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与蒋介石(一)
叶永烈 著第一部分:最初岁月
小引:世纪之棋1
决定中国命运的棋赛二十世纪的中国,一场波澜壮阔、跌宕曲折的棋赛,决定
了中国的命运。执蓝子者,光溜溜的脑袋,长袍马褂,讲起话来喜欢拖腔拉调,一
口浙江“官话”。平时他不苟言笑,着急时,会骂“娘希匹”。执红子者,长长的
头发朝后梳,一身中山装,讲起话来不紧不慢,一口湖南腔。平日喜欢说说笑笑,
富有幽默感,发脾气时会骂“放屁”。两人都富有男子汉风度,一米八几的个头—
—光头者似乎比长发者还稍稍高出一厘米。在他们身后,分别插着青天白日旗和镰
刀铁锤红旗。
这两位主帅的头衔分别是:中国国民党总裁、“中华民国总统”;中国共产党
主席、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主席( 后来改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 。他们手下的军队
分别是: 中国国民革命军和中国工农革命军( 后来改称中国工农红军,又改称中国
人民解放军) 。论军职,他们一个是陆海空军大元帅、军事委员会主席、总司令,
一个是中央军委主席。
他们的大名分别是:蒋瑞元,谱名周泰,学名志清,字介石,后仿效孙中山,
改名中正。世人常以他的字相称——蒋介石介,大的意思;介石即巨石,是从谱名
“泰”字推衍的。
毛泽东,字润之,亦作润芝。笔名二十八画生( “毛泽东”三字繁体字共二十
八画) ,世人以他本名相称——毛泽东。这本名是按“祖恩贻泽远”辈序取“泽”
字,“东”则意味着东方,太阳升起之处,蒸蒸向上之意。他曾因敬佩梁启超( 梁
任公) 而取过别号“子任”。至于他的字“润之”,那“润”是由“泽”推衍的,
所谓“雨露滋润”。
他俩是同时代人: 蒋介石长毛泽东六岁,早毛泽东一年去世,蒋介石活了八十
八岁。毛泽东活了八十三岁。其中,有八十二年,他俩同存于世。论个性、气质,
他俩截然不同: 蒋介石军人气质,每日清晨即起,操练一番。他以《俾斯麦传》、
《曾胡治兵语录》、《曾文正公家书》为三件宝,不时诵读。
蒋介石不抽烟,不喝酒,甚至不喝茶,只喝白开水。喜食海鲜、咸菜烧黄鱼、
绍兴霉干菜。毛泽东则诗人气质,擅诗词,喜狂草。他昼夜颠倒,每日晏起。他手
不释卷,一部《资治通鉴》不知读了多少遍,从历代治乱兴邦之道中汲取教益。
毛泽东只能喝葡萄酒,但嗜烟如命,且喜浓茶、尖椒,常以红烧肉“补脑子”
……
他俩有着相近的政治经历:
一九二四年,蒋介石出任中国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因校址设在广州黄埔,世
称“黄埔军校”)校长,日渐在军中发展势力,掌握军权。从军事委员会委员,进
而成为国民革命军总监,以至总司令。他一生视军队为命根子。毛泽东于一九二七
年秋在湖南发动秋收起义,出任前敌委员会书记。不久他和朱德会师于江西井冈山,
成立中国工农革命军,朱德为军长,毛泽东任党代表,从此以这“朱毛红军”跟蒋
介石对抗。毛泽东的名言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毛泽东曾说,蒋介石“看军
队如生命”,“有军则有权,战争解决一切”。毛泽东笑谓,军队对于蒋介石,如
同“大观园里贾宝玉的命根是系在颈上的一块石头”。毛泽东称,“对于这点,我
们应向他学习”。在这一点上,蒋介石是“我们的先生”引自《毛泽东选集》第二
卷五四五、五四六页,第四卷一三八二页,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一年版。毛泽东又说,
“共产党员不争个人的兵权……但要争党的兵权,要争人民的兵权”。毛泽东以为,
枪杆子里面出一切东西,整个世界只有用枪杆子才可能改造。
毛泽东和蒋介石都是美国总统尼克松的朋友。尼克松曾这样比较两人之间的异
同:“这也许是巧合,两人有许多相似之处。两人都是东方人。毛仅出国两次,一
九四九年一次,另一次在一九五七年,都是去莫斯科同苏联领导人会晤的。蒋也仅
仅离开过亚洲两次,一九二三年去过莫斯科一次,一九四三年作为四强之一到过
埃及参加开罗会议。两人不时摆脱日常政务,长时间深居简出。毛利用这段时间作
诗;而蒋则在山间散步,吟诵古诗……毛反对父亲的专制和整个社会制度;蒋反对
清朝的腐败以及对外屈膝,顺便一提,他反叛的象征姿态——剪掉辫子——比毛早
七年。
[[i] 本帖最后由 空中流霜 于 2007-1-13 17:45 编辑 [/i]] “他们的差异既有表面上的,也有深刻的地方,毛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像一
大口袋土豆被人漫不经心地扔在那里;蒋坐在椅子上,正襟危坐,脊梁骨像是钢造
的。毛潇洒自如,谈笑风生;我同蒋见面几次,从来没有见他有任何幽默感。毛的
书法龙飞凤舞,字里行间,不拘一格;蒋的书法笔画端正,四四方方,格局分明。
讲得深刻一点,他们把中国看成是神圣的,但表现有所不同。两人都爱这国土,但
毛要清理掉它的过去,而蒋则要在上面进行建设,取得胜利后,毛简化了中国繁体
字,不仅仅是为了促进识字运动,而且是为了扫除每个繁复字体的历史含义。蒋败
走台湾时,在逃亡船上腾出空位,运走达四十万件古董文物,却把差不多数目的对
他忠心耿耿的助手和官兵遗留在大陆。”
尼克松对于毛泽东和蒋介石的比较,可谓入木三分。
不过,蒋介石有时也具有幽默感。一份洋洋数万言的《抗日胜利后之建军计划
》放在蒋介石的办公桌上。他无暇细看如此冗长的报告,提笔在天头上写下五个字
批语“我非字纸篓。”蒋介石的批语,使他的部下哭笑不得。
蒋介石甚爱清洁、整齐。他的办公室、军营从来都干干净净,井然有序。蒋介
石在台湾福大招待所下榻,在散步时偶见路旁一堆狗屎,顿时怒从心头起,把招待
所的主管臭骂一顿。那主管竟然因此郁郁而死。 小引:世纪之棋2
毛泽东也极爱干净,即便在长征中,他也从不睡别人家的床,总是拆下门板,
作为临时床铺。不过,他爱清洁而不喜整齐,他的书房、办公室以至卧室,到处摊
着翻看了一半的书。他喜欢同时看许多本内容截然不同的书,而蒋介石则总是在看
完一本书之后再看第二本书。蒋介石每年要发表众多的文告。他的文告,大都由秘
书代为捉刀,他自己细细地改了一遍又一遍。毛泽东手中有如椽之笔,不仅他自己
的文告一概出于自己笔下(个别的讲话稿由秘书记录、整理),他还以《解放日报
》、《人民日报》、新华社评论员的名义写了众多的社论、评论,甚至他还替人捉
刀,以朱德、彭德怀的名义发表了许多文告。
毛泽东和蒋介石对立了一辈子。贯穿于蒋介石的一生,是“反共”两字。可是,
如此对立的政敌,在政治上也有共同之处。比如,他俩都坚持“一个中国”。这样,
一九七二年,当尼克松总统访问中国时,和周恩来在上海发表著名的《中美上海公
报》。内中写及,“美国政府认识到,在台湾海峡两边的所有中国人都认为只有一
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美国政府对这一立场不提出异议”。当然,毛泽东
和蒋介石的“一个中国”的内涵,却又截然相反。毛泽东心目中的中国是中华人民
共和国,而蒋介石心目中的中国是中华民国。有时,他俩会在严重对立之中,也采
取相同的政治行动。比如,一九七一年四月九日,美国单方面发表声明,将位于台
湾东北一百海里处的钓鱼岛列岛主权交给日本。毛泽东指令中共中央机关报《人民
日报》于五月一日发表社论《中国领土主权不容侵犯》。台湾也开展了“保钓运动”,
蒋介石提出了“保土爱国”的口号。毛泽东和蒋介石都向美国发出了抗议之声……
蒋介石在党内的对手是汪精卫和胡汉民。经过三番五次的格斗,蒋介石才在一九三
八年三月的武昌会议,即中国国民党全国临时代表大会上当选为总裁,最终确立了
他在中国国民党内的领袖地位,成为说一不二的党魁。
毛泽东则在党内战胜了王明、张国焘。在一九三五年一月的遵义会议(中共中
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确立了他在党内的领袖地位。在一九四三年三月,他当选
中共中央政治局主席,最终在组织上确立了他的中共领袖地位。
他俩的婚恋之路,也颇相似:
蒋介石先是由母亲王采玉作主,在十四岁时娶了比他大五岁的毛馥梅(后来因
馥字难认,乡下人称她为毛福梅)为妻。此后他在上海,又先后与江苏吴县人氏姚
怡诚以及苏州姑娘陈洁如同居。最后,他与宋美龄结为政治夫妻,人们取了蒋中正
之“中”字,与宋美龄之“美”字,戏呼他们的婚姻为“中美联姻”,一语道出个
中奥秘。
毛泽东亦有四次婚姻。也是在十四岁那年,也是由父母作主,娶了大他四岁的
罗氏,但他从未和她生活在一起。此后他有三次婚姻,妻子分别是杨开慧、贺子珍、
江青。蒋介石是一位铁腕人物,独裁型领袖。他实行“一个政党,一个主义,一个
领袖”的“三一”式统治。一个政党即中国国民党,一个主义即三民主义,一个领
袖即蒋某人也。
毛泽东对蒋氏的“三一”不以为然。一九四五年七月一日至五日,六位国民参
政员褚辅成、黄炎培、章伯钧、左舜生、冷御秋、傅斯年访问延安。据左舜生回忆,
毛泽东曾对他如此说:“蒋先生总以为‘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引者注:语出《
孟子》)。我‘不信邪’,偏要出两个太阳给他看看!”左舜生:《近三十年见闻
杂记》,《近代史中国史料丛刊》,第四九至五十辑,五四○页,台北文海出版社
一九六七年版。果真,中国出现“天有二日,民有二主”的局面!其实,在毛泽东
说这句话之前,已经是这样的局面。直至蒋介石和毛泽东先后离世,也还是这样的
局面。以蒋介石为一方,以毛泽东为另一方,以中国广袤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
国土为棋盘,下了一盘震撼全球的棋。把这一“棋局”记录下来,便是一部中国现
代史。这是一场错综复杂的大搏斗。其中固然不乏刀光剑影、枪炮轰鸣、硝烟弥漫、
杀声震天,却又不时互派秘使,幕后斡旋,打打谈谈、谈谈打打。
双方曾激烈地对骂着:
蒋介石骂毛泽东是“毛匪”,还有“赤匪”、“共匪”、“奸党”、“奸军”
之类;毛泽东则骂蒋介石为“独夫民贼”、“人民公敌”、“头号战犯”、“蒋匪”,
那词汇似乎比蒋介石的更丰富些。不过,两位主帅居然也有笑脸相迎、握手言欢之
时。在重庆,海量都浅的两位主帅居然都高高举起盛着通红葡萄酒的高脚玻璃杯,
互称“毛先生”、“蒋先生”。 在那山城和谈的日子里,毛泽东得知蒋介石不仅自己不抽烟,亦不喜欢别人在
他面前抽烟。蒋介石的朋友之中虽不乏“瘾君子”,但进见他之前总要漱口,以免
说话时那烟味使他不悦。毛泽东虽然不至于去漱口,但尊重蒋介石,在他面前不抽
烟。这一小细节,使蒋介石大为感动。私下里,蒋介石对“文胆”陈布雷说出了一
番极为难得的对毛泽东的话语:“毛泽东此人不可轻视。他嗜烟如命,手执一缕,
绵绵不断。据说每天要抽一听(五十支装)。但他知道我不抽烟后,在同我谈话期
间竟绝不抽一支烟。对他的决心和精神不可小视啊!”毛泽东呢?他擅长戏谈。一
位国民党方面的记者问他对蒋介石的印象如何,他答曰:“蒋乃草字头下面写个‘
将’,‘草头将军’也!”重庆谈判一年之后—— 一九四六年八月,美国女记者
安娜·路易斯·斯特朗在延安访问毛泽东,又问及他对蒋介石的印象。
毛泽东只用六个字作答:“蒋介石——纸老虎!”果真,毛泽东以三年时间,
横扫中国,战胜了蒋介石……如今,硝烟早已消散,枪炮声早已沉寂,两位“棋手”
(其实也是国共两党的旗手)也相继撒手离位离世。然而,细细探究那盘恢弘壮观
的“棋局”,细细探究这两位“棋手”,细细探究两位“棋手”如何影响中国之命
运,却是令人回味无穷的。这部《毛泽东与蒋介石》,便着眼于毛、蒋,透视那盘
举世瞩目、惊心动魄的历史之棋。棋谚曰:“棋子木头做,输了重来过。”历史之
棋却无法“重来过”。然而,追溯那逝去的往事,却会给人以历史的思索和启迪…
… 毛泽东挥泪别妻赴粤
江水在缓缓地流淌,波光粼粼,像一条闪光的围巾,围在广州的脖子上。虽说
已是腊月,这里却无寒冬之感,街头巷尾的大榕树依然翠绿,姹紫嫣红的花儿把这
座五羊城点缀成一座花城。一九二三年岁末的广州,充满春意。理着平头、留着八
字胡的孙中山画像和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随处可见。国民革命军战士们戴着大盖
帽,背着长枪,在车站、桥头、大楼前站岗。只是在广州西南、珠江的一个小岛—
—沙面,才见到英国的巡警。那里是英租界。自从一八四○年鸦片战争那洋炮轰开
中国的大门之后,英国人在这里建起了一幢幢欧式小洋楼。用黑色沥青铺成的新式
马路,正在市内伸展。公共汽车已经出现在街头。只是那些小巷依然那般狭窄,连
阳光都难以照进去。
不论是浓妆艳抹的小姐,还是脸色黝黑的女苦力,差不多都迈着一双大脚。那
年月在北方农村还能见到的留长辫的男人,在这里早已绝迹。
一位身材颀长、穿一身灰布长袍、足登一双黑布鞋的湖南青年,出现在广州街
头。头发长而密,眉毛却稀疏,一双眼睛大而明亮,下巴左侧长着一颗醒目的痣。
他手提行囊,腋下夹着一把油纸伞,那模样颇似在“文革”中印行了九亿张之多的
刘春华笔下的油画——《毛主席去安源》。子曰:“三十而立。”毛泽东刚刚过了
他三十华诞。他出生于清朝光绪十九年(癸巳)十一月十九日,他向来过阴历生日。
直至四十年代他的名声大振之后,他的生日才被人“译为”公历——一八九三年十
二月二十六日。因此,他才在公历十二月二十六日过生日。也真巧,一九二三年的
十二月二十六日,恰恰是阴历十一月十九日。他从长沙来。长沙小吴门外清水塘二
十二号,住着他的妻子杨开慧、长子毛岸英以及出生不久的次子毛岸青。已成为职
业革命家的他,风里来,雨里去,走南闯北,这一回难得在家中住了两个月,对任
劳任怨、独力挑起家庭重担的爱妻,算是莫大的精神慰藉。无奈,中国国民党第一
次全国代表大会(依大陆习惯,称国民党“一大”,而台湾则习惯称国民党“一全”
大会)在广州召开在即,作为湖南代表,他不能不前往那里。
毛泽东颇重感情,离别妻子之际,挥笔写下一首情深意长的《贺新郎》,托出
一颗赤诚之心: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
欲零还住。知误会前番书语。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和汝。人有病,天知
否?今朝霜重东门路,照横塘半天残月,凄清如许。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
旅。凭割断愁丝恨缕。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像台风扫寰宇。重比翼,和云翥。见
《人民日报》一九七八年九月九日。毛泽东的才、情,跃然纸上。毛泽东不愧为诗
中高手,后来博得诗人美誉并不过分。这首《贺新郎》情意绵绵,已显示出他的诗
词功底非同凡响。
毛泽东经衡阳,过韶关,一路风尘,一路艰辛,终于到达广州。
一回生,二回熟。对于毛泽东来说,广州已不是陌生之地,因为他在一九二三
年六月,曾来过这座南国名城。他来到广州永汉路太平沙望云楼,那是中共中央执
行委员会委员长陈独秀的寓所。四十来位中共代表聚集在那里,召开了中国共产党
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
那次会议的中心议题是国共合作。身材壮实、声若洪钟的共产国际代表、荷兰
人马林,传达了共产国际《关于国共合作的决议》,要求中共党员以个人名义加入
国民党,实行国共合作。张国焘表示坚决反对,毛泽东则表示积极支持。结果,在
投票选举中央执行委员时,张国焘落选了,毛泽东以三十四票当选。会议选出的五
位中央执行委员是陈独秀、毛泽东、罗章龙、谭平山及蔡和森。陈独秀仍任委员长。
毛泽东任中共中央秘书,负责中央的日常工作。根据中共“三大”的决议,毛泽东
加入了中国国民党,成了一位“跨党分子”,即既是中共党员,又是国民党员。毛
泽东在广州勾留到九月,随中共中央机关迁往上海。不久,他离沪返湘,在长沙住
了两个月。此番,毛泽东是作为国民党代表,由湘入粤,出席国民党“一大”…… 孙中山电催蒋介石赴粤1
就在毛泽东前往广州之际,一封又一封电报从广州发往浙江奉化的一个小镇溪
口,催促正在故乡为母亲王采玉做六十冥寿的蒋介石,让其早早动身前来广州。溪
口,山清水秀之所在。这里地处四明山南麓,青山蓊郁,剡溪迂回其间。剡溪的南
北两支流汇合处,人称溪口。几百幢青砖黑瓦的平房,摩肩接踵拥立在剡溪北岸,
汇成一条带鱼般的长街,米店、麦店、杂货店、小饭铺、剃头铺混杂其间,那便是
溪口镇。
这里是蒋姓的大本营,镇上一半以上的居民姓蒋。小镇东头,有一城门,曰
“武岭门”。进了武岭门,沿着窄窄的街面往前,有一座二层楼房,一堵白色围墙,
中间一道青砖拱门,如同一个“U”字反扣在那里,那便是“素居”所在。素居,
亦即蒋介石祖宅,后来改名“丰镐房”。这“丰”、“镐”两字,颇有来历,取意
于西周文武两王定都之名——周文王建都丰邑,周武王建都镐京。丰镐房内有小院,
有十来间房子,在小镇上算是不错的了。蒋介石的祖父,名唤蒋玉表,在小镇上中
街簟场弄口,开了三间店面——玉泰盐铺,以卖盐为主,兼营石灰、酒、大米。
蒋玉表生二子,长子蒋肇海,次子蒋肇聪。因蒋玉表的二哥无出,蒋玉表以长
子过继,于是玉泰盐铺便由次子蒋肇聪经营。蒋肇聪果真聪颖,为人精明,有着
“埠头黄鳝”的诨号( 意即黄鳝在洞里好捉,游到河埠里,那就难以逮住了) 。他
有着商业头脑,接手玉泰盐铺之后,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他走在小镇上,脸上也有
光彩了。蒋肇聪娶妻徐氏,生一女一子。女儿叫蒋瑞春。儿子名周康,小名瑞生,
号介卿,字锡侯,人们通常称之为蒋介卿。一八八二年(光绪八年),徐氏病故。
不久,娶蒋王庙镇孙氏为继室,又病故。这时,玉泰盐铺的账房王贤东,向蒋
肇聪举荐其堂妹王采玉,一言定局。那王采玉当时不过二十有二,年轻寡妇。她初
嫁竺某,丈夫脾气暴躁,常受打骂。未几,丈夫病故。王氏欲带发修行,堂兄怜她
命运坎坷,为之作伐。
蒋肇聪第二次续弦,没有大操大办,一顶轿子将王采玉抬入了玉泰盐铺。那是
一八八六年,即光绪十二年,蒋肇聪的年龄已经有四十五岁了。翌年——光绪十三
年九月十五日,即一八八七年十月三十一日,在玉泰盐铺东楼,王采玉产下一子。
这个男孩子,便是蒋介石——他出生时,祖父蒋玉表为他取名蒋瑞元,谱名周
泰。
上中学时,取了学名蒋志清,字介石。后来他追随孙中山,改名中正。
唐人所著《金陵春梦》称蒋介石本是河南许州(今许昌市)人氏,本名郑三发
子,是其母嫁给奉化人蒋肇聪时“拖”的“油瓶”。此乃小说家之言,不足为凭。
王采玉嫁蒋肇聪后,除生长子介石外,又生长女瑞莲、次女瑞菊、幼子瑞青。
瑞菊、瑞青早亡。 一八九五年,蒋肇聪病故,终年五十四岁。当时蒋介石八岁,已迁入蒋家祖宅
丰镐房,由寡母王采玉在艰难中抚养成人。为此,蒋介石深记母恩,事母甚孝。蒋
介石幼时,跟小伙伴们玩打仗游戏,便喜欢自封大将军,登台指挥,颇有点“草头
将军”的派头。蒋介石得以出人头地,成为真正的大将军,在他的人生道路上,有
着三次关键性的机遇,而且这三次机遇是连环机遇,即前一次为后一次留下了伏线
:第一次是一九○六年,十九岁的他正在奉化龙津中学学习,得以东渡日本,学习
军事。在日本,他结识了正在警监学校学习的陈其美,并由陈其美介绍,于一九○
八年加入同盟会。他与陈其美、黄乳三人结为异姓兄弟。陈其美归国后,出任沪军
都督、上海讨袁军总司令,蒋介石在他手下出任第五团团长。第二次是在一九二二
年。借助于陈其美的关系,蒋介石投奔孙中山—— 一九一四年,中华革命党(中
国国民党前身)成立,孙中山任总理,陈其美为总务部长。两年后,陈其美在沪被
刺身亡。一九一八年春,孙中山任命蒋介石为总司令部作战科主任。虽说蒋介石曾
一度因没有实权而向孙中山辞职,回到上海醉心于做证券交易,但一九二一年底他
还是应孙中山之召赴桂林,参与筹备北伐。一九二二年六月十六日,陈炯明突然反
叛,率部炮轰广州孙中山总统府,孙中山急电蒋介石:“事紧急,盼速来。”蒋介
石赶赴广州,登上孙中山座舰永丰舰,协助孙中山反击陈炯明。蒋介石侍立孙中山
左右,与他共患难、同生死,并于八月十日护送孙中山离粤返沪。蒋介石又及时利
用这一机遇,写了《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请孙中山作序。于是,蒋介石声名鹊
起,被孙中山任命为大本营参谋长。 孙中山电催蒋介石赴粤2
第三次便是此时此刻,孙中山给正在溪口的蒋介石发来了电报,命他速赴广州,
筹建黄埔军校。这第三次机遇,正是永丰舰上那难忘的日日夜夜,使孙中山产生了
对蒋介石的信任感。蒋介石怎么会离开风起云涌的广州,跑到风平浪静的家乡溪口
小镇呢?那是孙中山虽委以大本营参谋长重任,蒋介石仍以为没有实权。他曾一度
“久困目疾,不能阅书,不能治事,愤欲自杀”。孙中山在广州实行“联俄、联共、
扶助农工”三大政策,与苏联[一九二二年底,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和外高
加索联邦(阿塞拜疆、亚美尼亚、格鲁吉亚)四个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宣布组成
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简称苏联。后来加盟共和国扩大至十五个。一九九一
年苏联解体]的关系日臻密切。共产国际代表马林建议孙中山派出“孙逸仙博士代
表团”访苏。正在香港的蒋介石获知这一信息,对于访苏倒是有着莫大的兴趣。他
于一九二三年七月十三日给大元帅府秘书长杨庶堪去函,表示:为今之计,舍允我
赴欧外,则弟以为无一事是我中正所能办者。如不允我赴俄,则弟只有消极独善,
以求自全。既然蒋介石如此热望访苏,孙中山也就满足了他的愿望。于是,八月五
日,蒋介石在上海会晤了那位来自荷兰的壮汉、共产国际代表马林。两年前,当中
国共产党在上海贝勒路李书城私寓秘密召开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时,便是这位马林
代表共产国际出席,并发表长篇讲话。
经与马林磋商,议定了“孙逸仙博士代表团”赴苏事宜。
这个代表团共四人,蒋介石为团长,团员有张太雷、沈定一、王登云。张太雷
乃著名的中共人士,早在一九二○年十月便加入北京共产主义小组。他英语流利。
沈定一即沈玄庐,亦是中共早期党员,《新青年》杂志的一员猛将。王登云为蒋介
石的英文秘书。
蒋介石率团于八月十六日启程,访苏三个多月。到达莫斯科时,本要会晤列宁,
只因列宁正患病,住在郊外吾尔克村,蒋介石未能拜会他。不过,蒋介石拜见了苏
联其他领袖人物:军事人民委员托洛茨基,外交人民委员齐采林,苏维埃主席团主
席加里宁。他还会晤了正在莫斯科的越南革命领袖胡志明。
给蒋介石印象最深的是托洛茨基。蒋介石曾说及:“我在莫斯科期间,与托洛
茨基相谈最多,而且我认为托洛茨基的言行亦最为爽直……”蒋介石:《苏俄在中
国——中国与俄共三十年经历纪要》,台湾中央文物供应社一九五七年版。
蒋介石在苏联着重考察军事,参观了红军的许多军事院校。在苏联,蒋介石处
处跟共产党人以“ТОВАРЦЩ”(同志)相称呼。在十二月十五日上午九时,
蒋介石乘船返抵上海,匆匆会晤在沪的国民党要人胡汉民、廖仲恺、汪精卫、陈果
夫、张人杰,却于当天下午三时又上了另一艘驶往宁波的轮船。翌日晨,船抵宁波,
蒋介石立即雇轿,急急回溪口老家。下午二时三十分,他一到溪口,又马不停蹄,
上白岩山了……蒋介石如此心急火燎,为的是这一天——十二月十六日,乃是他母
亲王采玉六十冥寿。
王采玉是在一九二一年春病重的。蒋介石亲自侍候母亲,为她煎药、喂药,以
报答寡母抚养之恩。那时,孙中山要率师出征广西,发急电要他赶赴广州。蒋介石
不得不于五月十日离家赴穗,五月二十日抵达广州,只逗留五天,挂念母病,又返
溪口。这时,王采玉已病危,于六月十四日清晨七时去世,终年五十七岁。
蒋介石葬母于白岩山鱼鳞岙。他颇信风水。据传,那墓地是风水先生反复踏勘
择定的:山形如同一尊弥勒佛,而墓地选在肚脐眼上!蒋介石请孙中山书“蒋母之
墓”四字,请胡汉民作墓志,请汪精卫作铭,隆重安葬母亲。在蒋介石访问苏联的
那些日子里,白岩山上正在砌造新屋。那是依据蒋介石的意思,在离蒋母坟墓不远
处,盖了几间平房,蒋介石题了“慈庵”两字,当地人则称之为“坟庄”。蒋介石
从苏联归来,风风火火赶回故乡,当夜便住进了新建的慈庵里,为母亲举行六十冥
寿仪式。此后,蒋介石回家乡,常居于慈庵。 蒋介石知道孙中山急于获悉他访苏情形,写就《游俄报告书》托人带往广州,
自己仍在家乡逗留。十二月三十日,孙中山发来电报:“回粤报告携代表团赴俄考
察的一切,并许筹中俄合作办法。”蒋介石见了电报,仍在慈庵居住,为母焚香、
植树。廖仲恺、汪精卫、胡汉民、张人杰又接二连三给蒋介石发来电报,催促他速
速启程。蒋介石依然悠闲地带着次子蒋纬国在鱼鳞岙散步。
蒋介石如此怠慢孙中山,其中的原因在于国民党“一全”大会即将在广州召开。
按照规定,每省的代表名额六人,其中三人由总理孙中山指定,另三人由该省党员
选举。浙江出席的代表六人,由孙中山指定的是沈定一、戴传贤(戴季陶)和杭辛
斋,党员们另选的三人为戴任、胡公冕和宣中华,居然没有蒋中正!倘若说是因为
蒋介石到苏联去了,被“疏忽”了,但作为访苏团员的沈定一却被孙中山指定为代
表!何况,沈定一还是中共党员呢!毛泽东是作为湖南代表前往广州的。毛泽东不
是孙中山指定的,是由湖南的国民党党员们推选的。
蒋介石本想在家乡过了春节再去广州——甲子年正月初一,为一九二四年二月
五日,但电报频频来催,碍于孙中山的面子,蒋介石不能不从溪口动身了……此时
都已显露锋芒,又都尚未位居显要,中国政坛的两颗未来的巨星——毛泽东和蒋介
石,终于头一回会合了。 国民党“一全”大会冷落了蒋介石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六日,当蒋介石到达广州——当时中国革命的中心,那里已
呈现出一片热闹、繁忙的景象。茶楼星罗棋布在全城每个角落。人们在悠悠然饮茶
之际,正议论着国共合作,孙中山总理要召集国民党“一全”大会——原本最关心
生意经的广州市民,眼下也关心起政治来了。一队队士兵在街上荷枪而过,腰间围
着又宽又厚的子弹带,看上去仿佛套着个救生圈一般。人力车夫们拉着那些操南腔
北调的国民党“一全”代表,奔走于刚刚铺好沥青的大街上。
万郊怒绿斗寒潮,检点新泥筑旧巢。我是江南第一燕,为衔春色上云梢。
正在广州的中共才子瞿秋白写了这首诗,附在信中,寄给在上海的恋人王剑虹。
国民党“一全”大会海内外代表,共计一百九十六人,其中一百六十五人到达广州
(台湾)罗家伦:《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出席代表名单》,《革命文献
》,一九五五年第三辑。如此众多的代表之中,居然没有蒋介石!在“汉口特别区”
的代表中,倒有一位名唤“彭介石”!一批著名的国民党人,名列代表名单之中:
廖仲恺、戴季陶、于右任、谭延闿、程潜、吴铁城、柏文蔚、叶楚伧、孙科……女
代表有何香凝、陈璧君等。一批著名的共产党人,也名列代表名单之中:陈独秀
(未出席)、李守常(李大钊)、谭平山、林祖涵(林伯渠)、沈定一、毛泽东、
罗迈(李维汉,未出席)、王尽美……据李加福考证,国民党“一全”代表之中,
有中共党员二十四名。据余齐昭在《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期间若干史实
考》《中山大学学报》,一九八四年一期。一文中的考证,中共党员在国民党“一
全”代表中为二十三人。李加福加以补充考证,认为余文漏了中共党员李永声,应
为二十四人《中山大学学报》,一九八五年一期。论历史,中国国民党比中国共产
党要早得多,然而,国民党的“一全”大会却比中共“一大”晚了差不多三年!这
是因为中国国民党走过了曲折的道路。
追溯中国国民党的起源,不能不回溯它的缔造者孙中山的历史足迹:一八九四
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二十八岁的孙中山在美国檀香山,借卑涉银行经理何宽的寓所,
召集二十多位侨胞开会,成立了反清组织兴中会,通过了孙中山草拟的《兴中会章
程》。该会的秘密誓词为“驱除鞑虏,恢复中国,创立合众政府”,这句话精辟地
道出了该会的宗旨。自兴中会诞生,各地响应,纷纷成立反清团体。一九○五年八
月二十日,在日本东京赤坂区坂本珍弥宅,孙中山主持召开了中国同盟会成立大会。
中国同盟会是以兴中会和华兴会为基础,联络光复会部分成员建立的。大会推举孙
中山为总理。今日人们习惯于称政府首脑为总理,而彼时孙中山以政党首脑而出任
总理。中国同盟会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为纲领,这一
纲领后来被概括为“民族”、“民权”、“民生”三民主义。
中国同盟会领导了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武昌起义,推翻了清王朝,结束了中国
漫长的封建专制统治。这一年是中国旧历辛亥年,史称“辛亥革命”。一九一二年
元旦,四十六岁的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成立中华民国临时政府。一九
一二年,也就成了中华民国元年。一九一二年八月二十五日,中国同盟会联合统一
共和党、国民共进会、国民公党、共和实进会,在北京成立了国民党,孙中山出任
理事长。一九九二年六月二十三日中国新闻社北京电讯报道了北京市有关部门在抢
修虎坊路两侧的湖广会馆时,发现并确定了此处乃是国民党的诞生之地。
翌年十一月四日,国民党被袁世凯勒令解散。一九一四年七月八日,流亡日本
的孙中山在东京驻地精养轩成立中华革命党,出任该党总理。中华革命党实际上就
是原先的国民党。中华革命党处于秘密活动状态,外界仍称之为国民党。于是,在
一九一九年十月十日,孙中山又改组中华革命党,称中国国民党——在国民党之前
加了“中国”两字,以示区别于一九一二年成立的国民党。该党以孙中山为总理,
以“巩固共和,实行三民主义”为宗旨。如此这般,中国国民党倘若追溯其源,可
从一八九四年的兴中会算起,比起中国共产党的历史要悠久得多。不过,倘若仅就
中国国民党正式成立而言,则只比中国共产党早两年而已——正因为这样,中国国
民党的“一全”大会反而比中共“一大”迟了近三年。
中国共产党简称“中共”,不论外界或中国共产党自己,都用这一简称。至于
“共党”,则是后来蒋介石对中国共产党的“专有”简称——中共自己从不称“共
党”,虽说“共党”一词似乎并不含贬义。
中国国民党倘若依照“中共”那样简称,那就成了“中国”了,与国家之称
“中国”混为一谈。照理,应简称为“中民”,但是因为在中国共产党之前,已有
了国民党,也就习惯地简称为国民党——虽说这一简称不甚准确,因为别的国家也
有国民党。 据蒋介石自述:“光绪三十三年加入同盟会。”一九○七年,经陈其美介绍,
在日本加入同盟会。正因为这样,蒋介石说:“我是二十一岁入党。”那一年,蒋
介石正好虚岁二十一。在蒋介石看来,加入同盟会,亦即加入国民党。
一九一三年十月二十九日,由陈其美的盟兄弟张人杰监誓,蒋介石在上海秘密
加入了筹建中的中华革命党。那时,孙中山正在筹建中华革命党,至翌年七月八日
才正式成立。蒋介石成了最早加入中华革命党的几个人中的一个。蒋介石在加入中
华革命党之后一个多月,由上海来到日本东京,由盟兄陈其美介绍,第一次见到孙
中山。如其自述:“直到二十七岁,总理才对我单独召见。”此处他所说的依然是
虚岁,而总理则是指孙中山——国民党人习惯于称孙中山为总理,诚如共产党人习
惯于称周恩来为总理,只是一个为党的总理,另一个为政府总理。
在国民党内论资历,蒋介石当然比不上陈其美、胡汉民、廖仲恺那一批元老,
不过也不算浅。照理,当选国民党“一全”代表,蒋介石是够资格的——他已是入
党十七年的老党员了。然而,在长长的代表名单里,居然没有“蒋中正”三字。如
果他“避居”在老家溪口,目不见也罢,此时此刻他却应召前来广州,眼前晃来晃
去的身影皆是“一全”代表,蒋介石的心中未免不是个滋味。就党内地位而言,蒋
介石显得太低了!最使蒋介石不悦的是,由孙中山指定的浙江代表杭辛斋,名列浙
江六名代表之首,因病缺席(杭辛斋在大会期间的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六日去世,
“一全”大会致电哀悼),孙中山宁可空其席位,也未让蒋介石替补! 毛泽东春风得意进入国民党高层
广州,广东高等师范学校里洋溢着节日的气氛。校园里那座跟高高的塔楼连在
一起的大礼堂,被选作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会场。这所学校后来与广东
农业专门学校、广东政法专门学校合并,以孙中山的名字命名,自一九二六年起称
中山大学。就在蒋介石到达广州后的第四天——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日,国民党
“一全”大会在这里隆重开幕。
孙中山选择一月二十日这天开幕,因为“二十”即“双十”——武昌起义在一
九一一年十月十日,亦是“双十”。正因为这样,那天上午九时,当孙中山穿着有
七颗纽扣、四个口袋的中山装登上主席台,发表演说,便如此说道:“革命党推翻
满清,第一次成功是在武昌。那天的日期是双十日,今天是民国十三年的一月双十
日,所以这个会期同武昌起义的日期,都是民国很大的纪念……”中国第二历史档
案馆编:《中国国民党第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卷,四页,江苏古
籍出版社一九八六年版。
孙中山发表演说之际,他的身后悬着中国国民党党旗——青天白日旗。大会刚
开幕,他便领着代表们向党旗三鞠躬。这党旗是在一八九四年孙中山创立兴中会时,
由会员陆皓东设计的。那蓝色象征青天,正中为白日,向四周射出叉光。最初,叉
光的数目多寡不一,由孙中山定为十二叉光,既象征十二干支,又表示十二时辰。
黄兴以为青白两色之旗不美,后来孙中山建议加上红色,变成“青天白日满地红”,
红、蓝、白三色,象征自由、平等、博爱。在孙中山出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时,
决定用“青天白日满地红”之旗作为中华民国国旗。青天白日旗后来则定为中国国
民党党旗。开幕式那天,一百六十五位代表和六位国民党临时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
出席大会。代表们对号入座,三十九号席上,坐着湖南代表毛泽东,他显得兴高采
烈。蒋介石也坐在会场里。他不是代表,只是列席会议。他显得沮丧。这是毛泽东
和蒋介石人生轨道头一回交叉,同聚于一个屋顶之下。虽说在此之前,他们都已知
道对方,却未曾谋面。不过,这一回,毛泽东和蒋介石只是彼此见到对方而已,并
无交往。国共两党的大旗,由孙中山、李大钊高擎着。
孙中山在开幕式上,刚刚发表了长篇演讲,就按议事日程,讨论组织主席团。
一百四十号席上的廖仲恺站了起来:“提议主席团人数五人,由总理指派。”这一
建议得到众多代表附议,孙中山便宣布:“现由本席指定胡君汉民、汪君精卫、林
君森、谢君持、李君守常为主席团主席。”大会以绝大多数票通过。于是,中共领
袖“李君守常”——李大钊,坐上了大会主席台。翌日上午的大会,提到了“毛君
泽东”的大名。那天会议是由国民党元老林森主持的。林森以浓重的福建口音宣布
国民党章程审查委员会十九位委员名单,内中提及“毛君泽东”。大会通过之后,
毛泽东便成了章程审查委员会委员。“毛君泽东”是一位活跃的人物。早在大会开
幕的那天下午,“三十九号毛泽东”便就大会第七项议程“组织国民政府之必要”
作了发言。当时的会议记录上,记录了他的话:“此案为‘组织国民政府之必要’,
并未说明怎样组织政府暨何时组织政府,请主席以此标题付表决。”此后,这位
“三十九号毛泽东”又多次在大会上发言,显示了他的外向型性格。
蒋介石则只是坐在一侧,静静地听着。他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个一口湖南话的
青年,后来竟成了他一生的政治对手。大会的高潮是在一月三十日上午,选举国民
党中央执行委员和中央候补执行委员。毛泽东名列于中央候补执行委员之中,而
“蒋介石”三字不见踪影。
中央执行委员共二十四人: 胡汉民、汪精卫、张静江、廖仲恺、李烈钧、居正、
戴季陶、林森、柏文蔚、丁惟汾、石瑛、邹鲁、谭延闿、覃振、谭平山、石青阳、
熊克武、李守常、恩克巴图、王法勤、于右任、杨希闵、叶楚伧、于树德。
中央候补执行委员十七人:
邵元冲、邓家彦、沈定一、林祖涵、茅祖权、李宗黄、白云梯、张知本、彭素
民、毛泽东、傅汝霖、于方舟、张苇村、瞿秋白、张秋白、韩麟符、张国焘。
在中央执行委员中,有三名中共党员:谭平山、李守常、于树德。
在中央候补执行委员中,中共党员达七名:沈定一、林祖涵、毛泽东、于方舟、
瞿秋白、韩麟符、张国焘。内中林祖涵(林伯渠)当时是中共秘密党员,尚未公开
身份(他在一九一四年加入中华革命党,一九二一年经陈独秀、李大钊介绍加入中
国共产党)。十名中共党员成了国民党中央执委及中央候补执委,既表明了国民党
“一全”大会确是国共合作的大会,亦表明了中共的政治活力。国民党比之中国共
产党,历史久而人数多,在召开“一全”大会时,国民党党员已达八千二百一十八
人。但是,国民党组织庞大而松懈,连孙中山也不得不说:“本党虽有主义,亦曾
为革命而奋斗,但民国以来,内有军阀,外有列强,交相侵凌,岁无宁日,其故实
由于本党组织之缺乏,训练之不周……党的内部,渐形涣散。”
中共成立不过两年多,党员不过五百,却显得小而精悍,组织纪律远胜于国民
党。即便是出席国民党“一全”大会,亦规定“出席此大会的同志们在每次会议之
前,须秘密集会”,以便“主张一致”中共中央:《对于国民党全国大会意见》,
一九二四年一月一日。
蒋介石在国民党内的地位,远远不如“跨党分子”毛泽东。那时的毛泽东,既
是中共中央执行委员,又是国民党中央候补执行委员,够“红火”的。一九六三年,
蒋介石回首那段在党内没有地位的不愉快的日子时,曾这么说及:“我是二十一岁
入党的,直到二十七岁,总理才对我单独召见。虽然以后总理即不断地对我加以训
诲,亦叫我担任若干重要的工作,但我并不曾向总理要求过任何职位,而总理亦不
曾特别派我任何公开而高超的职位;一直到我四十岁的时候,我才被推选为中央委
员。”一九二四年一月三十日下午三时五十分,广东高等师范学校礼堂里传出洪亮
的三呼“中国国民党万岁”的口号声,宣告了这次历史性的大会的结束。翌日,毛
泽东出席了中国国民党一届一中全会(即第一届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
会议决定成立各地执行部,毛泽东被派往上海执行部工作。 蒋介石呢,他也被安排新的任命。孙中山急急催他来粤,不是要他出席国民党
“一全”大会,而是另有任职: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四日,孙中山宣布成立陆军军
官学校筹备委员会,以蒋介石为委员长,委员七人,即王柏龄、邓演达、沈应时、
林振雄、俞飞鹏、张家瑞、宋荣昌。二十八日,孙中山指示,以位于广州东郊、珠
江黄埔长洲岛上的广东陆军学校和广东海军学校原址,作为新办的陆军军官学校校
址——由于位于黄埔,从此便称黄埔军校。
原来,孙中山从多年的失败之中,痛感国民党必须有一支自己的有力的军队,
决定兴办陆军军官学校。在孙中山眼中,蒋介石原本在日本学军事,是一位将才,
因此只在军事上倚重蒋介石,并未把他作为一位政治活动家——正因为这样,在遴
选国民党“一全”大会代表时,“忽略”了蒋介石。孙中山希望蒋介石专心办军校。
蒋介石不屑于区区陆军军官学校筹备委员长一职(此时他尚未意识到这一职务
对于掌握军权的重要),掼纱帽了。二月二十一日,蒋介石向孙中山及国民党中央
执行委员会递交了辞呈。未等批复,他就打道回府,到老家溪口去了。
就在这时候,毛泽东也离开了广州去上海。毛泽东住在上海闸北香山路三曾里
的中共中央机关里,一面做中共中央局的秘书工作,一面又做国民党上海执行部的
工作。
毛泽东和蒋介石这两颗中国政坛新星在广州短暂地同处了一个多月,一个挂着
笑脸,一个哭丧着脸,离开了那里…… 转眼间毛泽东跌入逆境
毛泽东和蒋介石一别一年半,当毛泽东和蒋介石重逢之际,蒋介石今非昔比,
已是手握重兵的国民党新贵了。毛泽东呢?他显得疲惫、苍白,用他自己的话来说
:“赵恒惕派军队追捕我,于是我逃到广州。”斯诺:《西行漫记》,一三五页,
三联书店一九七九年版。赵恒惕,当时的湖南省省长兼湘军总司令,湖南的霸王。
毛泽东跟蒋介石的境遇,恰恰倒了一个个儿。风云变幻无常,人世沉浮无定。原本
在国共两边都颇为得意的毛泽东,在这一年半中,落得了那般的不得意……
在上海,毛泽东常常进出于法租界环龙路(今南昌路)四十四号,那里是中国
国民党上海执行部的所在。他出任秘书处文书科主任兼组织部秘书。作为秘书,每
逢召集执行委员会议,总是由毛泽东担任记录。在中共方面,毛泽东也是秘书。这
秘书不好当。不论在国民党里,还是在共产党内,毛泽东这秘书都遇到了麻烦。
在国民党里,毛泽东的资历甚浅。在那些元老们眼里,毛泽东不过是“毛头小
伙”而已!在上海执行部,毛泽东遭到了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叶楚伧的排挤。叶
楚伧常被人们误以为姓叶,其实他姓单名叶,字行,别字小凤,江苏吴县人氏,早
年就读于上海徐家汇南洋公学。虽说叶楚伧只比毛泽东年长五岁,但他早在一九○
八年便加入同盟会。一九一二年在沪创办《太平洋日报》。一九一六年,出任广有
影响的《民国日报》总编辑(与邵力子合办)。国民党“一全”大会之后,他作为
中央执委,担任了国民党上海执行部常务委员。他处处为难秘书毛泽东,不仅仅因
为这位“毛头小伙”资历浅,更重要的因为毛泽东乃中共党员、“跨党分子”。叶
楚伧对孙中山的联俄联共政策持反对态度( 在一九二五年三月孙中山去世后,叶楚
伧便参加了邹鲁、谢持召开的西山会议,公开亮出反俄反共之旗) 。自然,毛泽东
在叶楚伧手下,那小媳妇般的日子可想而知。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孙中山北
上,路过上海时,毛泽东向他呈交了一封联名信(与在国民党上海执行部一起工作
的恽代英、罗章龙等共同署名):“上海执行部自八月起经费即未能照发,近来内
部更无负责之人,一切事务几乎停滞,职员等薪金积压四月之久,拮据困苦不言可
知。务乞总理迅派负责专员进行部务,并设法筹款,清理欠薪,实为公便。”写此
信时,毛泽东正挈妇将雏,在上海过着艰难的日子——妻子杨开慧在这年六月,携
岸英、岸青两子来沪,与他同住。在共产党方面,毛泽东作为中央局秘书,起初还
不错。许多署名“钟英”(“中央”的谐音,当时中共中央的代号)的文件,由毛
泽东起草,或者由陈独秀、毛泽东共同签署。不过,渐渐地,总书记陈独秀和中央
秘书毛泽东之间产生分歧,毛泽东在共产党内的日子也变得不好过。因为他毕竟是
秘书,而陈独秀的“家长作风”又颇盛,容不得不同的意见。
屋漏偏遇连绵雨。心境不佳的毛泽东,得了失眠症——夜里睡不着,白天工作
没精神,人显得异常疲困乏力。据云,毛泽东后来变得昼夜颠倒,昼眠夜作,其病
症始于此时。
蒋介石对于故乡热土,有着深深的眷恋之情。特别是在他失意之际,总是退隐
于故乡,在那里使受伤的心灵得到慰藉。毛泽东也一样,有着浓浓的乡思、乡情。
在他失意之时,他携妻带子,以养病为理由,回故乡去了。他的中共中央秘书一职,
由罗章龙代理。
毛泽东是在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底离沪的。就在他离开十多天后—— 一九二五
年一月十一日,中共“四大”在上海召开。毛泽东避开了大会,也正是他心境郁然
的写照。中共“四大”在上海开了十几天,由陈独秀主持,出席者二十人。会议选
出了新的中央执行委员九人,中央候补执行委员五人,毛泽东名落孙山,连中央候
补执行委员也未当上——须知,在中共“三大”,毛泽东不仅是中央执行委员,而
且排名仅次于陈独秀!毛泽东避开了中共“四大”,正是他已预感到他的意见与
“家长”陈独秀相左,必定会在“四大”落选。中共“四大”,陈独秀被选举为中
共中央总书记,还兼任中央组织部主任,这位“家长”手中的权更大了…… 蒋介石出任黄埔军校校长
蒋介石呢?他倦恹恹地从广州回到老家溪口不多日,一九二四年二月二十九日
便接到孙中山发来的电报:“沪执行部转介石兄:军官学校,以兄担任,故遂开办。
现在筹备既着手进行,经费亦有着落。军官及学生远方来者逾数百人,多为慕兄主
持校务,不应使热诚倾向者失望而去。且兄在职,辞呈未准,何得拂然而行?希即
返,勿延误!”孙中山的电报,使蒋介石在失落之中得到鼓舞,内中“多为慕兄主
持校务”一句表明,他在孙中山心目中颇为重要。于是,他在三月二日复孙中山,
陈明自己“拂然而行”的缘由:“受人妒忌排挤,积成嫌隙,由来者渐,非一朝一
夕之故也……”蒋介石的话表明,他在国民党内也非“春风得意”,而是“受人妒
忌排挤”,所以连国民党“一全”代表都未曾选上。再说,在他当时看来,主持黄
埔军校校务,并非要职,更何况传说以“程潜为校长,蒋介石、李济深为副校长”
《包惠僧回忆录》,一五一页,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三年版。要蒋介石屈居程潜之下,
作为一名副校长,这更使他“拂然而行”。继孙中山的电报之后,廖仲恺又发了三
通电报给蒋介石,催他南下。蒋介石又磨磨蹭蹭了一阵,在四月十四日才打点行装
启程,二十一日到达广州拜见孙中山。四月二十六日,蒋介石终于到任,在黄埔军
校作训词《牺牲为革命党惟一要旨》。翌日,又作训词《怎样才是真正的革命党员
》。五月二日,孙中山任命蒋介石为黄埔军校校长,兼粤军总司令部参谋长。这一
天对于蒋介石来说是历史性的日子,是他手握军权的开始——虽说当时的他并未完
全意识到这一任命是他一生政治生涯的里程碑。从此,人称“蒋校长”,这是他第
一个带官衔的称谓。即使他后来成为总裁、总统,他的老部下依然喜欢称他“蒋校
长”——表明当年曾是他的学生,显得更为亲昵。
身为一校之长,时时处处为学生表率。蒋介石每日清早一听到起床号就翻身下
床,军服笔挺,风纪扣严严实实,三天两头向学生发表训话,入夜则悄然巡视于各
宿舍、教室……蒋介石养成了军人生活习惯。
孙中山自任黄埔军校总理,任命廖仲恺为党代表。党代表一职是中国军队中从
未有过的,是仿照苏联红军建制设立的。六月十六日,黄埔长洲岛上飘扬着青天白
日满地红之旗,高悬着红色横幅,只是横幅上的字自右至左横写(如今中国大陆习
惯于自左至右横写):“中国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开学典礼”。操场上,响起嘹亮
的快节奏的国民革命军军歌: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国民革命成
功,国民革命成功,齐欢唱,齐欢唱。孙中山在如雷般的掌声中发表演说。他的一
席话,说出了创办黄埔军校的宗旨:“我们今天要创办这个学校,是有什么希望呢?
就是要从今天起,把革命的事业重新来创造,要用这个学校内的学生做根本,成立
革命军。”孙中山痛切地说:“中国革命所以迟迟不能成功的原因,就是没有自己
的革命武装……现在为了完成我们的革命使命,所以我才下定决心改组国民党,建
自己的革命军队。”头戴黑檐大盖帽,身穿四个衣袋军服的蒋介石,听着总理这番
话,对于校长一职的重要性,有了深层次的认识…… 毛泽东携妻回故里
当蒋介石在广州红红火火的时候,毛泽东却和妻儿先是回到湖南长沙东北隅的
板仓冲——毛泽东的岳父、岳母家,过了春节。然后,在一九二五年二月六日(正
月十四),头一回携妻返回自己的故乡……毛泽东出生在湖南湘潭韶山冲。韶,美
好之意。韶山,即美丽之山。据《毛氏族谱》记载,毛泽东原籍江西吉州府龙城县
(今江西吉水县)。
在元朝末年,毛泽东的祖辈毛太华参加朱元璋的农民起义军。朱元璋当了明朝
皇帝,奖赏三军,毛太华在湖南湘乡县分得田产,于是毛氏定居湖南。后来,又从
湘乡迁往湘潭韶山。如此这般,毛氏在韶山繁衍,毛太华之后第十八代人毛恩着,
字翼臣,便是毛泽东的祖父。毛恩着生一子,取名毛贻昌,字顺生,号良弼,此人
便是毛泽东之父——毛氏家族按“祖恩贻泽远”排辈,毛泽东属“泽”字辈。
毛氏祖宅坐落在韶山冲上屋场,是一座当地人称为“一担柴”的平房,毛泽东
就出生在那里。蒋介石出生于盐商之家,后来成为军人,他的气质是军人加商人;
毛泽东祖辈向来务农,而他熟读文史,具有诗人加农民的气质。这一回毛泽东回故
里,身边站着穿大襟蓝布衣、短发、大眼睛的妻子杨开慧,乡亲们投来热情的目光。
韶山的毛氏公祠变得热闹起来。毛泽东在那里办起了农民夜校,杨开慧也成了
那里的教员。公祠里传出琅琅书声:“长江长,黄河黄。发源昆仑山,流入太平洋。”
这里教的不是《三字经》、《百家姓》,教的是“新学”。毛泽东教到最后一个
“洋”字,借题发挥起来,引出了“洋油”、“洋火”、“洋人”,又从“洋人”
引出了“列强”,引出了“打倒列强”……杨开慧呢,她教学员们唱新歌:金花籽,
开红花,一开开到穷人家。穷人家,要翻身,世道才像话。今天望,明天望,只望
老天出太阳。太阳一出照四方,大家喜洋洋。在家乡,毛泽东的神经衰弱症,仍日
甚一日。他的友人贺尔康在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二日的日记中,曾这样记述毛泽东当
时的疲困之状:“润之(引者注:即毛泽东)忽要动身回家去歇。他说,因他的神
经衰弱,今日又说话太多了,到此定会睡不着。月亮也出了丈多高,三人就动身走,
走了两三里路时,在半途中就越走越走不动,疲倦得很了,后就到汤家湾歇了。”
毛泽东在韶山毛家祠堂成立了“雪耻会”,惊动了韶山土豪成胥生。一九二五年八
月二十八日,韶山热得像蒸笼一般,毛泽东忽得来自湘潭县城的密报:“润之兄:
军阀赵恒惕,得土豪成胥生的密报,今日已电令县团防总局,决定即日派兵前来捉
你。望接信后,火速转移。”赵恒惕,遐迩闻名的“南霸天”。当孙中山当选非常
大总统时,赵恒惕曾以“全体湘军将领”名义通电反对。他当然视毛泽东为仇敌。
不得已,毛泽东匆匆告别妻儿,告别故乡韶山冲。到哪里去呢?向南,到革命的中
心——广州去!毛泽东刚走不久,二十多个拖着长枪的“团防总局”士兵便包围了
那座“一担柴”毛宅,一无所获。
杨开慧带着孩子在韶山冲亲友家躲了两个多月,未见毛泽东返回故里,只得去
自己老家长沙板仓冲了…… 蒋掌枪杆子毛握笔杆子共事于广州
毛泽东已是三下广州了:头一回是去参加中共“三大”,第二回是出席国民党
“一全”大会,这一回则是急匆匆逃亡广州。他到达广州时,已经是一九二五年十
月初。广州街头的孙中山像,披上了黑纱。画像两侧,则挂着对联:革命尚未成功,
同志仍须努力。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九时二十五分,身患肝癌的孙中山病逝于北
京。临终前夕,自知不起,孙中山在病榻上口授遗嘱,由汪精卫笔录,孙中山签名
——这便是著名的《总理遗嘱》。这就像一口洪钟坠地,发出震惊华夏的巨响。
孙中山逝世之后,汪精卫俨然成了孙中山的继承人,一九二五年七月,汪精卫
出任国民政府主席兼军委主席。此外,胡汉民任外交部长,廖仲恺任财政部长,许
崇智任军事部长。这样,汪精卫、胡汉民、廖仲恺、许崇智成为国民党的“四巨头”。
此时,蒋介石尚未显山露水,只是担任军事委员会委员兼黄埔军校校长以及广州市
卫戍司令。一个月后,一声枪响,打破了刚刚形成的国民党“四巨头”格局。那是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日上午九时五十分,一辆小轿车驶抵广州国民党中央党部,一
位中等身材、微微驼背的瘦削男子,年近花甲,在一位年岁相仿的妇女陪同下刚刚
下车,枪声骤响,那男子饮弹而倒,鲜血喷涌。急送医院,才一个多小时,他永远
闭上了眼睛。此男子便是“四巨头”之一的廖仲恺。那妇女是他的夫人何香凝。廖
仲恺乃孙中山的倚柱,国民党内左派领袖。用当时中共广州临时委员会委员罗亦农
的话来说:“廖仲恺是中国国民革命运动中的健将,中山先生死后,中国国民党中,
真能继续中山先生的遗志,实际上领导革命群众实行革命的首领。”罗亦农:《廖
仲恺遇刺前后的广州政局》,《向导》,第一三○期,一九二五年九月十八日出版。
刺客的子弹,使“四巨头”变成了“三巨头”。一名受伤的刺客,当场被捕,据传
与胡汉民有瓜葛。当日,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国民政府委员会及军事委员会举
行党、政、军紧急联席会议,决定成立“处理廖案特别委员会”,以汪精卫、许崇
智、蒋介石三人为委员,赋予政治、军事、警察全权。胡汉民受廖案牵连,被排斥
在外。于是,形成了汪、许、蒋“三巨头”局面,蒋介石头一回进入国民党领导核
心之中。经审查,刺廖乃由朱卓人、胡毅生、魏邦平、林直勉等主谋,内中有的是
胡汉民旧部下,也有的为许崇智僚属。于是,八月二十五日,蒋介石下令拘捕胡汉
民。于是,九月十九日深夜,蒋介石派兵包围许崇智司令部,迫使许崇智去沪“养
病”。许崇智身为军事部长兼粤军总司令、广东省政府主席,原本手下兵强马壮,
称雄广东。鹬蚌相争,渔人得利。那一声枪响,死了廖仲恺,抓了胡汉民,走了许
崇智,一下子使原先的“四巨头”少了三个。“渔人”蒋介石崛起,取而代之,把
许崇智的部队归于自己手下,成为国民党内手握重兵的最有实力的人物——蒋介石
在这次政治大格斗中,头一回显示了他具备商人的精明和军人的铁腕。
正是在此时此际,毛泽东来到广州。两手空空,没有一兵一卒,毛泽东手中只
有一支笔。跟蒋介石相比,毛泽东一介书生,无权无势。虽说毛泽东失去了他在中
共中央的职务,不过,他毕竟还是国民党的中央候补执行委员。于是,他来到那刚
刚响过枪声的地方——国民党中央党部,在那里住了下来。毛泽东擅长写作,自然
最宜于做宣传工作。倒也凑巧,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部长一职正空缺,便安排毛泽东
出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代理部长,可算是最恰当不过的了。国民党一届一中全会,
原本推定廖仲恺、戴季陶、谭平山三人为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戴季陶兼任中
央宣传部部长。戴季陶此人,亦乃一笔杆子,曾任孙中山的机要秘书。孙中山病重
期间,戴季陶侍立于病榻左右。据其自云,孙中山在病中反思一生道路,对戴季陶
不时谈及自己的所闻所见。于是,戴季陶也就得到孙中山学说的“真传”,遂易名
“戴传贤”。孙中山故后,戴季陶闭门两月,奋笔疾书,写出《孙文主义之哲学的
基础》和《国民革命与中国国民党》两著,俨然成了孙中山学说的“正宗”继承者、
捍卫者、发展者。然而,两书一出,舆论哗然。有人讽之为:“孔子传之于孙中山,
孙中山再传之于戴季陶。”寥寥一语,弄得戴季陶哭笑不得!戴季陶一度是左翼人
士,曾参与中共的创立。中国共产党纲领,最初便出自他的笔下。不过,他没有加
入中国共产党,因为他声称,孙中山先生在世一日,他便不能加入别党。此后,他
由左翼倒向右翼。在国民党“一全”大会上,他曾反对过联俄联共。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坐落在北京远郊的西山碧云寺,忽地出现一群衣
冠楚楚的客人。明朝马汝骥曾诗云:“西山台殿数百十,侈丽无过碧云寺。”碧云
寺乃西山明珠,平日游人常来,自一九二五年三月之后,游人倍增——因为孙中山
在北京去世后,灵柩暂停于此(一九二九年后移葬南京中山陵)。于是,这群衣冠
楚楚的人物,也选择此处开会,表示对孙中山的“忠诚”。来人之中,有国民党中
央执委及候补执委林森、居正、邹鲁、覃振、叶楚伧、石青阳、石瑛、邵元冲、茅
祖权、傅汝霖,还有已经退出中共的沈定一,以及中央监察委员谢持、张继。这是
国民党右翼人士的大集会。他们自称这是“国民党一届四中全会”。他们与在广州
的国民党中央党部相抗衡,另行成立了一个国民党中央党部。由于会议在西山召开,
史称“西山会议”。这批头头脑脑,也就成了“西山会议派”。戴季陶理所当然支
持“西山会议派”,欣然北上,欲与邹鲁、林森等共赴西山。事出意外,一位国民
党右翼元老冯自由(原名冯懋龙)却听了误传,说戴季陶乃中共党员,于是派人对
他拳打脚踢,弄得戴季陶好难堪!这位孙中山“嫡传”弟子颇为扫兴,狼狈离京赴
沪——不过,他列名于西山会议的通电之中,依然是“西山会议派”的一分子。戴
季陶正陷于风波之中,何况他已站到广州国民党中央党部的对立面了,当然他那国
民党中央宣传部部长一职成了虚设,毛泽东也就代理了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部长之职。
一时间,蒋介石掌握枪杆子,毛泽东则掌握笔杆子,共事于广州…… 毛蒋在国民党“二全”大会一起登台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中国过去
一切革命斗争成效甚少,其基本原因就是因为不能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
敌人……”这篇《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如今是《毛泽东选集》开卷首篇。虽
说《毛泽东选集》上注明此文的写作(发表)时间是“一九二六年三月”,实际上
此文首次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一日由中国国民革命军第二司令部主办的《革命
》半月刊第四期上。
毛泽东是一位著作高手:他出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代理部长,手中的笔杆子变
得异常忙碌。虽说此前他曾发表过一百来篇文章,但是他以《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
析》作为《毛泽东选集》首篇,表明他自以为这是他的思想日渐成熟的开端。不过,
载入今日《毛泽东选集》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文,曾作了修改。当时的
原文是:“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分不清敌人和朋友,必不是个革命
分子。要分清敌人与朋友,却并不容易。中国革命亘三十年而成效甚少,并不是目
的错,完全是策略错。所谓策略错,就是不能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敌人
……”毛泽东为一九二五年十月中下旬召开的中国国民党广东省第一次代表大会,
起草了宣言。十一月下旬,又为中国国民党中央起草了《中国国民党之反奉战争宣
传大纲》。十二月初,毛泽东主编国民党中央的《政治周报》。发刊词出自他笔下,
《共产章程与实非共产》等杂文亦出自他的手笔。在毛泽东到达广州不久,他的妻
子杨开慧携岸英、岸青两子也来广州,同住于东山庙前西街三十八号。
就在毛泽东忙于起草宣言、主编刊物之时,蒋介石正忙于东征——征讨广东军
阀陈炯明。蒋介石被任命为东征军总指挥,而总政治部主任则是二十七岁的中共党
员周恩来。那年,周恩来刚刚回国——离别祖国四年,一九二四年九月初自法国回
来到广州。他先是出任中共广东区委委员长。旋即脱下西装,穿上军装,被派往黄
埔军校担任政治部主任。从此,周恩来跟校长蒋介石共事。蒋介石颇为欣赏周恩来
的才干,只是暗地里叹息:“可惜,这个浓眉大眼的周恩来是共产党!”蒋介石率
三万之众东征。依然国共合作,请周恩来出任东征军总政治部主任。
一九二五年十月一日,东征军出师。十月十四日,首战大捷,一举攻克陈炯明
老巢惠州城。紧接着,蒋介石挥师乘胜追击,到十一月底,荡平了陈炯明部队。班
师归羊城,蒋介石名声大振!在蒋介石顺风顺水的时候,中国国民党“二全”大会
紧锣密鼓,准备召开:一是根据党章规定,一年一度召开全国代表大会;二是“西
山会议派”那么一闹,另立中央,广州不能不开“二全”大会,对他们进行“弹劾”。
毛泽东积极参与国民党“二全”大会的筹备工作,成为“代表资格审查委员会”的
五委员之一。毛泽东还执笔起草了《中国国民党对全国及海外全体党员解释革命策
略之通告》。
广州国民党中央党部门口,高高扎起了绿色松柏门楼,门楼两侧写着对联:革
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中央党部大礼堂内,高悬孙中山遗像,旁置“奋斗”
两个大字。一九二六年一月四日上午八时半,礼炮轰鸣,两架飞机在空中翱翔,抛
撒着纪念品。九时,中国国民党“二全”大会在中央党部大礼堂开幕。大会主席为
汪精卫,大会秘书长则为共产党人吴玉章。毛泽东坐在代表席上,他的座位为十五
号。到会代表二百五十六人,中共党员占一百来人。蒋介石今非昔比。在国民党
“一全”大会时,他连代表都未曾当上。这一回,他不仅是代表,而且在一月六日
下午,向大会作军事状况报告。蒋介石成了“东征英雄”,他慷慨激昂地宣称:
“去年可以统一广东,今年即不难统一中国!”蒋介石报告毕,全场报以雷鸣般的
掌声。此时,代表李子锋站了起来,提出一动议:“请全体代表起立,向蒋介石同
志致敬,勉其始终为党为国奋斗。”在国民党的历史上,在全国代表大会为一位并
非领袖的人物起立致敬,尚是首次。国民党左派人士詹大悲(在“二全”大会上当
选为中央候补执行委员)看不下去,给大会主席团写了一信,要求从大会记录上删
去李子锋的动议。不过,当年蒋介石呼声甚高,成了国民党的一颗政治新星,倒是
由此可见一斑。
两天之后—— 一月八日下午,毛泽东步上主席台,作《宣传部两年经过状况
》报告。在一月十八日下午,毛泽东和蒋介石相继上台讲话。当时的会议记录上,
这么记载着:一、甘乃光同志报告商民运动决议案。
二、毛泽东同志报告宣传审查委员会决议案。主席(引者注:即汪精卫):赞
成者举手(大多数,通过)。
三、蒋中正同志提出改良士兵经济生活案。
主席:以赞成照原案交国民政府办理者举手,付表决(通过)《中国国民党第
一、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史料》,上册,三七八页,江苏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六年
版。这是毛泽东和蒋介石头一回同台报告,这也是毛泽东、蒋介石、汪精卫头一回
同台亮相——十二年后,三人分别成了共产党、国民党、日伪政府三方首脑,形成
鼎足三分中国之势。国民党“二全”大会选举中央执行委员,二百五十二张选票中,
有三张废票,即有效票为二百四十九张。其中汪精卫、谭延闿、胡汉民、蒋中正均
得二百四十八票的最高票。
毛泽东则以一百七十三票当选为中央候补执行委员。紧接着,一九二六年一月
二十二日至二十五日,在广州举行中国国民党二届一中全会。蒋介石和毛泽东都出
席了会议。
踌躇满志的蒋介石进入了国民党的领导核心,成为中央执行委员会的九常委
(汪精卫、谭延闿、蒋中正、孙科、顾孟余、谭平山、陈公博、徐谦、吴玉章)之
一。主席为汪精卫。
常委会之下,设一处八部,组成中央党部。一处即秘书处,八部为组织部、宣
传部、青年部、工人部、农民部、商业部、妇女部、海外部。
其中,宣传部部长,由中央主席汪精卫兼任。 据一九二六年二月五日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二次常委会记录载:汪精卫同志提出,
本人不能常到部办事,前曾由中央执行委员会全体会议许可另请代理,今请毛泽东
同志代理宣传部部长案。
决议:照准。
于是,毛泽东正式出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代理部长,列席中央常委会。
三天之后——二月八日,毛泽东在国民党中央执委会第三次常委会上又提出:
“沈雁冰为秘书,顾谷宜为指导干事。”于是,沈雁冰出任宣传部秘书。沈雁冰何
许人?作家茅盾也。沈雁冰在其自传中,也曾这么写及:“一九二五年尾,恽代英
和我及其他四人被选为左派国民党上海市党部的代表,赴广州出席国民党第二次全
国代表大会。会后,我与恽代英留在广州工作。我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秘书,当时
毛泽东同志代理宣传部长。”《中国现代作家传略》,上册,四十页,四川人民出
版社一九八一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