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情谊——长征与少数民族
作者:苗晓平[ 书籍简介 ]
红军在举世闻名的二万五千里长征中,一方面要闯关夺隘,也凶恶的敌人进行激烈的战斗,另一方面还要做好少数民族的工作,取得他们对红军的支持。在短暂的时间里,留下了一个个令人难忘、感人至深的故事。红军先遣队司令刘伯承与彝族头领小叶丹歃血为盟,不仅使红军顺利通过彝族地区,而且还播出了革命的火种。 奇迹般地相识,情谊真挚(1)
1935年5月,军委纵队和红一、三、五军团渡过金沙江后,来到了四川会理。
这里春色正浓,山坡上到处盛开着杜鹃花、蝴蝶花,阵阵春风吹过,送来醉人的清香。这一段时间,红军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部队有些疲劳,毛泽东命令部队在此地进行短暂的休整。
可红军的上层领导却不能休息,他们正在会理城东北郊的一个铁匠铺里召开会议。出席会议的有毛泽东、周恩来、朱德、陈云、王稼祥、博古、刘少奇、杨尚昆、凯丰、刘伯承、聂荣臻、洛甫、彭德怀、林彪、邓小平、董振堂、李卓然、邓发等18人。会议是由林彪引起的。近一段时期,他埋怨毛泽东领导红军在川、黔、滇地区实行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是“走弓背路”,这样拉来拉去要把部队拖垮,他主张走弓弦、走捷径。他还直接给彭德怀打电话说“现在领导不行了,你出来指挥吧。再这样下去,就要失败。我们服从你领导,你下命令,我们跟你走。”他写信给毛泽东,要求把战场指挥权交给彭德怀。?
会场弥漫着浓重烟草味,大家对林彪进行了严肃而耐心的批评,林彪低着头表示收回自己的意见。毛泽东环视了一下会场,点燃一支纸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平心而论,他对林彪不存在什么成见。他认为这个人平时寡言少语,但有军事头脑,能打仗;南昌起义后,出生入死,对党和红军也是忠诚的。因此对他的这些言论,也就不准备追究。毕竟他还年轻嘛,虽然是军团长,可才27岁。毛泽东想到这,操着一口浓重的湖南口音对林彪道:“你知道什么,你还是个娃娃。部队绕道前进是必要的。”
会议同时研究了另一个问题:下一步如何行动。经过大家讨论,毛泽东决定红军继续北上,向北穿过彝族地区,抢渡大渡河。这个任务交给了红军先遣队司令刘伯承。
刘伯承,1892年12月4日诞生在四川开县浦里区赵家场乡张家坝。祖籍原在湖北荆州府江陵县,清朝初期随着“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浪潮,迁到四川省云阳县关口乡定居。祖父刘正富体格强健,精明能干,种田兼做铁匠。他还吹得一手好唢呐,乡邻间的婚丧嫁娶少不了要他去吹奏。父亲刘文炳读过十多年书,满腹经纶,他憧憬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美妙前程。一年秋天,刘文炳满怀希望进城考秀才,不料被人举发,说他家祖辈是吹鼓手,属“倡优”之列,被逐出考场。从那以后,刘文炳只得弃文务农,成为浦里河畔有名的“泥脚文人”。
刘文炳对儿子要求极严。刘伯承五岁时就到本村私塾念书。后又给他请了一个叫任贤书的秀才。任贤书不仅熟读诗书,而且精通武术。在他的教导下,刘伯承不仅学识长进,还学会了长拳、八卦掌、棍棒等功夫。
刘伯承在任贤书门下苦读六年之后,1904年秋天转到灯草坝“汉西书院”就读。“汉西书院”的主持人刘华英同维新派、洋务派人士有广泛接触,是个“教育救国”论者。他对同姓的穷苦学生,免费供给膳食、书本和文具,刘伯承就是其中之一。“汉西书院”设有语文、数学、理化和地理等课,知识面比私塾要开阔得多,这使刘伯承学习兴趣更浓。由于他勤奋好学,才智过人,各科成绩都名列第一。1905年,在刘华英的慷慨资助下,刘伯承报考县高等小学,被正式录取。之后又到夔府(今奉节)官立中学就读。1907年,刘伯承的父亲因劳累和贫困的折磨患了肺病,不幸离开人世。刘伯承被迫中途辍学,回乡务农。
1911年10月10日,辛亥革命在武昌爆发,这使刘伯承感到武力是摧毁旧势力、挽救国家的一种神圣力量。他说服妈妈,毅然剪掉辫子,参加反清学生军。就这样,年轻的刘伯承怀着富国强兵的爱国思想和民主改革的愿望,投入了孙中山先生领导的民主革命。在将校学堂,刘伯承学业优秀、军事技能出色,经过10个月的紧张训练,1912年底以优异成绩毕业,被分派到熊克武的部队当见习生。之后,他参加了讨袁战争、护法战争,由于作战勇敢,成为川中名将。1926年经老同盟会员吴玉章等人的介绍,刘伯承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加入中国共产党后,刘伯承领导了泸顺起义,参加了南昌起义,并担任参谋长。南昌起义后,中共中央于1927年11月派刘伯承到苏联学习。1930年8月,刘伯承从苏联回国,被中共中央委任为中共中央军委参谋长。两年后辗转从白区到中央革命根据地的首府——瑞金,被毛泽东委任为红军学校校长兼政委、瑞金卫戍司令,负责管辖驻在瑞金的部队、红军学校及地方武装。1933年初,蒋介石调集四五十万人的兵力,对中央根据地进行第四次“围剿”,刘伯承任总参谋长,协助朱德、周恩来取得了第四次反“围剿”的胜利。1934年,在中共中央主要负责人博古等的支持下,李德掌握了红军的指挥权,朱德、周恩来实际上被剥夺了军事指挥权,总参谋长刘伯承则成为李德的“幕僚”。刘伯承对李德大国沙文主义那一套很反感,指责李德欺负中国人是“帝国主义行为”,结果被博古撤掉总参谋长职务,降到第五军团当参谋长。由于党内“左”倾教条主义的影响,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同年10月,中央红军开始从中央苏区出发,进行大规模的战略转移。蒋介石调兵遣将,对红军进行围追堵截。刘伯承在激烈的战斗中始终坚持在第一线指挥,他亲率红六团在大雨之夜智取遵义城,使红军获得了宝贵的休整机会。1935年1月15日至1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遵义召开了扩大会议。会议撤销了博古、李德的最高军事指挥权,确立了以毛泽东为核心的新的中央领导。在会上,刘伯承建议,红军应打过长江去,到川西北建立根据地。中共中央采纳了这个意见。之后,中央红军经桐梓、习水渡北上。4月29日,中央军委发出速渡金沙江的指示,刘伯承率领干部团用遵义城诈城的办法,派先遣分队换上国民党军队的服装,迅速占领皎平,使红军从皎平渡江,并打退了川康边防第一旅两个营的增援。打完仗,指战员们纷纷说:“刘总参谋长真是英明。”
现在,会理会议决定继续北上,越过大渡河,实现在川西北与第四方面军会合的目的。毛泽东之所以决定刘伯承为先遣司令,就是考虑到了他军事上善于谋略和熟悉地理、民情等有利条件,让他为全军开路,使红军顺利通过凉山彝族区。? 奇迹般地相识,情谊真挚(2)
彝族主要源自古羌人。古羌人原先活动在我国西北黄河流域的上游,以畜牧业为主,尤其善于养羊。《说文·羊部》解释“羌”字说:“西戎牧羊人也。”在古老的彝文典籍中,有彝族先民来自北方的记载。清代《贵州通志·土司志》引《罗鬼夷书》说:“彝族的一世祖孟赾,自旄牛徼外,入居于邛之卤。”清代贵州学者余若瑔越所著的《且兰考》一文中解释说,所谓“旄牛徼外”正是古羌人居住的地方。可见彝族先民是以西北南下的古羌人部落为基础,在西南的今川滇交界处的金沙江两岸,逐步融合了当地众多的土著部落,特别是濮人部落后,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而逐步形成的。
彝族聚居区与中原王朝保持着紧密联系,或接受中原王朝敕封,或由中原王朝委任其首领进行统治,或直接设州、郡,委派流官或土官以加强统治。
1840年,帝国主义发动了侵略中国的鸦片战争,中国沦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深渊,广大的彝族人民也深受苦难。除了帝国主义的经济侵略和文化侵略已深入彝族地区外,鸦片的流毒给彝区带来深重的危害。川滇毗邻处的大小凉山是鸦片泛滥区之一。彝族奴隶主利用鸦片换得大批枪支、白银,有了枪支,他们又进一步向四周扩展势力,掳掠各族人民为奴隶。由于有了枪支,彝族内部的冤家械斗亦日益频繁,使得彝族人民的生活苦不堪言。
从泸沽到大渡河要经过冕宁、越嶲(今越西)一带的彝族地区。由于历代反动统治者,特别是国民党、地方军阀长期以来对彝族同胞的压迫、掠夺和屠杀,造成了彝汉民族之间的严重对立和隔阂。所以顺利地、和平地通过彝族地区,也就成为红军能否赢得时间,先期到达大渡河边,粉碎蒋介石的“大渡河会战”计划,确保渡河胜利的关键。
金沙江与大渡河之间的大小凉山地区,东起雅砻江,西至雷(波)马(边)屏(山),是我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区。红军经过的安宁河大道两旁均系高山峻岭,东为大凉山,西为雅砻江流域高山,皆为彝族聚居地区。汉人居住于安宁河谷上的肥沃平川。冕宁、越嶲一带则是所谓彝汉杂居区,而越嶲西山和冕宁西北山区又是彝族聚居地区。
凉山彝区当时尚处于奴隶制社会阶段。在彝族内部有所谓黑彝、白彝之分。黑彝系奴隶主,白彝则分为三个等级——曲诺、瓦加、呷西。黑彝有严密的家支组织,它是凉山彝族最主要的社会组织。各个家支都有自己比较固定的聚居区,家与家之间以高山、河谷等天然标志划分势力范围。每个家支都有一个或数个头人。各个家支之间由于利害冲突常常发生冤家械斗,如遇外部侵袭,又往往联合行动。
历代反动统治者把彝族同胞视为“蛮夷”,对彝区实行包围、封锁,制造了一系列武装进攻大凉山,血腥屠杀彝族同胞的事件,并挑拨彝族内部冤家械斗,逮捕彝族领袖,索取重金,等等。
当时,宁属地区“治彝”的重要人物是地方军阀邓秀廷。邓秀廷又名邓文富,宁属冕宁人。邓家世代居住在彝汉杂居地区,从其祖父始,邓氏家族即已形成一种地方势力,能号召指挥附近彝民。当地人称邓的祖父为“九蛮王”。其祖父死后,邓秀廷继承祖业,为地方团总。邓秀廷是靠“剿办”彝民起家的。“以夷治夷”是他征服和统治彝区的重要手段。他首先通过掌握罗洪家支的势力,作为控制彝区的基础,并在彝族内部挑拨离间,制造冤家械斗,挑起各家支之间的相互厮杀,从中操纵控制。进兵彝区,屠杀敢于反抗的彝民,是他征服和统治彝区的基本手段。1930年10月,“征剿”西昌北大山马家彝人,竟消灭著名的彝家五大支,烧毁彝寨30余处、房舍数千户,打死彝族同胞千余名,活捉彝族男女数百人,占领彝地纵横600余里,并将重要彝族领袖的首级“割解来城,悬挂示众。于是,远近支夷(彝)望风投降”。每当攻占彝区后,邓秀廷便放纵部属官兵任意抢劫掠夺,名为“大关饷”。并勒令战败的彝民缴出枪弹、白银、牛羊、烟土等。战败者的肥沃土地也随之被兼并,其家支头人统统要到县城“换班坐质”。
所谓“换班坐质”,就是被征服的彝族各家支头人到县城坐牢,坐牢的“质彝”可以以父代子,以兄代弟,以叔代侄,叫做“换班”。凡敲诈勒索未遂,苛捐杂税未完,或稍有反抗者,即向“坐质”的头人施加种种惨无人道的酷刑。“坐质”的牢狱暗无天日,疾病流行,就是健壮者也不久即死,死后家人必须接替。这个制度给彝族同胞带来了巨大的苦难。据记载,“换班坐质”制度始于清代咸丰、光绪年间,国民党仍然沿袭了这一套反动统治办法。1933年,刘文辉在四川军阀混战中由成都败退雅安,为了控制彝族人民,不得不利用地主恶霸势力,乃委任邓秀廷为国民党二十四军二十旅旅长,以后又委任为靖边司令。令其负责筹运军粮,由宁属至雅安、康定地区,供应刘文辉军食。所谓筹,就是向彝民进行榨取;所谓运,即实行派夫制度。运粮不但不给任何报酬,还要自带口粮,高山深谷,道路崎岖,全靠背负,苦不堪言。派夫制度是强加在彝族同胞头上的又一沉重负担。
从历代反动统治者到国民党时期的邓秀廷,他们对彝区的罪恶统治,所推行的反动民族政策,给彝族同胞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大大加深了彝汉民族间的对立和仇恨,往往形成民族间的相互仇杀和报复,限制了彝族地区与汉族地区之间的经济文化交流。同时,造成了彝族内部的四分五裂。彝族地区不但与外界隔绝,而且由于冤家关系的复杂,在本民族内部,人们的活动范围也极为狭小,严重地阻碍了民族内部的经济文化交流。这也就造成彝族地区的长期贫困和落后,使整个彝族社会长期处于停滞状态,广大彝族人民过着十分贫困的生活。
彝族人民对于历代反动统治者的民族压迫,进行过长期的反抗斗争。彝族各个家支都拥有自卫的武装,有相当数量的土枪和快枪。据国民党二十四军宁属垦务局调查,仅沽基家就有枪一千三四百支,罗洪家有枪一千一二百支。彝民的枪法也很准。在反抗外来的武装进攻中,他们利用复杂的地形,重创来犯者。彝谚曰:“你有千军万马,我有高山老林;你有大枪大炮,我有大山大坳。”1869年贵州提督周达武在进兵彝区后,于越嶲县晒经关刻石立碑,碑文说:
治夷(彝)之道,有三难焉……建南之中,群山所部,峻途绝险,足茧艰步,难一;倮夷(彝)野处,蹊径熟悉,猱猿善登,如履平地,常以羊皮裹数日行粮,力强轻战,难二;夷(彝)地辽阔,群蛮散处,不能聚歼,败则兔脱,胜则蜂屯,善于攻之整,袭人之疲,乘人之危,常以数十人敌千数百人之众,难三。
这说明彝族人民善于以己之长攻人之短,致使反动统治者无可奈何。即使在国民党和地方军阀统治时期,也往往是“兵来彝服,兵去彝叛”。在彝汉杂居地区,彝族同胞和汉族人民为了反抗共同的敌人,进行过联合斗争。1934年3月,越嶲县的彝汉人民曾发动了反抗国民党和地方军阀统治的武装起义。他们拿起武器,围攻越嶲县城达三天三夜之久。
从上述情况可见,红军长征要通过彝族地区,既存在着严重的困难,也有着极为有利的条件。一方面,由于历代反动统治者和国民党、地方军阀长期以来对彝族同胞的压迫、剥削和屠杀,造成了彝汉民族间的严重对立,彝族同胞对汉人充满疑惧,特别是对汉人军队痛恨至极。红军到达这里,要使他们很快认识到红军与国民党军队的本质区别,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但是另一方面,这里社会矛盾极为尖锐,彝族同胞苦大仇深,如果处理得当,就可以发动彝族同胞与红军共同对敌,燃起熊熊的革命烈火。而要做到这一点,唯一的武器就是党的民族政策。 奇迹般地相识,情谊真挚(3)
5月21日晚,刘伯承率领先遣队红一师到达俄瓦垭口。这时已是黑夜,黑沉沉的大地沉浸在寂静和幽暗里。刘伯承命令部队天明后再行动。他在一间破旧的草屋里查看着地图,他知道再往前走,就进入大凉山拖乌彝族聚居地区了。这一带山峦重叠,野草茂密,林木葱郁,道路曲折崎岖,十分难走。相传这里便是诸葛亮“七擒孟获”的地方。他深知红军顺利通过彝族区,是直接关系到红军能否迅速北上的重大战略行动。他想起部队出发前毛泽东对他的交待:红军一定要体谅、尊重彝民兄弟,对少数民族执行开明政策,要通过红军的实际行动挽回过去汉人压迫彝人所造成的影响,把他们争取过来。毛泽东还叮嘱道,当彝人向我们开枪时,绝对不能还手,坚决避免冲突。想到这,刘伯承心里沉甸甸的,这项工作真比打一场硬仗还难。
这一夜刘伯承基本没睡。当东方露出淡淡的乳白色的晨曦时,他走出草屋。只见青白的曙光和淡淡的晨雾交融在一起,点染着茂密的森林,山上长满了百年大树,树杈上缠满了粗大的藤蔓,这一望无际的森林,像绿色的大海。他想,要顺利通过这个地区,必须坚决按照毛泽东同志的要求去统一大家的行动,同时也要参照诸葛亮“七擒孟获”的办法,攻心为上,搞好宣传工作。他命令部队广泛张贴由红军总司令朱德签署的《中国工农红军布告》,宣布红军的宗旨,宣传党的民族平等的主张:
中国工农红军,解放弱小民族;
一切彝汉平民,都是兄弟骨肉。
可恨四川军阀,压迫彝人太毒;
苛捐杂税重重,又复妄加杀戮。
红军万里长征,所向势如破竹;
今已来到川西,尊重彝人风俗。
军纪十分严明,不动一丝一粟;
粮食公平购买,价钱交付十足。
凡我彝人群众,切莫怀疑畏缩;
赶快团结起来,共把军阀驱逐。
设立彝人政府,彝族管理彝族;
真正平等自由,再不受人欺辱。
希望努力宣传,将此广播西蜀。
上午,队伍开始前进了。这时天下起雨来,春雨悠悠地飘洒着,像绢丝一样,又轻又细,给大地抹上了一层新绿的色彩。刘伯承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浑身的疲劳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让萧华领导的工作团走在队伍的前面。
到了谷麻子附近时已近中午,雨也渐渐地停了。突然,山林中传来“呜嗬,呜嗬”的喊叫声,只见山路上站着几百名彝族青壮年,他们手持棍棒、枪支、石块、长矛和弓箭,不停地呼啸着、奔跑着。这时萧华和通司(翻译)走上前去,向一个骑着骡子、身材高大的中年彝人耐心地阐明红军宗旨和借道北上的目的,并表示愿意和他们友好合作,共同反对国民党反动派。这个中年彝人是彝族沽基家首领小叶丹的四叔,他看到红军纪律严明、态度和蔼,与国民党军队及四川军阀不一样,便随即下骑,挥退人群。萧华见此情景,又进一步向他们说红军是为穷人打天下,反对国民党反动派和地方军阀的队伍,今天借道北上,保证秋毫无犯,并说我们红军刘司令愿与彝族首领结盟修好。萧华为表示诚意,还送给这位四叔几支步枪和一支手枪。很快得到回话,小叶丹愿与红军结为兄弟。不过,小叶丹等欲与红军结盟,还另有打算。当时彝族两个家支——“沽基”和“罗洪”正在不断械斗,作为沽基家支首领的小叶丹,企图借红军的力量打败罗洪家支。
在先遣队指挥部,刘伯承正为红军前进受阻而焦虑,接到小叶丹愿与红军结盟的报告后,他十分高兴,说:“我们和彝族不结盟是兄弟,结盟更是兄弟,我们共产党人应做团结的模范。”他决定亲自去举行结盟仪式。
结盟仪式在袁居海子边举行。海子位于冕宁县的中心乡,在横断山脉的山谷中,面积约5万平方米。淡蓝色的海子湖静静地躺在绿色的怀抱之中,就像是镶嵌在一片天然翡翠上的一块蓝宝石。这天下午,刘伯承一行骑马来到海子边。过一会儿,小叶丹带着十来名随从,骑马来了。刘伯承仔细看着,只见小叶丹脸色微褐,身披擦尔瓦(形似披风的彝族服装),身材高大,骑着一匹黑色的烈马。萧华把刘伯承介绍给小叶丹。小叶丹见眼前这位司令戴着眼镜,态度和蔼,连忙摘下头帕,按照彝族最虔诚的礼仪下跪行礼。刘伯承急忙把小叶丹扶了起来,亲切地说,我也是四川人,曾在川军做过事,深知国民党的腐败和旧军队的反动,才毅然参加了红军。红军愿意与彝族同胞结为亲密兄弟,共同去打国民党反动军队,帮助彝民兄弟过上好日子。小叶丹告诉刘伯承:我们生活很苦,这是汉人体会不到的,汉人还能耕田种地,住在平原大川,而我们连平坦一点的地都被汉族官僚地主霸占了,长年住在深山,过着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日子……。说着,小叶丹落下了悲凉的眼泪。
刘伯承听着听着,泪水模糊了双眼,他取下眼镜用衣袖擦了擦,动情地说:“红军是保护穷人利益的,我们打仗的目的,就是要把那些压迫你们的人消灭,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我们应该结为兄弟,联合起来,打土豪,打汉官,不要自己打自己。”一席话说得小叶丹心里热乎乎的,他忽地站了起来,说:“刘司令,你的话句句都说到俺心窝里去了。按照俺们的传统习惯,我们今天歃血结盟,兄弟相称,你同意吗?”刘伯承爽快地答道:“同意!”“好!痛快,来人!”小叶丹喊了一声,几个白彝跑上来,他们手里提着一只羽毛十分美丽的大公鸡,端着两碗清清的湖水。小叶丹左手抓鸡,右手握着大镰刀,口里念道:“5月22日,刘司令、小叶丹在海子湖边结义为兄弟,以后如有反悔,如同此鸡。”说完举刀割断鸡喉,鲜红的鸡血滴进碗里。刘伯承、小叶丹跪在碗前,在蓝天下,刘伯承举碗发誓:“我刘伯承对着苍天和大地发誓,我愿与小叶丹结拜为兄弟。”说罢两人举碗一饮而尽。静静的海子边,顿时一片欢腾。
结盟仪式完毕已是夕阳西下,群山被染成一片胭脂色,静静的湖水也映出一层红颜。刘伯承见天色已晚,便约小叶丹到红军营地过夜。小叶丹高兴地说:“好,我信得过红军,今晚和你们住在一起。” 奇迹般地相识,情谊真挚(4)
红军先遣队营地的夜晚被火把照得通亮。刘伯承知道彝人爱喝酒,便让机关同志从驻地买来许多好酒,盛宴招待小叶丹叔侄等。刘伯承一边热情招待他们喝酒,一边反复向他们宣传党的民族政策,讲述过去彝汉族之间的隔阂和彝族内部不团结现象造成的危害,反复强调彝汉族要紧密团结,穷人自己不要打自己;鼓励他们团结起来,共同对敌。他还伸出手来打比方说:“一个指头没有劲,十个指头握成拳头力量就大了。”小叶丹叔侄等听后,都表示要记住刘司令的教诲,团结起来。小叶丹尤其兴奋,他冒失地问刘伯承:“我想建立一支和你们一样的队伍,行吗?”
对这位年轻人的想法,刘伯承笑道:“搞队伍不是不可以,但是要组织起像红军这样的队伍不是件容易的事!红军是人民的队伍,是正义之师,要保护大多数人不受欺压和剥削,还要做到不能为个人和集团的利益去拼杀。像你们和罗洪家支的矛盾,就应该商量解决,再不能用武力来解决。”
小叶丹看到刘伯承苦口婆心,一心想着他们,便动情地说:“兄长,我们一定按你说的去做,今后看我们的行动吧!”说完,他端起酒碗,咕嘟嘟喝了个碗底朝天。
次日清晨,天气格外晴朗,金色的阳光照耀着群山。刘伯承等率领红军先遣队向彝族区前进,小叶丹叔侄走在红军队伍前面,为红军带路。
只见崎岖的山路边站满了彝族群众,此时他们已不像先前那样怒容满面,横刀呐喊了,而是吹奏着芦笙,端着茶水,热情地欢迎红军从这里经过。
送了一程又一程,小叶丹一直把红军送到他们的地界边。为了表示不辜负红军兄弟们的期望,表达他们的友谊和敬意,还特地派了联络员继续为红军带路,以保证红军顺利通过别的家支地段。
春雨洗沐后的青山分外迷人,山坡上遍地开着一簇簇像蓝色小星星似的野花。放眼望去,远处是苍翠欲滴的山峦。刘伯承和小叶丹在这里握手道别了。
小叶丹觉得红军在他这里呆的时间太短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军队,这么好的官。他不忍心让红军走,但又挽留不住。他将一匹心爱的大黑骡子赠送给刘伯承,“兄长,前面路还长,还需要它。你千万要保重啊。”
刘伯承看小叶丹一片诚意,就高兴地收下了大黑骡子。
刘伯承昨晚和小叶丹专门商量了成立队伍的事。按照刘伯承的意见,这支队伍叫彝民红军沽基支队。刘伯承还详细介绍了红军的宗旨、任务、纪律,并给小叶丹留下了一名政委。现在,他亲自送给小叶丹一支手枪和一批武器、“兄弟,你要把这支队伍带好,勇敢地坚持斗争,狠狠打击敌人!”
就这样,红军先遣队司令与彝族沽基家首领神奇般相识,又匆匆离别了。小叶丹紧握着刘伯承的双手,心里酸酸的,禁不住流下了眼泪。刘伯承深为这位实在、纯朴的汉子的情感所感动,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将军,用那有力的大手在小叶丹宽宽的肩膀上用力捶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去……
小叶丹木雕泥塑般伫立在山坡上,深情地目送着红军队伍消失在绿色的林海之中。
红军先遣队很快从大桥、拖乌、铁寨子、李子坪(栗子坪)等地到达岔罗(擦罗),顺利地通过彝族区,继续向大渡河挺进。
后来,当红军主力部队通过彝族区时,小叶丹和男女老少欢聚在路旁。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高呼:“红军瓦瓦苦!”(红军万岁)“红军瓦瓦苦!”并端着甜酒、稀饭和热茶,深情地邀请红军尝一尝。彝族姑娘穿着艳丽的民族服装,伴着马布、芦笙欢快地跳着舞。
当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中央领导人进入彝族地区时,彝族群众沸腾了。他们像过彝族节那样,把肥猪杀了,把蒸好的“年粑”拿了出来,载歌载舞表示热烈的欢迎。几位彝族少妇怀里抱着火红的大公鸡,欢快地跳着嚷着,向红军首长表达崇高的敬意。毛泽东边走边向她们点头,把双手放在胸前表示谢意,并告诉身旁的战士们把这个动作传给后面的部队。于是,这个动作便成了红军通过彝族地区的一种礼节。在彝族群众的欢迎、协助和护送下,红军主力终于顺利通过彝族区,浩浩荡荡地长驱北进。
红军顺利通过彝族区后,毛泽东端起大碗米酒高兴地对刘伯承说:“祝贺先遣司令和干部战士们!”接着幽默地问:“诸葛亮七擒七纵才使孟获心服,你怎么一下子就说服了小叶丹呢?”刘伯承谦虚地说:“主要的是我们严格执行了党的民族政策。”毛泽东又问:“你跟小叶丹结拜真的跪在地上起誓吗?”刘伯承说:“那当然。彝人最讲义气,他看我诚心诚意,才信任我们。”毛泽东又问:“那彝人下跪是先跪左腿呢,还是先跪右腿呢?”这下把刘伯承给问住了。周恩来岔开话题说:“后续部队通过彝族区时,小叶丹打着‘中国彝民红军沽基支队’的旗帜出来欢迎,伯承,你们简直把彝区赤化了。”朱德说:“先遣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功劳不小。”
红军走后,小叶丹打起了红军彝民支队的旗帜,在留下的红军政委的帮助下,与罗洪、洛伍家支联合起来,于1935年8月在冕宁县中心乡萨塔村举行了反对国民党残暴统治的誓师大会,提出了“停止冤家械斗,一致对敌”的战斗口号。彝民支队发展到1000多人,坚持了五年的斗争。1941年,彝族败类邓秀廷在反动军阀的支持下,挑拨离间,分化了三个家支的联盟,镇压了彝民革命,抓住了红军政委。小叶丹倾家荡产拿出1500两银子给邓秀廷,把红军政委赎了出来。后来红军给小叶丹的委任状被邓匪搜去,邓匪以“通共有据”的罪名,在大桥镇杀害了小叶丹。被捕前,小叶丹含着热泪告诉妻弟沽基尼丕:“只有共产党、红军讲民族平等,把我们彝人当人看。这样的军队一定会回来的。刘伯承这样的伟大人物是绝不会骗人的。万一我死了,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这面旗帜,将来交给刘司令。”
后来,在一年一度的火把节时,这一带的彝族青年们,总喜欢来到袁居海子,怀念“彝海结盟”这个难忘的日子。他们跳着多姿多彩、优美动人的各式舞蹈,唱着《盼红军》那动人的歌谣:
清清海水流不尽啊!
红军啊,“三斗三斤”;
红军一去已数春啊,
也不啊,捎个信。
彝家盼红军啊,
三天三夜啊,说不尽;
吃饭想红军啊,
燕麦糌粑吞不进;
走路想红军啊,
浑身都无劲;
彝家想红军啊,
成了“相思”病。
彝家受尽千年苦啊,
彝家有苦无处倾;
一心啊,盼红军,
盼你啊,回来救彝人。 第一次听到“彝族同胞”这样亲切的称呼(1)
1935年5月,正当刘伯承率领红军先遣队进入大凉山拖乌彝族聚居区的时候,红一军团第二师第五团在红一军团参谋长、红二师政委刘亚楼等率领下,从泸沽出发,向越嶲挺进。?
越嶲是彝、汉族人民杂居的地区。国民党县政府为了欺压彝族人民,专门成立了“彝务科”。这伙人骑在彝民头上无恶不作,使彝民群众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1934年3月,彝、汉族人民受不了国民党反动派和二十四军的残酷压榨,联合了四五千人,在海棠、王家塘、保安三个区同时举行暴动,消灭了三个连的敌人。接着乘胜进军,围攻越嶲城。为什么要攻下越嶲城呢?因为城里有一座大监狱,专门关押彝族同胞。被关押的,有的是因为没有执行国民党政府、地方军阀唆使彝人自相残杀的“以夷治夷”的反动政策,有的是因为缴不起花样繁多的苛捐杂税,有的是因为没有给国民党官员献送青年女子。这些无辜的彝民群众,在黑暗的牢狱里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精神上和肉体上都遭受着极端残酷的迫害。因此,解救牢狱里的同胞,成了彝、汉群众的共同心愿。
正当彝、汉群众把越嶲城围住的时候,国民党二十四军从西昌派来了增援部队,镇压了围城群众。当时,彝族人中有个小头目,叫阿尔木嘎,他带领剩下的一部分人,躲在城外东山的森林里,过着野人般的生活。
这一天,阿尔木嘎派到山下打听消息的人回来说:“城里乱哄哄的,黄狗兵已撤走了,那些有钱的大地主也纷纷跟着逃走了。听说红军要来了。有人说,红军是专治黄狗兵和财主们的,是为天下穷人办好事的队伍。”
阿尔木嘎听了半信半疑。他一家都是被国民党兵迫害死的。有一年,他在赶“歌场”的时候,结识了一位名叫布兹莫子洛的美貌、聪明的姑娘,姑娘送给他一只亲手织的花线袋,他送给姑娘一条花腰帕,他俩真心相爱了,双方父母也同意。正当要订个吉日准备结婚的时候,灾难降临了。住在越嶲城里的一位国民党营长,到布兹莫子洛父亲开的烟具店里闲逛,见到了这位美丽的姑娘。这家伙是个好色之徒,第二天,就叫人带着礼物上门说亲。布兹莫子洛的父亲断然拒绝说:“汉族是山羊,彝族是绵羊,两家不能通婚。再说,我女儿已定了亲。”这个家伙哪肯罢休,派人把店砸了,把布兹莫子洛抢了去。阿尔木嘎一家听说后,非常气愤,和几个好友一起去找那国民党营长说理。哪知这个坏蛋毫不讲理,说着说着,掏出枪打死了他阿爸。阿尔木嘎要上去拼命,被他阿妈拦住,阿妈也负了枪伤,他抱着阿妈逃了回来。没几天,他阿妈也死了。布兹莫子洛为了保住清白也自缢身亡了。从此,阿尔木嘎就对当兵的恨之入骨。
这时,又有人从山下来说,黄狗兵慌慌张张撤走了,伪保、甲长还强迫城里人搬家,说什么“红军来了要共产共妻,共产党不管什么人的东西通通拿走,分个精光”。有些人不摸底细,也跟着搬走了。
阿尔木嘎一时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他们在一起议论了一阵,认为黄狗兵怕红军是可以肯定的,要不那帮家伙怎么都慌慌忙忙地逃走呢?在山上过了一年多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再拖下去要拖死了,不如先下山看看。
他们悄悄潜回越嶲城,只见城里一片凄凉:凡是参加暴动的人家都被毁了,房屋倒塌,有的被放火烧了,还冒着黑烟。幸存的人家怕遭横祸,紧闭门户。街上没有行人,只有满地碎瓦片、布巾……
正当阿尔木嘎在一家铺子门前打听亲人消息的时候,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他转身一看,只见来了十余匹马,马上的人穿着黑布制服,戴八角檐帽,上缀一颗红五星,背挎步枪,子弹带横缠腰间,好不威风。
原来,他们是红一军团二师五团三营九连的,带队的是指导员刘志春。刘志春20多岁,中等个子,略显得有些消瘦,但他那两道剑锋一般高高扬起的黑眉和黑眉下那一双坚毅的眼睛,却只有经过战火磨练的人才具有。他笑嘻嘻的走到阿尔木嘎跟前打招呼:
“老乡,你们受惊了,不要怕,我们是红军!红军是专为穷人办好事,消灭国民党反动派的军队。”
阿尔木嘎看到这些红军战士很和善,就把紧握刀把的手拿开,但他还是不放心。
刘志春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继续说:“我们听说这里的彝族同胞受尽了反动派的压迫,敌人走时还造了不少谣言,使老乡们担惊受怕了。我们红军是保护咱们穷人的,为穷人办事的,保证老乡们不受任何损失。”
阿尔木嘎还是第一次听到“彝族同胞”这样亲切的称呼,心里顿时觉得热乎乎的。他好奇地注视着红军战士帽子上那颗红五星,看着他们友善的目光,觉得这些当兵的和黄狗兵不一样。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嘹亮的军歌声,红军排着整齐的队伍入城了。许多老百姓从家里跑到街道上,有的拍手欢迎,有的好奇地观看着。红军战士边走边向群众招手致意。这时,刘志春站到一个台阶上,大声地讲了起来:
“同胞们!老乡们!我们就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国工农红军,是穷人的队伍。我们原先都是和大家一样受苦、受压迫的老百姓,因为反动派、地主把我们压迫得活不下去了,就参加了红军。红军就是要打垮压在我们各族人民头上的国民党反动派,为了让穷人过上好日子,为了解放全中国!现在,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我国,蒋介石反动派不抵抗。我们为了中华民族不当亡国奴,北上去打日本!红军尊重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实行民族平等,欢迎热爱祖国的各族同胞参加红军。”
阿尔木嘎全神贯注听着这些从来没听到过的话,情绪很激动。这时,他大声问道:“监狱里还关押着我们的兄弟,你们管吗?”
“管!”刘志春大声回答说。
说着,他右手一挥说:“走,现在就开监去!”
人群沸腾了,“快去看呀,红军开监了!”
阿尔木嘎紧紧跟着刘志春,这时,他觉得浑身是劲,心里是那样的痛快。很快,他们来到县衙门,穿过大堂,直奔后面的监狱。阿尔木嘎和七八个身材魁梧的红军战士,抬着一根大木杠,对着监狱那扇阴森可怕的大铁门,只听刘志春大喊一声:“一二——撞!”,“咚”一声巨响,“喀——嚓——砰”,铁门倒在地上。
阿尔木嘎振臂大喊:“红军瓦瓦苦!红军瓦瓦苦!”
“红军瓦瓦苦!”后面的人群也跟着喊了起来,欢呼声在半空中回荡。 第一次听到“彝族同胞”这样亲切的称呼(2)
刘志春、阿尔木嘎和红军战士打着火把,提着铁锤往里走,监狱的通道黑洞洞的,一股股令人发呕的腥臭味迎面扑来。
走到监狱里边,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里面的人哪像人呀!头发一尺多长,蓬散在黑乎乎的脸上,一个个瘦得像枯藤
子,有的一丝不挂赤裸着身子,好一点的也不过用一块破布遮住下体,他们被沉重的铁链、脚镣压在烂泥、屎尿、污水坑里,有的已经气息奄奄了。刘志春和战士们一起给这些身体虚弱的彝族同胞砸开锁链,逐个往外背。红军战士不怕脏,不怕累,一共背出来200多人。他们有的坐着,有的躺着,一个个好像刚从噩梦中醒来,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许多人都在寻找自己的亲人,看到亲人被折磨成这样,忍不住抱头痛哭。有的发现自己的亲人死了,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阿尔木嘎也在寻找自己的亲人。监狱里有越嶲和普雄等地的一些家支头人。他们有的是因为没有执行国民党“以夷治夷”相互残杀的政策,有的是没有按“章”将妇女送给国民党官员和军队。因此,儿孙也要长期轮换坐牢。说是轮,实际上是有去无回。有的家支一代一代,逐渐被折磨绝了。
阿尔木嘎要找的几个人都已经死了,他悲伤地抱着他们的遗体痛哭。
刘志春走到阿尔木嘎跟前,安慰他说:“我们一定要消灭万恶的国民党,为死难的同胞报仇!”
阿尔木嘎忽地站起来,大声喊了起来:“我要参加你们的队伍,打国民党去!”
沉重、悲哀的空气被阿尔木嘎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打破了。“对,参加红军,打国民党去!”人群中许多人接二连三地喊了起来。
红军战士热情地鼓掌,高声叫道:“欢迎,欢迎!”
这时,刘志春对大家说:“亲爱的同胞们,红军是个大家庭,欢迎各族穷苦人民参军。过一会儿你们就可以登记入伍。现在我们先给受害者穿上衣服,做好饭菜,安排他们回家。明天,我们还要开粮仓。大家互相转告一声,别忘了带口袋来。”
“太好了!”大家高兴地叫了起来。
阿尔木嘎对刘志春说:“我一天也等不了了,马上就要参军!”
刘志春理解他的心情,把他领到连部,让通信员叫来一班长李成均:“这位彝族同胞分给你们班,你要好好照顾他。”
“是!”李成均敬了个军礼,拉着阿尔木嘎的手说:“兄弟,咱们走吧。”到了一班住的院子里,李成均喊了一声说:“同志们,快来欢迎新同志呀!”
一下子从屋里跑出来七八个小伙子,又是端水,又是倒茶,问寒问暖好热闹,阿尔木嘎觉得全身热乎乎的。这时,李成均给他送来一套军装,一双巾巾鞋。阿尔木嘎看其他战士都穿着草鞋,坚决不要巾巾鞋。李成均说:“这是指导员送的,服从命令吧。”
第二天,阿尔木嘎和战友一起打开了越嶲县城里几家官僚财主的粮仓,能亲手把粮食分给自己的同胞,阿尔木嘎太高兴了,他乐得合不拢嘴。他想起国民党黄狗兵对他们的掠夺和残害,想起红军的亲切关怀,不禁一边分着粮食,一边哭了起来。
红军在越嶲休整两天就出发了。这一天,彝族同胞纷纷赶来送行,他们抬着羊肉、猪头、牛肉和酒,一定要请红军带上。红军一再谢绝。这时,一位彝族老人流着泪拦住指导员刘志春说:“你们在这才几天,就给我们办了这么多好事,一口酒也不喝是无论如何也不行的。”刘志春怕老人不高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说:“大爷,心领了,俺们红军有纪律的。”
这时来了一大群人,他们扛着刀枪棍棒,喊着阿尔木嘎的名字,要求参军。阿尔木嘎找到刘志春说:“指导员,他们都是苦大仇深的人,就让他们参军吧。”
刘志春说:“这么多人要求参军是好事,但需请示营、团部。”刘志春说完,马上到团、营首长那里去请示,很快得到答复:欢迎这300多名年轻力壮的彝族小伙子参军。
部队离开越嶲,就直奔海棠镇。第二天,刘志春接到营里命令:国民党越嶲县长和几个县党部的头子以及保安团的两个连,被海棠镇彝族群众围住,命令九连火速前进,消灭被围之敌。
阿尔木嘎听说要打黄狗子,劲头十足。这时才想起还没发给他枪。他心急火燎地问班长:“要打仗了,我还没枪呢?”
李成均见阿尔木嘎急成那样子,笑哈哈地说:“连里为了照顾新同志,怕一当兵背枪走不动,就没把枪给你们,想让你们锻炼几天再说。”说着,他从背着的两支枪中,拿出一支递给他,并给了他三发子弹。阿尔木嘎又感动又兴奋,感动的是班长真好,一直替自己背着枪,兴奋的是生平第一次有了枪,可以打黄狗子了。班长告诉他,这是一支汉阳造的枪,并教他怎样使用、瞄准、射击。
九连经过急行军,于中午时分赶到海棠镇,这时镇上已响起了枪声,镇外边到处是手执各种武器的彝族群众,呐喊着向镇里进攻。镇里敌人盘踞在碉堡和围墙边拼命抵抗。阿尔木嘎一见到敌人,端着枪就往前冲,班长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倒在地上,“嗖”,一排子弹从他们头上飞过。
李成均厉声说:“打仗不能蛮干,要服从命令!”
这时,指导员刘志春从后面赶了上来。他命令一个班的战士往城墙上扔手榴弹。一颗颗手榴弹在城墙上爆炸,一团团火球腾空而起。城墙上的敌人有的被炸飞,有的抱头鼠窜。刘志春一挥手,李成均鱼跃而起,高喊一声:“冲啊!”像离弦的箭朝城墙冲去。阿尔木嘎紧随班长冲到城墙下。后续的战士扛着云梯跑了过来,迅速往城墙上架。李成均第一个爬了上去,阿尔木嘎紧随其后。他们登上城墙,先扔手榴弹,紧接着就是一阵射击,打得敌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四处躲藏。阿尔木嘎高兴得站在城墙上直跺脚,自从出娘胎,一直受黄狗子的气,这下可解了心头之恨。这时,躲在墙角的一个敌人端着枪朝他瞄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成均边喊:“快卧倒!”边朝他身上扑了过去。“砰”的一声,枪响了,子弹打在李成均的右胸,鲜红的血染在阿尔木嘎的身上。
后面的战士开枪把那个敌人打死了。阿尔木嘎抱着已经昏迷的班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往下流。班长啊,班长,你太好了。红军把我从黑暗中救了出来,今天你又用生命保护我,红军对我的恩情,我这一辈子也报答不完,我这一辈子也报答不完哪!
战斗很快结束,消灭了保安团两个连,活捉了越嶲县长和国民党越嶲县党部的几个头子。
第二天,部队继续前进了。阿尔木嘎抬着躺在担架上的班长,一夜之间,他似乎成熟了许多,战火的洗礼使他脸上黑了些,但那目光是那样的坚毅,充满自信。
数不清的彝族群众在为红军送行,他们高喊着“红军卡沙沙(谢谢红军)!红军瓦瓦苦!” 不准开枪,谁开枪谁就违反党的政策……(1)
“不准开枪,谁开枪谁就违反党的政策,谁就不是红军……”
天空下着蒙蒙细雨,那霏霏的雨丝,宛如一片朦胧的烟雾,遮掩了峰峦重叠的大凉山。
工兵连长王耀南和指导员罗荣带着连队冒雨在泥泞的山路上走了好几个小时,匆匆赶到位于大桥镇的红一师一团团部。
团部设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里,团长杨得志和政委黎林正商量着过彝族区的有关问题。
“报告!”
听见门口的报告声,杨得志回头,见是王耀南和罗荣,便高兴地对黎林说:
“他们来了!”
说着开门把他俩迎了进来。
杨得志说: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刘伯承司令员和聂荣臻政委派你们来太及时了。由于彝族群众对咱们不了解,把一些山涧上的独木桥拆毁了,把溪水中的石墩搬开了,现在迫切需要你们这些开路先锋呀。”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这是我们的拿手好戏,请团长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王耀南笑着说。
黎林走到王耀南跟前,神情严肃地说:
“完成开路架桥任务,我们是放心的。但目前不仅仅是这些,我们所通过的地区是彝族区。由于长期受国民党反动政府的残酷剥削和压迫,加上国民党的反动宣传,彝族同胞对汉人既惧怕,又仇视,对汉族官兵更是恨之入骨。国民党曾断言我们过不了彝族区。因此,毛主席指示我们要体谅、尊重彝族兄弟,对他们执行开明政策,要通过我们的工作挽回过去汉人压迫彝人所造成的恶劣影响。尤其重要的是,当彝族同胞向我们开枪的时候,要做到打不还手,一定要遵守我军的各项规定,把他们争取、团结过来。”
王耀南和罗荣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虽然也曾听说过一些彝民的情况,但黎政委的一席话,使他们感到任务的艰巨,湿淋淋军帽上的雨点滴到面颊上,也没顾得上擦。
杨得志接过黎林的话说:
“彝民生性豪爽,很讲义气,通情达理。但是,如果有人要伤害他们,他们也会誓死拼到底的。因此,要坚决执行党的民族政策和我军纪律,无论如何不准向彝民开枪,这是总部的命令。”
王耀南见两位首长话已说完,便说:
“我们回去立即进行教育,做好准备,坚决按上级的命令办。”
说完,两人离开了团部。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露脸,工兵连便跟在侦察连后面向彝族区进发了。
彝族区的山路,古树参天,野草丛生,窄得像羊肠,盘盘曲曲,铺满了枯枝烂叶,不时遇到漫流的山泉,湿漉漉的,脚底下直打滑。队伍艰难地行进着。大家第一次过彝族区,心里都没底,精神也比较紧张。王耀南听两名战士悄悄地说:
“你听说了吗?这里的泉水不能瞎喝,有的泉水喝了以后说不出话来,并狂笑不止,直到笑死。”
“嗯,我也听说彝人会念咒,施魔法。”
“瞎说,彝族同胞也是穷苦人,和咱们一样!”王耀南说。
两个战士相互吐吐舌头,偷偷地笑了起来。
走着走着,开始发现山涧上的独木桥没了。王耀南带领大家边砍树架桥,边修整道路。过了俄瓦垭口,工兵连由于边走边干活,行军速度较慢,渐渐落在侦察连后面。这时,王耀南听见后面枪响,急忙回头一看,两名战士被土枪打伤了,鲜血直流,还有几名战士身上中了冷箭。他朝树林中望去,阴森森的什么也没看见。为了避免再遭袭击,王耀南命令说:
“缩短作业区,不要拉得太长了。”
王耀南带领工兵连在一条小溪中放好石墩,便登上一个山冈。这时,已近中午,骄阳似火,烤得人皮肤火辣辣的。他发现不远处有一群人朝他们走过来,便紧张地注视着。人群越走越近,等走近一瞧,只见这伙人当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赤身裸体。王耀南感到很惊讶,他们怎么会成这个样子?便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位油头油脑的中年人说:
“别提了,我们是外埠的商人,被前面的‘蛮子’抢了,衣服也给扒光了。”
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战士们见状议论开了:
“可别把我们扒个赤屁精光。”
“别担心,咱们又没啥好东西,又不惹他们,不会把我们怎么样。”
王耀南和罗荣见大家情绪有些波动,便商量了一下,分头到各排做解释工作,一再告诫大家,坚决执行党的民族政策和总部的命令,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准开枪。
在一个山坡上,王耀南让大家吃完干粮,又继续前进,不一会儿走进离巴马房不远的一个山谷里。只见山谷两旁峰峦陡立,峥嵘险峻,抬头只见一线蓝天。山谷深处,飘动着还没散尽的浓雾。突然,“砰、砰”响了几声枪声,一群彝民挥舞着土枪、长矛、弓箭,向工兵连冲了过来,拦住了前进的道路。走在前面的三排长陈亦民心平气和地向一位皮肤黝黑的彝民大汉说:
“我们是红军,是好人,咱们都是穷人,请让开路。”
那个黑大汉摆摆手,“哇哇”说了些什么,谁也听不懂。
罗荣马上带着一位会说四川土话的小战士走上前,又解释了一通。可还没等把话说完,只听那大汉大喊几声,顿时,四处响起了号角声,从树林里,石头后面,一下子冒出了许许多多彝民来。他们手里拿着大刀、长矛,呐喊着蜂拥而来。王耀南他们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被团团围在中间了。罗荣一看这势头,脸急得通红,不停地向他们解释,可这些彝族群众好像一句也没听懂,仍然“呜嗬”不断地叫喊着,随着他们的喊声,越来越多的彝族群众朝这边涌来。王耀南真被搞懵了,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彝民喊着喊着,几个人凑在一起围住一位红军战士开始抢武器和工具。这时有几个高大的彝民围住了王耀南,通信员小刘一看情况不好,立刻挺身上前挡住了他们。还没等小刘反应过来,已被几个彝民按倒在地,连枪带衣服抢了个精光。王耀南见状,真是火冒三丈,“刷”地拔出了手枪,打开了枪机。没等王耀南下命令,周围的战士们也都“哗啦”、“哗啦”拉开了枪栓,眼睛紧紧地盯着王耀南,好像在说:连长,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保证把他们……
王耀南一下子醒悟过来,用手朝自己的脑门狠狠拍了一下,心里骂道:好你个王耀南,你一激动,差点把党的政策、上级的命令、首长的嘱托全忘了,你一声令下不要紧,后果可不堪设想啊。这时,罗荣已被几个彝民扒个精光,但他仍然沉着地大声喊着:
“同志们:总部命令,不准开枪,咱们千万别忘了。”
王耀南猛地收回枪,向周围的战士命令道:
“不准开枪,谁开枪谁就违反党的政策,谁就不是红军……”?
他话还没说完,枪已被几个彝民抢走了,接着衣服也被扒光了。
王耀南这一肚子火简直要把他气炸了,有生以来,哪受过这个……他真觉得自己七窍生烟了。但他一想到首长的指示,就把火气强压了下去。这时,侦察连的几位战士带着一位彝民往回走。王耀南一看,这个人身材魁梧,头上缠着一条卷成尖的缠头,身上披着一条黑色毛毯,露出的裤脚又肥又大,打着赤脚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王耀南暗想,这一定是侦察连捉住了他们的头人,这下好办了。
只见那位骑马的彝民对工兵连周围的彝民大声说了句什么,彝民都让到一边。侦察连一位战士对王耀南说:
“他是沽基家支首领小叶丹的代表,我们带他去见总部首长。”
这时,王耀南接到命令,也带着战士们退出了彝族区。
返回的路上,坐满了红军战士。他们看到王耀南和其他人这副模样,禁不住笑个不停。熟悉的人开玩笑说:
“你们到哪儿洗澡去了,也太凉快了!” 不准开枪,谁开枪谁就违反党的政策……(2)
他们一面笑着一面给工兵连的同志凑衣服。尽管大家都很困难,还是想办法凑了一些衣服。衣服虽然穿上,但大家的气还没消,纷纷议论开了:
“这算什么?比打了败仗还难受!况且咱们还从来没打过败仗。”
“这也太不像话了,大老爷们儿被人把衣服扒了。”
“我就不相信,咱们这么多人,就怕他们。”
罗荣听着这些议论,对王耀南说:
“老王,看来大家的情绪不对头,有的干部也想不通,咱们是不是先开个支委会,把思想统一了,然后再开个军人大会,把道理讲一讲,相信大家能想通。”
王耀南说:“好,就按你说的办。”
夜深了,所有白天发生的一切都悄然隐去,王耀南和罗荣刚开完全连军人大会,总部巡视员就到连队来看望。他说,总部首长表扬你们工兵连坚决执行了党的民族政策,刘伯承司令员和沽基家支首领小叶丹已结拜了兄弟,部队明天可顺利通过彝族区。今天你们看见的被扒光衣服的那伙人,是国民党县政府的官员,为了逃避我们,冒险进入了彝族区。首长请大家不要有情绪,彝族同胞不了解我们红军,以为我们和国民党一个样。现在他们明白了,明天就把枪和衣服还给我们。
第二天清晨,火红的旭日冉冉升起,给大凉山抹上了一层玫瑰色。一群彝族同胞来到工兵连驻地,他们背着枪,拿着衣服,送到王耀南跟前,一再表示歉意。王耀南虽然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从他们诚恳的表情上,看出了彝族同胞态度的变化。他心里热乎乎的,紧紧地和彝族同胞握手。
部队开始向彝族区开进了。进入彝族区,王耀南的眼睛顿时亮了。他看见在路边、山坡上、山寨旁,数不清的彝族同胞都出来欢迎红军。他们高声欢呼着,拿出美酒请红军喝,许多彝民还自动加入了红军的行列,和战士们亲亲热热地走在了一起。王耀南眼睛湿润了,他想,彝族同胞了解了红军,就像对待亲人一样支持我们、帮助我们,他们多么纯朴,多么爱憎分明。这一次,他深深感到执行党的政策和遵守我军纪律的重要性。望着层叠起伏的大凉山,王耀南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彝族兄弟,你们是红军的亲人!”
“为民族团结牺牲,我在所不惜!”
遵义会议后,红军大踏步地前进,大范围地迂回,忽南忽北,声东击西,使敌人陷于被动,疲于奔命。我军自贵州直插云南,虚晃一枪后,从昆明附近突然转头向北,巧渡金沙江,甩开敌人,于1935年5月中旬进入冕宁彝族区。
这天黄昏,部队在山脚下宿营。董必武这时已年过半百,连续艰苦的行军,使他更加消瘦。他扶着树干举目朝山上望去,只见山谷和森林间雾气蒙蒙,幽静得近于死寂。尽管山坡上开满了红的、白的杜鹃花,但他却无心欣赏,他知道前面的红军在刘伯承的带领下,已通过了彝族区,后面的红军应做好收尾工作。这时,一位参谋来到董必武身边,将一份上级的指示送给他。董必武细细地看着:为了团结彝族群众,争取首领,搞好民族关系,使我军安全、顺利地通过这一区域,要求干部战士每人至少准备一件礼物,送给彝族同胞。东西不限,像衬衣、毛巾、牙刷、烟斗等等都可以。董必武看后,对勤务员钟珠瑞说:
“小钟,把我的东西收拾一下,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过彝族区时有用场呢。”
小钟在一旁噘着嘴说:
“除了书,哪有什么好东西呀。”
是啊,董必武是个文人,他出生在湖北省黄安县(今红安县)一个清贫的知识分子家庭。从小时候起,就常跟父亲到塾学中去。五岁那年,他父亲在县城广善庵教书。课堂上,一些学生不会背《三字经》,窗外的董必武却朗声代答,一字不差。父亲喜爱他聪明好学,就让他随班就读。从此,他勤奋学习,考中了秀才。1911年10月10日,孙中山领导下的革命党人在武昌发动起义。正在贵州中学教书的董必武立即赶赴武昌,参加了刚刚成立的武昌革命军政府军务部,任秘书工作。俄国十月革命爆发后,他与强国恩、包惠僧等人在武汉成立了共产主义小组,宣传马克思主义,讲解工人阶级求解放的道理,并积极参与创建中国共产党的活动。1921年,董必武和陈潭秋经武汉共产主义小组推举,作为代表,赴上海参加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
1927年,汪精卫集团继蒋介石之后发动反革命政变,白色恐怖笼罩着全国,笼罩着武汉。董必武没有被反动派的嚣张气焰吓倒。他一方面鼓励那些产生悲观情绪的同志,振作精神继续战斗;一方面为保存革命力量,把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左派分子疏散转移出去,暂时离开武汉地区。8月1日,爆发了著名的南昌起义。董必武与宋庆龄、邓演达、林祖涵、吴玉章、柳亚子、毛泽东、邓颖超等22名国民党中央委员一起在《南昌日报》上发表了《中央委员宣言》,谴责蒋介石、汪精卫背叛革命,号召革命同志集中革命势力,为反对帝国主义、扫除新旧军阀、解决土地问题而继续奋斗。11月,黄安、麻城两县人民根据党的“八七”会议精神,在中共鄂东特委领导下发动了著名的黄麻起义。董必武虽未直接参加这一次起义,但受黄麻人民拥戴,以他的名义出布告、发传单,号召工农武装起来,实行土地革命。起义后,建立了鄂豫皖地区第一个红色政权和第一支革命军队,鼓舞了黄麻人民,进一步推动了大别山区的武装革命斗争。
董必武随红军长征以来,开始被安排在中央总卫生部妇女队,与年近花甲的徐特立担任正、副队长。他们带领30多名同志60副担架,负责沿途雇请和管理民工,收容、照顾和教育伤病员,工作相当劳累。但他不顾年老体弱,与队员同甘共苦,克服种种困难,坚定地带领伤病员前进。当红军攻克黎平县城后,中央发现他在妇女队工作负担太重,改调他到林伯渠负责的没收征集委员会去,以后又调他到干部休养连负责党支部工作。
董必武在长征途中,一直坚持读书学习。但因战争,天天行军,有时连个菜油灯都找不到,看不了书,把他憋得直着急。董必武的俄语水平很高,一本像砖一样厚的俄文版马列著作,他三两天就读完。他常常是用俄语读,读一阵,用毛笔写一阵,接着又读。读累了,便端坐案前,屏息静气,悬握毛笔,写上百来个正楷小字。只要条件许可,天天如此。 不准开枪,谁开枪谁就违反党的政策……(3)
的确,董必武除了书之外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这时,有几位干部找董必武反映,大家除了步枪和大刀之外,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能送彝族同胞。董必武将这一情况向上级作了汇报。上级很快下发一部分打土豪得来的衣物,分给没有礼物的同志。
第二天上午,红军开始进山寨了。一进山寨,只见大道两边站满了彝族男女老少。他们身穿大红大绿的破旧长袍,头插色彩缤纷的禽翎,肩背鸟枪,腰挎弯刀。他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嘁嘁喳喳,热闹得像过年一样。大概已经收了前面部队送的礼物,又满怀希望地围在董必武他们队伍两侧。彝族同胞很穷,给他们什么东西都欢喜,还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小钟问董必武:“他们说什么?”董必武摇摇头。小钟心想,首长连外国话都懂,可是在彝民面前;耳朵也不灵了,就偷偷地笑了起来。董必武见状,对小钟说,别光顾乐,快把礼物送给彝族同胞。小钟赶紧忙活起来,把礼物分送给彝族同胞。彝族同胞高兴得手舞足蹈。队伍迅速通过了这个山寨。?
谁知行不多时,又要经过一个寨子。这可麻烦了,由于没有经验,礼物全送完了,再送什么呢?解释吧,他们听不懂,又没翻译,董必武发愁了。进了寨子,彝族同胞起劲地围着红军。正在为难,人群突然散开了,闪出一位在保镖护卫下的又黑又胖的彝人来,看样子是个头领。他大摇大摆地向董必武走来。小钟看这阵势,不由得想凭武力保护。董必武看出了小钟的心思,小声喝道:
“别动武!我来。”
说着翻身下马,面向头领站定。头领走过来,面带笑容地说了一番彝语。董必武听罢笑着点点头,转身从马背上解下了自己用的搪瓷茶缸,并向小钟使了个眼色。小钟赶快把一条自己舍不得用的新毛巾从挎包里掏出来,递给董必武。董必武庄重地把这两件礼物送给头领。头领“嘿嘿”地笑着,弯腰双手接过,转身一挥手,彝民们便远远地离开队伍。他又做了个“请”的姿势。董必武上马,向彝族同胞们点头微笑,招手致意。可小钟怎么也笑不出来,他想,董必武把随身多年的茶缸送了人,以后喝水怎么办?
晚上,董必武好像看透了小钟的心思,对一直闷闷不乐的小钟说:
“我们搞革命,要动员全国人民,当然包括彝族群众。他们对红军不了解,有隔阂,这是敌人挑拨的。我们送些东西,既融洽了民族感情,又能使我们顺利地通过这里。再说,我们送点东西算什么,中央还送了成批的枪支弹药,刘伯承总参谋长还同他们首领喝鸡血酒结拜为兄弟哩!这样做,扩大了红军的影响,使国民党的谣言不攻自破,对革命多么有利。”
小钟点头道:“我明白了。”接着又说:“今天我担心,要是那个头领对您动手就糟了,您还不让我保护。”
“咳!说了这么多,你还没明白。”
董必武摆摆手,说:“革命是个整体,不能因小失大。为民族团结牺牲也在所不惜,何况那个头领并无恶意呢。你要是真动武,那才糟了!”
小钟又说起那个茶缸,董必武笑了:
“没了茶缸,可以用碗嘛!你这小鬼!”
小钟不好意思地笑了。 队伍走远,彝族同胞仍不停地向红军招手(1)
1935年,红九军团长征来到四川凉山彝族地区。
在凉山脚下,军团长罗炳辉深情地望着那莽莽苍苍,层层叠叠,涌动着无垠绿涛的林海。他是彝族人,来到自己同胞的聚居区,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深知这个民族受尽了欺凌和歧视,虽然对汉人存有偏见,但爱憎分明,重情仗义。他有信心带领部队顺利通过彝族区。
罗炳辉从小家境贫寒。早年,他加入滇军参加讨袁护国战争,后参加了孙中山领导的讨伐陈炯明之役。在1926年国共合作的北伐战争中,由于作战勇敢,被提为营长。1929年7月,他作为国民党江西吉安靖卫大队大队长,率部起义,参加中国工农红军,并加入中国共产党,任江西红军独立第五团团长。1930年任红三军二纵队纵队长;红一军团成立后,任红十二军军长。1931年9月,他又担任福建军区总指挥兼红十二军军长。1933年10月28日,在福建将乐县一个小山沟的平坝上,军号震天,军旗飘扬,中国工农红军第九军团成立大会在这里召开。罗炳辉被任命为红九军团军团长。他大步走到主席台前,用洪亮的声音说:
“同志们,没有毛主席的英明领导,就没有我罗炳辉,就没有中国工农红军,就没有今天强大的、胜利发展的中央革命根据地!”
的确,毛泽东和朱德对罗炳辉是很器重的。1931年9月6日,在水头漳召开的庆祝第三次反“围剿”胜利大会上,毛泽东对朱德说:
“我们根据地有第一、三军团,还要再成立几个军团,壮大工农武装,来一个五指成拳。”
朱德握起拳头,笑着说:
“好!五指成拳,五个军团,哈哈哈,这是工农武装的铁拳呀!”
毛泽东高兴地指着罗炳辉说:
“由老罗担任一个军团的军团长,你看怎么样?”
朱德点点头,说:
“我完全同意,老罗带个军团没有问题。”
在第四次反“围剿”中,罗炳辉率部与兄弟部队协同作战,接连打了黄陂和东陂、草台冈两个伏击战,歼灭敌人万余人。?
长征以来,罗炳辉率领红九军团担任红一方面军后卫。四渡赤水后,又出色完成了在乌江北岸阻击、牵制敌人,掩护红军主力南渡乌江的任务。之后,转战于贵州北部和云南南部,发动群众,筹集粮款,壮大红军队伍。现在他们要经过凉山彝族地区,去西昌追赶红军主力。
罗炳辉在一块坝子上,把干部召集起来开会。他说:
“同志们,我们即将进入彝族地区。长期以来,彝族同胞受汉族反动统治者的欺压盘剥,特别是受川军刘文辉的烧杀抢掠、奸淫屠戮,被逼得上山过‘野人’一样的生活。所以,他们是我们的阶级兄弟。我们要尊重他们的风俗习惯,保护彝族人民的利益,模范地执行毛主席、党中央的民族政策。万一他们由于不明真相而对我们采取行动,我们一定要进行耐心的说服教育……”
会后,在全军团传达了罗炳辉的要求。经过思想教育,部队出发了。
队伍来到山口处,突然有100多名彝族同胞呐喊着冲了过来。他们个个手持各种武器,怒气冲冲地挡住了路口。
队伍只好停止前进,就地休息。侦察连钟连长主动带领三名战士去与彝族同胞交涉。可是,他们刚走到山坡上,十余名彝族青年就一拥而上,缴了他们的枪,并把他们反绑起来带上山去。这时,有十多名战士立刻追到山坡上,大声喊;“彝族同胞——不要抓人!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红军——”战士们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声在山谷中回荡着。不一会儿,只见钟连长和两位战士下了山。
指战员们急忙跑过去迎住钟连长等人。大家一边给他们松绑,一边向他们问情况。
钟连长说:“大家要冷静,要耐心地做工作,要执行纪律,相信彝族同胞会理解我们的。”
一个小战士想不通,双手一摊说:“你们不是笑嘻嘻地去办交涉、做工作吗,结果怎样?我们没有侵犯他们,是他们先抓了我们的人。”
这时,罗炳辉来了。说话的那个小战士急忙躲到钟连长身后去。罗炳辉笑笑说:
“来,大家都坐下,开个‘诸葛亮会’,商量一下怎样说服彝族同胞。每人都说一个办法。”
大家便席地而坐,七嘴八舌说开了:
“我们少数人上山不济事,弄不好又会被他们捉起来。”
“多去几个人,五十、一百。”
“不行,又不是去打仗,人多了对立情绪更大。”
大家沉默了。罗炳辉笑着看看大家,一声不吭。
隔了一会儿,有位战士开口说:
“我们应该继续前进,如果彝族同胞阻挡,就请罗军团长带几位同志去做工作,见他们的头人。”
罗炳辉点点头,说:“这个办法可以试试。”
……
行军号吹响后,罗炳辉命令侦察连先行。队伍沿着小路上山。走到半山腰,只见二三百名彝族同胞“砰砰”地打着枪,从山上冲下来。罗炳辉急忙命令部队停止前进,不准开枪。?
红军指战员们就地休息。彝族同胞见到红军不还击,又不前进,也就不再打枪。罗炳辉带着军团政治部的七八名干部赶到队伍前面,笑容满面地向彝族同胞招手。
彝族同胞站着不动,用惊异的目光打量着罗炳辉。罗炳辉微笑着向他们招招手,朝他们走去。
这时,从彝族同胞中走出一位中年人。他头上盘一圈头发,穿一件羊毛编织的褂子,腰间挎一把大刀,腰带上还插一支手枪。看样子是个头人。 队伍走远,彝族同胞仍不停地向红军招手(2)
罗炳辉走到他跟前,向他鞠了一躬。他向罗炳辉指指300米外一个碗口大的靶子,又做了一个射击的动作。罗炳辉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想试试自己的枪法。于是毫不推托,从挎在腰间的枪套里掏出手枪,抬手“砰”的一声就打穿了靶心。那头人见状连连咋舌,伸出大拇指夸奖罗炳辉。罗炳辉取出10发子弹,连同自己的手枪一起递给头人,说:
“送给你,喜欢吗?”
那头人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他双手捧过枪和子弹,朝罗炳辉跪下。罗炳辉急忙扶起他,说:
“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工农红军,路过贵地,北上打日本侵略者。我们保护彝族同胞的利益,专门打击欺压彝、汉族穷人的刘文辉和国民党反动派。”
头人便向一位彝族青年嘀咕了几句。那彝族青年跑走后,不过一袋烟的功夫,几位彝族青年就簇拥着被他们抓去的那位战士走来。头人红着脸说:
“红军,请原谅我的过错。”
彝族青年把从红军手中缴去的三支枪递给头人,头人又要拿给罗炳辉。罗炳辉摆摆手说:
“这三支枪送给你们。等会儿再送给你们200发子弹、10匹布、500块银元。”
一会儿,政治部的干部带着一些战士送来了布匹、银元和子弹。那头人十分高兴,连声说:“红军卡沙沙!”
彝族同胞举着红军送的枪、布匹和银元,高兴地跳呀、笑呀。接着,那头人带着彝族同胞向红军涌来,像迎接远道来的客人一样,欢欢喜喜地领着红军朝村寨走去。
刚到寨里,天就黑了。因为村寨里房屋不多,指战员们便在野外搭帐篷。彝族同胞见了,纷纷拉着指战员进房里住。
在村寨中央的坪上,烧起篝火,点燃火把,举行军民联欢会。军团部宣传队为彝族同胞演出了小歌舞,彝族小伙子和姑娘为红军表演了优美的舞蹈。
晚会结束后,彝族头人带领十多名彝族同胞抬着猪头、羊肉、牛肉和酒,送到军团部,一定要红军收下。罗炳辉见彝族同胞一片真情,便十分高兴地收下来,并向他们回送了300块银元。接着,头人和罗炳辉、彝族同胞和红军指战员互相敬酒,亲切交谈,直到深夜。
大家正在热闹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彝语喊话。彝族同胞都飞快地朝一个房屋奔去。
原来,红军战士小王的癫痫病又犯了。他躺在床上,眼睛不时翻白,四肢不停地抽搐。一位老年彝民正有条不紊地从头到手、从胸到腿,沿着脉络、穴位,给他擦、按、拧、摸,嘴里喃喃地安慰小王。
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小王额上出了汗,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药熬好了,老人接过药钵,送到小王面前,亲切地打着手势,叫他趁热喝下。小王双手捧起药钵,一饮而尽。他放下钵子,握住老人的手,说:“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第二天,红军要出发了,彝族头人特意为红军派来通司和向导;全寨彝族同胞打起红旗,热情欢送红军。给小王治病的那位老人拉着小王的手,小王脸上滚动着泪珠。
在彝族同胞的帮助下,红军顺利地通过了凉山彝族山区,到达西昌。
到达西昌的第二天,罗炳辉得知主力红军已经从泸沽出发向大渡河挺进,便急忙向泸沽追赶。这时,中央军委得到敌人已经在巧家下游渡过金沙江的情报,电令红九军团阻止敌人。于是,红九军团又折回西昌,在西昌、昭觉一带阻击敌人。在这一带,到处写标语,丢下些烂草鞋之类的东西,迷惑敌人,使敌人摸不清红军的去向,迫使敌人四处分兵。之后,红军甩开这股敌人,急速赶到泸沽,追随红军主力前进。
由泸沽北上,在通往越嶲的途中,红九军团遇到敌人的阻击,随即折回泸沽,在一座大山林中和敌刘元璋的一个师激战了一天一夜,打垮敌人两个团,突破敌人的包围,日夜兼程前进到冕宁县城。
这里的街上到处都挂着红旗,墙上贴着“欢迎为人民谋利益的红军!”“拥护共产党”等标语。那些披着麻布毡子的彝族同胞见到红军都下跪表示欢迎,红军指战员们把他们一一扶起。他们高声喊着“红军瓦瓦苦”等口号。
通司告诉罗炳辉,彝族同胞之所以对红军这样好,是因为前些日子刘伯承总参谋长率领红军经过这一带时,做了很多的宣传、解释工作,为彝族同胞做了很多好事,深得彝族同胞欢迎和爱戴。
红军经过大桥时,彝族同胞问:“你们是刘司令的红军队伍吗?”
红军指战员们都回答:“是。”
他们很高兴,说:“刘司令是我们彝族的盟兄,红军是我们彝族的盟友。”
“彝民同胞是我们的阶级兄弟,我们是一家人啊。”红军指战员们回答。
队伍翻过一座山,发现有几位彝族同胞跟在队伍后面。一位身材高大的彝族同胞指指另外几个人,说:“我要跟红军去打刘家军,他们是送我的。”
罗炳辉亲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尔吉。” 队伍走远,彝族同胞仍不停地向红军招手(3)
“阿尔吉同志,你家里的亲人同意你参加红军吗?”
“我是孤儿。阿爸被川军杀害了,阿妈病死了,……我是来为阿爸报仇的。”
“这个仇一定要报。只有消灭反动派,打垮日本帝国主义,彝族同胞和各族人民才能彻底解放。”
罗炳辉见阿尔吉的决心很大,当即批准他的要求。大家立刻围上来问寒问暖,有的送鞋袜,有的送衣服、毛巾……阿尔吉捧着同志们送的礼物,感动得热泪盈眶。
到了大树堡,彝族同胞成群结队地跑来慰问红军,还给红军让住房、送牛头和苞米。他们说:
“自红军来到这里,国民党、川军都不敢祸害我们了,这才过上安稳日子。”
一位彝族老人捧着黄澄澄的苞米,深有感触地说:
“过去收摘苞米时,川军和国民党的官吏就派款抽税,财主就来收租逼债,把我们辛辛苦苦劳动得来的苞米都抢光。稍不如意,刘家军还捕人杀人。现在红军来了,被他们关在牢里的彝民放出来了,我们也自由自在地收摘了一季苞米。”
“这是我们红军应该做的。等打垮日本帝国主义,消灭了刘家军和国民党反动派,全国解放以后,各族同胞的生活就会更好。”一位红军干部对他说。
为了让彝族同胞武装起来,保卫劳动果实,建立自己的政权,罗炳辉还送了十余支枪给他们。彝族同胞很高兴,纷纷说:“我们组织起来,和刘家川军斗到底!”
红军离开大树堡那天,全村的彝族同胞都到路边夹道欢送。他们捧着一碗碗酒,定要红军喝。罗炳辉代表全军团喝了一口。一位70多岁的彝族老人一定要他喝完。罗炳辉患有高血压病,不能喝酒。他再三向老人解释,老人还是不依。罗炳辉知道彝族的风俗,只好又喝了三口。老人笑呵呵地说:“这才像一家人嘛!”
彝族同胞送了红军一程又一程,恋恋不舍地说:“红军兄弟,你们一定要回来啊!”
许多红军指战员含着热泪说:“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再见了,彝族同胞们,你们回去吧!”红军指战员回过头向欢送的彝族同胞挥手告别。
望着渐渐远去的红军队伍,彝族同胞中有人竟大哭起来;队伍走远了,他们仍旧站在那里,不停地向红军招手。
“睡觉做梦想红军”
夕阳的余辉把乌蒙群山染得一片火红。在陡峻危立的绝壁上,一株株倔强的青松在微风中婆娑起舞;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成片的马尾松长得粗壮茂盛,连每一根松针都是气昂昂的。
山下的桔子林旁,有一个小山村。村里的一家院子里,堂屋门开着,火塘里的木柴烧得正旺,七八位彝家妇女围坐在塘边,正在低头打着草鞋。只见一束束山茅草丝,在她们的手指缝里绕来绕去,很快一只只草鞋就在鞋架上织了出来。她们一边编,一边轻轻地哼着歌儿:
睡觉做梦想红军,
红军个个笑盈盈,
亲亲热热叫“老表”,
和我就像一家人。
打倒土豪分田地,
帮我干人(穷人)拔穷根。
醒来不见恩人面,
眼泪汪汪喉咙哽。
红军哥呀红军哥,
你们辛苦为人民!
浓郁的民歌风味,句句凝结着彝族人民对红军的思念。让人听了,不禁热泪盈眶。
60年前,红军曾在这里住过,因而就留下了这样一段故事:
那一天红军住进村里后,顾不上休息,就帮助彝族同胞挑水,打扫院子。几位年轻的彝族妇女见不少红军战士的干粮袋破了,就自动凑在一起给红军缝补干粮袋。她们补呀、补呀,整整补了一夜。红军战士为了感谢她们,把打土豪没收来的粮食、衣物分给她们。第二天清晨,红军走了。一位年轻的母亲想用红军分的米做点稀饭,喂喂还在襁褓中的女儿,便到村边去提水。她刚提上一桶水,就望见对面山垭口隐约出现一面红旗。红旗在霞光里是那样红,那样美。红旗飘动着,飞舞着,下了坡,过了沟,顺着大路飘到她跟前,红旗后面是一队长长的红军战士。她很激动,见红军战士个个满脸汗水,又渴又累,便把水桶拎到路边,招呼红军战士喝水。战士们一边感谢她,一边拿出缸子舀水,边喝边走。她见红军战士喝得痛快,心里真高兴,舀干一桶又提一桶……这时,一位身背公文包的红军走过来,桶里的水已经不多了,她干脆把水桶递上去。红军说了声“谢谢”,正要舀水,又停住了。他见这位年轻彝族妇女破旧的衣襟被水浸湿一大片,手背冻裂了许多小口子,渗出丝丝血痕,脚上没有穿鞋,冻得通红,还这样热情地提着水桶给红军舀水,心里十分感激。他把水桶轻轻地放在地上,打开随身背着的公文包,从里面摸出一对银耳环,深情地说:
“大嫂,这是我们打土豪缴来的一对银耳环,还没来得及分给群众就赶路了。你收下它,换成几文钱,补贴一下衣食吧!”
说完把耳环放在她手里。接着又说:
“我们一定会回来的。现在国民党蒋介石横行霸道,天下太黑暗了。但我们能打倒他们,那时,咱们穷人就有饭吃有衣穿啦!”
说完就迈开大步,追赶队伍去了。
年轻的彝族妇女手捧着耳环,一阵热浪从心底涌起,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流了下来。……
红军走了,蒋匪军又来了。尽管日子过得很苦,但她从来没有舍得拿耳环去换衣食,一直放在身边珍藏着。她天天盼红军,编成了这首想念红军的歌谣。 红军战士露宿,老僧们打开紧闭的寺门(1)
看1935年11月19日,红二、六军团在完成了策应中央红军战略转移的任务后,按照毛泽东机动灵活的战略战术思想,在湘鄂川黔军分会及其领导人贺龙、任弼时等同志的指挥下,从湖南桑植的刘家坪、轿子垭地区出发,开始了长征。
1936年4月,红二、六军团从石鼓至巨甸地段胜利渡过金沙江,开始进入中甸地区。
中甸地区位于云南西北,属青藏高原,横断山脉南北绵延,这里万山矗立,高峻险陡,平均海拔在3000米以上。5000米以上的高山则是终年积雪,远远望去,高耸云间的雪山闪烁着明亮耀眼的光芒,显出肃穆、壮丽、伟岸、凛然的气概,又有一种荒凉、寂静和神秘的感觉。由于气候恶劣,这里人烟稀少,贫穷落后。史书记载这里“关山险阻,羊肠百转”,“地险路狭,马不能行”。这里的居民主要是藏族。远在人类史前时期,藏族先民就在广阔、寒冷的高原上创造了灿烂的史前文明。
据藏文文献记载,远古时期的青藏高原是个多部落居住的地区,《总遗训》载述:“初始有六猴雏,俟后繁衍众多,分为四部,并彼此发生争执,此所谓西藏之四种人:期、穆、桐、冬等四种血统,另外增加查、楚等,谓之六人种。”其实这“六人种”也就是六个较大的部落。这些部落后来又分出40个小邦。这些小部落之间不断地争斗、兼并,最后悉补野部落统一了各部。
至公元7世纪初叶,吐蕃王朝正式建立。从此藏族作为一个整体出现在历史舞台上。他们与中原王朝的联系一直没有中断,其间有冲突、战争,但更多的是和平相处,接受中原王朝的敕封。
公元641年,吐蕃一代英主松赞干布与唐宗室女文成公主联姻,成了藏汉民族关系史上的一件大事。之后吐蕃和唐王朝之间的政治关系有了进一步的发展。文成公主的事迹以戏剧、壁画、民歌、传说等形式在藏族人民中广为流传。649年,唐朝封松赞干布为“西海郡王”并授“驸马都尉”之称,后又加封“?NFDD3?王”。
至1652年,五世达赖又应清朝顺治皇帝邀请赴京朝觐,顺治皇帝待以厚礼。次年,五世达赖返藏途中,清朝皇帝又派人封其为“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领天下释教普通瓦赤喇怛喇达赖喇嘛”。五世达赖因受到清朝皇帝的邀请和敕封,大大提高了他的威望,对于巩固刚刚建立的甘丹颇章王朝也起到非常积极的作用。
第二次鸦片战争后,西方殖民主义者以传教士为先锋,开始对西藏进行侵略活动。英帝国主义者的军队曾两次向西藏发起进攻。西藏人民为保卫国土,进行了英勇的抗击。但由于清政府腐败无能,在侵略者面前卑躬屈膝、迁就妥协,西藏一步一步走向半殖民地化。
到了红军长征这一年,西藏被国民党中央政府所控制。当时的中甸地区还是封建农奴制,占总人口不到百分之一的土司和上层喇嘛,是中甸地区土地所有者;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农奴和奴隶既没有土地,也没有政治地位和人身自由。当地居民一般都信奉喇嘛教,喇嘛在佛教中有着特殊的地位,是整个西藏佛教组织系统的核心,西藏的佛教徒对喇嘛往往敬若神灵。农奴制的政权,是土司和寺院两大领主政教合一的、僧侣贵族联合的专制政权。寺院设有军队、法庭和监狱等暴力工具,对奴隶和农奴实行残酷统治。
红二、六军团进入中甸后,虽然后无大股敌人追击,前无强敌堵截,天上也无敌机侦察、轰炸,但蒋介石和地主军阀勾结土司、领主武装,企图阻拦红军。
早在1935年中央红军过云南时,蒙藏委员会首领格桑泽仁曾写信给滇军总司令龙云说:红军“果窜至建南或迤西,均可随入康境,似应集合滇康边区藏民严予防堵”。并拉拢龙云说:“钧座统筹西南,对于西康务恳兼顾并理。滇康关系密切,龙主席素极热心康事,今后治康图藏,似须滇川通力援助。”红二、六军团胜利渡过金沙江,使蒋介石妄图在金沙江畔消灭红军的计划破产了,龙云妄图把红军围歼在云南的计划也失败了,想再调军队追击红军已不可能,于是就把防堵红军的希望寄于藏族土司武装。他们一方面派人四处散布谣言,大肆诬蔑红军,挑起藏民对红军的仇视;另一方面封官许愿,拉拢藏族土司,封藏族大土司汪学鼎为“江防总指挥”,调其藏兵与红军为敌。
因此,红军要顺利通过中甸藏族地区,将面临着一场特殊的战斗与考验。
4月底,贺龙率领前卫四师先期到达哈巴雪山脚下。
贺龙抬头朝山上望去,只见山岭逶迤,雪峰林立,天色阴沉沉的,灰暗的云朵缓慢无力地在山尖移动着。面对这座险恶的天然屏障,贺龙深感责任重大。他想,就是有天大的困难,也要把这支“南国”部队带过去!
贺龙,1896年3月22日诞生于湖南省桑植县城北洪家关的一户贫农家庭。他出生那年,湖南相继发生了大水灾和大旱灾,又值甲午战争之后,腐败的清政府对外屈膝求和,对内残酷剥削,因此,湘西一带饥民遍野,饿殍无数。他五岁了,还没有穿过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裤,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生活虽然困难,但自小跟着祖父练武识字,到了十来岁时,已练就一身好武艺,成了穷人孩子的头头,如果当地富家子弟欺侮穷人的孩子,他就敢去打抱不平。17岁那年,贺龙加入了“反清复明”、杀富济贫的反清秘密组织哥老会;1914年7月,又参加了孙中山创办的中华革命党,投入反对袁世凯的斗争。1916年,贺龙举起讨袁义旗,参加了反对袁世凯复辟帝制的护国军。
1917年,湖南革命党人响应孙中山的号召,在湘西发动武装斗争。贺龙回到家乡,凭着两把菜刀夺来两条枪,组织了一支小小的队伍,闹起了革命。他对当时的国弱民穷忧心忡忡,对旧官场上的浑浑噩噩、你争我夺的丑态极为厌恶;而对革命的民众运动的兴起,则表现出浓厚的同情。大革命初期,他曾邀请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员赴宴,请他们各自发表对时局和国家前途的见解。听了双方的意见后,贺龙感到“还是共产党的理论对”。所以,大革命期间,他坚决奉行孙中山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积极参加北伐战争,担任师长、军长。在与北洋军阀作战时,打了很多胜仗,是当时国民革命军中著名的左派将领。虽然那时他还不是共产党员,但对派到他的部队工作的共产党员,则很尊重很支持。
1927年7月,中国共产党决定以武装起义回击蒋介石、汪精卫对革命的背叛。贺龙坚决执行共产党的决策,站在革命人民一边。他接受中国共产党中央代表、前敌委员会书记周恩来的领导,毅然率领二十军参加了南昌起义,担任起义军总指挥,向国民党反动派打响了第一枪。贺龙在南昌起义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开始了新的光辉的战斗历程。
南昌起义之后,贺龙回湘西搞武装斗争,开辟了湘鄂西根据地,并不断发展壮大。他担任红二、六军团总指挥兼湘鄂川黔军区司令员,和红军指战员同生死、共患难。
长征以来,他们回旋作战在人烟稀少,气候恶劣,瘴疫很多的乌蒙山中,又处于多路敌军不停地围追堵截之下,由于贺龙指挥正确,部队接二连三地战胜了敌人。现在又面临着新的考验了。
当时红军官兵都还穿着单衣,贺龙也一样。他头戴红军帽,身穿单薄的灰军装,腰间皮带上别着驳壳枪。只见他大手一挥,说:“走,上山!” 红军战士露宿,老僧们打开紧闭的寺门(2)
队伍从山的南麓攀援而上,山脚下古树参天蔽日,再往上就只有一尺多高的矮树了。当队伍行至卡乡干崖房附近的时候,前方突然响起了枪声,接着“轰隆”一声巨响,犹如山崩地裂,从山上飞下一大片巨石檑木,像雨点般劈头盖脑砸了下来。几个战士躲闪不及,被石头砸下山去。大家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呆了。贺龙火烧火燎地大声喊道:
“大家快闪开!隐蔽起来!”
接着,贺龙赶紧让侦察员去摸清情况。不一会儿,侦察员跑来报告说:
“刚才偷袭我们的是一伙藏民武装,十团政委也被打伤了。现在还在阻击我们,不让通过。”
战士们一听,气愤地说:
“打吧!快打吧!”
贺龙开始面有愠色,他思考一会儿,平心静气又斩钉截铁地对身边的一位参谋说:
“不能打!这里是少数民族地区,过去历史上形成的民族隔阂很深,加上国民党的造谣欺骗和挑拨离间,看来群众对我们还不十分了解。要赶快告诉部队,千万不能硬打,即使我们吃点亏,受点损失也不要紧。部队暂时隐蔽起来,注意观察!”
参谋赶紧把贺龙的指示传达给部队官兵。贺龙与从后面赶上来的副政委关向应商量说:
“我们要利用这个机会,做好宣传工作,尽快组织通司到前面去喊话,宣传红军的政策。”
关向应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提议道:
“我去探探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如有的话,我们可以绕开他们,避免冲突。”
贺龙睁大眼睛说:
“不行,要探路也得我去。”
“唉,你还是留在这儿指挥部队吧!”关向应说完便向附近的一段山崖爬去。
贺龙看关向应一个人去探路,不放心,赶紧对身边的警卫班长张树芝说:
“快,带几个人和关副政委一起去,千万不要出问题。”
关向应带着几位战士艰难地爬上了一道陡崖,朝下一看,心都凉了。面前是壁立千仞的峭壁,犹如鬼斧神工砍削而成,陡峭光滑,不要说爬,就连飞也难啊!不得已,只好原路返回。
回到队伍,张树芝突然大叫一声:
“不好啦!贺老总不见了!”
有位战士告诉张树芝说,贺老总到前面去了。
张树芝赶紧带着几名警卫员追上去。他们发现贺龙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正组织通司向山上喊话:
“老乡们,别打啦!我们是中国工农红军,是藏民的好朋友。我们路过这里是准备北上抗日的,绝不占领你们的地盘!绝不强占你们的财产!绝不破坏你们的寺庙!绝不……?”整个山谷里回荡着这诚恳、洪亮的声音。就这样反复喊了一个多小时,山上渐渐地平静下来。
太阳开始落山了,落日映红了周围的雪峰,像云霞一样灿烂。侦察员赶来向贺龙报告,说藏民们已经撤了。贺龙松了口气,高兴地向部队挥了挥手说:
“同志们,继续前进!”
当战士们爬上半山腰时,发现岩边堆着一堆堆大石头,犹如一垛垛石墙,足有一人多高。一位战士摸着一堆石头,惊讶地说:
“乖乖,这玩艺要是都滚下去,还不把人砸成肉饼?!”
另一战士赞叹道:
“咳,还是贺老总的办法巧啊,咱们一枪未放就通过了!”
“哈哈哈哈!”山上爆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笑声,大家把爬山的疲劳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队伍继续往上爬,只看得见小草了,渐渐地就是终年不化、死气沉沉的冰雪世界。突然,狂风大作,成团的雪裹夹在风里,兜头砸来。那雪,那风,犹如无数匹野马,搅得山好像要翻个儿似的。贺龙此时觉得奇寒难耐,胸口像压着几百斤重的东西,张着嘴呼吸还感到空气不够用。他眯着眼,注视着战士们:他们身上挂满了冰雪,你拉着我,我拉着你,互相搀扶,步履蹒跚;有的同志草鞋已走丢了,光着脚板在行走,脚和腿被坚硬、锋利的冰壳划破了,雪地上留下了斑斑血迹;有的同志被风雪挡住视线,一脚踩空,滚下山坡。
贺龙身上也落满了厚厚的雪花,眉毛、胡子上结了一层薄冰,但那双黑亮的眼睛却闪烁着火一般的光芒。他站在深雪里,迎着刺骨的寒风喊道:
“同志们,快把背包打开,把被子披上!”
“同志们,加油呀,挺住呵,过了山顶就好了!”
在贺龙的鼓舞下,指战员们顽强地拼搏着,队伍在一步一步地前进。临近黄昏的时候,队伍下到半山腰。这时风也小多了。贺龙见天色已晚,就命令在此宿营,明早再向中甸城开进。 红军战士露宿,老僧们打开紧闭的寺门(3)
晚上,贺龙把干部召集起来开会。他点燃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说:
“我们已经进入了完全陌生的与汉族有着严重对立情绪的藏族地区,对汪学鼎反动武装,我们要提高警惕,严加防范。一般情况下不能直接动用手中的枪炮,要在武装斗争的配合下妥善处理民族和宗教这两大问题。对藏族同胞,我们要尊重,讲平等,相信他们会支持、帮助我们的。怎样做好这项工作,大家讨论一下。”
参加会议的干部纷纷谈着自己的看法。贺龙吸着烟斗,边听边想。他对藏族同胞比较陌生,在这之前从没有到过藏族地区,但对处理少数民族问题可有切身体会。他从小生长在湘鄂川黔边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家里有许多少数民族亲友,他的母亲王金姑就是土家族山寨中的一员。他领导的红军队伍,从1928年在洪家关建立的第一天起,就是一支多民族的部队,有汉族、土家族、苗族、侗族、白族,后来又加入了彝族、布依族、纳西族兄弟。他深知对少数民族必须讲政策,讲团结,不能搞大汉族主义,更不能蛮干。
看着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贺龙站起来说:
“到了中甸城以后,各部队要遵守如下规定:第一,我军人员一律露宿街头,不住民房,不进经堂,不准撕毁藏民门楣挂着的红布和门板贴着的佛像;第二,不进寺庙,不侵犯僧侣利益,保障宗教信仰自由;第三,公买公卖,态度和蔼,爱护藏族同胞牲畜、庄稼;第四,这一带吃水困难,要帮助藏族老人背水;第五,上街刷写保护藏族同胞的标语。以上规定,各部队要认真执行。”
散会后,干部们各自离去,向部队传达贺龙的指示。
夜深了,寂静无声,咆哮的山风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雪峰也被融进黑色的夜幕里。
在山的那一边,中甸县城边的一座宏大的庙宇——归化寺里,依然油灯通明,归化寺的松木活佛正在主持“老庄会议”。
归化寺是藏族著名的十三丛林之一,是云南最大的喇嘛寺,也是中甸地区的统治中心。寺里设有军队,与土司、头人相结合,严格控制着中甸地区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三大领主”握有对一切僧俗百姓生杀予夺大权。寺内等级森严。八大“康参”(类似八个部门),分别管着一个地区的喇嘛。“康参”的统治者八大老僧,组成“老庄会议”,是全寺的最高权力机构。老僧之一是活佛,是寺内的最高统治者。
红二、六军团即将进入中甸的消息传开后,归化寺的喇嘛惊恐异常,有的说:“八大老僧可组织全寺武装,把汉人军队赶出去!”
有的说:“目前我们兵力不够,应赶快去联络救兵。”
有的喇嘛见势不妙,随着土司、头人逃进了深山。
松木活佛身着交领左衽长袖大襟长袍,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青灰色的脸上毫无表情,闭目听着众僧的议论。
八大老僧议论来议论去,觉得红军兵强马壮,连汪学鼎都逃得无影无踪了,我们岂是对手?因此,不能武力对抗。当今之际可以静制动,注意掌握红军的动向。
松木活佛发话了:“众僧可紧闭寺门,防范红军。明天出去几个人,打听消息。”
第二天,天刚破晓,贺龙就率领部队向中甸县进发了。
中甸县已有几百年的历史,清朝时设中甸厅,民国初年改为县,版图虽然划在云南省,实际上归西藏噶厦政府指挥。
到达县城时,已近中午,凛冽的寒风刮了起来,呼呼直叫。贺龙骑着马,迎着刺骨的寒风走在卵石铺成的狭窄的街道上。街旁一间间矮小的店铺紧闭着门,街上冷冷清清,没有行人,寒风刮过,摇撼着破旧的门窗,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这时,先头部队的指挥员跑过来向贺龙报告说:国民党江防总指挥汪学鼎带领民团已逃离县城。城里居民受反动派的欺骗宣传,大部分上山躲起来了。城边还有座庙宇,叫归化寺,庙门紧闭。
贺龙听完报告,和先头部队的指挥员出了城门,勒马停下,举起望远镜朝归化寺望去。
归化寺占了一面山坡,建筑规模宏大,四周高墙环绕,古树参天。远远望去,掩映在绿树丛中。
“据说,寺里住着几百名喇嘛,还有枪炮。”先头部队指挥员补充说。
贺龙回头命令道:“严格执行规定,不准打扰他们。要搞好宣传工作,为群众做好事。”
接着又以贺龙主席的名义颁布了《中华苏维埃人民共和国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湘鄂川黔滇康分会布告》:
本军以扶助番民,解除番民痛苦,兴番灭蒋,为番民谋利益之目的,将取道稻城、理化,进入康川。军行所至,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希望沿途番民群众以及喇嘛、僧侣,其各安居乐道,毋得惊惶逃散。尤望各尽其力,与本军代买粮草,本军当一律以现金按价照付,决不强制。如有不依军令,或故意障碍大军通行者,本军亦当从严法办。
红军指战员广泛开展了宣传活动,在中甸城写下许许多多的标语:
番民们,不要听信谣言,红军是番民的好朋友!
中国工农红军是中国人民的军队,保护人民!
红军遵守纪律,买卖公平,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红军优待少数民族,保护信仰自由!
红军保护土司头人生命财产!
抗日反蒋! 红军战士露宿,老僧们打开紧闭的寺门(4)
在红军的广泛宣传下,躲进深山里的藏民陆续回来了。红军战士为藏民们打扫卫生、挑水。为了尊重藏族风俗习惯,到了夜晚,部队都冒着高原的寒风露宿在野外丛林。一些藏民群众深受感动,送来糌粑和水。战士们推辞不过,都付了钱。
这些情况都被归化寺派出打探消息的喇嘛回报给松木活佛。松木活佛把八大老僧找来商量,他们半信半疑。最后松木活佛决定派出代表去谈判。八大老僧你推我,我推你,没一个愿意去,担心风险太大,最后推给了寺里保管青稞的下级僧官夏拿古瓦。
夏拿古瓦战战兢兢地对松木活佛说:
“我只好去了。如果我死了,一家老小的生活寺庙可要都管起来呀。”
松木活佛点头答应了他的要求。
第二天,夏拿古瓦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红二军团指挥部。他被带到贺龙面前,斜眼一看,眼前这位军人蓄着一字胡,目光锐利,顿时吓得头也不敢抬。
贺龙见状,忙笑着和他打招呼,请他坐下,然后耐心地向他解释说:
“我们红军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工农革命军,是穷人的队伍。红军不打人,不骂人,尊重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不进寺庙,不闯民宅。这些想必你们也看见了,请你们不要害怕。”
贺龙说到这顿了顿,他见夏拿古瓦不那么紧张了,继续说:?
“我们这次进入贵县,只是借道北上抗日,并不打算停留。唯一需要你们帮忙的,是希望能帮助筹集粮秣,我军一律用现金购买。”
“我给八大老僧写了一封信,请你转交给他们,希望他们说服中甸僧俗民众各安生业,不要听信国民党反动派的恶意宣传和挑拨离间。”
说完,贺龙拿出一封由他亲自署名的信件交给夏拿古瓦。?
夏拿古瓦赶紧伸手接过信,连声说道:“一定把信带到。”说着起身告辞。贺龙一直把夏拿古瓦送到门口,并说:“我将亲自到贵寺献哈达,以表示我们对宗教事业的尊重。”
夏拿古瓦怀里揣着信,一溜小跑回到寺庙。他向松木活佛和八大老僧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会见贺龙将军的情况,然后说:?
“看来红军不像汪学鼎宣传的那样,红鼻子,绿眼睛,杀人不眨眼。那位军官一再表示尊重寺庙,爱我藏胞,态度和蔼可亲,我看可以相信。”
八大老僧急忙打开信,上面写着:
〖GK2!2〗掌教八大老僧台鉴:
(一)贵代表前来,不胜欣幸。
(二)红军允许人民宗教信仰自由,因此对贵喇嘛寺所有僧侣生命财产绝不加以侵犯,并负责保护。
(三)你们须即回寺,照安生业,并要所有民众,一概回家,切不可轻信谣言,自造恐慌。
(四)本军粮秣,请帮助采办,决照价支付银两。
(五)请即派代表前来接洽。
贺龙
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九日
老僧们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这块石头才落了地,个个喜上眉梢。商议决定:为了表达对贺龙将军的敬仰和对红军的拥戴,提前在寺内举行“跳神”仪式。“跳神”是藏族歌舞中的一种,原来是祈祷消灾的,后来演变为庆祝丰收和祈求吉祥如意,一般在每年冬月进行。这一次,八大老僧决定破例提前举行,说明贺龙对归化寺上层人物工作的成功。
第二天,阳光灿烂,晴朗淡蓝的高空万里无云。贺龙一行40余人朝归化寺走去。只见贺龙一字胡修得整整齐齐,身穿四个兜的灰色军装,腰扎宽皮带,格外精神威武。他边走边对大家说:“到了归化寺,大家一举一动都要注意,切莫破了人家的规矩。”
到了归化寺门口,八大老僧带领众僧前来迎接。贺龙向寺庙敬献了洁白的哈达,还以自己的名义赠送红绸锦幛一面,上面写着“兴盛番族”四个大字。
贺龙对众僧说:
“我们红军路过贵地,是为了北上抗日,拯救国家。藏汉同是一家,国家有难,理应有难同当。这次贵寺和中甸藏胞给予红军大力支持,我们深表谢意。特送红绸锦幛一面,祝藏族人民繁荣昌盛。”
松木活佛对贺龙题写的“兴盛番族”特别感激。他说:“感谢将军的良好祝愿,红军是真诚的。”八大老僧也称赞红军纪律严明,士气旺盛,并向贺龙回赠了哈达。
这时,众喇嘛敲响了欢快的锣鼓,30多名戴着牛马面具的喇嘛一对一对地出来跳舞,舞姿奇异,粗犷豪放。还演出了取材于佛经里的故事《赤美滚丹》等。
贺龙等端坐在会场上首,一边喝着喇嘛们送来的香喷喷的酥油茶,一边欣赏着舞蹈。
“跳神”结束后,贺龙起身告辞。为了再一次表示对红军的感激之情,松木活佛决定归化寺及喇嘛商人富户,打开仓库,出售青稞、食盐等物资给红军,并破例赠给红军一些碗碗糖。青藏高原不产糖,这碗碗糖是四川生产的一种红糖,因此是极为珍贵的。
贺龙一再推辞,但考虑到事关礼节,还是接受了,并让随行人员付给双倍的价钱。
返回的路上,只见县城里热闹起来,小街上铺了襢布,一队队小喇嘛背着羊皮口袋装的青稞倒在襢布上,供红军购买。一些住家也开了门,红军战士正在帮助他们打扫卫生、背水,整个县城洋溢着欢乐祥和的气氛。
八大老僧看到这景象很高兴,一些喇嘛对他们说:“过去国民党兵来中甸不是抢东西,就是打人、骂人。红军比他们好,和他们大不一样。还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军队。”八大老僧又让夏拿古瓦找红军联系,看还需要做哪些事。贺龙以他个人的名义给夏拿古瓦发了委任令:
兹委任夏拿古瓦同志为中甸城厢及附近乡区安抚和招徕全体军民并与本军采办给养,仰我全体民众一体知照,至本军全体红色军人,对夏拿古瓦同志应加以保护和帮助,不得稍事为难,是为至要。
夏拿古瓦接此委任令后十分高兴,不分昼夜为红军奔忙,做了大量有益的工作。他本人也深受红军影响,拥护红军。解放后,曾任大中甸区人民政府副区长,这是后话。
藏族同胞看到红军战士帮助他们干活,累得满头是汗,连一口水也不喝,十分过意不去,伸出大拇指夸奖说:“红军亚磨类(很好)!红军亚磨类!”
红军在中甸县住了十来天,粮秣筹集得差不多了,就准备向西康德荣出发。临行前,贺龙又给八大老僧写了一封信,请他们“动员骑将两队,每队各三四十人马,并各带武装,为本军作前驱,沿途与番民接洽大军通过事宜……”,并对他们表示感谢。归化寺按照贺龙的要求认真作了安排。
5月初,红军要离开中甸县城了。这一天,八大老僧和百姓夹道欢送,有的端出青稞酒、酥油茶;有的不断高喊:“嘎雷松(慢慢走),纽巴霍(快快回)!”藏族同胞一直目送这支令他们永远怀念的军队消失在山林中…… 跟着红军走,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反悔!(1)
1935年12月,青藏高原的丹巴县已进入冬季。清晨,天空下起雪来,朵朵雪花柳絮般的轻轻飘扬着。
在县城北面的一座藏式平房里,一老一少正在屋里议事。老者约60多岁,流水般的岁月无情地在他那酱紫色的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他神态老成,目光犀利。此时,正仔细听着年轻人讲着什么。
年轻人大约30多岁,古铜色的脸,身材剽悍,肩宽背厚,穿一件藏式皮衣,腰间挂着盒子枪。
年轻人说:“阿爸,红军要和咱们联合,我看可以干,这样国民党那些黄狗子就不敢欺负咱们了。”
老者想了想说:“阿布,这红军咱们都没有见过。自古以来,当兵的都是一个样。再说,我们和汉人打交道可吃了不少苦头,这事得三思而行啊!”
正说着,仆人进来报告:“老爷、少爷,红军的人来了。”
“请他们到客厅里说话,我和老爷随后就到。”年轻人说。
接着,年轻人去搀扶老者,老者不大情愿地站起来,嘴里不停地说:“汉人不可轻信,汉人不可轻信哪。”
客厅里坐着两位年轻的红军干部,他们身着整洁的军装,年龄大约二十六七岁。个子稍高的长着宽广的前额和一对浓浓的眉毛,他叫李中权;另一位个子不高,但很结实,长着一双机智的眼睛,名叫金世柏。
李中权原是金川省委宣传部长,9月份的时候,他接到省委的指示,让他尽快赶到宝兴,与宝兴县委书记金世柏同志一起到丹巴,负责组建和领导藏民独立师的工作。干这个工作对李中权来说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一点也没有思想准备,他既感到新鲜,又觉得紧张。既然上级下了命令,就要坚决执行。这样,他和金世柏一起,带着从省委和红军中抽调的100多人一起前往丹巴。
在路上,李中权脑子里一直考虑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与藏族同胞打过交道,光知道当地有句俗话:“官住平,民住坡,蛮家住到山窝窝。”这“蛮家”是历史上沿袭下来歧视藏民的称呼。是啊,长期以来,国民党军队对藏族同胞政治上欺压,经济上掠夺,使藏民受尽了欺侮。作为共产党人,绝不能歧视藏民。临出发时,省委李维海同志曾对他说:
“处理好少数民族问题,对完成我们的战略任务有决定性的意义。我们要绝对尊重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实行各民族间政治、经济平等。帮助少数民族建立民族武装,是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又一具体体现。因此,这个任务一定要完成好。新组建的丹巴独立师属金川省军区统辖,为地方军区的常备武装。部队士兵及主要领导成员大多数为当地藏民,我们派政治工作人员和军事指挥人员协助工作。马阿布任师长,你任政委,金世柏同志任副师长。”
李维海又详细地向他介绍了丹巴的情况:
“在丹巴县城以北的巴旺村,有个头人叫马阿布,其父马老太爷,是个有名的大头人,在当地群众中很有威望。因他非常气愤国民党对藏民实行的政治上歧视、经济上掠夺的政策,因此,与国民党军队矛盾甚深。为了反抗国民党军队,保住自身的财产和利益不受侵犯,便拉起了一支队伍,有一定的实力。红军进入藏区后,由于广泛宣传和实行民族平等与民族团结政策,尊重少数民族的习惯,团结争取爱国上层人士,使他们父子受到很大影响。马阿布表示愿意接受共产党和红军的领导。因此,你们去以后,一定要和马阿布搞好团结,共同努力把这支民族部队组建好、带领好!”
李中权和金世柏见马阿布和马老头人来了,连忙起来,做了自我介绍。
马阿布显得很热情,他说:“欢迎、欢迎,可把你们盼来了。”并向李中权、金世柏献了哈达。然后他又说:
“民族有别,不是冤家;敌我之分,才是对头。”
李中权、金世柏被这位藏族汉子直爽的性格和开朗的胸怀深深打动了,他俩都为有这样一位共事者而高兴。
而马老头人一言不发,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两位年轻的红军干部,仿佛要把他们看穿似的。
看着马老头人这样的目光,金世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脸憋得通红。
“嗯,你们是汉人?”马老头人终于说话了。
李中权不慌不忙地说:
“是的,我们是汉人,可我们是红军!”
他故意把“红军”这两个字说得很重、很清晰,似乎想让马老头人一听就明白红军与国民党兵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他接着说:
“我们红军提倡各民族政治、经济上一律平等,尊重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和宗教信仰自由,帮助少数民族建立民族武装。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消灭蒋介石国民党军队,建立各民族平等的新社会。”
说到这,他提高了语气,郑重地说:
“请马老头人放心,我们来,决不是想吃掉你们,恰恰相反,是要帮助你们把队伍进一步扩大,建成一个独立师。”他把“独立师”三个字说得一字一板。
马老头人听他这么一说,目不转睛地盯着李中权。李中权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稍停了一下继续说:
“根据省委的决定,任命马阿布为丹巴独立师师长,我任政治委员,金世柏同志任副师长。”
金世柏看马老头人已面露喜色,忙插话说:
“为了改善你们队伍的装备,我们还带来了一批枪支弹药,等一会请老头人过目。”
“很好!很好!”
马老头人这时已是疑窦顿消,喜上眉梢。他起身为这两位红军干部端来好茶,又叫佣人捧上点心,明显热情了。 跟着红军走,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反悔!(2)
金世柏接着说:
“独立师的主要任务是担负金川赤区的警戒,防止敌人袭击,确保红军主力的侧翼安全,维护赤区社会秩序。独立师下辖三个团,团以下直辖五至六个连,每连人数80至100人,分编为排和班。此外,师部设警卫排。当然,这只是初步方案,咱们还要进一步酝酿协商。”
马老头人听到这里,爽快地说:
“具体怎么办,由我儿子跟你们商量,我看快中午了,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说着就领大家去吃饭。
饭后,李中权、金世柏与马阿布又进行了具体的协商,最后商定:
12月30日召开丹巴独立师成立大会。团长、连长和部分副连长由马阿布原有的骨干担任;团政委、副团长、各连指导员和警卫排长由红军调去的干部担任;为便于工作,红军调去的同志一律穿藏族服装,并要学习藏语,与藏族战士过同样的生活。马阿布主动提出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汉族名——马骏。
12月30日这一天,丹巴城红旗招展,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就像过雪顿节一样喜气洋洋。
独立师师部的大客厅里,中间供奉着菩萨,燃起了酥油灯,插着一面红旗,会场气氛庄严、神圣。独立师的团以上干部参加了成立大会。大会开始,金世柏大步走上主席台,宣读了独立师的编制和各级干部任职名单;接着李中权上台讲话,他说:
“红军是革命的队伍,是抗日的队伍,我们就是要消灭蒋介石国民党,消灭日本鬼子!一句话,就是‘兴番灭蒋’!这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我们丹巴独立师是藏汉合一的队伍,因此要特别尊重藏族宗教信仰和习惯,保护寺庙喇嘛和当地头人,帮助藏族群众解决困难。”
台下的人被李中权的口才和讲话内容所吸引,一个个听得很认真。
李中权继续说:
“我们一方面要搞好军民团结,另一方面还要搞好内部团结,要相互爱护、相互尊重,和和气气地相处。尤其重要的是,所有人员都要坚决服从马师长的领导,听从师里的统一指挥。我相信,只要我们团结,丹巴独立师一定能无往不胜!”
“哗!”台下对李中权的讲话报以一阵热烈的掌声。
马骏和马老头人也上台讲了话。马骏话不多,但很说明问题。他说:
“我名字都改了,这是说我跟红军干的心就像雪峰一样不可动摇!”
马老头人说:
“我这辈子跟汉人打交道吃了不少苦头,这一次我看准了,红军是真心帮我们。就凭这个,就要跟红军真心实意地干!”?
说完,捧起酒碗,面对菩萨,按照民族宗教的礼仪,为红军祈祷祝福,祝愿独立师吉祥兴盛。
接着举行了精彩的藏戏演出。时而鼓声阵阵,时而歌声悠扬,藏汉同胞都为丹巴独立师的成立庆贺,无不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中。
晚上,马骏与李中权欢快地聊起来。马骏说李中权穿上藏袍,很像藏族人,不过,有些动作还不够自然。说着就给他做开了示范动作。
李中权问他:“藏袍的袍子为什么那么长呢?”
马骏笑了:“汉人衣服有口袋,藏袍没有口袋,可装的东西比口袋还多。”李中权笑着问:“这是怎么回事?”
马骏摸了摸腰间扎的宽布带:“这腰带一扎,上半身的袍衣就成了一个大口袋,里边可以放衣服、糌粑、盐巴、茶、木碗等。”
“那——下边为什么还拖那么长?”
马骏又滑稽地朝李中权笑笑,说了声“看着”,便站起身来,像跳舞一样,身子一转圈,藏袍摆了起来,然后往地上一倒,长长的藏袍将他的身子全盖上了。
“这叫有铺有盖,起卧动作最快。”
听他这么一说,李中权也照他的样子做了几次,的确如此。?
不用脱衣和穿衣,不用铺褥和盖被,说走就走,真是好方便。?
马骏还给李中权讲起了藏人的习俗、历史及心理。如果藏族姑娘骑马在前,可不能与姑娘赛马,否则就是求爱了。他玩笑似地说:“李政委,你可要小心哟。”
他俩开心地笑了。
笑了一阵,马骏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少数民族只有投入祖国的怀抱,才能进步,才能幸福;而祖国只有共产党领导才能走向光明。”李中权听得出,他的信仰是经过长久思考的,说的是真心话。
丹巴独立师组建成立后,立即着手进行军事训练和政治教育,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全师军事、政治素质有了明显提高。这一天,马骏、李中权等几名领导正在议事,突然,金川省军区一位参谋送来了一份命令:
〖GK2!2〗命令你部以部分兵力,协同红军第九十一师围歼国民党二十四军刘元琮旅部分之敌。1月5日6时前在丹巴南后山占领有利地形,阻击敌人。
接到命令,马骏非常兴奋:“早盼着这一天哪!李政委,咱们会议的内容是不是变一下,研究战斗方案?”
“好!”李中权赞同。 跟着红军走,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反悔!(3)
经过缜密的研究,决定以两个连的兵力担任阻击任务、两个连的兵力作为预备队。
5日凌晨2时刚过,马骏、李中权就带领部队,朝丹巴南后山出发了。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行军,到达了阻击地域。这时,银灰色的天幕渐渐隐去,黎明像一把利剑,劈开了黑黑的夜幕。在不远处,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枪声、手榴弹爆炸声,火光和浓烟不时升起。
马骏不时拿着望远镜观察,枪声越激烈,他越沉不住气,不时地将大手往羊皮大衣上擦。
李中权见状,说道:“戏刚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和人的喧闹声,果然,黑压压的敌人朝这个方向溃逃。
马骏把驳壳枪刷地掏了出来,命令道:
“来了,来了,准备给我打!”
他这时十分冷静,告诉大家说:
“放近点,放近点,打他个措手不及!”
当敌人距离阵地只有50多米的时候,马骏吼道:“打!”
溃逃的敌人没有丝毫准备,被这突如其来的子弹、手榴弹打倒一大片,嚎叫着退了下去。
但这不是一般的小股敌人,很快,敌人分成两路朝阵地扑来,并有一股敌人朝北面一个山坡移动。天黑的时候,那个山坡不太明显,现在天已大亮了,才看得清楚,位置很重要,是个制高点。
李中权看在眼里,心里不禁一惊。他拉过马骏说:
“马师长,那个制高点,无论如何我们要抢先占领,我带一个连的预备队马上冲过去!”
“不,政委,你留在这儿,我去!”
马骏说着,不由分说,就带人朝制高点冲去。
马骏带着预备队,沿着山坡气喘吁吁地跑着。他明白,谁首先抢占了高地,谁就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这时的马骏真像一匹野马,“啪嗒,啪嗒”地飞奔,远远地跑在队伍前面。当他气喘吁吁快要爬上坡顶的时候,十几个敌人已爬了上来。他怒吼一声,抡起驳壳枪朝敌人一阵猛扫,前面的敌人应声倒下好几个,但后面的敌人又涌了上来,并朝他射击。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胸,鲜血流了出来,但他全然不顾,顽强地向敌人射击。这时,后续的部队赶了上来,一阵猛打,把喘息未定的敌人打了下去。
夺取制高点的敌人被打退后,仍不甘心,又连续组织了几次冲击,但都被打了下去。
马骏的警卫员早已发现师长负了伤,几次拉住要给他包扎,但都被马骏挡了回去。当敌人的几次反击被打退后,马骏这才觉得天昏地转,体力不支,一头栽倒了。几名战士跑了上来,抱起师长就往山后跑去。
刘元琮旅之敌在红军的前后夹击之下,死伤一大片,除刘元琮和少数敌人漏网之外,大部被歼。
这是丹巴独立师成立之后的第一仗。由于马骏亲自带领,冲锋陷阵,出色地完成了阻击任务。红九十一师师长、政委专门看望躺在病床上的马骏师长,热情地赞扬道:“丹巴师,一仗显威名啊!”
为了尽快治好马骏的枪伤,金川省委派出最好的医生并携带药品,到丹巴给马骏医治,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的伤就基本治愈了。
1936年秋天,上级要求丹巴独立师为北上的红军筹集粮食物资。当年年景不好,征集粮食很困难。马老头人和马骏专门把藏族干部找来,说:
“你们带上我的条子,一个村一个村去筹粮,告诉大家,红军的事是大事,我们守着家门口不会饿死,红军又要走路又要打仗,没有粮食吃怎么行呢?一定要限期把粮食、物资送到。”
为了完成这次筹集粮食、物资的任务,马骏、李中权和金世柏一起下到连队和各村做工作,每到一地,马骏都耐心地向藏民做宣传和说服工作,让大家克服眼前的困难,支援红军。由于马骏在藏民中的影响,筹集粮食和物资的工作成效很明显。在从小巴旺返回的路上,马骏指着半山坡的一座藏式平房说:
“那就是我的家,我请你们到家坐坐。”
马骏的爱人见丈夫和两名红军干部一起回家,十分高兴。这位年轻、纯朴的藏族妇女平时很少见到丈夫,很支持丈夫在外干事。她热情地端来酥油茶,请他们喝,然后又拿出玉米饼来。
马骏拉着李中权、金世柏朝火堆靠了靠,烤起玉米饼来。他一边翻动着玉米饼,一边向李中权说:
“政委呵,你们开始可能对我爹有看法,这也难怪他。他是条汉子,一辈子敢说敢做,讲义气,大家都信得过他。他和国民党军队打交道被骗了好几次。有一次,刘元琮那小子从我们这拉去了30多匹好马,说拿枪来换。第二天,我爹去要枪,刘元琮就翻了脸,要不是我爹他枪法好,跑得快,差点就没命了。”
他拿着烤好的玉米饼请李中权和金世柏吃,然后继续说:?
“现在,他老人家也看清了,红军是真正的朋友。这次筹粮,他写条子给乡亲们,这可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做。”
接着,他又十分感叹地说:
“我这辈子跟着红军走是走对了,今后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反悔。”
李中权静静地听着马骏的话,他想起来,马骏每次下连队,都对指战员说,要拥护共产党,听红军的话,要遵守纪律。话虽总是那么几句,但这不正表达了他内心的情感吗?多么纯朴、诚实的战友啊!
李中权深情地望着马骏那被火光映红的脸膛,心里很激动。?
马骏接着说:
“你看,第一次请你们到我家,就让你们吃玉米饼,真是过意不去。”
“家里的粮食都让他上缴了。”马骏的爱人在一旁说。
这时,他们才知道,马骏一家为了支援红军,带头缴了粮和盐。
忽然,马骏哈哈大笑起来,告诉金世柏:
“副师长,你看你吃得像个孩子,嘴边全是黑炭。”
金世柏用手擦了一下黑乎乎的嘴边,也忍不住大笑起来。马骏的爱人也被他们的笑声所感染,一起笑了起来。
这笑声伴着跳动的火星和诱人的苞米清香,传出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