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叫江青的时候
作者:王素萍第01节 进孩出世
山东省诸城县,是一个古朴秀丽的小城,在诸城县东关街上住有一户人家,户主李德文,娶妻纳妾,儿女双全。
其父李纯海生前曾经是个有几百亩地的大地主,家中藏有经、史、诗文,虽不列世代书香,却也从未断过读书人。
李德文从小跟父亲一起收租。父亲死后,他继承了大片的土地和房屋,除了自家住的宅院外,他将多余房产卖掉,再置成田地,经营土地出租。后来他又开了个木匠作坊和一个小客栈,因为会经营财源滚滚而来。李德文成了一个暴发户。
李德文小名叫狼,人们背后称他“李狼贼”。
李德文每天昂着头从东关的家走到西关小客栈,大摇大摆得意非凡。1914年的那个春天,使他喜上加喜的是小老婆李栾氏即将临产,他就要享受“老来得子”的荣耀了。他信心十足地为未出生的孩子取名“李进男”。
李德文的原配妻子,是一个地主的女儿,李德文嫌妻子老(当时山东时兴小男大女的包办婚姻)模样也不俊,在他50岁时又娶了一位比他小20多岁的栾姑娘为二房。她高高的个儿,清秀的脸盘,白嫩的肌肤,相貌出众,百里挑一,样样可心。只有一样使李德文不喜欢:她个性太刚强,不屈不让,不卑不亢。
李栾氏初来时,注意察颜观色,小心谨慎能顾全大局,维持与家人表面上的和睦,偶而也显示一下自己的能干和主见。自从有喜之后,她常爱幻想,想着自己一定会生个儿子的,以后好有依有靠,老了有人给送终,可以扬眉吐气,不必整日看大房脸色。于是这未出生的孩子成了她不可缺少的精神支柱,成为她未来的光明和生活的唯一希望。
1914年3月。一天下午,李栾氏开始阵阵腹疼。李德文正巧不在家,家里人开始忙活起来,大房喊儿子到外面把爹找回来,自己赶紧烧上一锅开水,把邻家媳妇请上门帮忙接生。
“哇!哇—!哇—”一阵响亮的婴儿的哭声从西屋里传出来。
“是什么?”李栾氏在经历了分娩的剧疼后无力地问。
“恭喜!是个胖闺女。”接生婆笑着答话。
李栾氏深深地失望了,难以抑制地嘤嘤哭泣起来。
待李德文回到家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他一进家门,就问:“生了没有?”
“生了,是个小闺女儿。”妻子说。
“闺女?!”他似乎不相信,看看妻子的眼神不像骗他,他长出了一口气,摇摇头无精打彩地向西屋走去。待他见到西屋炕上躺着的李栾氏时,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失望是真切而深沉的。但愚味和无知使他们把生男和生女的责任全推给了女人,李栾氏只有抱愧的心情。她胆怯地默默问:“是个闺女,还叫进男吗?你说。”
“还用问?!不是男的,叫什么男?谁叫你自己不争气呢?”李德文也没好气地说。
“那总得有个名啊?”
“就叫二妮儿!跟着云露往下排呗。大名叫进……进孩!孩儿不分男女,是男是女都是孩儿。”她的第一个名字李进孩就这么定下来了。
她就这样来到了人间,在父母的失望中她又哭又叫,声音又尖又响亮,像是对父母因她是个女儿而引起不满的强烈抗议和对人生的挑战。
“哇!哇—哇”她就是几十年后大名鼎鼎的江青。
第02节 姐妹情缘
一个原本和睦宁静的家庭出现了混乱,由于愚昧的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的作祟,使人们失去了心理上的平衡。也由于一夫二妻家庭结构的不合理不谐调,破坏了应有的稳定。李栾氏坚持分家另过,自立门户,“大房”却坚持财产不能平分,李德文则更想维持现状。
在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争大吵之后,李栾氏抱上襁褓中的进孩终于勇敢地离开了这个家。
大房唯一的女儿叫李云露,进孩出生的那一年她 岁,这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妹,看起来彼此很相像。脸型、眉眼、鼻子全是像父亲的多。 云露常过这边来玩,她很喜欢这个小妹妹。李栾氏喜欢云露,觉得这孩子老实,跟她谈天可以消除自己内心的寂寞。每当云露和进孩在炕头上欢笑着跑来跑去时,她总觉得这两姊妹之间是很相似,仿佛也特别有缘份。有时云露走后,进孩会东张西望地问:“姐姐呢?”有时看到她走就又哭又叫:“我要姐姐回来,姐姐跟我玩儿!”
转眼到了1918年,李云露已经满15岁,嫁给了一个叫王克铭的青年,这是个知书识礼的人,就要外出去当兵。出嫁那天,进孩向花轿伸着胳膊哭喊:“姐姐!你别走!姐姐!你回来!姐姐……”
第03节 缠足与放足
李进孩6岁那年,和当地同龄女孩子一样,必须缠足了。当时山东仍然盛行这一落后的摧残女性的古老风俗。
李栾氏哄着她,把长长的白布条小心翼翼地向她的小脚丫上缠绕,初时,她笑嘻嘻觉得怪好玩的,然而,当她下地想跑想跳的时候,却突然失去了往昔的自由和舒适,再也没有好玩的感觉了,脚尖又疼,脚心又胀。她喊叫着又哭又闹,恨死了那长长的白布条,她坐在地上打滚以其要挟母亲,但是今天一切都不同了……一切都没有。妈妈除了哄她,行动上并不让步,她只盼在晚上能解开缠脚布在睡觉前能多少舒松一下。
有时,为了怕疼,她只好不下地就在炕上玩,艰难地用膝盖爬着走,然而窗外的鸡鸣鸟叫,青枝绿叶和美丽诱人的花朵,新鲜的空气,大自然那神奇的诱惑是一个6岁的孩子所难以抗拒的啊!她终于小心翼翼地下地,试着走路时把重心放在脚后跟上,歪歪扭扭出去玩了。
她和小伙伴们试着玩各种游戏:过家家啦,老鹰抓小鸡啦,木头盯啦……歪扭地跑着,不仅是一双脚不舒坦,而是全身都不自在起来。于是,她建议大家走远点儿,离开家门口,到更远的地方去玩。她大胆地坐在地上当众解下了缠脚布。原来,这是很容易做到的!别的孩子虽然无不佩服她的超人胆量,却谁也不敢学她的样儿去做,她们害怕回家挨打。
“进孩,你不怕你妈打你?”有人胆怯地问。
进孩带着命令的口气说:“你们谁也别告诉我妈,要不,我再也不同你们玩儿啦!听见吧?我妈不知道,怎么会打我?”
此时,进孩长大了,不再需要妈妈寸步不离了,李栾氏可以放心地叫她自己去玩了,但只要进孩离得远了,她都觉得不踏实,感到分外孤独。虽然李德文隔三差五来一趟,该送的都送过来,她并不缺少什么,但物质上的满足替代不了精神上的需要。常有人劝她说:“你有手好针线,为什么不去揽点儿活儿做呢?”这些话说多了,终于使李栾氏动了心。这样,她开始经常出人一些大户人家,取活送活儿,自己不仅长了见识,开了眼界,在别人夸她模样好,手巧、活儿好的时候,还得到一种精神上的愉悦和满足。
不久,她就到诸城富豪张发样又称“张大户”家去做女佣了。当时张家二少爷在县城教中学,他就是后来大权在握的人物康生。那时,他只在朦胧的记忆中留下了一个瘦长小女孩的身影。1938年李进孩到了延安,成为“江青同志”想与这位“领导人物”高攀个诸城小老乡时,康生早已得知她已成为毛泽东的座上客了,他当然巴不得认下这层关系,日后好有更大的用场。所以他们双方曾竭力回忆那一段时间里,彼此间的这层主仆关系。这当然是后话。
李进孩则逐渐掌握了母亲早出晚归生活中的某种规律,她常常放心大胆地解开缠脚布痛痛快快玩一天。估摸母亲即将归来时再缠好裹脚布,不露破绽,这成为她生活中一种游戏和乐趣,也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只是李栾氏一个人不知道。当然,她也有玩得入了迷忘了情的时候。每当这时,她会撒个小谎对付过去,妈妈总是信任她的。
李进孩在家中实际上和独生子女一个样,同父异母的哥哥们比她大得多,又不住在一起,基本上她是一个人在妈妈身边自由自在长大的。没有人和她争吃争喝,李栾氏一向把她视为自己的命根子,娇宠有加,管教不严。李德文对她也是不闻不问任其发展,这使她养成了任性的习惯,不服管教,脾气倔犟,个性中既有母亲的刚强,也有父亲的暴烈。 第04节 第一次报复
进孩有个邻居小伙伴名叫单云田,这单云田人穷志不短,得理就是不让人。进孩和她是一会儿香一会臭,吵嘴、打架是家常便饭。大人们谁也没把她们之间的吵吵闹闹好好坏坏的关系当成一回什么事儿。
在一次吵架时。单云田脱口而出:“你厉害什么?小老婆生的!谁不知道你爹是狼,你娘是虎,你是个小老虎!你们家就没好人!”
进孩听了。自然火冒三丈:“你胡说八道!”她不依不饶了。
“我才不胡说。谁不知道你爹娘给你灌了一肚子坏水,没好心眼儿。”李进孩上前举起手打了她一个耳光,单云田也不示弱,一把揪住了她的小辫儿,两个人扭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单云田力气大,李进孩制不服她,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不久,有天她正在街上玩,碰到了同父异母的小哥哥李建勋(解放后此人改名为李干卿)。那时,他刚在县警察局里当上个小警官儿,心下正十分得意。进孩上前拉住他的手说:“小哥,有人欺侮我,你管不管?”她一五一十地述说着那大单云田如何和她争嘴吵架的事几,没说完就委屈得哭起来。
李建勋弯下腰亲切地对她说:“二妮,别哭,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一定能给你报仇的。”进孩一听这话,马上就转悲为喜,她转了转眼珠儿,加枝添叶地说:“单云田那丫头,她净欺侮我,那天,她骂我,骂了咱家所有的人。说咱李家一个好人也没有,全是一窝狼,爹是狼,你娘是母狼,我娘是老虎,还说你是小狼崽儿,我是小母老虎……骂的可难听啦,她还打我!”她把嘴撅得老高。
年轻气盛的李建勋听后不由火冒三丈“好,姓单的!看我不收拾他们,叫他们知道姓李的厉害!二妮,你先回去,明儿我就给你报仇去,叫他们姓单的记一辈子,再不敢欺侮你。”
第二天,李建勋果然去了,还带了十几名巡警。一进单家门儿就恶狠狠地问:“谁骂李家是一窝狼来着?给我滚出来!”
单云田吓得在屋里直打哆嗦,一个劲儿往墙角里躲。她爹闻声出来冲着李建勋直作揖陪着笑脸说:“建勋,你可别生气,都是小孩儿们斗着玩儿的。大人千万别认真,我一定打她教训她,下回再也不敢了,我替她给进孩陪个礼。求个情儿。”
“孩子都是你家人人教坏的,不挨揍不知道李家的厉害,今天就先揍你,叫你尝尝滋味儿!小丫头片子躲了今儿个,躲不了明天。弟兄们,先教训教训他。”
不由分说,这伙年轻力壮的巡警围住单云田的爹一顿拳打脚踢,直打得这个中年汉子皮开肉绽,混身青紫。
单云田的叔叔是个壮小伙子,看哥哥被打得这么惨,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可人家是官,自己是小民,只好忍气吞声地说:“小孩子们吵嘴打架,原分不清是非,没什么理讲,可光天化日之下为小孩儿传话,打大人,这又叫什么王法呢?”李建勋正打在火头上,上前抓住他的衣领,一个耳光打出去:“这就是王法!谁叫你们骂李家人来着!”那伙人放下单云田的爹又来打她叔,直到打得人无法挣扎为止。李建勋觉得总算给二妮出了气,于是领着这伙巡警扬长而去。
可怜单云田的叔叔连伤带气,再也没爬起来,不久就含冤去世了,单云田年轻的婶婶为了活命去给别人家孩子当奶妈,抛下自己两岁的儿子,不久,孩子也活活饿死了。
李进孩当时只有7岁,她只想报复单云田一个人,这么严重的后果也是她未曾料到的。当小哥耀武扬威地率领一伙巡警到单家时,她兴奋地站在一边看热闹,她一直搜寻单云田的身影儿。当她看到躲在炕角里吓呆了的单云田脸色苍白,泪水一串接一串流着,而且浑身发抖时,她上前冲她喊:“谁叫你欺侮我!”当单云田由于恐慌,心痛地哇哇大哭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她感到特别痛快:“现在你害怕了吧?都是你闯的祸,看你还敢再骂我吗?!”
没料到,从这天起小伙伴们都躲她远远的,谁也不再跟她玩了。所有的人都向她投以厌恶和怨恨的目光。这使她意识到昨天的“胜利”是有代价的。 第05节 父亲的让步
在单云田家人挨打事件的风波过后,李进孩经历了很长时间的孤立,只要她站在街上,孩子们就都跑回家去。李栾氏为此也很犯愁。有天她对进孩说:“你想上学念书吗?”
“当然想啊!”进孩看见许多背着书包的学生从家门口走过,她也想上学堂。
因为李进孩和街上的小孩们产生了很大的隔阂,做母亲的知道孩子心灵中的苦恼,上学之后就可以在学堂里结交新朋友。另外,进孩虽然是女孩,可她是自己唯一的依靠,进孩能学文化,将来才能有长进,自己的未来才更稳妥。无论从哪方面讲,李栾氏都极力主张进孩到学堂去念书。困难是必须向李德文伸手要钱,须征得他的同意才行。这件事会有些困难的,因为虽然李家男人都念书,可女孩儿却没有一个读书的,李云露就不识字。
李栾氏和李德文商量时,起初李德文不同意,他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孩儿念了书,有了学问也没有用。将来还不是嫁人吗,生孩子搞家务认不认字儿有什么要紧?”
李栾氏说:“那可不一样!有学问的女人嫁有学问的男人,过的是好日子,没学问的人,嫁也嫁不到好人家。”进孩自己上前求他,磨他,非要上学去:“爸爸,我要念书!我要上学堂!”李德文不耐烦地说:“别在我耳边吵,真烦死人!”进孩说:“你不让我上学,我见你就说,爸爸、爸爸!我要上学,我要念书!”李德文伸手打了她一个耳光:“你念书冯?嗯?”进孩的脸立刻麻木了,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流出来。可是她没有后退,没有屈服,她把眼瞪得更大更圆,目光既坚定又沉着,面对李德文,她又走近两步倔犟地说:“爸爸,我要上学,要念书!我非上不可!”
李德文仿佛从没了解过自己的女儿,他也瞪了大眼瞧着她。“叭!”又是一记耳光向进孩扇去。李德文笑了:“啊哈,还要上学吗?”进孩并不躲闪,她仍然直视着父亲,倔强地喊道:“要上学!要念书!打死我也不改口。上学有什么不好?你是打不服我的!”
李德文一连打了进孩儿三个耳光,女儿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反倒把他逗乐了。他摇着进孩的肩膀说:“嘿!二妮,爹算服了你啦,你真像个男子汉。行!就凭这股劲头,也说明你与众不同哩!值得造就,长大了准有出息!秋天报名上学吧,我同意啦!”“爸爸!真的?太好了。妈!爸爸同意我上学喽!”进孩得意地叫起来,忘记了刚才的三个耳光。嘴角上的血迹还未擦干呢。
李进孩得意地发现,原来多么厉害的人也都有欺软怕硬的时候,就连爹也不例外,一个人只要认准了理儿,就要坚持不懈,在较量中必能获胜。这件事使她体会到,坚持终会胜利的道理。 第06节 新生李云鹤
1921年秋天,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李进孩在母亲的陪伴下,走进了诸城女子学堂的校门,校董薛登焕亲自主持报名工作,她问这个身材瘦长,生有一双大眼睛的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李进孩”。
薛先生闻听,觉得此名不顺不雅,便对李栾氏说:“给孩子改个名儿,你看行吗?”
进孩疑惑地望望母亲,李栾氏客气地对校董说:“那就请先生再给起个名儿吧!”
薛登焕问:“她有姐妹吗?”
“有,有个姐姐叫李云露。”李栾氏说。
薛登焕盯着李进孩看了一会儿,说:“那就依云字排,叫李云鹤,怎么样?你看这孩子有两条多么长的腿!”她打量着李进孩。这小姑娘面貌清秀,眉宇间有点儿隐隐的孤傲,尤其是那双细长的腿,使她顿时联想起“鹤”,于是“云中之鹤”四字在脑中闪现,她冲口而出:“云鹤,云彩的云,仙鹤的鹤。鹤也是吉祥和长寿的象征。”
李栾氏一听高兴地说:“那好,老师起的名字好,谢谢老师!”李进孩也机灵地上前一步,对薛登焕行了一个礼,说:“谢谢老师!”
薛登焕很高兴,又把“云中之鹤”的含义引伸开来,说这象征着日后前程远大,腾飞高翔,甚至连成语“鹤立鸡群”等等都讲了一遍。李进孩一字不落地听着,十分高兴。她觉得这老师真有学问,不觉顿生敬慕之心,而且她非常喜欢自己的这个新名字。
从此,“李进孩”这个名字就完成了它的历史任务,“李云鹤”这个优美动听的名字,则写在了1921年山东诸城女子学堂的新生花名册上。
李云鹤开始了渴望已久的学生生活。渐渐地,李云鹤对“鹤立鸡群”这个成语有了进一步的理解。每当她往返在学校到家的路上,看到那些过去一起玩耍的伙伴们,那些读不起书的穷孩子时,马上就会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她开始对这些人不屑一顾,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继而彻底疏远了他们,她每天和住家相距较近的同学们相约而行。她找到了新的朋友,新的伙伴。
但是到了学校里,李云鹤又会有一种失去“鹤立鸡群”的感觉。妈妈把她打扮得太土气,虽然有新衣服,但并不是每天都能穿。再有,她毕竟缠过足,走路和别人不一样,也有人嘲笑她。尤其让她气恼的是,高年级那些胆子大的同学,常爱逗她,顺手扯她的小辫儿,她觉得这是成心戏弄她,她可没受过这份儿气,于是她也壮起胆子推她们、搡她们,或者伸手打她们。不久她就发现,这一招还真灵,可以变被动为主动。这样,她的胆子就更大了,有时即便是她一个人面对一伙儿大同学,她也照样反抗、喊叫,而且能叫得过路之人都出面干涉,她要让那些想欺侮她的人都知道,她可不是好惹的。
不但如此,久而久之,她还学会了主动进攻,以攻为守。她找茬儿和同学打架,以显示自己厉害,让人怕她。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果然,再没有人敢毫无顾忌地欺负她,或者和她开玩笑了。她尝到了以攻为守的乐趣,同时也体会到了强者的自豪和骄傲。
李云鹤在诸城女子学堂读书时,是一个成绩中等的学生。她有较强的领悟能力,因此,放学后虽然没有父母的督促和辅导,也仍能如期完成作业,跟班升级没遇到过什么太大的困难,作文还有时得甲等,但因她太贪玩儿,还是得乙等的时候多。
在课堂上,她有时注意听讲,有时就不耐烦,这完全取决于她的兴趣。她还喜欢逗那些女同学们尖叫,例如在描大仿小仿时,她会突然把笔转向前面同学的脖子或后面同学的眉心,点上一个黑点,惹得她们尖叫起来,她便非常开心。有时下课铃一响,她悄悄把腿伸出去,绊倒那些想出去玩的同学,她调皮的把戏着实很多。她总是有一种欲望,一种很难克制的欲望,那就是老想让人注意自己。只要别人注意她了,哪怕是反感的目光,她也敢报以挑战,而对那些惊异或赞赏的注视、话语,她则报以心满意足的微笑。 第07节 讨厌的修身课
在小学几年当中,她最讨厌的一门课就是修身。这是一门以讲述礼义廉耻为主,塑造人的品质,传播伦理道德,提高个人修养方面的课程。李云鹤认为这套东西全然不合她的口味。她便公开嘲笑修身课本的内容,讥笑老师,还故意提一些难以作答的问题,让老师为难。
1926年,李云鹤已经是五年级的学生了。她虽然长得比较高大,但毕竟只有12岁,然而她竟敢公然拒绝听修身课,做出一副魂不守舍的神态来抵制。老师提醒她注意听讲,她不听,要么和邻座同学说悄悄话,要么做鬼脸引别人发笑,老师的一再警告也未能阻止她的放肆。实际上她这样做已经不止一次了,惹得任课老师十分恼火。这是一位温文尔雅的青年女教师,她本不愿把事态扩大,可是面对讲台下一阵阵耳语,一阵阵窃笑,实在无法完成教学规划的要求,她终于忍无可忍了。
修身老师走到李云鹤面前,说:“李云鹤!站起来。”
李云鹤满不在乎地站了起来,这是罚站,但她站着还不老实,依然向别人做鬼脸,逗同学发笑,修身老师只好请她走出教室去,为了不影响其它班级上课,修身老师把李云鹤拉到厕所里,打了她五下手板儿。在当时,这是学校里所允许的对那些不遵守课堂秩序的学生们的一种体罚。
体罚在当时的学校并不少见,但对李云鹤来说,她还从没受到过这种处罚,以她那桀骜不驯的性格而言,她忍不下这口气,也是决不会服输的。果然,当时她虽然强压心中的怒火,咬着牙忍了下来,可后来她还是哭着跑回到教室,觉得自己遭受了奇耻大辱,同时,种种“复仇计划”也在她那幼小的脑海中萌生出来,她不仅更加仇恨上修身课,而且咬牙切齿地恨上了这位修身老师。心中渴望报复的愿望是那么强烈,使她无法平静下来正常地生活和学习。她一直在暗自筹划着怎样使那位修身老师更加难堪。她决不善罢干休!
第08节 被学校开除
李云鹤被打手板一事,在班上引起了两种不同的反应。那些平时就不喜欢她,或受过她捉弄的同学们,一致认为这是她罪有应得,大快人心,以为这下可以煞一煞她平日的威风了。而另一些同情她或者害怕她的同学,则暗暗安慰她,虽然这些人为数不多,可李云鹤的自尊心却得到了满足。她一边抽泣,一边对这些人说:一定要报这个仇,叫修身老师知道她的厉害!她甚至又想到找小哥来,打那位女老师了。
和李云鹤的想法相反,年轻的修身老师打了李云鹤之后,自己有些后悔,觉得当时太冲动了,应该采取更温和些的方式帮助她,使她从道理上懂得纪律的重要性。所以事过之后,她并未歧视李云鹤,相反,她希望多接近她,通过友好的交流、开导,来解除她的顾虑,消除彼此的隔阂,建立良好的师生之谊。
聪明的李云鹤当然从老师的表情上感受到了友善,但对老师的这番好心及所做的种种努力,她却在,心中做了另外的解释:“她知错了,想和好,没门儿!”于是她对老师的笑脸便假装看不见,即便是迎面碰上老师,她也故意扭头转向,果断回避。甚至老师叫她,她也不理,抑或怒目而视,一言不发,一次次使老师良好的愿望落空。
修身老师不仅希望李云鹤在课堂上别再捣乱,更希望她能好好学习,然而叫她朗读课文,她不出声;叫她站起来,她却依然坐着。修身老师只好走到她面前说:“你没听见吗?”
不料,李云鹤突然朝她破口大骂,继而“呸!”的一声,一口口水竟吐到了修身老师的脸上,全班同学都惊呆了,这位清秀文雅的女教师更是瞠目结舌,气得脸色苍白,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李云鹤则像疯了一般,仍旧对她怒目而视。
老师请校长主持公道,李云鹤却拒不认错。她撒泼哭闹,使全班无法上课,整个学校都听到了她的声音。
校长勒令她立即回家。 第二天,诸城女子学堂就贴出了开除李云鹤的大布告。
这是1926年的春天,五年级的学生李云鹤就这样被学校开除了。然而,当时的李云鹤并不懂得开除便意味着失学。
人们嘻嘻哈哈地嘲笑她,她心中充满了屈辱、愤慨、委屈、仇恨……她终于流着痛苦的泪水离开了诸城女子学堂。她惟一后悔的是,还有一年就可以拿到毕业证书了,现在却因自己一时丧失理智而永远失去了这一渴求的目标。但她却从未反省一下自己的错误,以及父母对自己的不良影响。然而她也未曾料到,这次失学,对她的一生竟会产生那么重要的影响。
第09节 学做针线活儿
李云鹤失学之后,不愿再降低自己的身份,去和附近那些没钱念书的穷孩子们一起玩儿。她是多么怀恋学生生活啊!做游戏、踢毽子、拍皮球、跳绳、捉迷藏、跳房子,唱歌、跳舞,热热闹闹,吵吵嚷嚷,是多么开心,多么快乐!然而,她如今再也享受不到这些乐趣了,每日和母亲相伴,在家度日如年,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和寂寞。
妈妈一边哄着她,劝着她,一边教她做些针线活儿,她后来颇为得意的那一手好针线,就是这时坐在妈妈身边,穿针引线,逐渐学会的。妈妈先教她缭缝儿,将两边的布对起来,打上折儿,妈妈告诉她怎样挑布丝儿针脚才不显露,两针之间距离应该匀称,密实。纤啦、缉啦、补啦,所有活计的要领,母亲都一样一样耐心地教给了她,更给了她实践的机会。
慢慢地,李云鹤对针线活儿发生了兴趣,做活儿时能全神贯注,不再胡思乱想上学的事。随着时间的缓缓流逝,李云鹤心灵的创伤逐渐得到了平复,使她一点点地摆脱了寂寞和苦恼。
母亲见她学得这么快,缝得这么好,十分欢喜。她夸奖太儿,把她的活儿拿给别人欣赏。大家也都夸云鹤心灵手巧。李云鹤当然充满了喜悦。自己终于可以分担母亲的负担了。妈妈起初只叫她缝补自家人穿的衣服,后来看她这么认真,这么长进,就把从外边接来的活儿也交给她做了,在母亲的悉心指导下,她为别人做大褂,做裤子,有时两天不歇息就可以做好一件,这真是奇迹,妈妈最快也得做上三天呢!
李云鹤找到了新的精神寄托,不断受到母亲的表扬和鼓励,越做越有信心。她逐渐淡忘了失学的痛苦,心灵完全恢复了平静。
第10节 父亲病故
1926年,对李云鹤来说真是一个多事之秋,春天被学校开除,刚刚在母亲的关照之下从针线活里找到了新的乐趣,父亲就病倒了,得的是斑疹伤寒。此时李德文的发妻已然去世,母亲不得不回到原来的住处去伺候他,这样,平静的生活又被搅乱了。
李德文病得不轻,他本来就年老体衰,病情又来势凶猛,不到半个月的光景就去世了。
这时,李家面临着财产的分配。李栾氏一个人拖着半大不小的李云鹤,势单力薄,无论如何不是大房的对手,分家的时候,只有儿子才有继承权。加上李德文活着的时候,李栾氏就和他貌合神离,李氏家族当然偏向李建勋兄弟这头,李栾氏只有暗自垂泪,怪自己没生个儿子,没人给自己争气做主。
李德文去世的消息,传到了李云鹤的同父异母姐姐李云露的家中时,引起了李云露无限的伤感和思亲之情。
李云露的丈夫王克铭,已经在军阀张作霖的手下得到了升迁,此刻正驻军天津卫,当了一个营级军官,他把妻子从山东接到天津,日子过得很不错,每天还有小护兵跟着出出进进。李云露没有精神准备,回去奔丧时已经晚了,拿着哥哥的信叫王克铭念给她听,王克铭还说有一张是你妹妹写的,字儿写得不错。
李云露不禁回想起了当年她出嫁时的那一幕,妹妹那一声声悲悲切切的“姐姐!你别走!”仍然记忆犹新口心中不免更加酸楚。她知道,父亲过世后,二房不会得到什么钱财,家产都是兄弟们的,就连她这个大房的女儿也不会得到什么,今后二妈和进孩可苦了,于是她对王克铭说,她和这同父异母的妹妹很亲,和李栾氏关系也很好,妹妹既然能写信,一定是很有出息了,现在咱家住的也还宽敞,何不把她们母女接来住些日子呢?王克铭痛快地说:“好,那就写信叫她们来一趟吧!”王克铭当即以李云露的口气给李栾氏写了一封亲切友好的邀请信,叫她带上李云鹤到天津来住些日子。
李栾氏在李德文去世后,经济上突然失去了固定的来源,正暗自焦急,虽说她也分得一点儿财产,但女儿还小,今后的生活势必更加艰难,这时忽然收到李云露要她们去天津的来信,真是喜出望外。李云鹤一听说要去天津,更是别提多高兴啦!她们母女俩马上打点细软,收拾行装,雇了—辆马车,先到胶县,准备由那儿再上火车,直奔天津。 第11节 离开诸城
当时,李云鹤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从那辆马车轮子滚动向前的时刻开始,她就已经是启程在向生活中一个新的起点进发了。从此,她告别了诸城。姐姐现在该是什么模样?在她朦胧的记忆中,李云露永远是穿着那身红色绣衣的新娘。
此时,李栾氏心中却别有一番滋味。她仍然在为李云鹤不是个男孩而愁烦,将来还让女儿也走自己的路子吗?将来,将来怎么办?想到母女二人的前景,她不禁凄然泪下,小声喃喃自语道:“唉,你为什么不是个男孩?!”
母亲的那一句“你为什么不是个男孩?”大大扫了李云鹤的兴,她不禁嘟嚷道:“女孩怎么啦?女孩也是人!”
妈妈正要说什么,突然这时迎面驶来一辆漂亮的带车篷的大马车,那马也很雄壮、漂亮,脖子上挂着一支铜铸的小铃铛,老远就传来了它那有节奏的清脆的音响。车道很窄,那马又跑得十分快,她们的车躲闪不及,对面的车只好停下来等着她们的车让路。车窗里探出一个肥头大耳的脑袋,“想找死吗?”他对这母女俩粗声吼着。李栾氏刚刚还沉浸在自己紊乱的思绪中,此刻赶忙示意车夫快让路。待她们的车闪到路旁,那辆马车从她们车边错过时,那肥头大耳又冲她们轻蔑地说:“野狗!”并转身对车内其他乘客说:“一个带崽的母狗!哈哈……”
李云鹤气极了,冲着他们的背影喊:“你才是狗!不讲理的家伙!。母亲则胆小地拉住她的衣袖,连声说:“别惹事了,小祖宗!咱们还要赶路呢!你要是个男孩儿,他们就不敢骂了……”“做女人也不能叫人随便欺侮!你总是瞧不起女人,可你自己也不是个男人……”李云鹤愤愤不平地还要接着说下去,但当她看到母亲那因伤感而阴沉痛苦的目光时,只好把还想说的话咽到了肚子里。
第12节 姐妹重逢
她们终于在当天赶到了胶县,坐上了去天津的火车。李云鹤依偎在母亲的身旁,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迅速闪过的树木、田野。原来诸城以外的世界是这么大啊!她在心里感叹着。
人力车终于把她们送到了李云露的家门口。
李云露虽然乡音未改,可是模样却变多了,变成一个有天津味儿的小媳妇,穿着打扮和过去在诸城时大不相同了。姐夫王克铭是与她们第一次见面,看来还和善、热情。家里有勤务兵忙前忙后,派头还真不一般。
李云露见到她们母女,自然是悲喜交集,她一再拉着李云鹤的手说:“看,我这妹妹变成了漂亮的大姑娘啦!哟,真叫人想不到……”李奕氏向她讲述家乡这些年的状况,讲到李德文的病与死时,不由得鼻子一酸流出泪来。李云露也陪着哭了一阵子。
李云露这时还没有孩子,她对李云鹤这个小妹妹的爱,一直就是十分真挚的。这次她看到站在面前的李云鹤,真是大大惊喜了一番。自己出嫁时,她还抱在怀里,可现在高得差不多赶上自己啦,弯弯的两道眉,大大的一双眼,挺挺的高鼻梁,薄薄的嘴唇儿,红红的脸蛋,皮肤又细嫩又白净,真是出落得像个大美人啦。她对这妹妹越看越爱,赞不绝口。
待她们娘儿俩在云露家安顿下来之后,姐姐便带她和母亲去逛商店,给她们买了几块洋布做衣服,还给李云鹤买了发卡和新鞋子。不久,她和妈妈就全换下了从乡下带来的衣服,穿上了城里人穿的新旗袍。姐姐又帮她剪了头发,留了齐眉的发帘。李云鹤偷偷照镜子,发现原来那个诸城来的土里土气的小女孩,已经变成一个天津卫的大姑娘啦,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李栾氏在天津住了一段时间之后,观察到王克铭和李云露都很喜欢李云鹤,心中自然十分欣慰。自从李德文去世之后,她一直很发愁,不知今后将如何维持生计。思前想后,她终于打定了主意,把云鹤留在这里,自己先回诸城去,家中老没人也不成啊。
这些想好之后,李栾氏就开口和李云露商量,问她若把李云鹤留在天津,由她们夫妇俩照管行不行?李云露说:“二妈,您别说见外的话。您自己要回去,是舍不得诸城那个家,随您的意思吧,云鹤留在这儿,您尽管放心。”
李栾氏又说:“济南还有你们的三叔李子明,他在学校里混事儿,万一今后你们这边有什么困难,就把云鹤给他送去。你爹死了,他留下的亲骨血,当叔叔的总不能不管。云鹤要念书,你们就帮她找个学校,过个一年两年的,再给她找点儿事儿做,叫她自己混碗饭吃吧。现在她还太小,你说是不……” 李云露说:“一切您都放心。妹妹将来怎么着,等过一两年再说,我会和克铭慢慢商量着办。如今就先让她这么住着,什么您都不用惦记……”
李云鹤一听说妈妈要回山东,禁不住先吓了一跳,她可不愿意再回到那风一吹就卷黄土的诸城了。天津多干净,街上那么多商店,店里那么多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就是不买,看着也过瘾。这儿多好,干吗要回去呢?她对妈妈说:“回去干什么,我还没玩够呢!”
“叫你留下,你在这儿跟姐姐、姐夫好好过。我一个人回去,要不家里老锁着门小偷会去偷咱们的……”妈妈哄着她说。
一听说叫她留下,她就放心了,可是她毕竟从来没离开过母亲呀,于是说:“要那破家干吗?又没什么宝贝,偷就偷去呗!”李栾氏皱着眉头说:“净说傻话!”
其实,李栾氏并不真地想回诸城。为了给自己这孤儿寡母找一条出路,她打算先回诸城收拾一下,然后再争取到济南去开辟新的天地。出来这些日子,她也开了眼,对前途开始有了信心。而且李云露给了她精神上的宽慰,使她重新振作起来。她还不满40岁,来日方长,她不能永远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她必须自己奋斗,努力在社会上争一个立足之地。
当她把自己还要去济南寻求生路的想法告诉云鹤时,云鹤当然十分赞同,她的心已经被大城市的五光十色迷住了。她留恋母亲那温暖的怀抱,那慈祥的面容,然而她毕竟长大了,母亲早已不能代替生活中的一切了,她对生活向她展示的无比新奇更加迷恋,更加倾心,她甚至觉得,世界上许多美好的事物,今后都将可能属于她。她满怀渴望。
母女俩各自怀着对未来生活的渴望和憧憬告别了。李云鹤流下了抑制不住的热泪,李栾氏则更加凄楚辛酸,难离难舍。
火车开走之后,李云鹤紧紧挽着姐姐的手臂,给了李云露一个既亲热又甜蜜的微笑,泪珠仍然挂在脸上。她隐隐感到,从今以后,在她的生活中姐姐将取代母亲,成为她惟一的依靠,她必须得到姐姐的欢心,从而仰仗她的慷慨和恩惠生存。
第13节 成为小戏迷
母亲走后,李云鹤才真正开始进一步了解了天津这个大都市生活的方方面面。起初,她只站在大门口观看过往行人,只敢到小店铺去购买一般的日常生活用品。慢慢地,她大着胆子走得远一些,看到的更多。
姐姐也常带她到劝业场繁华区去闲逛,那儿更使她眼花缭乱,吃的、穿的、玩的、用的,真是无所不有。摩登的小姐太太们一个比一个妖艳,一个比一个俏丽。租界里还有许多外国人,他们高鼻梁深眼窝,金黄色的卷头发,叽哩咕哝,不知说的是什么。
李云鹤在天津的时候,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了电影和戏剧。1926年,她已经看过国产无声电影《空谷兰》、《同居之爱》、《玉洁冰清》等等。她觉得这比在大街上看拉洋片更有趣,可以看到一个完整的故事,而且其中的人情、伦理,能使人回味无穷。她虽然无法明白电影是怎么拍摄的,但是每个电影故事都会使她产生许多生动迷人的想象,丰富她的智慧。她特别喜欢电影院中的那种气氛。
离王克铭家不远处有一家戏院。张作霖的儿子,少帅张学良在津期间,王克铭曾有幸陪少帅在那里看过一次戏。当时,戏园子的老板曾亲自招待作陪,也就认识了王克铭,这以后,每次见面都点头致意,李栾氏母女来后不久,恰逢当时名震华夏的四大名旦之一的梅兰芳先生在该处演出,王克铭便请岳母小姨看了梅先生的一场京戏,这使她们母女都很兴奋。可想不到李云鹤从此便迷上了京戏。
那天,她看得心、醉神迷,目不转睛。那华丽的服饰,五彩的流苏,潇洒的水袖,婀娜的舞姿,轻盈的台步,圆润的嗓音,迷人的扮相,飘逸的风度,这神奇的艺术魅力使她忘记了一切。
此后一有机会她就恳求王克铭的小护兵送她进戏园子去看戏。 第14节 不当童工
光阴荏苒,转眼间李云鹤在天津已经生活半年多了。这期间她不是逛街,就是看戏、看电影,活得十分逍遥自在。可李云露觉得,妹妹这样待下去不是个长久之计,还是该为她能自食其力地生活创造条件才好。
不久,听说有个外国人办的烟厂招工,李云露动员妹妹去试试。李云鹤虽说心里不十分乐意,但姐姐的话也不无道理,谁家能整日养个大闲人呢?姐姐姐夫毕竟不是自己的父母。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去报名试试看。
当时的烟厂用的还都是小型半自动的人工卷烟机,分有烟叶加工、卷烟、包装等许多工种。每个组都有工头监督,干活儿也有固定的数额,只能多不能少,就连上厕所也有人催,聊天说话更有人训,管束非常严。
李云鹤被招去算是童工,干同样的活儿,但钱却比成年人拿得少,同工不同酬。加上当地人中难免有欺负外乡人的,她那一口山东诸城口音也招来不少嘲笑,使她感到窝火,但又不能轻易回击,只能耐心忍着。勉强干了三个月,她就打心眼里不想再去了,虽然第一次挣了钱,领工资时心里也高兴了一阵子,可是想想那一天天压抑的生活,她觉得得不偿失。
聪明的李云鹤并非不理解姐姐的一片苦心,但是,她知道姐夫比姐姐更好说话儿,所以,她趁姐姐不在家的时候对王克铭说:“姐夫,当工人,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我不是不愿意,可是什么厂也比烟厂好哇!弄回家一身的烟味儿,还叫人看不起。人家听说你是个当官儿的,都奇怪,当这么大官儿,还养不起个孩子?何至于叫我去当童工呢?”
王克铭听了,心里当然明白,她是不愿再去了。他也觉得,家里并不是养不起她,并不是要她自己挣钱吃饭,何苦叫她去受那份罪呢?就说:“我原本就不同意你去做工的,是你姐姐的主意,可她也是说叫你试试看的,干不了不干。我们养你一个人还是养得起的,以后再想别的法子吧!”
就这样李云鹤在天津英美卷烟公司当了三个月的童工,姐夫王克铭就叫她辞工不干了。李云露听了这个决定只好同意。望着日益高大俊秀的李云鹤,她心中又萌生了另外的打算。
第15节 情窦初开
1927年春天,李云鹤满13周岁了。在天津市住了一年,她出落得更加美丽动人。
作为一个健康的少女,她在天津迎来了青春期。原本单薄瘦高的体型,开始变得匀称、苗条,现出了曲线;乳房发育了,坚实地挺起;眉眼之间更显妩媚,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黑白分明,冒着一股灵气儿;眉毛又挑又弯,又黑又细,增加了面部整体的美感。美中不足的是,她的牙齿发黄,在诸城时,她很晚才学着刷牙,而且没有坚持下来,到了天津才坚持每天用牙粉刷牙,但牙齿上的黄锈已经沉着了,怎么也刷不白。
像所有青春期的姑娘一样,此时的李云鹤非常喜欢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她把一只小圆镜压在枕头底下,时常对着它出神,有时又莫名其妙地笑了。她深信自己长大之后会更加漂亮,一定是个漂亮的大姑娘!
李云露自从知道王克铭不让妹妹当工人之后,就一直琢磨着其它的主意。她发现李云鹤越长越漂亮了,高高的个儿,红红的脸蛋,白净的皮肤,真是人见人爱。看起来她不像十三岁,说十五六岁也有人信的。既然如此,何不托人做媒,在天津给她找个合适的婆家呢?她越想越兴奋,就开始和王克铭商量。王克铭说:“这事儿还得问她自己,她是个有主意的孩子,能读书看报,不像你这样,大人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干,一切由别人说了算。”李云露想想,也是。
有一天,李云鹤又在端着小镜子自我欣赏,李云露悄悄从身后走来,说:“越长越俊了,是吧。告诉你吧,天津的水养人,这里的姑娘哪个都是白白嫩嫩的,你也比刚从老家来的时候好看多了!天津好不好啊?”
李云鹤说:“当然比诸城好哇!”
“那叫你在这里长住下去,安个家,好不好?”李云露问。
“怎么个安法儿?我不是就跟你们住着吗?”
李云露说:“我是说,在这儿给你找个婆家,你愿意吗?”
李云鹤一听,羞红了脸,“你净瞎说,我这么小就找婆家?谁要我呀!” 李云露说:“你这个儿可不小啦,说你15岁准有人信。只要找着了婆家,你就可以一辈子留在天津,再不用回诸城了,也不用出去做工,找个阔主儿还可以把你娘接来同住,你不愿意吗?”
李云鹤说:“天下哪有那么可心的好事儿?你给我出嫁妆呀?净拿我开心。我还想去学唱戏呢!我喜欢上台唱戏,将来挣了钱,也可以把娘接出来。”
李云露笑了,“唱戏,你跟谁学去?娘也不会同意。嫁人找婆家,可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嫁妆还不好说吗?你真愿意,我就去托人给你说媒……”
李云鹤此时似懂非懂,情窦初开,朦朦胧胧,可自己的婚姻大事,她还从未正经想到过。她虽然知道,女人一生难免有这一天,可毕竟从没有人正面和她谈过,对未来,她既有跃跃欲试的幻想,又有惶惶不安的心情。李云露所说句句是实情,但她仍然十分害臊怕羞。她低着头,红着脸,心跳得非常厉害,不知该怎么回答姐姐那赤裸裸的问话。
她极愿意留在天津。天津,对她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然而,姐姐家终究不是自己的家,如果真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家,嫁一个如意的郎君,那还真是自己的福份呢!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这么说。
“你去问娘愿意不……”
“我当然要问,可现在问的是你呀!你不愿意,我就不用问啦,你愿意了再问娘也不晚啊!”李云鹤翻着眼睛想了想,终于说:“我愿意……”“这不就得啦!这是人生大事,男婚女嫁,天经地义,谁都免不了,用不着害臊,你同意了,我这就托人去!”
李云露面露喜色,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媒人先后介绍了几个,都是小门小户,劳苦人家居多,李云露当然不满意。后来又介绍了一家,有房产、土地,本人又是个大学生。李云露一听很满意,双方约定了见面的日期。
这一天,李云露姐妹俩穿戴上最好的衣裳,略施脂粉,在镜子前左照右照,十分满意了才动身。媒人领着她们,到了男方的家。大学生大大方方以礼相见,不羞不怯地和她们聊起天来。李云鹤一则害羞,二则也没见过这种场面,不知如何行事,多数话都是李云露替她回答。尽管她很喜欢这青年,不时偷偷地用眼睛看着他,也很羡慕这个富有的家庭,极力想给对方一个好印象。但毕竟她太稚嫩了,心慌得不行,时时陷入窘态,不能对答如流。而姐姐见她如此,便主动替她答话。可由于她缺少文化修养,谈吐自然不是大学生的对手,李云鹤心中又气又急,有时甚至顾不得礼貌,抢着姐姐的话头说。后来那大学生也不再多问什么,媒人知趣地说:“改日再来拜访吧!”便带着她们离开了,说叫她们等回话。
回到家中,谈起那青年大学生,李云露和李云鹤都很兴奋。她们对这大学生本人和他的家庭都非常满意。
终于有天,媒人来了。李云露叫妹妹去上街买烟,回避了。
媒人对李云露说:“那位少东家觉得你家妹子长得不错,很喜欢她。可听说她高小还没毕业,他说这姑娘还小呢,叫她再读几年书吧,别忙着出嫁。真是对不起啦!”
李云露听了,犹如一盆冷水浇头,霎时没了话说,只好客客气气地把媒人送了出去。
李云鹤买烟回来,媒人已经不在了,再看看姐姐脸上闷闷不乐的表情,知道事情不妙。待她听罢姐姐转述那大学生的回话,便气得一头躺到床上,蒙上被子,哭了起来。
她下定决心,立志不再低三下四地迎合男人的需要。这次相亲失败,狠狠地挫伤了她的自尊心,她要做一个这样的女人:不靠男人的赐予,要靠自己来生活。 第16节 告别天津
1928年6月,日本人在皇姑屯炸毁了张作霖乘坐的火车,张大帅被炸身亡,东北军乱了方寸。王克铭即将调防,天津这个家也将随之发生变动。
李云露立即想到李云鹤何去何从的问题,赶紧写信和李栾氏取得联系。李栾氏来信说,她正加紧变卖东西,想将来定居济南,叫李云鹤先到济南找叔叔李子明。并说李子明现在济南一中任学监之职,可以设法叫李云鹤进中学读书。
这样,李云鹤在天津与王克铭、李云露相处两年之后,再次登上火车,前往另一个陌生的家庭,心中自然别有一番滋味。
此时的李云鹤,已不同于两年前那个依偎在母亲身边的小女孩了。那时,她对社会一无所知,如今,在天津这个大城市自由自在地生活了两年,她增长了许多见识,对眼前的大千世界不再感到害怕和陌生,她已逐渐成为一个颇有独立见解的、有分辨能力的少女。
在火车的隆隆声中,李云鹤又开始幻想济南。这个以“家家泉水,户户垂杨”出名的城市,会和天津一样繁华吗?叔叔李子明是个什么样的人?和爸爸李德文一样吗?他们家又是个什么样的家庭?他们会对我好吗?诸多问号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第17节 叔叔的家教
李子明从小就比堂兄李德文有出息,读书时品学兼优,所以能到济南高等师范深造,而且从此再没回过老家。
李云鹤到了济南,李子明全家热情地接待了她,详细地向她询问了李云露全家的情况以及她的学业状况。李云鹤口齿清楚,有条有理地一一做了回答,李子明非常高兴。
李子明说:“你从现在起要好好复习功课,夏天一过。就可以补考,升中学,受正规的中等教育,此乃正路。”
从此,李云鹤便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紧张的生活。李子明对她管教甚严,亲自安排她的补课计划,亲自为她布置作业、检查作业,亲自给她安排作息时间。还要求她不能睡懒觉,不能出门上街玩,更不给她看戏看电影的机会。
无论李子明说什么,李云鹤都一一称是,可心里却非常想玩儿。她在天津过的日子太闲在了,现在一下子叫她整天面对枯燥的书本,她哪里坐得住?语文还好说,读、默写、作文,她都不怕,可是那算术,尤其是四则题中的“鸡兔同笼”,她实在钻不进去。
生活上她也不习惯。李子明靠薪水养活一家子人,并不富足,度日严谨,进出有帐,她除了一日三餐,没有什么零食小吃。最受不了的是,叔叔几乎不准她出大门,这使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失去了自由的囚徒一般,实在难以忍受。
当时,山东与天津不一样,新旧军阀在夺地盘,兵荒马乱,李子明把她关在家中读书,完全是一番好心,李云鹤却难以理解。再加上叔叔检查她的作业时,常常发现她有许多基本概念不清楚,态度自然严历些,她心里就更加反感,常常是人虽坐在桌前,心却早已飞到了天津的戏园子里,根本读不进去。她已经完全不习惯那种受管教当学生的生活了,更何况还要叫她在三个月时补完一年半的高小课程呢?于是趁别人不在时,她常常会情不自禁地哼起《苏三起解》等京戏,连比带划,自我陶醉一番。
李子明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管教她,亲生的孩子还可以打骂,而李云鹤却像一个孤儿,父亲去世了,母亲又远在故乡,对这么一个半大不小的姑娘,说重了也不忍心。日久天长,李子明对她逐渐失去了信心。
其实,李云鹤并非不愿学习,而是她实在难以把玩野了的心收回来,适应不了如此刻板的生活。李子明一家人对她再好,她也无法按照李子明的要求完成作业。她脑子里净是些有关天津的回忆和对舞台生活的幻想,实在无法把心思集中在复习功课上。
李子明一家人都希望她努力学习,在那种艰难的年月,多养一口人并不容易。李云鹤明白了,她现在算是真正地寄人篱下了。在姐姐家,她随随便便、懒懒散散地惯了,可在这里就得规规矩矩。她可不想天天这么活着,她实在想出去玩玩。李子明虽说也叫她堂姐陪她去游览过大明湖等名胜,可就是不允许她一个人上街去逛,她不免心中耿耿。
这样过了一段,李云鹤实在受不了了,尤其是对数学,完全夫去了信心,她已预感到自己很难考上中学,那还学它干什么?她逐渐成为李子明的思想负担,成为这一家人的累赘。而她内心里,对自由的渴望日益强烈,她再也无法勉强自己坐在那里,面对书本坚持学下去了。 第18节 诱惑与出逃
这之后,本来就主意多、胆子大的李云鹤,开始了行动上的反抗。她常趁家人睡午觉时溜出去,逛商店、看戏,花点儿零钱、吃点儿零嘴,甚至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忽然有一天,她看见一圈人在围着看什么,便也挤了进去。原来,这是一个小戏班子在演出京剧折子戏。她的眼睛不由得发亮了,全神贯注地一直看到散场,还久久不忍离去。她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些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演员们卸妆,很想凑过去和他们说话,又有点儿不好意思。这小戏班儿深深地吸引着她,她简直忘记了时间。
这么漂亮的一个天真少女,围着小戏班子转悠,久久不肯离去,自然引起了班主的注意。他向她走来,一边端详一边说:“小姐,喜欢唱戏吗?想学吗?”
太妙了!她曾多少次梦想过有人问她这句话啊,想不到竟由身边这个亲切打量着自己的中年汉子说了出来!难道这真是能猜透人心肚肠的神仙给自己的一个机会吗?
“我……当然喜欢……很想学呀!”李云鹤望着班主,吞吞吐吐地答着,此时,她的心怦怦直跳,脸也羞红了。
“你真想学,我来教你。”
“您真愿意教我吗?”她激动地问,“我真能跟您学吗?”
“家里人愿意你学唱戏吗?”
“我家不在济南。”
“那你住哪儿?”班主深感兴趣地追问。
“亲戚家。”
“你来学戏,他们不管吗?”
“他们管不着!”她壮着胆子说。
“真的吗?”
“真的!”
“那你就来吧,我看你长相不错,扮相错不了,好好学,准能唱红,当个角儿,前途无量啊!我们这里管吃、管住、管教唱戏,等你学会了,能上台演的时候,再从你的戏份儿里扣除还钱,你同意不?回去好好想想,别跟别人说,要是想来,明天就还上这儿来,我们在这儿等你……”
天真幼稚的李云鹤被班主说动了心。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大赐良机啊,自己能不能当演员,就看今天敢不敢下决心了。她想,无论如何先学了本事再说。她的脸更红了,心也跳得更厉害,可她还是大着胆子问:“你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不信你问她们。”班主指着那群小演员们说。那些小孩正好奇地看着她,纷纷点了点头。
李云鹤对班主说:“那明天你们在这儿等我!”
“行!一言为定,还是这时候。”
李云李云鹤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一口气跑回家,她努力抑制着自己,不让家人看出异常。她对李子明说,她遇见一个小学同学,她们一块儿看戏去了。家里人都没有再追问什么。
这一夜,李云鹤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对自己突然做出的这一重大这一重大决定左思右想,认定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戏班子虽小,但可以学本领,将来好上大舞台,终有一天,会实现自已当主角唱大戏的心愿,那是自己这两年来梦寐以求的,是自己心中灿烂而又辉煌的理想,是一个神圣的秘密!
小戏班的生活,在她的想象中充满了浪漫色彩,她十分向往和那些人一起走遍天涯。至于学戏怎么艰苦,生活中还会遇到什么风险,她连想都没想,这一切她也无法想象。她只想到学成之后定能轰动,然后到天津去演出,到她曾经看过戏的地方去演戏,那时,她的一切美好的愿望都会实现。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特别早。这个14岁的少女,几乎一夜未睡,却毫无倦意,她悄悄地打起小包袱。为了不使人怀疑,整整一上午,她都规规矩矩地坐在桌前,装作用心看书,直等午饭后,家人睡了午觉,她才小心翼翼地提起早上准备好的小包袱,悄悄溜出家门。她不住地回头,深怕家人发现会把她追回去,然而没有。她终于怀着极度兴奋的心情一路小跑着,向小戏班奔去。 她决定把自已的命运交给这个小戏班,因为她觉得班主和气,说话算数;因为她早就渴望演戏;因为她不喜欢那些叫人头疼的“鸡兔同笼”算术题;因为她没有信心能顺利考上中学……这一切都使她朦朦胧胧地感到,她必须走自己想走的路。
两年前,她离开诸城,是命运对她的厚爱;今天,她离开李子明的家,是自己作主、向命运挑战。事实证明,她的确长大了,像俗话说的“翅膀硬了”,她可以自己上路独立飞行了。
母亲的恩情她不会忘,将来她会报答母亲那慈祥的爱心,而今天的行动正是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她要去学习生活的本领。
她果敢地迈出这举足轻重的一步,毫不懊悔。她要使所有认识她的人,有朝一日会大吃一惊。她一路上满怀信心,毫不迟疑,步子越来越快。
小戏班的班主正在焦急地等着她,一看到就笑着迎了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小包袱,亲切地拍拍她的肩膀,说:“从今后,你就喊我大叔,咱们是一家人啦!”
她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激动地说:“大叔,请你多多指教我,我会努力学戏的,我早就盼望有这么一天了……”
马车已经装好了行头,一群小演员向她走来,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欢迎你来咱们历城小戏班!”
班主说:“大家快上车,咱们上路了!”
“去哪儿?”李云鹤问。
“回历城啊!”
班主生怕李云鹤家人追来要人,催促大家快点上车,然后马不停蹄地向厣城方向而去。
李云鹤坐在马车上,千头万绪涌上心头。“生活的列车”再一次载着她向新的里程进发,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她说不清。她只觉得欣喜若狂,觉得能够第一次主宰自己的命运,她为此感到无限自豪。她决心努力学戏,将来好在舞台上唱主角儿,总有一天,会到大城市的戏园子里去演出的。
第19节 初进小戏班
他们出城了。
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班主亲切地向她问长问短。李云鹤自豪地告诉他,自己曾在天津的大戏园子里看过梅兰芳的演出,从小被家人称为“小戏迷”,她的叔叔是济南教育界的知名人士,她进小戏班可不是因为家里养不起她,她愿意的话到秋天就可以升中学,如今她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对京戏的爱好,这样才能实现她登台演出的夙愿,她是真正迷上了这一行……
从她的言谈举止中,班主已经看出这不是个一般的小姑娘,她能说会道,还上过小学,很有见识。尤其是她的长相,大眼睛透着灵气儿,圆圆的脸盘儿,皮肤又白又嫩,扮相一定好。这是一棵好苗儿,精心栽培就能成为这个小戏班儿的角儿,将来就是一棵摇钱树啊!班主不打断她的话头,只听她不停地讲述自己的故事,还不时赞同地点点头,目光中流露出欣赏和鼓励。小伙伴们见班主对她如此器重,也不免另眼相看。
打歇儿的时候,班主说:“李姑娘,你会不会唱一段儿?”
“会!”李云鹤爽快地回答。
“唱哪个段子?”
“《苏三起解》。”
“那好,琴师准备,咱们请李姑娘给唱一段。”
“师傅、姐妹们,别见笑,我没正经学过……”她一见众人都盯着自已,一时倒有些发怵了,但她终于定住神儿,跟着琴师拉的过门唱了起来:“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
虽然她未受过什么训练,嗓子有些发紧,心中也难免紧张,但毕竟大大方方地唱完了这一段。
人家听后不约而同地鼓起了巴掌。听得出,她的音色甜美,咬字准确,调门虽然不甚合弦,但挺放得开,是个好苗子,能学出来。班主尤其高兴,不花一文钱就得了这么一个尖子,他乐得嘴都合不上啦!
他上前拍拍李云鹤的肩膀,亲切地说:“好姑娘,从明天就开始吊嗓子,不出三个月,保你能登台演戏,好好学吧!” 李云鹤一听,顿时眉开眼笑,欣喜若狂。
班主又低头琢磨了片刻,颇有几分神秘地对她小声说:“李姑娘,我想给你起个艺名,你看好不好?这艺名和你将来走不走红可是大有关系的。他们几个的艺名都是我给起的,因为你上过学,所以跟你商量。”
李云鹤正在兴头上,愉快地说:“行啊,您给我起个什么名字呢?我这李云鹤三个字可是一个北京教授给起的。”
“我还给你保留一个云字儿,青云怎么样?‘青云直上’啊!李青云三个字算你的艺名,你看如何?”
李云鹤凝神思索了一下觉得挺顺口,于是回答说:“就听您的,这名儿挺好,对我来说,从今儿起就变成一个新人啦!”
班主冲大家拍拍手说:“大伙注意啦,李姑娘从今儿起,名叫李青云,你们彼此可以青云相称。”大家一下子围上来,这个叫“青云姐”那个叫“青云妹”,李云鹤说:“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呢,是不是都跟我说说,介绍介绍哇!”
班主说:“对!这话有理,你们记她一个人容易,她记这些人得一个个记呀。”
一阵热闹过后,李云鹤又悄悄问班主:“您给我起的这个名字,还有什么讲头?”
班主反问道:“《红楼梦》你知道吗?”
“听说过,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故事吧?”
班主说:“对,还有一位薛宝钗,是她最后嫁给了贾宝玉,享了荣华富贵的。《红楼梦》里有一段写她的诗,其中有这样两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李云鹤点点头,觉得这青云二字所含的高高在上之意,比云鹤似乎更深邃、更含蓄、更富于想象,读起来也更好听。她便对班主说:“谢谢您给我起了这么个好名字,您就好比是那‘好风’,送我‘上青云’吧,我永远不忘您的恩情。”
一听这话,班主心中自然不胜欢喜,想不到这孩子还如此乖巧知礼,自然越发地喜欢她。
小戏班里,老演员全是师傅,班主也是师傅,连敲锣打鼓的全算上,不到20个人,李云鹤几天也就混熟了。每天早晨练嗓子,白天别人演出,她帮着化妆,同时在台下跟着学。看人家怎么唱,什么表情,做什么动作,她都默默地记在心望。轮到师傅教她的时候,她基本上都已经掌握了,因此,班主对她更加满意,经常在人前人后夸她聪明、认真好学、一点就通。还说她无论是背戏词、学身段,还是练嗓子、练武功,都能不怕苦,勤快,而且学得快,记得快。不知在什么时候,她甚至还跟琴师学会了拉二胡,有时连师傅也弄不明白的唱词儿,她都会解释。班主爱她如掌上明珠,她在小戏班里的地位自然与众不同,小伙伴们都巴结她,主动和她套近乎,她也利用各种机会把他们各自的拿手好戏学到手。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不到三个月,李青云居然能上场唱整段的折子戏了。《苏三起解》、《打渔杀家》、《打金枝》等等,她都掌握了要领,每次登台还能有些即兴发挥,有些创新的动作和表情。
她扮相端庄,雍荣华贵,声音甜润响亮,台步如飞,飘飘似仙,特别是她的亮相,其神韵更不一般,常常得到观众的喝彩。
在休息的时候,她最爱说的就是天津卫如何如何,逗得那些从没到过天津的伙伴们,个个出神发楞,羡慕极了。
她还会哼几句“蹦蹦戏”、“梆子戏”,就连说大鼓、唱单弦、说评书等等,她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这都是在天津时从“话匣子”里听来的。于是,在这个小小的集体中,她成了出类拔萃的人物。这感觉,与在叔叔家补课时的枯燥无味相比,真是大不样了,使她乐不思蜀。而聪明好学的她还善于汲取集体的智慧和营养,尤其是班主向她传授的许多唱腔知识,她都牢记在心,就连别人不爱听的说教,她都细心领会。班主是个颇有才华的民间艺人,这番谆谆教导把她真正领进了表演艺术的大门,对她的一生都大有好处。“文革”中,她抓所谓“样板戏”,与她这段经历不无关系。 第20节 小戏班中的苦乐
小戏班子走南闯北,上座率一下降就换个地方,春夏秋冬风餐宿露,生活缺乏规律。但这些对一个14岁的少女来说,却是新鲜有趣,不仅卜分适应,还享受新奇,其乐无穷。尽管有时他们住在破庙里,有时又挤在小客店的通铺上,但此时的李青云都不在乎。她的心被日新月异的生活场景所吸引,很少想到其它,偶尔,有些小店使她忆起诸城她父亲开的那小客栈,或是观众中某个妇女的身影形态太像她的母亲,也会使她不由心头一动,但刹那间,她又会被不断出现的新鲜事吸引过去。面对一群群不同面孔的观众,接受他们投来的好奇、欣喜、羡慕的目光。这一切都使她沉醉,振奋,憧憬更灿烂的远大目标。有时赶不上住店,他们就在大马车上过夜,在周围神秘的寂静中,她望着蓝色天幕中的闪闪星斗,猜想着哪一颗是象征自己的。她会选中最亮的那颗,将它视为自己的化身。她总是感到自己此生会有不平凡的命运,她要做一颗人间最亮的明星。
与以往不同,进小戏班后,她还常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这就是周围大大小小异性在她心中勾起的奇异的波澜。有时她与那些年龄相仿的师兄弟一起梳妆打扮,挤在一个狭窄的席棚里换戏妆,她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能无意中窥见他们具有男性特征的体魄,这使她感到心慌意乱。有时在台上对戏,或扮父女、夫妻、兄妹、情人,需要互相交流、目光流盼,甚至挨挨蹭蹭,这些真真假假的动作,也曾使她下妆后仍心神不安。这是她青春的萌动。
实际上,她朦胧中憧憬的异性,是像天津相亲时见到的那位大学生模样的有学问的男子。她确实无意于戏班中的任何男人,尽管有时在某些场合,她不得不乖巧地委曲求全,讨好师傅班主,或与其他异性伙伴半真半假地打情骂俏,可那是环境所迫无奈而为。她是一个有理想而且意志坚强的姑娘,在那种社会环境的薰染之下,她不得不学会了乖巧圆滑,以巧妙地保护自己。
这期间,小戏班辗转在山东的西部和南部地区:禹城、历城、高唐、菏泽、临清、聊城……到处留下了他们的足迹。条件好点的有个戏台子或临时搭起的棚子,还能赚些个铜子、银元;不好时,则是个土墩儿,或者在平地上围个圈儿权当舞台;或者在某个学校的操场上演出,有时甚至收不到钱,只得些窝头、饼干……营生不景气,班主有时愁眉苦脸,有时又唉声叹气。这些,李青云都看在眼里,而她更知道,戏班子恰恰是因为她而不敢回济南演戏。更为不妙的是,当时几个师兄弟为取悦于她,已开始了明争暗斗,酝酿着一场激烈的斗争。这些都使她处于十分不利的地位,也更加深了女伴们对她的敌意。
久而久之小戏班的艰苦、粗俗,甚至混乱、阴暗,她都一一领教了,这常常使她深思,长此以往,能登得上大雅之堂吗?她向往的是大城市的大舞台,而不是小县城里的庙台和土墩子,就为这,也得去大城市啊!另外,她还天真地以为她离开济南快一年了,家里人说不定以为她死了,已经早把她忘了。于是,她极力劝说班主回济南说只有到了济南才可以有机会挣大钱啊!万般无奈,班主只得决定班师回营,到济南去演出。这消息不仅让人振奋,也缓和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矛盾。几乎所有的人都为此而欢呼起来,为打道回济南府而做准备了。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在小县城里转悠了一年多,对灰尘、泥土带给他们的烦恼和空旷田野留在心头的那份寂寞,他们早已经厌倦了。他们渴望城市清洁整齐的街道、热闹的市场、正式的戏院和舞台。他们期盼着有钱的老板和高贵的小姐、太太们来欣赏他们的艺术,改善他们的生活。 第21节 母女团聚
历城小戏班终于又回到了济南。班主一心想挣大钱,狠狠心,租下了一个小戏园子,包场演出。生活条件改善多了,人心也聚拢些了,大家表示要齐心合力,鼓着劲儿闯门面。班主怕李青云回家,所以盯她最严。
这天,上演的剧目是《打金枝》,由李青云扮演公主。但见她头顶珠冠,身着戏衣,端庄俏丽,莲步轻移,上得台来只一句:“当今皇帝是我父,我本是金枝玉叶驸马妻……”台下的叫好声便此起彼伏,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这个毫无名气的杂牌小戏班子里,居然有这么一个楚楚动人的绝色小旦呢?
真是无巧不成书,李子明自李云鹤出走后,四处寻找不到,正因无法向嫂子交代而整日里愁眉不展。这天,办完事儿,顺便四处走走散散心,想看戏解解闷儿。不料想,这台上的小金枝,竟越看越像李云鹤。尽管不敢十分肯定,戏散后,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到后台察看动静。
李青云正在卸妆,班主在一旁喜笑颜开,猛一扭头,旁边站着一位陌生人,正呆呆愣愣冲着李青云一个劲儿地看。不好!班主话未出口,李青云也似乎感到了什么,回头一望,一眼看见了叔叔李子明,“三叔!”她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叔叔的出现,证明了她出身殷实之家;另一方面她对自己的不辞而别也愧疚于心,深知辜负了叔叔的一片苦心教导。
李子明将侄女搂在怀中,自责过去管她太严,太生硬,导致了她的出走或被人拐骗,觉得对不起她,如今总算上天有眼,使他们不期而遇。他决不能再把她放走,无论付出多高的代价,也一定要把她好好地交给嫂嫂,也才对得起哥哥李德文的在天之灵。他一定要使侄女马上脱离这种在他看来十分下贱的戏子生涯,把她引到正路上来。
当出落得如花似玉亭亭玉立的李云鹤重新回到李子明家时,李子明立即将李栾氏请到济南,亲手将她的宝贝闺女交到她的手中。全家人对李云鹤不得不刮目相看。站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个小女孩,而是一个成熟了的少女。她俊美、俏丽、朝气蓬勃,面貌焕然一新。
从她那时断时续、有声有色的讲述中,全家人饱含无限同情,充分理解了她在这一年中经受的风风雨雨,了解了她那颗不同凡俗的雄心壮志,以及顽强的个性,他们原谅了她。
李云鹤虽然对粉墨登场的乐趣不无留恋,但也尝够了成年累月的奔波劳碌,这次回到亲人身边,重新享受到恬静的家庭生活,她深感温暖。回顾这一年的经历,她所学到的知识和表演技巧,使她有了一技之长,为此她深感自豪。稍事歇息后,她仍打算在大城市的上等剧院里寻找登台的机会,她有信心。这一年她并未失去什么,至今,她口袋里还装着节余下来的一点点钱。她见了世面,经历了另一种生活、对社会、对人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和了解。这些都将成为她今后为人处世的财富。这一年的磨炼,使她真正长大成人了。
李云鹤对母亲的到来喜出望外,她自豪地说:“妈,我会唱戏了,将来挣了钱,我会养活您的。您信吗?”
李奕氏慈爱地回答:“我信,我的女儿会成为一个有本事的人,会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今后我就靠你养活,就指望你成人了
李子明说:“我还是主张她多念几年书,那才能有真正的本事,才能自立于社会。”
李云鹤心想:我何尝不想念书啊,别说是中学,念到大学才好呢!她说:“三叔,听您的,您叫我上什么学,我就上什么学。这还不行吗?”
李子明高兴地说:“这才是聪明人说的话!我一定去为你想办法。”但是究竟让她上什么学才好呢?李子明苦苦思索起来。 第22节 报考剧院
忽然有一天,济南的报纸上刊登了一条惹人注目的招生广告——山东省立实验剧院成立并招生。
李子明到省教育厅又打听到许多更详细的情况:院长赵太侔,原是北平艺术专科学校的教授,后又留学美国专攻戏剧,回国后,1928年先在泰安试办“民众剧场”深受欢迎,后经山东省教育厅邀请来济南,在原“民众剧场”的基础上,扩建改名为山东省立实验剧院。教务主任王泊生,原是北平国立艺专学生,与其妻吴瑞燕一道毕业后,均留校任教,两人与赵太侔有师生之谊。此外,学校还聘请了上海一批戏剧名家前来授课,其中有马彦祥、刘念渠、万籁天、洪深、孙师毅等,师资力量雄厚,阵容颇为可观。
该院院址设在济南贡院内,这里曾是山东省教育会的旧址。学生宿舍则安排在文庙中。
李子明拿回招生简章给李云鹤看,并把打听到的情况向家人讲述,李云鹤听了高兴得跳起来,用撒娇的口吻说:“我要报考去,我一定要报考这个学校!”
李子明一来正愁没法安置她,二来他也看出了她立志从艺的决心,若成全了她,岂不两全其美?况且他懂教育,知道这是个正经育才造人之地,不像在“下九流”的小戏班子里混。
从此,李子明就抓紧教导她,教她如何应付口试和笔答,并嘱咐她:千万记住,无论何时何地,也无论对什么人,都不要说出参加过历城小戏班这回事来,否则人家就会瞧不起你。
李云鹤已明白小戏班登不得大雅之堂,想起那里的种种艰苦、阴暗,她对此深有感触。她同意叔叔的意见,而且决心对此事保密一生。
考试那天,她穿着白衫、青裙,梳着一条油光闪亮的大辫子,大大方方地走进了考场。举目四望,绝大多数是男生,女孩寥寥无几,再细打量这几个女孩,多数羞羞答答,眼皮都不敢抬,而且她还觉得,长相比她好的也为数不多,不由心中暗喜。
负责女生的主考官是吴瑞燕老师。她见李云鹤修长的身材,灵活的大眼睛,相貌端正,目光机敏,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对答从容不迫,叫说敢说,叫唱敢唱,而且声音响亮。最吸引吴老师的是那条油黑闪亮的大辫子。在这几个报名者中,比来比去,她的优势仍然是很明显的,于是决定录取她。当时,吴瑞燕老师决没有想到,待到报到那一天,李云鹤却改了模样,她把辫子剪了,剪成了时髦短发,额前留了一排留海儿。
李云鹤之所以能顺利考入山东省立实验剧院,除了本身的条件之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当时的社会风气,一般中上层家庭的子女,对“女伶人”有许多不公平的看法,家长们一般不许女孩子涉足戏剧界,因而在客观上给文化水平不高的李云鹤提供了机会。
第23节 初露峥嵘
山东实验剧院当年一共只招收了三名女生,除李云鹤外,还有教务主任王泊生的妹妹王墨琴,另一位叫陈宗娥,她们三人同住一间宿舍。
男同学中后来出了名的有魏鹤龄、崔嵬、赵荣琛、王庭树等人。
李云鹤被分配在演员组学习表演专业,主要学习话剧和京剧(当时叫平剧)。20年代末期,正是中国话剧蓬勃发展的一个新时期。上海南国剧社的演出,曾轰动一时,其中最红的女演员就是后来做了赵太侔夫人的俞珊。
李云鹤听课时,感到话剧的京腔对白韵味美妙无穷,它比京剧更接近现实生活,表现力更丰富,表演也更自如,没有固定程式的约束,也更容易被观众理解和接受,她便深深地迷上了话剧。可惜她的国语说得不好,常引得同学们哈哈大笑。
京戏,当然比她在小戏班里学的要丰富、扎实,也更为正宗。因她有小戏班的功底做基础,能够互相借鉴,学得还不错,只是过不了对白关,诸城土话总免不了带出来,这使她深感头疼。于是她硬着头皮向那些北平考区来的同学学习,不怕她们的讪笑,专攻念白。无论如何,她不甘心落后,而且极想在三个女同学中占上风,把她们比下去。
平时,她是一个活泼好动的姑娘。她那颇为丰富的生活经历,使她在人情世故上比一般出了家门就进校门的单纯女学生要成熟得多。小戏班子确实教会了她不少东西,其中自然包括动个小心眼,搞个引人注意的小花招等等。
20年代,人们对男女关系问题还是非常敏感的,她却毫不在乎,和男生们往来无拘无束。她从小在父母不和的家庭气氛中长大,缺乏严格的家教,父母的不良身教又养成了她好动不安、急躁嘴利的性格,加上她向来藐视那些古老的封建教条,所以大胆、放任、锋芒毕露,整天蹦蹦跳跳,东溜西窜,冬天常戴一顶白色毛线小帽,于是有同学就给她起了一个绰号,叫她“小兔子”。
同学中由北平艺专转去的一批人里,绝大多数年龄都比她大,家庭环境好,文化基础高,艺术功底扎实,他们大多数人和另外两个女同学来往较多,都有点瞧不起这个“小兔子”,认为她没进过中学门,行为动作比较粗俗,像个小野丫头。当时,只有一个同学和她来往较多,那就是后来成为上海电影制片厂著名电影演员的魏鹤龄。
魏鹤龄原是天津郊区一个农民的儿子,在天津、北平读过书,上过中学,后因家庭无力供养而失学,其后便在社会上自谋出路,干过不少行当的杂活儿,过早地领略了生活的艰辛,所以他生活简朴,为人忠厚老实,脸上经常保留着他那特有的纯真而谦逊的微笑。他从不打趣别人,也从未嘲笑过李云鹤,相反,在其他同学讥笑她时,他会向她投以同情的目光,或从中劝解。因为他知道穷孩子的辛酸,所以他对李云鹤很关心体贴,也很宽容大度,他那善良的心地和兄长般亲切的温情,使她感到异常温暖,因而她喜欢接近他。他总是耐心地倾听她说的每句话,面带微笑地望着她,听她吹牛,聊天津的风土人情,偶尔也补充一些他的相同感受或不同体会。他还能谅解她语言描绘的夸张以及不少露怯的地方,并能针对剧院生活的方方面面给她几句忠告或指教,完全以一个兄长的态度对待她,他们彼此信任,逐渐建立了一种真诚的友谊。 每近假期,剧院都将学习排练好的剧目组织对外公演,这是为了给学生一些宝贵的舞台实践机会,也可以为剧院增加一点收入。李云鹤参加过话剧《婴儿杀害》、《卞昆岗》、《湖上的悲剧》等剧目的演出活动。
《湖上的悲剧》是田汉1928年创作的话剧,通过两个年轻人自由恋爱不成而导致悲剧结局的故事,深刻地揭露了封建婚姻制度对青年的残害,情节曲折感人。
原来分配的角色,女主角由王墨琴扮演,李云鹤演b角,但她很不甘心,于是决心和a角比高低。可巧有一天,需要加演一场,a角王墨琴身体不适,导演只好叫b角李云鹤顶上。她早有所准备,正憋着一股劲儿使不出来,这下机会来了,当然暗自高兴,于是信心十足地上了台。她因有小戏班的舞台经验,台上很会亮相,加上全身心地投入角色之中,演技发挥得淋漓尽致,充满激情。所以她所扮演的女主角,表演确有创新,动作虽不免有些夸张,可总的来说还是加强了悲剧的效果,深深感动了观众,自始至终牵制着观众的情绪,她自己也哭得泪流满面,这使观众反应十分强烈,掌声雷动。
回到后台,院长、老师都来向她祝贺。她对这次演出,原是下了功夫,卖了力气的,如今换来大家的称赞和鼓励,本该高兴才是,可是她太激动了,想起自己走过的坎坷之路,想起能得到今天这样一个结果,是多么不容易,于是不由得乐极生悲,竟放声大哭起来。突然,她又猛地冲出化妆间,弄得周围的老师和同学们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第24节 第一个求爱者
李云鹤演出《湖上的悲剧》时,在众多为之倾倒的观众中,有一位叫裴明伦的青年观众格外动心。他是一个中学毕业生,家境殷实,也是李云鹤的三叔李子明的学生。他看了李云鹤的表演,十分欣赏,一下子就迷上了她。他虽然羞怯,但在初恋激情的冲动中,难以抑制自己狂热的崇拜之情,还是壮着胆子给这位女演员一连写了好几封求爱信。李云鹤自知在同学中难觅知音,魏鹤龄也不过是个穷小子,并不符合她的理想和要求,况且她正处于少女青春期,本来就容易对异性产生好奇和幻想,于是她想,何不大胆见见这个人呢?
下了决心之后,在一个假日里,她打扮停当,便去大明湖畔赴约了。一见这裴明伦眉清目秀、相貌周正,她不禁有几分好感。又看到他对自己的一番崇拜之情也极为真诚,更受感动。进而在交谈中了解到他家里的具体情况之后,李云鹤就觉得机会难得了。凭她自己当时的条件,在讲究门当户对的时代,能嫁给裴明伦这样的人家算是很不错了。他可以使她摆脱贫困,过一种不愁吃穿的生活,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她和家里人商量,他们也全同意,说这是一门求之不得的好婚姻。这促使她极快地下了决心,不再迟疑。
裴明伦是一个爱好艺术的青年,尤其爱看话剧和电影,他对李云鹤崇拜得五体投地,百般关心爱护,给她买这买那,不断讨取她的欢心。李云鹤担心他家里人不同意,所以不允许他在交往期间跟家里人说,而叫他在最后关头,即生米快煮成熟饭时,再对家里人讲明。他全答应了。他们的关系进展神速,很快便双双沉浸到爱河之中无法自拔,裴明伦这才向家里摊牌,说明情况。裴明伦的父母爱子心切,表示理解儿子的选择,同意他们早办婚事,没有干预反对的举动。
第25节 北平失利
恰在此时,办了不到两年的山东实验剧院,因经费困难被迫停办,人员要解散。院长赵太侔早已受命兼任国立青岛大学副校长,便动身去青岛赴任。教务主任王泊生,则准备带上大部分原北平艺专的师生回北平,另寻出路。李云鹤经过一番权衡,觉得此时跟裴明伦结婚,不能说不好,可是学了两年的本事无处施展,又觉得不甘心,遂求王泊生带她去北平。王泊生同意了。
临别,她对裴明伦说:“我和你现在不能结婚,一结婚难免会有小孩儿,我就不能再上舞台了。学了两年,不能白学,到北平看情况再说。咱俩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反正双方家长也都同意了,这段分别也是对我们双方的一次考验。”
裴明伦则再次表现了他的服从和宽容,送她上了去北平的火车。
李云鹤收下了裴明伦的一笔赠款,带着自己的随身衣物,到北平参加了王泊生组织的晦鸣剧社。晦鸣剧社虽然资金不足,但还是包下了吉祥戏院,演出折子戏。
1931年春末,晦鸣剧社在吉祥戏院演出时,有王泊生拿手的《打金砖》和《四郎探母》选段,还安排过李云鹤演《玉堂春》。
那时,刚满17岁的李云鹤第一次来到北平,听到满街人都讲纯正流利的国语,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早日说得一口令人羡慕的标准国语呀,那样,她在舞台上一定会更加光彩照人,在艺术上便能得到更大的发展。
然而,她在晦鸣剧社里,总有一种甩不脱的自卑感。到了北平,她觉得同学们对她这个山东小丫头更加瞧不起了。说真话,她那时的确穷得连贴身背心都买不起,常常空心穿旗袍,胸前晃里晃荡,很不自在,极不舒服。
每次临上台前,她在后台由幕布缝里往台下一望,心就怦怦直跳,这是怎么了?过去她可从没怯场过。北平是京剧的故乡,这里的观众口味高,她早就听说过了,因此心中不停地打鼓,紧张万分,总是摆脱不了不安的情绪和失败的预感,这比她为自己的贫寒而羞怯还更加难受。
她知道,若论自己那窃窕的身材、俊美的扮相,还能压阵,唱腔虽不够高亢洪亮也算清细柔和,可是剧中的念白就差远了,观众一听到带有山东口音的念白,肯定会哄堂大笑起来。李云鹤一紧张,嗓子便放不开,越想拿准点音越是跑了调儿。一次演《玉堂春》时,李云鹤终于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败下阵来。她气呼呼地从台上下来,一直在小声嘟哝着,骂那些起哄的观众。后来她又改演过《打金枝》,也照样失败了。
北平的戏迷,几乎全是行家,其中许多人上得台来就能串戏,是老票友,甚至可称为“名票”。老人们在戏园子里,常常是闭目而坐,讲究的是“听”而不是“看”,专门儿就听个音儿,品个味儿。李云鹤国语尚未过关,念白走腔,自然不是个味儿,这让北平人怎能接受呢?
李云鹤几次登台失败之后,心情极度悲伤,觉得在北平取得成功的前景十分暗淡。思前想后,明白了此非久留之地,于是悄悄收拾行装,灰溜溜地回济南去了。 第26节 第一次婚姻
然而李云鹤回到济南,对此番北平的失败却能信口雌黄,她对裴明伦说:“我和王院长在北平吉祥戏院同台演出,受到了观众的热烈欢迎,他们都想挽留我在晦鸣剧社待下去。你猜,我为什么又回来了?”
裴明伦想了半天,憨厚地说:“我不知道,是家里有什么事儿把你叫回来的?”
李云鹤摇摇头,娇嗔地说:“哎呀!你这人真傻,人家为了想你,才离开舞台,离开北平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还不明白?”边说着,她又假装不高兴地嘟起了嘴。
裴明伦这才恍然大悟,忙说:“你看,我这人真木,我真傻,真笨……”李云鹤这才面露笑容。
于是裴明伦把家里正如何为他们积极筹办婚事的详情相告。刚刚经历失败折磨的李云鹤,急需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一个属于自己的、不愁吃穿的小康家庭,她要尽快忘掉失败,渴望当一个娇羞的新娘,便大胆迈出了她婚姻史上的第一步。
虽说李云鹤主张婚事新办,然而济南当时的社会习俗只能容许“新”到一定的程度。汽车只有大城市才有,李云鹤还是不得不听着呜里哇啦的唢呐合奏,坐着一乘大红缎绣的花轿,按照当时当地的婚俗礼仪,在裴家的四合院里,举行了拜天地的古老婚礼。
李云鹤第一次当新娘,和裴明伦开始了男欢女爱的蜜月生活。裴明伦有幸成为她此生第一个真正的丈夫,他对自己的妻子是尽职尽责的。为讨她的欢心,不断满足她生活上的各种物质要求,裴明伦尽心尽力,尽量使这位演员妻子感到舒适满意,小两口甚相和睦。
谈恋爱时,李云鹤只见过裴家的大门和店铺,从没进过裴家门里,和裴家其他人均无接触,彼此互不了解,进门之后才逐渐发现,裴家人期望她做一个严守礼教妇道、贤淑温良的媳妇。刚开始,小夫妻正处在柔情蜜意之中,家务事全不摸门儿,家人也不指望她干多少,感情掩盖了矛盾。而且李云鹤尽管不完全出于自愿,但在公婆面前客客气气,扮演一个温顺的“小媳妇”。
可是天长日久,装就装不像了。她原本就认为新女性不能老待在家里,再加上她那从小就无拘无束的个性,怎能符合“三从四德”的要求?她爱睡懒觉,不愿下厨房,家务事全靠别人去干,自己一点儿也不主动,耍起小脾气来还要摔盆摔碗、指桑骂槐……她要走出四合院,要看电影、看戏,还要逛公园,访朋友,串亲戚……她要开拓更为广阔的生活层面。家里人逐渐看她不顺眼,婆媳之间的矛盾不可避免地产生了。
起初,婆婆曾看重她、迁就她,可时间长了就失去了耐心,看不惯她的时候,难免从脸色和眼神中流露出来,言谈话语中也常表现出来,李云鹤哪吃这一套?于是在裴明伦从自家开的店铺里工作回来后,就和他吵吵嚷嚷,打打闹闹。
裴明伦是个孝子,不愿叫母亲生气,只有两边好言相劝,息事宁人。然而一来二去几个回合之后,李云鹤就不高兴了,怪丈夫不完全站在自己一边,便不再听他的好言相劝,只要不高兴就使性子,一次比一次更甚,最后总是要裴明伦低声下气地去求她,向她认错、请罪,才算罢休。而过不了几天,又闹起来。而且李云鹤总是变本加厉,越发骄横,越发难伺候,闹得裴明伦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这样闹来闹去李云鹤自己也不好受。她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一天,便对裴明伦说:“我觉得在这个家里待得不愉快。”
裴明伦小声说:“谁又惹你了?”
“我总觉得受别人无形的限制。”
“你还要怎么样呢?”
“我要做人的自由。”
“现在,谁也没干涉你的自由呀!”
“这可是你说的?”
“怎么啦?明摆着家里人谁不让你三分,我还不是事事顺着你的心意办吗?”
“好,我的心意已定:我想分家另过。行不行?”
“云鹤,咱们是个大家庭,咱俩刚结婚还不到两个月,谁都让着你,家里又数我最小,哥哥嫂子谁也没提过分家,你叫我开这个口,合适吗?”
争来争去、吵来吵去,谁也没说服对方。
李云鹤不甘心让家务事和什么“三从四德”之类把自己毁了。这种沉闷的生活使她感到压抑,缺少自由和活力,她决不能做一个围着锅台转的忍气吞声的小媳妇!结婚才两个多月,她就觉得这种生活无可留恋了。虽然结婚时,她想有个家,可现在又觉得这个家约束太多,封建习俗太浓厚,根本不适合她的个性。而且,裴明伦虽然对她很好,可是在精神上对她缺乏理解。尤其是一想到其他同学现在正在大城市里生活,正活跃在舞台上,出头露面,她就觉得自己太委屈了。左思右想,李云鹤决心冲出这个家庭。她知道,若长此下去,过这种封闭的生活,真可能把自己给逼疯了,还是趁早脱身为妙。
她心里清楚得很,北平是不适合自己的发展了,那么去哪里才好呢?谁能帮助她呢?她首先想到了赵太侔。当初,赵院长对她在《湖上的悲剧》中的表演,评价较高,会留有很深的印象。此时,他正在青岛大学任副校长,何不去投奔他呢?于是,她给赵太侔写了一封十分恳切并充满祈求的信。她在信中说,剧院解散后,她随王泊生去了北平,但不习惯那里的生活,只好又回到了济南,可现在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恳求赵太侔能搭救她……信中言词切切,叫人好不同情,只是对自己与裴明伦结婚一事,只字未提。
赵太侔对李云鹤印象较深,于是给她回了一封信,信中表达了一个师长对自己学生的爱护,说若在济南求生实在困难时,可以到青岛找他,他愿给她适当的帮助。
收到赵太侔的回信之后,她心中暗自高兴。使她如同令箭在手一般胸有成竹,可如何摆脱裴明伦,却使她不得不煞费一番苦心。
于是,她一改愁容,约裴明伦陪她去逛大明湖。那天,她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还冲裴明伦甜甜地一笑,然后,他们对对双双地走出了家门。
裴明伦以为她的小脾气过去了,庆幸自己时来运转,回忆起谈恋爱时的几次约会,不禁兴奋起来,愉快而又深情地陪伴着她,心想,她能这么高兴,实在难得。
他们在湖边的柳荫中坐下,李云鹤却严肃地说:“明伦,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这是最后一次和你谈话,如果你同意分家,咱们就过下去;如果你不同意分家,咱们就散伙!”话说得斩钉截铁。
裴明伦看着她那冷冰冰的表情,默默无语,不知该怎么办,“你为什么不留点儿余地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他满怀柔情地小声说:“你就一点儿不念我对你的好处?不知道我真疼你?你真地想绝情绝义,想在自己的生活里也演一出悲剧吗?”
李云鹤默默地低下头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李云鹤内心深处也多少还有些割舍不下裴明伦的感情。但此时她去青岛的主意已定,什么也不能阻拦,她就喜欢生活在充满新奇的世界里。这三个月,虽然使她第一次享受了男欢女爱的夫妻生活,但在精神生活上,二人从未合拍,裴明伦始终也未曾真正理解过她,他不可能抛弃大家庭而与她共同建立起她所向往的那种新生活。因此,她决心改变自己生活的航向。
青岛,就像发光的宝石那样诱惑着她,也像蛇一样缠绕着她的思路,盘踞着她的心。
裴明伦给了她一个封闭的四合院,院里有古板的婆婆、明争暗斗的妯娌,以及毫无变更、因循守旧单调沉闷的生活。裴明伦给了她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而没有喧哗的世界,没有多彩的梦幻。这屋子只温暖了她的身体,却装不下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