关了电视机。
“怎么了,梅子?”郑同发觉梅湘南的神态有些异样。
“我有点头疼。”
“哦。”郑同关切地问道,“要不要上医院?”
“不,马上就会好的。”梅湘南把郑同倒给她的那杯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梅子,过几天我想采访你。”
“不。”梅湘南像突然被什么刺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幸好是塑料杯子。
“你为何封闭自己,不让别人接近?”郑同不明白。
“那是我自己的事,我不妨碍别人。”
“我想帮助你。”
“谢谢,我该走了。”梅湘南站起身来,如同刚才恶梦中醒来似的,逃走了。郑同追到门口,看着走廊里面梅湘南匆匆忙忙的背影,不解地摇摇头。
第二天晚上,电视台重播第一天播出的节目。安嘉和还在电视里面发着言。坐在一旁的安嘉睦把电视机的电源切了。
“这种采访简直是一点职业道德都不讲。‘安嘉睦埋怨道。
“他们也不过是做一档节目而已。”安嘉和说得轻松。
“这不是明摆着让家属再在伤口上舔一次吗!这种安全教育方式,纯粹是作秀,你也太好心,同意接受这样的采访。”
“其实这样也好。”
安嘉睦被安嘉和这句话说得莫名奇妙。
“自从你嫂子去世后,我一直不敢提这个话题,只要一说起,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心里就像刀一般地割……我怕见人,尤其是怕见熟人亲人,我怕他们安慰我,我怕听到梅湘南三个字,我不得不躲在家中,不接电话,不见客,不开门。我怕在提到梅湘南三个字的人面前流下眼泪,我甚至不敢回这个家,晚上不是要求加班,就是上酒吧泡着……直到那次采访,我不得不约束自己……我终于能平静下来了,这并不意味着淡忘,而是我把她深深地藏在心里了……”
安嘉睦这才点点头,“哥,听了你这番话,我理解你接受采访的原因了。”
就在此时,安嘉睦的手机响了。他接听了电话后,对哥哥说,他得立刻回局里,有急事。
“什么事情不能等到明天再说?”安嘉和警觉地问。
“在叶斗家发现几个指纹,省厅痕迹鉴定科做出结论了。”
“是吗?”安嘉睦的脸色难看起来,“会不会是凶手留下的呢?”
安嘉睦从衣架上取下衣服穿上,扣着钮扣,“很有可能。”
“你上次不是说现场破坏很严重吗?”
“总会有蛛丝马迹的。”
“指纹都是从哪里找到的?”安嘉和追问着。
“哥,我们有纪律,细节一概不能说。”
“我只是好奇,你快走吧。”
安嘉睦带上门走了,安嘉和瘫坐在沙发里面,手按摩着太阳穴,使劲地回想着自己在叶斗家所碰过的任何东西,是不是全部擦干净了。实在无法全部回忆清楚了,安嘉和站起身,拿起望远镜,走到窗户前,掀起窗帘一角,身子蹲下来,脑袋凑近窗台,聚精会神地看着。
“叮铃铃”
安嘉和吓得一个屁蹲,跌坐在地上,望远镜掉在一旁。
他掏出手帕擦擦额头上的冷汗,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
“喂。”
安嘉和对着话筒没好气地大声喊道,“找谁!”
可是对方“喂‘了一声后,再没有声音。
“神经病!”安嘉和扔下了电话。
安嘉和死盯着电话机,努力在回忆一件什么事情。这事情对他很重要,安嘉和的脸几乎都扭曲了,可还是没有想起来。安嘉和伸手把电话的听筒再拿起来,嘴凑近话筒“喂喂喂”地喊了一阵,脑子里忽然闪出了一个与声音吻合的人的影子来:梅湘南!
安嘉和扔下电话,冲出门,没乘电梯,直奔楼下,拦住一辆正在快速行驶的出租车,“去电信局。”
出租车停在电信局门口,安嘉和掏出五十元扔给司机,说了声“别找了”,径直向电信局里面跑去。
“小姐,我要查询一下十五分钟前给我家打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安嘉和急促而又不失和气地说道。
“下个月来查。”小姐爱理不理地说。
安嘉和没有和小姐争执,而是走出大厅,在门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再走到电话号码查询处。
“我让你下个月来,怎么还不走。”小姐厌烦地看了一眼安嘉和。
安嘉和依旧笑笑,没有吱声。
小姐手边的电话响了,小姐还是不耐烦地接听电话,不过马上口气就变了,一会儿放下电话,打开查询电脑,调出十五分钟前打进安嘉和家的电话号码。
“8865371,福州来的。”小姐瞥了一眼安嘉和,“你早说跟我们局长认识,不就得了。别说查今天的,让我把明天打进你家里电话给记录下来,我都办。对不起啊!”
安嘉和不在乎小姐的态度,一边念叨着电话号码,一边疑惑地看着天空。
安嘉和在手术台上给患者做的手术进行了半程,额头上的冷汗就直往外面冒,护士拿着纱布不时地擦着安嘉和额头的汗,那边方医生进来了,走到安嘉和的身边低声地问,“安医生,行吗?”
安嘉和摇摇头,对方医生说,“你来吧。”
方医生看了一眼安嘉和,走上手术台。
安嘉和疲惫地离开了手术室,洗了手,换好衣服,拖着沉重的步子,向自己的诊室走去。院长正好从安嘉和的诊室里面出来。
“我正好来找你呢。”院长停下了脚步。
“什么事?院长。”
“明天瑞士有一个医疗代表团来咱们医院参观,我想还是你接待一下。”
“院长,还是找别人吧。”
“你不舒服?”
“可能是发低烧。”
院长陪安嘉和走回他的诊室。安嘉和坐在椅子里,看着院长。
“嘉和,小南出事后,我就劝你休息休息,出去转转,心情放宽点。可你,哎,怎么就不听呢?”院长责怪着安嘉和。
“我想来上班,累一累,可能就没时间去想她了。”
“你一直回避总不是事情,我也不知道怎么劝你,不过我真的希望你能想开些,不能总是挂在心上。”
“我知道,院长,可是做起来难啊。”安嘉和点着头。
“明天的事,能坚持一下吗?”
“院长,我想休假,今年的假我还没有休呢。”
安嘉和的请求使院长深感意外,不过院长没有拒绝,“别说了,我批准。从明天开始,你休假,体到自己觉得可以上班了,就来上班。”
“谢谢,院长。”
“我可不是单单护着你,我这是为医院着想。”院长语重心长地说,“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安嘉和拎着一只包,走出了福州汽车站,他拿出手机,拨通了8865371的电话。
“喂,请问你是什么地方?”
电话里面一个年轻人笑着回答,“你不知道我是什么地方,干吗打电话来?”
“是一个朋友让我打这个电话号码的。”
“那我就告诉你吧,这里是中华路22号,欣欣饭庄。”
安嘉和还想问点什么,对方挂了。
既然有了地址,就好找。安嘉和坐上出租车,不到二十分钟,就找到了中华路 22号的欣欣饭庄。欣欣饭庄里面一片狼藉,几个农民工模样的人正在拆着里面原先装修的东西。
“请问这里有这个人吗!”安嘉和手里拿了张梅湘南的照片,问一个正在干活的工人。
“挺漂亮的。”那个工人擦了一下嘴里流下来的口水,看了一眼安嘉和手里的照片,继续干他的活。
“你看见这个人没有?”安嘉和这次掏出了一盒中华牌香烟。
“没有。”那个工人歇下手中的活,叼着安嘉和给的香烟。
周围几个在于活的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围看着安嘉和手里的照片。安嘉和照例给每个人发了一支中华香烟。
“这人是你老婆还是你情人?”
“老婆。”安嘉和实在不情愿和这些人说话。
“你老婆的皮肤挺嫩的。”一位工人伸过头来看着,香烟灰落在梅湘南的照片上,安嘉和赶紧收回照片。
“没有,没有这个人。”几个人相互看了一下,回答安嘉和。
“你们老板呢?”
“你是间新老板还是旧老板?”
“什么新老板旧老板?‘安嘉和强压着心头的不快。
“这饭庄是昨天晚上刚卖的,我们是新老板找来干活的,我们的老板这会儿没在,恐怕今天也不会来,你……”
安嘉和没等工人说完,掉头就走,正好看到不远处一个发廊,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先生洗头吗?”一位小姐热情地走上前来。
“不洗。”
“我们这里随便你要求洗什么头。”小姐以为遇到个“羊毛”,把话挑明了, “做按摩,全身的,你要按摩哪就按摩哪。”
“我只是想找个人。”
“我们不认识。”几个小姐异口同声地说,可她们还不知道安嘉和要找谁呢。安嘉和只好陪着笑脸,“那好,我洗头,我洗头。”小姐把安嘉和拉回椅子上,在他的头发上挤了点洗发精,然后一手在安嘉和的头上擦洗,另一只手拿着一瓶装着水的洗发精瓶望安嘉和的头上挤着水。安嘉和明显地感受到小姐故意用她那高耸的胸脯不时地蹭着他的脑袋,他只好忍了。妈的,女人就是贱。安嘉和也只好心里暗暗地诅咒着。
小姐给安嘉和把头发干洗好之后,一手拿过安嘉和递来的照片,一手伸在安嘉和的面前,抖动着,看都不看安嘉和,说,“五十。”安嘉和掏出五十元钱,巴结地放在小姐的手上。
“咪咪,你看,这不就是隔壁饭庄里那个送外卖的女的吗?”
那个叫做咪咪的小姐过来一瞧,“嗯,就是她,不过她本人没有照片上这么水灵,看上去苍老、憔悴多了。”
“你傻啊,人家拖着身孕在外面打工,能开心吗?”
咪咪问安嘉和,“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我是她哥哥。”安嘉和应变能力还是很快的。
“我看你也不是她老公。”咪咪的嘴快,也数她话多,“她挺着肚子出来打工,要不就是没有老公,怀了个野种;要不就是老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让她伤心,日子不好过,跑了出来。”
“我现在到哪里去找她?”安嘉和被人骂也只好自认,打断了牙齿往肚子里面吞。
“那个老板母夜叉似的,我们也不跟她来往,她把店卖了,谁管她到哪里去呢?” 干洗小姐说,“你四处找找吧,兴许能找到的。”
出了发廊,安嘉和又回到欣欣饭庄,对正在于活的工人说,他要到后面的宿舍看看。工人像是为难的样于抓着头皮,安嘉和把香烟掏出来,抽出一支刚要递给那个工人,谁知道那个工人伸手从安嘉和手上把还剩下半盒香烟的烟盒抢了过去,随手指着后面,“去吧,随便看。”
安嘉和走到后面的宿舍,便看到门上写着的一张纸条:“女工宿舍,非请莫人”。这是梅湘南的笔迹。安嘉和推开门进去,宿舍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堆架铺板的砖头,墙壁上贴着一张作息时间表,也是梅湘南的笔迹。安嘉和亲切地用手抚摸着那张作息时间表,像是抚摸着梅湘南的身躯。忽然他在作息时间表上发现了一点线索。写作息时间表的纸,印着《滨海日报》的抬头。安嘉和四下看看,地上还有几张空白的《滨海日报》稿纸和一张《滨海日报》。这些东西的发现对于安嘉和而言,已经是非常重要的线索了。似乎在线索之外,还有另一种隐情。
不管怎么说,先到《滨海日报》去打听打听,再作计较。
《滨海日报》在哪里容易打听。
门卫大爷看了安嘉和手里的照片,肯定地对安嘉和说,报社没有这个人,并且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人进过报社大几一辆小车鸣笛出来,门卫打开门,让小车经过,驾车的是郑同。郑同无意中瞥了一眼安嘉和,像是哪里见过这人,但一时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的面,便问门卫,“大爷,这人干什么?”
“说是找个人。”
“哦。”郑同向门卫打了个招呼,开车走了。
安嘉和站在报社门口,眼睛不放过每一个经过的女人,希望有奇迹发生。可安嘉和等来的只是黑夜。
“都下班了,没你要找的人吧?”门卫大爷走到安嘉和身边,说道。
“大爷,这里有旅馆吗?”安嘉和和气地问道。
“大楼旁边就是报社的招待所。”门卫大爷指了指大楼右边。
“谢谢。”安嘉和拎着包朝报社招待所走去。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福州的一些同学,想晚上打电话,查问一下福州有几个产前检查的医院。算算梅湘南怀孕也快有六个月了,肯定会做产前检查的,兴许到妇产医院能找到线索。
紧挨着报社招待所旁边,是一家“滨海洗衣房”,梅湘南放下手中的熨斗,伸手揉揉腰。
“歇会儿吧。”洗衣房的另一个工人李姐在一旁对梅湘南说。
“没事,这活不累。”梅湘南要强地拿起熨斗,又开始熨着衣服。
刚才在梅湘南的脑子里一闪的是母亲的脸,她想自己前几天给母亲写的信,按理说,今天应该收到了。她在信中没有掩饰与安嘉和之间不和的关系,只是把自己来福州形容得非常好,让妈妈不要把她在福州的消息告诉任何人。等她生下孩子,就回厦门,与安嘉和了却。话虽说得好,可是儿女是母亲心头的肉,几行千里母担忧。但眼前也顾不了太多了,先维持生计,生下孩子再说吧。
“梅阿姨,坐。”六岁的星星端了张小凳放在梅湘南的身后,喊着。
“星星乖,阿姨不累。”
“阿姨,星星帮你做。”
“星星好,星星当心烫着,快到一边去玩。”梅湘南疼爱地摸摸星星的头。
“你就歇会儿吧,常人干八个小时兴许没什么,你一天干下来,晚上腿肿得没法穿鞋子。”李姐走过来,硬是让梅湘南坐下来休息。
梅湘南坐虽坐下来,可手里的活却没有停下。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星星赶紧钻到了熨衣板下面。
是招待所的后勤主管拎着一包床单来了,眼睛盯着李姐,“你儿子呢!”
李姐被后勤主管盯得眼睛发毛。
梅湘南从主管手里接过床单,扔在熨衣板下,正好把星星盖上。“星星出去玩了。”梅湘南替李姐回话。
李姐点点头,“嗯。”
“累吧?”后勤主管换了副笑脸,问梅湘南。
“挺好。”梅湘南笑着回答。
“你多干点,照顾点梅子。”后勤主管调转脸严肃地关照了李姐一声,走了。
“不让小孩在这里啊?”梅湘南问道。
“可不。”李姐一脸忧愁,“可星星放哪里呢?”
“他爸爸呢?”
“他先从乡下出来,后来在外面有了人,我挺着大肚子来福州找他,可他与那个女人就是不断,我们就离了。”
“哦。
“你男人也跟别人了?”李姐问梅湘南。
梅湘南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没有回答李姐的问话。
“一个人带孩子真苦啊,特别是孩子生病,那会把人急死,其实想想,能不离婚就不离婚,也就大人受点罪,小孩好过些。你若是还没有离婚,李姐我劝你好好想想,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看我家星星,连玩的地方都没有。”
“李姐,若是你那个男人来找你,你会回去吗?”梅湘南问道。
“他当初伤我太深。”李姐咬着牙说。
“我也是。”
“哎,这个世道,好男人太少了。”
“谁说好男人太少。‘李姐的话刚说完,郑同走进来了,一把抱起星星,”这里就有两个好男子汉。“
“就是。”星星附和着郑同的话,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星星,这是叔叔送你的《猫和老鼠》。”郑同从包里拿出几本卡通书。
“谢谢叔叔。”
“不用谢,咱俩谁跟谁啊。”郑同放下星星。星星捧着卡通书,嘴里喊着“猫和老鼠,猫和老鼠”,一边去看卡通书了。
“我再去找经理,给你换个轻松些的。”郑同对梅湘南说。
“不要。别去麻烦人家,这里挺好的。”梅湘南摇头拒绝。
郑同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表格,“你待会儿把这表填填,我通过市妇联的一个妇救组织,给你联系了一家医院,你可以定期去做产前检查。”
“我”
“钱的事情你别考虑,有我。”郑同知道梅湘南为难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谢你。”梅湘南双手捧着那张表格,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郑同抓抓耳朵,“我要是能改变一下你们对男人的看法,也算为男同胞们争了一口气了。”
梅湘南和李姐都笑了。
“我得回去赶一篇稿子,明天我再来。”郑同拎起包朝外走,“星星再见!”
“叔叔再见!”星星的眼睛盯着卡通书,举起手扬了扬。
梅湘南走到门前,郑同已经上了小车。看见梅湘南,郑同朝她挥了挥手,梅湘南开心地笑着。
郑同陪同梅湘南到了妇产医院。
把梅湘南送到医生那里后,郑同就坐在走廊里的长凳上看着一份体育报纸。中国队又输给韩国队了。中国足球该解散了,养这么一批饭桶干什么?糟蹋粮食。看完报纸,郑同就随手把报纸给身旁的男人,“你看吧。”说完,他就走了。
坐在身旁的人正是安嘉和。
安嘉和接过报纸,说了声“谢谢”,也就边看报纸边等人。
“安医生。”妇产医院的一位医生过来喊安嘉和。安嘉和放下手中的报纸,迫不及待地问,“找到没有?”
“没有,最近一个月的检查登记,我都查了,没有。”那位医生说话的口气十分地肯定。
“麻烦你了。”安嘉和有点扫兴。
“这样吧。”那位医生说,“你过几天再来看看。”
“也只能这样了。”
安嘉和向医生再次表示了感谢之后,拿着郑同给他的那张体育报,沮丧地离开了妇产医院。
这边安嘉和前脚离开,那边郑同陪着梅湘南从另一个诊室里出来了,医生走在一旁,对郑同说着,“郑记者,你做丈夫也太不负责任了,你爱人怀孕都六个月了,体重才增加3.5公斤,严重的营养不良,这对胎儿和母亲都是极为不利的。平时一定要注意饮食,加强营养,听见了吗?”
“大夫,他……”梅湘南听了医生在批评郑同,颇为尴尬。
“是我照顾得不好,您批评得对。”郑同抓住梅湘南的手说。
“平时可以节省点,现在不能省。一辈子就生一个孩子。”医生继续说着。
“我们马上就去买。”郑同一个劲地点着头。
“还有,胎儿的情况不太正常,你爱人要注意休息,多卧床,避免早产。”
“知道了,大夫,我一定记住您的话,一定好好照顾好我爱人。”
医生和郑同握握手,走了。
“对不起。”梅湘南低着头对郑同说。
“大夫说得对,我没有好好照顾你。”郑同拿了一把钥匙,对梅湘南说,“从现在开始,你就住在我那里,别上班了,我搬报社集体宿舍去住。”
“这绝对不行。”梅湘南摇着头。
“你必须听医生的。”
“郑同,我知道你为了我好。可是你要知道,我需要工作,我需要钱。你明白吗?如果你真的非要让我听你的月p以后我就拒绝你的所有帮助。”梅湘南的手搭在车门上,对郑同说。
“梅子,我不希望你拒绝帮助,还有孩子,万一发生意外…,,”我会照顾自己的。“
郑同无奈地笑着,“好吧,上车。”
梅湘南坐在车上,说,“我现在就需要你的帮助。”
“说。
“送我去医科大学附属二院看一个朋友。”
“好吧。”
刘薇一个人正坐在花园里的轮椅上流着泪呢。
刚才马医生来了,刘薇坚持要马医生对她说实话。马医生被刘薇逼得没有办法,只好如实地告诉刘薇,她的癌细胞扩散了,最最乐观的估计,刘薇还能在这个世界上活半年时间。
“我觉得自己太无能,治不好你的病。”马医生伤感地看着刘薇。
刘薇笑笑,握着马医生的手说,“你能推我到花园里坐一会儿吗?”
“好吧。”
马医生把刘薇推到花园里面后,刘薇坚持要马医生离开。
刘薇的脑子里想得很多。虽说她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死亡,可她现在真的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她热爱生命,热爱生活。她有许多事情要做,有许多想法还没有机会去实践。为什么生活总是打这样的死结?刘薇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流泪,赶紧擦去了脸上的泪水。看着花园里生机盎然的花朵,看着一两只麻雀,在树上飞来飞去,刘薇不再去想她躯体内扩散的癌细胞。
“刘薇。”
“小南。”刘薇笑脸相迎,“你来了。”
“看,我给你带来什么?”梅湘南快步走到刘薇的面前,从包里拿出一盒化妆品。
“走,我们到那边去。”刘薇指指花园里的长凳。
梅湘南推着刘薇的轮椅过去,自己坐在长凳上。
“怎么样,小家伙!”刘薇的手摸摸梅湘南的肚皮。
“他踢我呢。”梅湘南有点得意,尔后问刘薇,“这段时间你的身体感觉怎么样?”
刘薇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兴奋地说,“我都想着出院了。”
“还是在这里住到治好出院吧。”梅湘南拉着刘薇的手,“你爸妈去世早,回厦门也没人照顾,这里毕竞有护士呢。”
“是啊,住院都把人给住懒了,怕出去早八晚六地上班了。”
“来,我给你化妆。”梅湘南拿起眉笔给刘薇描着眉。
“小南,这次出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厦门?”
梅湘南被刘薇问得顿了顿,“还得过段时间,我给学校打过电话,学校同意我再耽搁一段时间。”
“小南,从小我们就是最要好的朋友,你有什么事情不要瞒着我,好吗?”刘薇看着梅湘南的脸,“不管你有什么事情,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会支持你。”
“我知道。”梅湘南一笑。
描完眉,梅湘南又给刘薇嘴唇上涂了口红。
“精神多了,美人就是美人。”
“谁是美人啊?”马医生在她俩身后接过话头。
“马医生,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小南。”刘蔽笑着对马医生介绍。
“你刚做完手术昏迷那几天,她天天来,我们认识。”马医生说。
“刘薇,改天我再来看你。”梅湘南依依不舍地站起来和刘薇告别。
刘薇伸过手去,握着梅湘南的手说,“小南,我们是朋友,是亲人,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对我说。”
“哎。
梅湘南看着马医生推着轮椅中的刘薇,泪水流了下来。
梅湘南为将被病魔吞噬生命的刘蔽伤心。
病房里,刘薇正艰难地弯腰去拿暖瓶,一只手伸过来,帮了她。刘薇抬头一看,愣了,是安嘉和。
“没想到吧?”安嘉和一副谦和的神态。
刘薇点点头。
“知道你病了,我特地来看看你。”
“谢谢。”
“我可以坐下吗!”
刘薇又点点头。
“在我的眼睛里,聪明的女人向来不多,可你是个例外。”安嘉和坐下来后,眼睛盯着刘蔽,“我想你已经知道我来的目的了。”
“你不是专门来看我的?”刘薇假装吃惊的样子。
“当然。”安嘉和被刘薇问得多少有些尴尬,调整了一下情绪,“你一直鼓励梅湘南离开我,你总认为你最要好的朋友和我生活在一起是受罪,我想我是能理解你的感情的。可现在不一样,梅湘南怀着六个月的身孕,离家出走,她在外面受的罪要比和我在一起受的罪大得多。”
“你是说梅湘南离家出走了?”刘薇确实惊讶起来。
“刘薇,你可以不把我当朋友,这没关系。可你总不能不关心梅湘南吧?”安嘉和激动了,“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策划梅湘南离家出走?你究竟是何居心?现在你看到这个样子,开心了?满意了!”
刘薇听了安嘉和这番话也恼火了,“安嘉和你听着,我刘薇是希望梅湘南跟你离婚。这一点,我到任何时候都不会隐瞒,也不会否认。因为我一直认为你不能给梅湘南带来幸福,相反只能是灾难。但是,你要明白,梅湘南是一个有知识的成熟女性,她有权利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
安嘉和笑了,“刘薇,你还在隐瞒什么呢?就凭她梅湘南,小小的中学老师,要本事,没本事;要钱,没钱。若不是得到你的支持,她能在福州这个陌生的地方生活下去!”
“安嘉和,你知道梅湘南为什么要离开你?”
“不就是吵了几句,我动手打了她吗!”安嘉和轻松地说。
“你真可怜。”刘薇鄙视着安嘉和,“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妻子为什么会抛弃你这个有本事、有钱的老公。”
“你说为什么?”安嘉和同样鄙视着刘薇。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尊重、欣赏、信任过她。”
“你给我住口。”安嘉和站起身来,“没有人敢抛弃我,梅湘南同样不能。”
“听到你这番话,我更加理解梅湘南的离家出走了,有可能的话,我会全力支持她帮助她。”
“你敢说你没有见过梅湘南?”安嘉和逼视着刘薇。
“没有。”刘薇冷冷地说。
安嘉和甩手就走,狠狠地将门关上。
刘薇听着安嘉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迅速掀掉身上的被子,来到医生值班室,把马医生惊吓得差点跌倒。
“刘薇,出了什么事了?”
“马医生,我有紧急的事,要出去一趟。”
“不行。”马医生扶住刘薇,“凭你这样的身体条件,一刻都不能离开医院,离开医生和护士。”
“马医生,我可以写一份证明,是我自己要求出去的,出了任何事情,与医院无关,都由我个人负责。”
“不是谁负责的事情,我作为医生,必须对你的身体负责,对你的生命负责,我不允许你出去。”马医生一改平时对待刘薇温和的态度,严肃地说着。
“马医生,我求你了,让我出去一趟吧,事情真的很急。”刘薇快要哭出来了,拉着马医生的手。
马医生重重地叹息着,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梅阿姨,有人找你。”星星手里拿了个水果进来。
梅湘南正要说话,安嘉和推门进来,站在梅湘南的面前。
“小南。”
安嘉和的声音中充满了惊喜和激动。
梅湘南本能地往后退让着。
郑同走到梅湘南的面前,用身体挡住安嘉和,问道,“梅子,你怎么了?”
安嘉和向郑同伸出手去,“你好,我叫安嘉和,是梅湘南的丈夫。谢谢你们这么多日子来对我妻子的照顾。”
郑同没有握安嘉和的手,安嘉和一点都不计较。他伸手搭在梅湘南的肩膀上, “小南,跟我回家吧,家里人……都以为你……急死了。
梅湘南拨开安嘉和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那就当我死了吧,我要……我要孩子。” 梅湘南无措地蹲在地上,安嘉和也跟着蹲下身来,“小南,我们回去吧,我会好好照顾你们母子的。”
梅湘南看着安嘉和诚恳的脸,再看看一旁惊讶无语的郑同、李姐和星星,她脸上的表情由悲伤而转为严肃,“你们等我,我单独和他说几句话就回来。”
梅湘南跟着安嘉和来到招待所的房间里面。
安嘉和欣喜地看着梅湘南隆起的肚子,“说吧,小南,有什么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这次我不说假话。”
梅湘南坐在床边上不说话。
“我知道现在你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就是我。若不是那个小孩在走道里看见我拿着你的照片,我今天就会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找你了。是我伤害了你,你想怎么惩罚我,我都接受。”安嘉和双膝一屈,跪在梅湘南的面前,梅湘南扭动了一下身子,回避着安嘉和。
“回家吧,我以一个父亲的名义保证,坚决不再伤害你。”安嘉和握住梅湘南的手,梅湘南使劲地把手抽回来。
“小南……两个多月了……我也像死人一样地过到今天……我真想随你而去… …你不知道……没有你和孩子……我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这些日子以来……我总是在想……我是个混蛋……老天给了我这么好的一个妻子,又即将给我带来一个可爱的孩子……我怎么能把她……把孩子逼走呢?”
安嘉和悲伤地流着忏悔的泪水。
“我天天向老天祈祷,只要让小南回来,怎么惩罚我,我都接受。若是重新给我一次机会,我要让我的妻子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妻子,我再也不会让她发脾气,再也不会动手,再也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小南,我们重新开始,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梅湘南摇摇头。
“小南,你走后,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向别人承认自己是一个打老婆的人,尤其是当我面对一个一直很崇敬我的人……为了你,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宁愿当一个不再要自尊的人,只要能换回你。”
“其实,我早知道自己的病根。”
“小南,你以前问过我关于张小雅的事情,我不大愿意说一来是怕你不高兴;二来是我在这件事情上心里总是有解不开的疙瘩,一直让我作为男人而感到耻辱的疙瘩。我曾经不顾一切地爱着她,可她背着我在外面有其他男人……”
梅湘南同情而又心酸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安嘉和。
“当我每天回家,看到屋子里摆着别人送给自己妻子的红玫瑰,那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啊!我想信任别人,但是事实上我一错再错。我确实怕再一次面临背叛,所以我的幻觉时常告诉我,你在外面有别的男人。当这种恐惧感包围着我时,我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就会动手,我……”安嘉和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梅湘南扭过头去。
“回家吧,在这里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梅湘南低声说着。
“你能听到他说什么吗?”
“能!”
“那他说的什么?”
“他说:为了他,不要回家!”
安嘉和颓然地坐在地上,“小南,还是跟我回家吧,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我爱你,也爱我们的孩子,不管你作出怎样的决定,我都尊重。无论你在什么地方,你都是我一生中最爱的女人,我也永远是孩子的父亲。”
梅湘南终于哭了出来,“我回去,不就是个鬼吗?”
“小南,我尊重你的选择只是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打工了,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也该把身体养好,换一个地方住下。我一回到厦门,就给你汇钱过来,假如你同意,我就请假,一直陪你到孩子满月。”
安嘉和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沓钱。
“不,谢谢你的好意。”梅湘南拒绝。
“小南,即使我们离婚,可怎么说我也是孩子的父亲,按照法律规定,我该尽一个父亲的义务的。”安嘉和哀求着说。
梅湘南只会流泪。
“今天你就睡这儿吧,我睡沙发。”
“不,我一定要走。”梅湘南坚决地站了起来。
安嘉和只好妥协,“那好吧,我送你。”
梅湘南黯然地走回洗衣房,郑同和李姐同时站了起来。
“梅子,你……要走吗?”李姐问道。
梅湘南一副疲倦的样子,‘你们不要问我,好吗?“
“梅子,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我知道,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乐意给予帮助。”郑同说话的语气也很低调,“如果你走了…… 我会很难过的。”
“没有你们的帮助,恐怕我连现在都活不到。”
梅湘南说着,艰难地移动着脚步,向宿舍走去。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蹲在她宿舍的门口。梅湘南警觉起来,想转身回去,那个人却已经站起身来,朝她低声地喊道,“小南。”
是刘薇!
梅湘南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双手搭在刘薇的肩膀上,痛哭着。
刘薇把梅湘南扶进宿舍。
“……我知道有孩子了……我绝对不能让孩子跟着我挨打,我就出来了……可是来到这里……你……”
“都怪我这场病,把你也害苦了。”刘薇宽慰着梅湘南,“我的病马上就会好的,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如果孩子从小就没有父亲,将来他会不会 ……恨我?”
“你可以对他说:你这样的选择是为了不让他受到伤害。”
梅湘南点点头,“我一直想给孩子一个满意的生长环境,我不愿意孩子也跟着我过这样的日子。”
“你是不是想回厦门?”刘薇看着梅湘南。
“我不知道……也许他真的能改。”梅湘南说话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刘薇叹了口气,拉着梅湘南的手……“小南,我并不是劝你离婚,这么重大的事情,最后还是要自己做决定的。我不知道刚才安嘉和跟你说了些什么。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就在今天,安嘉和找到医院,威胁说他绝对不允许别人对他的背叛。”
“他……去找你了?”梅湘南吃了一惊。
“小南,我虽然没有福气像你一样做母亲,可我能够体会得到你对孩子的爱。不过,你得仔细想清楚了,你的每一次忍让,只会导致暴力的升级。你愿意让自己的孩子生长在一个家庭暴力的环境中吗?”
“早知道这样,像你一样的,不结婚多好。”梅湘南闭上痛苦的眼睛。
“小南,婚姻本身没有错。我也不是不想结婚,只是我没有遇到自己认为可以嫁的男人。想起来,真觉得遗憾,尤其是在自己的生命将要走向终点时。”刘薇说出了真话。
“刘薇……”梅湘南突然地睁大眼睛,看着刘薇。
“一开始,我就知道了。”刘薇浅浅一笑,“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安排,我不能哭哭啼啼地离开。”
“你不能死的,刘薇。”梅湘南抱住了刘薇,“我们约好了,一起帮我带孩子的,还要去海滩,去商场。”
刘薇的手抚摸着梅湖南的头发,平静地说着,“恐怕,我要失约了。”
“刘薇……”梅湘南再次痛哭起来。
“不好,这样不好,孩子会听见的。”刘薇尽量安慰着梅湘南。
“睦哥,指纹是这个女孩的。”小锣拿过一张从电脑上扫描的照片,递给安嘉睦。安嘉睦一看,傻了,是妮娜。
“她有前科?”
“两个男孩为她打架,她也就被带来了,冲冠一怒为红颜。”
安嘉睦打电话到华侨医院,找方医生。
方医生今天休息。也只好去一趟方医生家了。安嘉睦和小锣敲开方医生家门,说明了来意。方医生说妮娜去拍电视剧了,香港人投资的,在福州郊外取外景。安嘉睦记录下妮娜的手机号码,关照小锣明天一早就去福州,然后让小锣开车把他送到安嘉和家里。
推开安嘉和家的门,安嘉和正在把写好的信塞在信封里面,桌子上还有一只大包,装满了东西。
“哥,于什么呢?”
“你刚才电话里说,明天不是要去福州吗?”
“是啊。‘安嘉睦狐疑地看着安嘉和。
“你把这信和包,带给你嫂子去。”
“哥,你没事吧?”安嘉睦紧张起来。
“我有什么事情?”安嘉和笑笑,“你嫂子没有死,她在福州。”
“嫂子在福州?”安嘉睦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骗你干什么?是一个贼偷了你嫂子的包,结果都以为你嫂子死了,她命大,躲过了一劫。”
安嘉睦还是不相信,“你怎么知道?”
“你还不相信?”
“那你为什么不把嫂子接回来?”
“我去接过……你嫂子她……不愿意回来,还在生我的气。”
“你真的亲眼看到嫂子了?”安嘉睦觉得世界上那有这么巧的事。
“这种事情还能开玩笑?”
“你打算怎么办?”
安嘉和看着安嘉睦,说,“你嫂子一直很照顾你的,现在独自在福州打工很苦,而且怀孕六个月了。我现在再去见她,不太合适,会让她反感。还是你去,她可能会多跟你说些话。再过几个月,就要生孩子了,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这些是我给孩子给她买的东西,还有,这封信。”
安嘉睦没有接哥哥递给他的信,在屋子里转了转,对安嘉和说,“哥,嫂子是难得的好人。我一直认为她能进我们的家门,是我们安家的福气。我也看不得你让嫂子受委屈,尤其是、尤其是你动手打她!这次,我可以去劝嫂子,我真心愿意看到你和嫂子美满地过日子。但是,你必须向我保证,以后不再打嫂子,否则,我跟你没完。”
安嘉和握着安嘉睦的手,连连点头,“我会用一生来弥补我对你嫂子造成的伤害。”
“你发誓。”
“我发誓!”
安嘉睦和小锣到了福州后,安嘉睦意外地没有直接去电视剧外景地找妮娜,而是让小锣在招待所等他,他要办点私事。
安嘉睦手里提着很多东西,一直找到滨海报社招待所旁边的洗衣房。当看到梅湘南挺着大肚子,手里抓着熨斗在整烫衣服的模样时,安嘉睦惊呆了,随即鼻子发酸。
“嫂子!”
梅湘南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安嘉睦,嘴唇抖动了一下,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倔强地拿着熨斗,熨着衣服。
“李姐,我家来人了,去一下宿舍。”
梅湘南放下手里的熨斗,挺着大肚子就往宿舍走。安嘉睦一声不吭地跟在梅湘南的身后。
“嫂子,你还要留在这里吗?”安嘉睦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看梅湘南住的地方,问道。
“我不知道,嘉睦,你说怎么办?”梅湘南背对着安嘉睦。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种情况下,我希望你回厦门,这实在太让人担心了,你和孩子,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我何尝不想有个家呢!”梅湘南开始抽泣了,“可安嘉和实在让我寒心了。我每时每刻,都要提防着他打我,我连最起码的家庭安全感都没有。我一天二十四小时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那种恐惧感,你能了解吗?嘉睦,你不觉得不用担惊受怕,比衣食无忧更重要吗?”
安嘉睦被梅湘南说得无话可答,自己也像个罪犯一样,低着头。
“嫂子,是我和我哥对不起你,让你在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却一个人在外面受苦。”
“嘉睦,这是我与安嘉和之间的事,和你无关,你不要因此而内疚。”
安嘉睦看看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宿舍,说,“嫂子,你觉得这里比家里好,是吗?”
“嘉睦,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觉得苦。”
“嫂子,我一路上想,以为我能劝劝你的,可是……你不会连我都不信任吧?” 让梅湘南带着身孕,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安嘉睦觉得心里实在不忍。
安嘉睦这么一说,梅湘南不好回答了。
“嫂子,还是回去吧,住到你妈妈那里去,行吗?”
“我以后会把我妈接来的。”
“嫂子,你是说宁可这样,也不愿再回去?”
梅湘南看看安嘉睦放在床上的东西,犹豫了一下,说,“嘉睦,你能来看我一趟,嫂子谢谢你了。”
安嘉睦实在忍受不了这种场面,“嫂子,你保重,我走了。”
走出门外,安嘉睦掏出手帕使劲地堵在眼睛上。他也听到嫂子在宿舍里,失声地哭着。擦干眼泪后,安嘉睦走回街道上,拿出已经响了一阵的手机。
是安嘉和打来的。
安嘉睦没好气地对厦门的安嘉和嚷着,“不知道。人家为什么要回去!”
郑同帮梅湘南打着包,“这回说什么你也得住我那里去,明天我就出差,一个月后才回来,就算你帮我看家了。”
梅湘南不声不响地整理着安嘉睦带来的东西房边还有整整一包,是安嘉睦办完公事,临走前特意买了送来的。
“我已经把你托付给妇救会的朋友了,我出差这段时间,她会来帮你的。”郑同说着,停下了手里的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王大姐的电话,王大姐人挺好的,有什么事情,尽管对她开口就是了。”
梅湘南接过纸条,点点头。
“东西收拾好了,我去给车加个油,回来我们就走。”
郑同出去了。
梅湘南环视着自己住的这个地方,简陋归简陋,怎么也算是她的家,一旦离去,还真有点不忍心。她爬到铺上,摘下星星送给她的画,放在包里。
这时,门敲响了。
“这么快?”梅湘南以为郑同给车加了油回来了,上前打开门。
没想到进来的却是安嘉和和梅湘南的母亲。
“小南。”梅湘南的母亲一把抱住梅湘南,只是哭。
“妈。”梅湘南满腹的委屈顿时倒了出来,抱着母亲,放声大哭。
安嘉和的眼泪也直往下滚着。
梅湘南的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你别这样,我跟你回去,我跟妈回家……”
安嘉和一听梅湘南说回家,放下心来了,赶紧表态,“小南,我当着妈的面向你发誓,若是我待你不好,让我不得好死。”
正在这时,郑同兴冲冲地跑来了,“梅子,咱们走吧。”
推门一看,郑同顿时明白了一切,不再说话。
“这是我妈妈。”梅湘南拉着郑同的手,介绍着,“妈,这是郑同,我在这里,他给了我不少帮助。”
梅湘南的母亲站起身来,拉着郑同的手,“郑同志,谢谢你,谢谢。我给你跪下了……”
郑同赶紧拉住梅湘南母亲的手,“伯母,别别别,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郑同意识到梅湘南的丈夫正敌视着自己,主动告辞。梅湘南的母亲又是千恩万谢。梅湘南说送送郑同,就随着郑同走出门外。
安嘉和看着梅湘南和郑同的身影,心里不是滋味。
梅湘南要回厦门了,可她心里怎么也放不下躺在医院里的刘薇。跟母亲一说,母亲坚持要去医院看看刘薇。到了医院,刘薇正睡着了。梅湘南对着熟睡中的刘薇说,“刘薇,我回厦门了,是我妈来接我的,妈来接我,我必须跟她一起回去。你放心,你跟我说的话我都记着,我会努力做一个你所希望的那样的女人的。刘薇,答应我,一定要挺过来。我很快就会来看你的。那时候,我们和妈在一起过日子,你听到了吗?刘薇,你一定要等着我,我们是说定了的。”
“这世道也不知道怎么了,好人总是没有好报。”梅湘南的母亲心疼地看着病床上的刘蔽。
走出附属二院后,梅湘南说她还要打个电话。
安嘉和把手机递给梅湘南,梅湘南看都没看,走到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郑同家的电话,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梅湘南失望地放下手里的电话,离开了电话亭。
再见了,福州!
再见了,刘薇!
再见了,郑同!
到了福州车站,梅湘南再次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生活了两个月的福州。就在梅湘南要上车时,郑同边喊边跑着进来了。他气喘吁吁地站在梅湘南的面前,说了一句,“梅子,我来送送你!”
梅湘南眼圈红了。
而安嘉和的眼睛里,却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一种仇恨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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