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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 发表于 2006-11-30 14:41

扬州八怪传

作者:丁家桐、朱福烓
序 言
 象这样的书,有两种朋友可能是不大喜欢的。一种是孔老夫子的信徒,“子不语:怪力乱神”,志怪的东西,当然不会有兴趣。还有一种是冷淡得过分的,“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纵然你这里激情洋溢,他那里还是无动于衷。我们两人写这本书有几个目的,其中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要让我们的这两种朋友能够把这本书读下去,对于“怪”的观念有一个改变。更进一步,还可以从这一类人物的出现去研究一处地域、一种文化、一个时代。
  扬州八怪是指康乾年间活跃在扬州的一批大艺术家,他们往往书画俱佳甚至是诗书画三绝,不少人还善治印。八怪也不就是指八家,趣味相近而又画风相似的有李鱓、汪士慎、高翔、金农、郑燮、黄慎、李方膺、罗聘、高凤翰、华嵒、闵贞、边寿民、陈撰、杨法、李勉诸人。神有八仙、人有八元、马有八骏,唐宋散文也有八大家,这些“八”,都有“八”的内容。“扬州八怪”之“八”,诸人说法不一,说法比较集中的还是李鱓诸人中的前面那八位,取得共同语言,也无妨凑个“八”数。扬州人讥讽相貌丑陋者为“丑八怪”,现在以“八怪”实指这一批大艺术家,明显地是出于贬抑。“八怪”怪在哪里?说得简单些,一个是做人不合时俗,一个是为艺我从我法。不合时俗倒也罢了,偏偏又要大张挞伐,攻讦时俗;作画另成一格倒也罢了,偏偏社会上又有许多人赞扬备至,声名越来越大。这样,卫道者们烦恼了,画坛的主流派们不高兴了,于是,选了个“八怪”的帽子套上去,念念紧箍咒,横扫一下,以便抵制异端的影响。是始料所未及吧,“八怪”这顶帽子选准了,诸位大家竟以怪名标艺史,声名日益大噪,他们的遗世之作被各地珍藏密室,看作稀世之宝,许多人都想从他们的笔墨中间领略一点罕见的怪味。
  关键在于,觉醒的人群日益改变了对于异端的态度。一个特定的时代都有他足以维持统治的道德规范与行为准则,不蹈规矩者,重则为逆,轻则为怪。时易岁迁,新旧更迭,规矩大变,回过头来重新看看,往日循规蹈矩的楷模往往成为笑柄,而为十手所指的怪异则入情入理,闪耀着生命的光辉。立身如此,为艺也是如此。八怪被人攻讦的地方,离不开不遵成法,不追古风,笔墨恣肆,啸傲士林,再则便是好出狂言,臧否人物之类。封建专制的权威已成昨日黄花,拟古的山水充其量不过在华夏艺术史册中占并不显眼的一页之地位,这样的怪又何悖之有?变换角度观察,这样的怪,宛如磐石之下曲折昂首的黄山之松,宛如撕破黑幕的耀目之电。说为人,这样的怪,又正显示着智者痛苦之变形;说为艺,这样的怪,也正显示着大胆革新辉煌之实迹。
  八怪所处的时代不是康乾盛世吗?尧舜之世,野无遗佚,盛世即便有少数才人埋没,又有多少深刻的意义?应当承认,从康熙到乾隆的100余年间,是太平盛世。它的显著标志是战乱以后的民生凋蔽状况有了改善,经济得到恢复,国力有了增强。国家的疆土统一,朝令达于四边,工商业有了发展。但是,我们更要看到,康乾之治不同于汉唐的文景之治与贞观之治,封建专制时代已进入末期,即便康乾都是少有的英主,也无法避免当时所存在的社会矛盾逐渐激化,这是一个封建王朝制度行将解体、一座东方大帝国的巍峨大厦在列强炮口下行将崩塌的时代,简言之,这是一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代。康乾之治,估计得充分些,也不过是封建专制时代的回光返照。更何况,康乾两代的文治都不是呈水平状态发展的,他们的晚年,特别是乾隆中期与后期为帝国的安宁留下了众多的隐患。这是一个希冀与失望并存,光明与阴暗交迭,处处似乎还有生机但又处处使人窒息的时代。这样的时代造就不了揭竿而起的大英雄,因为时机尚未成熟,但这样的时代造就一批思想性格中充满矛盾的,被世俗目为怪异的人物,则提供了适宜的土壤。这批人物的出现,是沉沉黑屋中的智者的觉醒,也是社会即将发生大变动的一种朕兆。八怪生活的年代,如果以郑板桥罢官返扬的时间为准,那么,距离鸦片战争约80年,距离辛亥革命约150年,80年和150年,在漫长的封建专制时代,都只能算是一组套曲的一段尾声。
  八怪的艺术品,今天看来,依然有清新活泼之感,不过,它只能代表一种流派罢了。自然,他们只是一个流派,但是,当日的这个流派的出现,要有何等的勇气,又付出了多少代价,这些,都是需要详细撰写的。绘画首先要画出他对事物的认识,这是西方艺术大师的语言;“师古未若师物,师物未若师心”,这是中国艺术大师的语言。有出息的画家要从物象里画出他自己来。明清之际,画风日颓,由于皇室贵族的宠爱,师古拟古之画被尊为主流,清初四王,多属达官,并兼画人,他们绘画题材狭仄,笔色浓润,摹仿逼肖。他们画出的只是一种未敢越雷池一步的自己。但是,他们的影响遍于各地画坛。他们的画风得以为朝堂所推崇,考其原因,自然是因与清初之文化高压政策相契合,是慑于威势,以驯服求得安宁的士人心态在绘画中的反映。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们的画风,把中国的绘画艺术引入了绝境。在艺坛严寒肃杀的季节里,无法避免会有春雷。石涛、八大的艺术是春雷,八怪诸人所形成的声音更是隆隆的春雷。他们在绘画里表达了平民对于生活的见解,为后代艺术的长足发展拓宽了道路。说他们是磐石之下曲折昂首的黄山之松,是并不为过的,他们真正是不怕丢官、不怕坐牢、不怕终身贫贱而顽强地表现着自己的一群,在中国艺术史上,他们是屹立于历史潮头的人物,是值得人们缅怀追忆的革新的一派,幸勿以派轻视他们。
  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回答:八怪诸人来自四方,汇为扬州八怪,是什么原因促进了这种历史的偶然?说偶然也是偶然,但偶然源于必然。应当说,康乾之世,号称东南一大都会的扬州有一种磁力,吸引思想上和艺术上的异端人物聚集在这里,形成一种气候、一种流派。这种磁力的形成,主要是商业的繁荣。清初帝国一统,中枢的供给,大半仰于东南。从中央到达东南的生命线是这条运河。扬州居运河与长江之交汇处,自然地成为漕运、盐运的枢纽,成为吸引万商云集之繁华都市。和南京北京相比,商业的自由多少保护与纵容了思想与艺术的自由,初见端倪的资本主义经济的和风,把一批自由的种子吹聚在这里发芽滋长。当日苏杭自然也属商业大埠,金农便是杭州人,杭州人所以要赶到扬州来充八怪之数,考其原因,盖出于扬州画坛传统势力,相对地显得比较薄弱,这里画坛的冻土层易于冲破。先是来了石涛。若干年后,福建的黄慎、安徽的汪士慎、浙江的金农、南通的李方膺也来了。他们和本地的高翔、李鱓、郑燮以及他们的晚辈罗聘或为风雨至交,或为诗画之友,客观上形成了一种风格相近、趣味相似的画派,人杰与地灵之间形成了一种互为因果的关系。
  寻遍八怪诗文,很难见到一个“怪”字,他们自己没有想到,他们身后竟以“怪”名。八怪之形成画派,只有默契,没有“文契”。如果要在八怪中推选一位“会长”,笔者以为非板桥莫属。论年龄,郑不及复堂;论书画造诣,郑又不及金农;然而复堂声色荒淫,冬心眼空无物,论在广大士民中的影响,诸人又不如板桥。所以,板桥的故事要多写几章。八怪倘若要推一位“名誉会长”,笔者以为非石涛和尚莫属。南来的奇僧开扬州画派之先河,八怪诸人有诗文为证。所以,故事要从石涛南来说起。
  这本书的绪言、序章和一至五章由我撰写,六至十一章及附录和后记由朱福鱓先生撰写,大事年表则共同编成。卷首概括地写了一点关于八怪的理解,算是开锣戏。有开锣必有压轴,最后的话将由福烓先生向读者请君交代。
  是为绪言。
                         丁家桐             
                     一九九一年岁末

蔷薇 发表于 2006-11-30 14:42

序 章 南来一奇僧

——石涛在扬州
一、金枝玉叶的和尚

  石涛来到扬州,约在半百之年,那一年是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那时候,他已是名满南北的画僧。
  关于他的身世,“西来君莫问,托迹住人寰”,和尚守口如瓶,他的密友也劝人不必打听。当时人只知道他叫“苦瓜和尚”。何谓“苦瓜”?懂得一点佛教皮毛的人,都知道茫茫人世,不外苦集之场,佛家认为,人的一张脸,眉毛是草字头,眼鼻合成一个十字,嘴是一张口,人脸合成一个“苦”字。“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人的一生,就是在苦难中煎熬。和尚自称苦瓜,大概是为了潜心修持,以期脱离苦海,到达涅槃之彼岸吧。士民这样理解,官府也这样理解,觉得这和尚也没有多少特别之处。但是,也有少数几位,即知道和尚底细的,在“苦瓜”两个字的背后,看到了和尚内心隐处的深沉的痛苦,知道和尚的命名实在是大有深意。
  他的身世,直到晚年,才透露一点消息。他给另一位画僧八大山人写过一首诗。这首诗写的是八大,也是写的他自己:
  金枝玉叶老遗民,笔研精良迥出尘。
  兴到写花如戏彩,眼空兜率是前身。
  为什么说,这首诗双关呢?因为八大和石涛有若干相同之处。都是前朝的遗民,都出身于朱明皇族,都是出家当了和尚,都是当日著名的画僧。还有一点相同的,两人都以苦为号:八大原名朱耷,所以称“八大山人”者,因为“八大”的签名极象一个“苦”字,至于石涛自号苦瓜和尚,就显得更加直截了当了。知道他的出身,就容易明白亡国毁家的和尚当日内心埋藏着的痛苦。
  石涛出生在桂林靖江王府。第一代靖江王是朱元璋的重孙,关系很亲。石涛的父亲朱亨嘉属“亨”字辈,是世袭的第十一代桂藩;石涛属“若”字辈,叫朱若极。假设明祚能够延长一个世纪,那么石涛便有可能成为第十二代靖江王的。可是,历史不容假设,和尚生不逢辰,还在幼童时,就国破君亡。①清军入关,号召明藩“识时知命,削号来归”,石涛的父王无重兵在手,却蓦然自称监国,惹来了麻烦。结果,不等清军入桂,实力略强的同宗唐王很轻易地囚杀了他。这样一来,石涛这位“胜国天潢”,在幼稚蒙昧状态,就成了逆臣子嗣,不管按照明律,还是按照清律,都有了应当服诛的大罪。于是,一颗又嫩又小的“甜瓜”,转眼之间成了“苦瓜”。
  唐王的军队入宫搜捕逆臣亲族的时候,据说是在深夜。该囚的囚了,该劫的劫了,该杀的杀了,独独不见了小王爷。一个未知世事的娃娃能躲到那里去呢?点着火把的将士四处寻找,最后才发现独秀峰的刘海洞内有孩子说话的声音。将士蜂拥至岩洞前,想夺头功。千钧一发之际,洞内跳出一只蟾蜍,从众人头上越过,窜进了洞外的月牙池。眼尖的发现,蟾蜍背上,正驮着一个孩子。搜捕的将军大怒,命令把月牙池的池水戽干,把蟾蜍和孩子一起缉拿归案。将士们设法戽水,可池水边戽边涨,三日以后,水深如故。左右说,这是神泉。还有的发现,洞内壁上“刘海戏金蟾”的石刻上,那只蟾蜍已不知去向。
  石刻是第八代靖江王朱邦苎主持制作的。这回是祖宗显灵,演出了一幕神蟾救主的故事。据说,大约半年以后,壁上又有蟾蜍的图象,大概是神蟾已把小王爷转移到安全地带,复归神位了吧。
  不管人们是否相信,后来去太平岩看洞壁刘海戏蟾的,终年络绎不绝。人们特别注意的,便是这只金蟾。后来又有人说,当时救出小王爷的,是位内官,不是蛤蟆。不管是谁,反正朱若极被救了。被救出的朱若极,后来又有人说,当时流落在桂林北边湘水一带。后来石涛作画,常常署名清湘老人、清湘陈人、清湘遗人,或者叫湘源济山僧,都是这一段经历的符号。石涛年幼时的遭遇,很容易使人想起杜甫的《哀王孙》。“腰下宝玦走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问之不肯通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石涛当日的境遇,可能比中唐时破国的王孙还要悲惨。因为明代朝廷的恢复已是无望了,即使他愿意卖身为奴,试想,有哪一家主人敢冒风险,肯收留他呢?于是,命运迫使这位金枝玉叶走向一条狭仄的通道:出家当和尚。
  “兵尘不上七条衣”,出家的和尚安全有了保证,但是,这是形式上的保证。对于诛杀朱明皇族孑遗的态度,一批明朝的降将比他们的新主子态度还要凶狠,还要坚决。吴三桂就提出过“勦尽根诛,一劳永逸”八个大字,即使是逃出国界到了缅甸的朱姓子孙,也要诱回来捕杀。这样,石涛的前半生一方面披着袈裟,一方面仍要防刀斧之祸。所以,他们的行踪忽东忽西,长时期又避居深山,所以,石涛讳言身世,害得今人还不能准确地弄清他的来龙去脉;所以,石涛作画用的名字极多,待在南京一枝寺,就叫枝下僧;待在山里,就叫济山僧;可问可不问的事不问,就叫瞎尊者;佛经念多了,又称小乘客;到了胸中的怨愤难平时,则称苦瓜和尚了。
  和尚的一股不平之气,集中表现在他的画上。几十年来,别人忙于饮食男女,这个时间他省下来用于领略名山大川了;几十年来,别人争逐于名利之场,这个时间他省下来用于潜心作画了;几十年来,别人用于参禅悟道,这个时间,他应付一点,却运用禅理来揣摩他的画理了。他的画一旦与世人见面,迥然不同流俗,惹得南北震动;他的画理一旦问世,一时万人争传。在50岁左右年纪,他应友人之邀,沿漕河北上京师。路过扬州时,被这座运河之滨日益繁盛起来的淮左名都吸引了,便暂时在天宁寺挂锡。


二、神笔震动了扬州

  扬州有八大名刹。八大名刹中,最著名的又是拱宸门外的天宁禅院。传说这座寺院原是晋代谢安守扬州时的住宅,后来舍宅为寺了。寺中伽蓝七堂规模宏大不必说了,就说大雄宝殿两侧的东西耳房也一眼望不到头。游方僧侣、文人墨客到了寺里,大都就在耳房下榻。当家的老和尚知道石涛的画名,便问石涛:“扬州景物,法师以为有何特色?”石涛说:“唐人云:园林多是宅,车马少于船。果然如此。”老和尚说:“扬州尚缺一景,不知法师可曾注意?”石涛说了一个字:“山。”老和尚笑了:“真是慧眼慧心。法师能不能为寒寺留点墨宝,也算是补尝扬州的无山之憾。”石涛颔首。老和尚看看石涛:“不敢多劳。殿侧耳房,一房一幅。”石涛的眉头微微耸动一下,又点点头。待他走到屋外,东边数数,西边再数数:东边36间,西边也是36间。
  善于画山的画家,扬州也有。可是要画72座山峰,展现72种面貌,这样的画人别说扬州没有,大江南北也很少见。再说,石涛在宣城、南京经常讥笑当今皇室的山水画家,自称“我用我法”,那么,请你画72座山峰,既要峰峰各异,又要能峰峰都有别于皇室画家,看你有多大能耐。如果72峰中有若干雷同,如果72峰中有几幅用上了画院画家的笔法,那么,南来的画僧就成了扬州人嗤笑的对象,流传的一本《画语录》不过是夸夸其谈。天宁寺的老和尚虽说是出家人,但是他为歧视石涛的宫廷画人所指使,也算是用尽了机关。
  石涛和老和尚约定,他一日一幅,要画72天。他约天宁寺僧和扬州画坛诸家到第73天的清晨来看画。待到第73天,一批人一大早就聚拢在一起,想看石涛的笑话。可是众人才出拱宸门,只觉晨雾迷漫,河上、城边、寺外、寺内处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越是靠近寺院,那雾气越浓,连对面僧俗都显得隐隐绰绰。闻闻气味,在西南住过的人说,仿佛是山岚,这种现象在扬州从来没有出现过,真是奇怪。更奇怪的,是诸人过了天王殿,只闻飞瀑之声不绝于耳,可是四处寻觅,大雄宝殿前的佛院内除了几株银杏以外,别无所有。后来人们才发现,这一切均来自耳房。原来,每一间耳房里都挂了一张石涛的画。72峰,峰峰不同不必说了,那山峰间有一股氤氲之气,从画面透出,汇为一天晨雾;那峰间的溪水流动,又汇为与晨钟相间的哗哗的水声。看画的人,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没有一个人不在心底佩服这位大和尚真是神笔。
  这是传说。传说是有根据的。石涛画山水,善于用墨,重视表现氤氲之气,赋予山林以生命。他在黄山观察多年,为朋友画过72峰,“搜尽奇峰打草稿”,胸中有千山万水。他的挚友梅清曾经形容和尚的画说:
  天都之奇奇莫纪,我公收拾奚囊里。掷将幻笔落人间,遂使轩辕曾不死。我写泰山云,云向石涛飞;公写黄山云,云染瞿硎衣。白云满眼无时尽,云根冉冉归灵境。②
  他到扬州来初试身手,就带来了氤氲之气,使得扬州沉闷的画坛为之倾倒。


三、秘园之会

  在扬州,石涛参与了一次秘园之会。在这次会上,石涛的烟云之姿给扬州士人,特别是给会议的主事者八个字的印象,这就是“可望难即,道味孤高”。③
  这样的印象和石涛的一贯为人是未必切合的。石涛长期养过一只猿猴,但他绝不是只与猿鹤为伍的隐者。他在宣城、在南京结交过许多僧俗至交,他是一个感情极丰富的人。除了前面提及的梅清以外,“闲携卮酒夜移船”,与“宣城四子”及“南社诸人”都是莫逆。在宣城的朋友,不仅是布衣,也还有文章太守,他交友也并不以朝野舍取。即至住持长干一枝寺,结交的朋友更多,诗人屈大均就以女萝与松树的关系比喻他们的友谊,可见这位大和尚尽管深谙禅理,却决不是“无去无来,无住无往”的心体俱寂、万事皆空的人。他到扬州来,所以显得“道味孤高”,自然有他的具体原因。
  秘园这地方在扬州北郊,属当日与会者的住宅园林,确址今日已不可考。与会者都是当日四方名流,其中有南京的龚贤、杜浚,江都的吴园茨、卓子任、闵宾连弟兄、瓜洲的陈鹤仙等。主事者则是山东的孔尚任。有姓名可考的约30人。因为与会者籍贯广及八省,又称“八省之会”。石涛在这里的会上显得落落寡合,看看会上留下的诗文便可猜详。
  秘园之会留下了沾有官气的诗。孔尚任的诗说:“北郭名园次第开,酒筹茶具乱苍苔。海上犹留多病体,樽前又识几多才。蒲帆满挂行还在,似为淮扬结社来。”这首诗把作者的身份、此次奉命南下滞留邗上的使命都点明了,特别是对座中诸贤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孔尚任日后以《桃花扇》蜚声文坛,但此时则显得很不成熟,也就难怪石涛对他显得十分轻藐,“可望难即”了。
  秘园之会也留下了针砭时弊的佳作。龚贤诗云:“十里旧倡家,空留几片霞。野田埋战骨,山鬼种桃花。暂触兴亡感,翻为古今嗟。吾生多不遇,此地正繁华。”此地为隋炀葬身之所,此时距“扬州十日”的大悲剧的发生不过40余年,这里今日又是遍地桃花了。石涛与龚贤也是莫逆,但他没有和诗,只是表现出一派“道味孤高”的印象。这一点孔尚任是不能理解的。顺治五年(1648年),毛重倬等坊刻选文案,受到法办;顺治十八年(1661年),庄氏明史稿案,死72人;康熙六年(1667年),沈天甫等人的诗集案,诸人被斩绝,都涉及明代遗臣。作为明代宗室的后裔,是不能不有所警惕的。
  在这次会上,石涛给孔尚任画过一把扇子。但是这位孔圣后裔,康熙亲自擢拔的才子不够满足。他理解石涛的艺术是“笔笔入悟,字字不凡”,但是对于和尚为什么“道味孤高”有些茫然。他想请石涛为他画几幅册页又“不敢经请”,怕碰钉子,表现了一种惶遽状态。


四、行行住住,我行我素

  康熙二十八年(1679年),三月辛未,皇帝南巡,在扬州平山堂接见了石涛。
  康熙见石涛,扬州民间有一种传说。传说说:康熙二十八年,有一位专收释画的商人来到扬州,到各寺院以重金收购僧人的山水佳作。当日扬州寺庙三百余座,数日之间,许多寺庙都有释画请商人过目,商人看了,也都一一摇头。后来,商人携来一幅释画,画面朦胧隐约,萧瑟荒疎。诸僧所画均与此幅不同。商人说,求访的便是作此画的画僧。识画的说,这不是粤西和尚石涛的手笔么!又说,此人住锡扬州,不妨到天宁寺去找他。商人赶到天宁寺,查实了手中的画果然是石涛的作品,于是变下脸来,命令从人捕杀了石涛。原来,这位商人便是乔装的康熙皇帝,他在南京看到石涛的画,心中十分不满。别人的山水画色泽艳丽,花木葱茏,唯有他的山水画不是奇山怪石,便是一片萧索景色,断定他画的是“山河蒙羞”,对圣朝不满,所以要置他于死地。
  民间的传说与历史的真实似乎大相迳庭。其实,传说反映着历史的本质的真实。
  历史的事实是:康熙于南京一枝寺第一次接见石涛以后,于扬州平山堂又第二次接见了石涛,而且优礼有加。④皇帝见了石涛,记性很好,直接唤了和尚的法名,而且称赞上人是他所了解的道忞和尚的真传。重佛重文,表现了圣聪的睿智。而石涛呢?把这一切写在一首律诗里:“甲子长干新接驾,即今己巳路当先。圣聪忽睹呼名字,草野重瞻万岁前。自愧羚羊无挂角,那能音吼说真传。神龙首尾光千燄,云拥祥云天际边。”甲子,即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己巳,即二十八年(1689年)。一个草野,一个神龙,似乎将一个山僧对于圣君的感激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但是,民间并不承认清廷对于石涛的尊重是出自内心的。迄今为止,人们还没有发现清内廷藏过一张石涛的画。(严格地说,只收藏过半幅,即与王原祁合作的一幅。)康熙六次南巡,重要目的之一,便是安抚江南,笼络汉人。康熙两次接见石涛,与其说是由于石涛禅学与画艺,毋宁说是由于石涛的出身和他在士民中的影响。以山水画论,朝廷欣赏的,是四王的潜心临摹,刻意求真,不越雷池一步,决不是欣赏石涛这样强调写情写神,自辟蹊径的画风。所以民间传说中清廷必以捕杀石涛而后快,我以为这是多少反映了历史的本质真实的。
  石涛呢?石涛是象伯夷叔齐一样,采取和新朝彻底不合作的态度,表现着一种硬骨头精神呢?还是学他的老师旅庵的榜样,到紫垣的万善殿去住锡,然后“帝庭归来领岩窦”,成为有皇廷支持的一代禅宗呢?从当日历史的现实看,这两种设想都是不现实的。我们不能以琐儒陋士的眼光衡量石涛。己巳之年离清军入关已经44年了,清廷以中华共主的身份施行统治,大批汉人业已参与了从中央到地方的政权,事实已告诉世人,康熙的统治较之明王朝的晚期统治有益于国计民生,这是有目共睹的。石涛如果依然不为所动,那么,他对长江两岸的人民所反映出来的情绪与要求也显得过于冷漠了。另一方面,要清廷十分抬举他,象抬举四王山水那样抬举他的《画语录》、他的画艺,那也显然是臆想。他的《画语录》针对主流派的画风,独树一帜,公开宣战,有许多激忿之言,能够希冀自己所攻讦的对象对自己施以剩杯残羹吗?石涛的态度,正如他在自题小像上所说的那样:“要行行,要住住,千钧弩发不求兔。”他不顾世俗的讥评,当北方的朋友邀请他,他便“乘风入淮泗,飘来帝五州。”他在京师一带,游历三年,结交了朝堂中雅爱文墨的高层人物,其中有大司寇王辰狱,大司农图氏及其公子,落职云南巡抚张霖、辅国将军博尔都等人。游历了慈源、善果诸名刹,忽然间,又“三年无返顾,一日起归舟”,又返回到了扬州。这一切都合乎禅宗的宗旨。这正象一位唐代高僧说的:“有缘即住无缘去,一任清风送白云”。
  禅学以无是无非为大道,以一切皆空为依归,石涛的“不求兔”之说,正是带有这样的禅味。其实,考之石涛游踪,当日大和尚是有所追求的。第一,他的北行可以遍览帝京文物,这对于南宗画家至为重要。当日交通阻隔,南北画风迥异。有机会北行,广开眼界,对于和尚日后画风的变化,大有裨益;第二,游历北国名山大川,可以拓宽绘画的题材;第三,在张霖的闲居堂得以结识南北名流,以资相互切磋。


五、北湖之行

  石涛南返,约在花甲之年。这一把年纪,四处飘泊不适宜了,需要有个安静的栖息之所。他出生粤西,可住桂林;壮游皖南,可住宣州;住持过长干里一枝寺,可住南京。但是,他选中了扬州。不但看中了住地,还看中了墓地。他定居扬州的时间始于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一住就是十余年。直到他进入他为自己画好墓门的那片穴地。
  石涛定居扬州,一方面因为扬州是当日交通枢纽,商业日渐繁荣,富商热衷于藏画者日益增多,因而书画市场十分活跃。这种活跃,还不同于北京、南京那样一些政治中心,这里的艺术观念比较开放,正统画派在这里的力量相对地说比较薄弱。“闲写青山卖”,和尚的画在这片土地上有大批的买主,这样也就有了衣食之源。又一方面,还因为扬州有一大批石涛的朋友,其中比较要好的两位,一个是旧交卓子任,一个是新交吴园茨。这样,晚年的石涛可以得到朋友的照应。
  卓子任当日在收集明遗民诗,经常出入北湖一带。吴园茨嫌市区喧闹,已从南城粉妆巷迁居到黄子湖的湖滨。这样,石涛得便访友并畅游北湖,在他的一生中留下难忘的印象。所谓北湖,是扬州北郊的黄子湖、赤岸湖、新城湖、白茆湖、朱家湖的统称,再往北去,便是烟波浩渺的珠湖了。北湖一带,“一亩秋收谷数钟,里湖水与外湖通”,水在路边,路在水中。湖里的路也常变化,“朱家湖水路漫漫,忽较春时十倍宽”,到了夏天,路也变成了湖。石涛走在湖畔的太平圩上,只觉得水雾濛濛,水天一色,堤树冈峦,若隐若现。后人曾经把这一带的风光与石涛的画连在一起,说是“太平圩似石涛图,杨柳沿堤一万株”。早年石涛的艺术灵感得益于黄山,晚年石涛的画得益于扬州的湖光水色,这样的说法不是没有依据的。⑤进了吴园茨的湖西山庄,迎面就看到吴梅村的一副对联:“官如残梦短,客比乱山多。”地点虽隐僻,但往来文士甚多,北湖一带,多的是明末隐居移民。其中有“竹西十佚”,有学问人品俱佳的王玉藻父子。在朋友的陪同下,石涛畅游北湖。有时湖西极静,“采菱舟过湖风暖,时见波心白獭眠”;有时村景如画:“榴花红断竹篱房,早稻青青豆筴黄”;有时观渔人自得其乐:“黄珏桥头夕照微,渔翁收网捩船归。到门笑向妻孥说,雪白鲢鱼尺半肥。”石涛只觉得处处都有画意,都有禅机。
  然而,石涛已碰过许多钉子。王玉藻明末进士,在湖中躬耕,任何人见他,他都是仰首不答;他的儿子王方魏学问渊博,但是一辈子不入郡城,不授徒,不游,不与别人酒食往来。还有位张元拱,自比鲁仲连,国变后不见外人。和尚拜望他,他连夜乘舟到湖中去了。和尚总以为自己的性情够怪的了,想不到天下竟然还有这么多怪人。于是,北湖的湖水使他联想到一个字:涤。从此,他又多了一个别号:大涤子。


六、河下的巨画

  和尚在城西找了一块地皮,请人砌大涤草堂。草堂还未动工,城东的朋友便来请和尚到河下去,那边有处幽静的大树堂,就请和尚在大树堂作画、写字、做诗、治印。石涛的书画有署款“于大树堂”“大树下”“于河下”的,就创作在这一段时间。出面邀请的是朋友,背后出银子的是盐商。当时的扬州是苏、皖、赣、湘、鄂、豫六省官民食盐的集散地,各省的商人云集扬州。运河北来绕城向瓜洲流去,城里东南沿河一带的地方便叫河下,商人们大都聚集在河下,忙着游宴、贸易。商人中也不乏风雅之士,许多人也与和尚交上了朋友。
  当日石涛的名气很大,南北画坛侧目。特别是他的《画谱》在画界传抄,引起大哗。⑥据说,宫廷画苑曾经请过几位很有学问的士人,到大树堂来和石涛谈禅论画,都一一被石涛说得哑口无语。后来,他们要极有学问的师兄来诘难石涛。师兄说:“读上人《山川》之章,说山川脱胎于上人,上人脱胎于山川,不知何解?”石涛说:“便是我从山川得其画,山川从我画中出。”那师兄狡黠地笑了,他指指壁上一幅石涛的画稿,又指指门外一大块乱石说:“请问上人,山川能从这画面里出来么?”那乱石是盐商运盐返程时,为了压船,从长江沿岸各省运回的。石涛沉吟片刻,说:“能!”
  没有多时,在石涛的指点下,建造了一座“万石园”。《扬州画舫录》的作者李斗曾亲见过万石园。这园子过山有屋,入门见山,使人有误入深山之感。石头的堆砌又极精巧之能事,大小石洞数百。过山以后,有樾香楼、临漪栏、援松阁、梅舫诸多胜迹。因为用石逾万,故名“万石园”。可惜的是,这座园子今天已不复存在了。
  诘难的师兄傻了,他便请出年逾古稀的师父。师父翻翻画谱,问石涛:“上人在《一画》之章说,亿万笔墨,始于一画。那么请问:万石之园,是不是始于一石?”石涛说:“无一不成万,无万不成一。”师父哈哈大笑:“大和尚以万石造园,不算本事。如能以片石造园,才能叫老衲佩服。”石涛想想:“试试看吧。”
  不久,石涛带领匠人,建造了“片石山房”。这是一座倚墙而立的假山,奇峭逼人,俯临水池,下有石屋,运石浑成,符合山房命意。这座假山至今尚存,被园林学家陈从周先生称为“人间孤本”,是在今日扬州还可以看到的石涛的河下巨画。
  师父只好摇摇头,最后,从深山中请出了他们的白须过胸的师祖。师祖翻翻石涛的画谱,问石涛:“拈诗为画,画必随时,这是上人《四时》之章的要旨么?”石涛说:“画即诗中意,诗为画里禅。”师祖说:“和尚作画,区分四时,并无难处。运石迭山,这《四时》之章就不适用了。”石涛笑道:
  “贫僧迭山,源于画理,岂有不适用的?”
  于是,扬州又出现一处“个园”。⑦这是按石涛画稿改造的园子。园中分别用笋石、湖石、黄石、石英石迭成表现不同季节、不同色泽、不同形态、不同情趣的四组假山,“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多妆,冬山惨淡而如睡。”⑧庶几可以形容。于是,师祖也只好哑口无言了。个园今日仍在。游园时听听这些民间传说,还是饶有兴味的。


七、大涤堂的影响

  大东门一带,和拱宸门外的天宁寺连在一起,在晋代,都是谢安的别墅。时光流逝,这一带拦腰建城,城里城外都挖了市河,除了几棵千年银杏以外,其余都难寻当日遗踪了。在清代,这里除了规模宏大的天宁寺外,真武庙、火星庙、弥陀寺、昙花庵、准提庵、九莲庵、小司徒庙也沿河延绵不断。临河的建筑,大都是青瓦黄墙,清晨傍晚,但闻木鱼清磬,钟鼓声声。梵宇中也有一座新砌的草堂,倚林傍水,粉壁轩窗,藤蔓绕屋,满径丛花。船过堂边,听不到堂内诵佛,但闻一位粤西老和尚或歌或吟。这便是石涛晚年居住的大涤堂。⑨堂是和尚临水自建的,在这里完成了他艺术巅峰时期若干画幅,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几年。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岁届乙酉,这一年的端午,堂内觥筹交错,欢笑声喧。按照扬州习俗,老朋友们、生徒们带来了米酒,带了粽子,也带来了市上新见的诗词刻本,来给老和尚贺节。老和尚高兴,关照铺纸磨墨,画了一幅“五瑞图”。画成,题道:
  亲朋满座笑开眉,云淡风轻景物宜。
  浅酌未忘非好酒,老怀聊乐为乘时。
  堂瓶烂漫葵枝倚,奴鬓鬅鬙艾叶垂。
  见享太平年七十,余年能补几篇诗。
  这首诗的下面写了一段跋语;“清湘遗人乙酉蕤宾于大涤堂下。”蕤宾,即五月。这段跋语,是后人判断石涛生年的依据,也是争论的焦点。
  在石涛作画时,有一位少年,一边磨墨,一边悄悄地观察老和尚的运笔。他长得清瘦,十分靦觍。老和尚下笔时,他的神情总是十分专注。八怪之一的高翔这一年正好18岁了。
  说到高翔,自然就要说到石涛的卒年了。乙酉后二年的丁亥七月,石涛病腕,以后署年的作品就再也没有发现过了。病腕,也许是微恙,也许致命。定他卒于“1707?”是适宜的,这是一个一时无法擦去的问号。在平山堂一带,也早已请人挖好了生圹,入士以后,高翔每年都去祭扫。高翔作山水,张庚在《画征续录》里评论他是“参以石涛之纵姿”,大概乙酉端午,正是在揣摩石师是如何在表现天地万物的那种郁勃之气吧。
  高翔在乙酉之年18岁,郑板桥则是13岁。13岁的板桥还在兴化的学塾里读书,不过他后来见到石涛的画,则心折不已。他在题跋中说:“石涛和尚客吾扬十年,见其兰幅极多,亦极妙。学一半,撇一半,未尝全学。非不欲全,实不能全,亦不必全也。”这叫做大家学大家。板桥慨叹“甚矣,石公之不可及也”,一方面又说“不必全也”,这就叫用石涛的态度学习石涛。板桥终究是板桥,而不是仿石涛、小石涛、假石涛。
  李鱓年龄大些,乙酉之年20岁了。那时候他正忙着考举人,到扬州来会不会有功夫到大东门去拜望石涛?后来他说:“八大山人长于用笔,而墨不及石涛。清湘大涤子用墨最佳,笔次之。笔与墨合作生动,妙在用水。余长于用水,而用墨用笔又不及二公,甚矣笔墨之难也。”八怪诸人中,李鱓是相当高傲的一个。他极佩服石涛,不仅是技法,而且特别是在画风方面。至于金农诸人,乙酉之年尚未来扬州,石师画风对他们的影响,这里不再罗列了。
  石涛——扬州八怪——,这条线在延伸下去。延伸到现代,那就要数到齐白石与张大千了。齐说:“下笔谁叫泣鬼神,二千余年只斯僧。焚香愿下师生拜,昨夜挥毫梦见君。”至于大千,则自称爱石涛、慕石涛、学石涛的。300年一部画史,真不知从何说起,我们还是去平山堂的后山,看看石涛的遗踪吧。荒草漫漫,坟茔已不可寻,不过画中表现的氤氲之气永在。生发之机,充斥天地,循环流动,如雾如烟。正是这股氤氲之气,孕育了后来的八怪,形成中国艺术史上的一大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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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①石涛的生卒年代,傅抱石先生《石涛上人年谱》认定为1630—1707;郑拙庐先生《石涛系年》认定为1636—1707;《文物》1979年12期专文认定为1642—1707。新版《辞海》从《文物》说,列为1642—约1708。作者按所接触资料,以为列为1636—1707?为宜。
  ②转引自郑拙庐《石涛研究》,人民美术出版社,1961年版。
  ③见孔尚任《湖海集》卷十三。
  ④康熙二次南巡经过扬州情形,《康熙起居注》记之甚详。康熙接见石涛情况,石涛诗画中,有明确记述。
  ⑤当日扬州北湖遗民情形,孙静庵《明遗民录》收罗具体,可以参看。
  ⑥石涛《画语录》的影响,石涛作品与“四王”作品的差别,潘天寿先生有精到论述。可参看叶尚青《潘天寿论画笔录》。
  ⑦个园及片石山房,目前均已修复。个园及片石山房所在的何园,均属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朱江先生《扬州园林品赏录》(上海文化出版社1990年版)对这两处园林及已毁之万石园的艺术风格,均有描述。
  ⑧见郭熙《林泉高致》。
  ⑨大涤堂在扬州城西大东门一带。具体地理位置,文物管理部门正在查证中。


附:清·李驎《大涤子传》

  嗟乎,古之所谓诗若文者创自我也,今之所谓诗若文者剽贼而已!其于书画亦然。不能自出己意,动辄规模前之能者,此庸碌人所为耳,而奇士必不然也。然奇士世不一见也。予素奇大涤子,而大涤子亦知予欲以其生平托予传。或告以东阳有年少能文,大涤子笑曰:彼年少安能传我哉!遂造予而请焉。予感其意,不辞而为之传。曰:
  大涤子者,原济其名,字石涛,出自靖江王守谦之后。守谦,高皇帝(朱元璋)之从孙也,洪武三年封靖江王,国于桂林。传之明季声京失守,王亨嘉以唐藩(朱聿键)序不当立,不受诏。两广总制丁魁楚檄思恩参将陈邦传率兵攻破之,执至闽,废为庶人,幽死。是时大涤子生始二岁,为宫中仆臣负出,逃至武昌,剃发为僧。年十岁,即好聚古书,然不知读。或语之曰:“不读,聚奚为?”始稍稍取而读之。暇即临古法帖,而心尤喜颜鲁公。或曰:“何不学董文敏,时所好也!”即改而学董,然心不甚喜。又学画山水人物及花卉翎毛。楚人往往称之。既而从武昌道荆门,过洞庭,经长沙,至衡阳而反。怀奇负气,遇不平事,辄为排解;得钱即散去,无所蓄。居久之,又从武昌之越中,由越中之宣城。施愚山、吴晴岩、梅渊公、耦长诸名士一见奇之。时宣城有书画社,招人相与唱和。辟黄檗道场于敬亭之广教寺而居焉。每自称为小乘客。是时年三十矣。得古人法帖,纵观之,于东坡丑字法有所悟,遂弃董不学,冥心屏虑,上溯晋魏,以至秦汉,与古为徒。既又率其缁侣游歙之黄山、攀接引松,过独木桥,观始信峰,居逾月,始于茫茫云海中得一见之,奇松怪石,千变万殊,如鬼神不可端倪,狂喜大叫,而画以益进。时徽守曹某好奇士也,闻其在山中,以书来丐画,匹纸七十二幅,幅图一峰,笑而许之。图成,每幅各仿佛一宋元名家。而笔无定姿,倏浓倏澹,要皆自出己意为之,神到笔随,与古人不谋而合者也。时又画一横卷,为十六尊者像,梅渊公称其可敌李伯时,镌“前有龙眠”之章,赠之。此卷后为人窃去,忽忽不乐、口若喑者几三载云。在敬亭住十有五年,将行,先数日,洞开其寝室,授书厨钥于素相往来者,尽生平所蓄书画古玩器,任其取去。孤身至秦淮,养疾长干寺山上,危坐一龛。龛南向,自题曰:“壁立一枝”。金陵之人日造焉,皆闭目拒之。惟隐者张南村至,则出龛与之谈,间并驴走锺山,稽首于孝陵松树下。其时自号“苦瓜和尚”,又号“清湘陈人”。住九年,复渡江而北,至燕京,觐天寿诸陵。留四年,南还,栖息于扬之大东门外,临水结屋数椽,自题曰“大涤堂”。而“大涤子”之号因此称焉。一日,自画竹一枝于庭,题绝句其旁曰:“未许轻栽种,凌云拔地根。试看雷震后,破壁长儿孙。”其诗奇峭惊人,有不可一世之概,大率类此。
  大涤子尝为予言:生平未读书,天性粗直,不事修饰。比年,或称“瞎尊者”,或称“膏肓子”,或用“头白依然不识字”之章,皆自道其实。又为予言:所作画皆用作字法,布置,或从行草,或从篆隶,疏密各有其体。又为予言:书画皆以高古为骨,间以北苑、南宫,淹润济之,而兰菊梅竹尤有独得之妙。又为予言:平日多奇梦。尝梦过一桥,遇洗菜女子,引入一大院观画,其奇变不可记。又梦登雨花台,手掬六日吞之。而书画每因之变,若神授然。又为予言:初得记莂,勇猛精进,愿力甚弘,后见诸同辈多好名鲜实,耻与之传,遂自托于不佛不老间。
  嗟乎!韩昌黎送张道士诗曰:“臣有胆与气,不忍死茅茨。又不媚笑语,不能伴儿嬉。乃著道士服,众人莫臣知。”此非大涤子之谓耶!生今之世而胆与气无所用,不得已寄迹于僧,以书画名而老焉,悲乎!
  李子曰:甚矣,人之好疑也。大涤子方自匿其姓氏,不愿人知,而人顾疑之,谓:高帝子孙多隆准,而大涤子准不隆。不知靖藩,高帝之从孙也。从孙而肖其从祖者,世盖罕焉。况高帝子孙亦不尽人人隆准也。汉高隆准,光武亦隆准,至昭烈,史止言其垂手下膝、顾目见耳,而不言其隆准。然此皆天子耳,尚不尽然,又何论宗室子乎?即此可知大涤子矣!而人顾疑其不必疑者,何哉?
             《虬峰文集》卷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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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 发表于 2006-11-30 14:45

第一章 羞拈粉白与脂红

——李鱓的一生
一、神仙宰相之家

  李鱓的鱓字,有两种读法。一读为tuó(驼),同鼍,即猪婆龙,“神兽”也。据临淄的老先生回忆,昔日李鱓在临淄为县令时,人皆知为李tuó,士人相戒,切勿读错官讳①。又一种读法,即shàn(善),同鳝鱼之鳝。李鱓落拓江湖,多次题画署名为“鳝”,承认自己不过是江淮间一条普普通通的鳝鱼罢了。从鼍到鳝,从神兽到沦为一条其貌不扬的小鱼,多少反映了主人公“两革功名一贬官”的坷坎命运,反映了主人公仕途失意而不得不以画为业的始终不能求得自我平衡的悲凉心境。
  李鱓在他的画页上用过两方章,一方叫“神仙宰相之家”,一方叫“李忠定文定子孙”,耀眼的朱红反映了当日主人公踌躇满志的红润脸色。我们可以从兴化县图书馆藏的《李氏世谱》得知,有载的兴化32代中,第7代出了一位宰相李春芳,第13代出了一位大画家李鱓。李鱓为李春芳——后来被谥为文定的第六世孙。至于忠定即宋代的李纲,虽亦籍属江苏,但是否就是兴化李氏的祖先,目前尚无法稽考。李鱓之家,其曾祖为监生,其祖父为布衣,其父是一名七品小官,其实可以标为“布衣之家”“读书人家”“微官之家”,偏偏要制作“神仙宰相之家”者,表明我们的主人公青少年时代对先祖曾有的荣耀实在是追怀不已,也曲折反映了对于未来的仕途充满着美妙的期待。
  李鱓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在地方颇有名气的知识分子。祖父李法与明末四公子之一的冒辟疆等人唱和,工书法,善诗;父亲李朱衣担任过文林郎,在这样的家庭里,李鱓从小必然会受到严格而完备的教育。当日读书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应试博取功名,以光宗耀祖。他的族弟李光国回忆幼年和他联句,十韵中复堂(李鱓的号)得六,和他共阅一书,复堂必超前数页。一方面可以看出主人公自小聪敏过人,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主人公从小就心高气傲,什么事都要过人一等。学文之余,李鱓也学画,但是按照当时一般读书人的观念是重文轻画的,认为作画不过是“末伎”。李鱓学画,和他的艺术爱好有关系,另一方面也可能受当时风气的影响。康熙是个书画爱好者,皇室垂青的“四王”大都位居高官,有的荫袭奉常,有的出任太守,有的官至侍郎。作画也能出人头地,它和当日必须深研的制艺一样,也是一块求得飞黄腾达的敲门砖。
  李鱓还在高邮学过画。这是艺术的追求,无妨说,这也是门阀的追求。兴化有座“神仙宰相之家”,高邮也有座“神仙宰相之家”。高邮的王永吉在明清两代都是京中高官,做过尚书、总督、秘书院大学士。王的后裔王媛,是李鱓族兄李炳旦之妻,关系亲近。王媛有画名,按年纪推算,属王永吉孙辈,里称“父家王相国,夫家李相国;书法王夫人,画法管夫人”,是位出名的才女。当日的高邮李府较之兴化李府又显赫得多:李炳旦高祖李思聪为兵部侍郎,曾祖李乔为本省巡抚,父李栋亦任京官,炳旦本人又是乙酉举子、乙未进士,不比兴化李宅,可以算是世代簪缨。这样,年幼的李鱓便遵父母之命,来兄嫂处学画。按年龄推算,炳旦于李鱓生前十七年(1669年)已经中举,至少要长族弟40岁左右。炳旦46岁过世,李鱓学画,实际上是一个弱冠少年向一位白发寡妪求教。在高邮的一段经历,少年主人公可以说是双丰收:一方面打下花鸟画扎实的基本功,一方面从与朝廷关系仍较密切的高邮王、李二家了解了京畿若干情况,为日后谋求仕进做了准备。


二、臣非老画师

  李鱓26岁,即康熙辛卯年(1711年),中了举人。翩翩少年,春风得意,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嗣后,便游帝王之都,吟诗作画,周旋于父祖辈的公卿之间。禁苑门前,琉璃书肆,都不难找到这位南国少年的身影。
  命运就象一枝绣球,“莫教轻折尽,抛击待红妆”,这是主人公当日写绣球时题的旧句,也是当日企盼幸运之神能从天而降的真切的向往。主人公29岁时,机遇来了,在口外有机会直接向康熙皇帝献画。也许,耳顺之年的君主高兴,因画及人,破格擢拔,放个一官半职,我们的主人公便从此平步青云。主人公的族弟李光国日后回忆说,当日族人希望于李鱓的,不是求的“画显”,而是求的“画贵”。以画求贵,这是族人的想法,也未必不是主人公的想法。李鱓的画,康熙看了,康熙也表示“李鱓花卉去得”,康熙还交代由蒋南沙教习,“南书房行走”。这时候的主人公真是欣喜若狂“尔性何灵异,喜上最高枝。探得春消息,报与主人知”。②恨不得让天下人,包括李氏的列祖列宗都知道这件喜事:29岁的李鱓,上了“最高枝”,在“南书房行走”了。
  “南书房”这个地方,在字面上看,它是个读书处,事实上当日它是皇城里的皇城,中枢内的中枢。从南书房出来的人,往往炙手可热。康熙九岁登极,当时议政大臣的权力极大。康熙渐长,在除鳌拜以后,为缩小议政大臣的权力,亲理朝政,并“建立南书房于乾清门石阶下,拣择词臣才品兼优者充之”③。在南书房行走的官员,无定员,也无品级的限制。一部分卿相如张文和、蒋文肃、厉廷仪、魏廷珍等时常出入其间,朝堂侧目。南书房设立于康熙十六年十一月,是月30天,康熙有25天都坐在乾清门议事,自然是要到南书房走动的。这南书房显然是皇帝亲信的秘书班子,智囊团聚会之所。汉官高士奇在南书房行走,每日归第,九卿的轿子歇在他的家门口等他,道路为之堵塞。南书房要有书房的特色,往往每日要有词臣为圣上解经,也往往有文士为圣上做诗作画。一个江淮小城普通举子,能够以画侍直宫廷,出入大内,真可谓少年得志了。
  这个阶段,李鱓治印很得意地用上了一个字:“臣”:“臣鱓之印”,“臣非老画师”。象李鱓这样的身份,能够和圣上直接说话的机会是不会很多的,把心事刻在印上让圣上知道也是一种艺术。“臣非老画师”的内涵可以有三种理解:一、非老画师,自谦也;二、非老画师,画艺尚且如此,自得也;三、终老画坛,非素愿也。考之现在所见的种种题款,考之日后他人的叙述,愚意以为第三种的成份居多。李鱓的可爱处在一“露”字;导致李鱓命运的可悲处,也在一个“露”字。刻给皇帝看的这方图章实在“露”得可以。
  李鱓在“南书房行走”从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到五十七年(1718年),大约五年的时间。在这样长的时间出入宫廷,随侍五年左右,有个举人的身价,又有才艺如此,谋个美差,按常理不是没有可能的。实际情形是怎样的呢?开始是“书画名动公卿”,尽管运非高士奇那样的势焰,但阿谀的、逢迎的、求荐的、求情的,探听消息以至于以结识“南书房行走”的人物为荣而别无他求的,不会太少。但后来“才雄颇为世所忌,口虽赞叹心不然”,受到许多人的非议,最后以“画风放逸”见逐,发生了命运的突然转折,一场宫廷求仕的美梦化为泡影,从“最高枝”重新落入了尘埃。
  这次被逐的原因,有一则民间故事做了解释。据说,这一天是康熙的生日,群臣献画。李鱓献的是一幅鹰鸡图:鹰飞长空,雏鸡仓皇奔走。这幅画触了圣怒,因为圣上属鸡。别人为之转圜,李鱓并不领情,直率地说明自己并无颂圣之意,于是惹了个给假归里的下场。故事里的主人公的性格确实是李鱓的性格,他在宫廷作画不肯求媚当属事实,但历史上的康熙生于甲午(1654)年,属马而不属鸡。
  李鱓进入宫廷,想以画求贵,但是他忘记了或者是不屑于走这样一条道路:求媚才能求贵。为皇家作画,首先要了解皇家的要求与圣上的爱好。当日以四王为代表的画院派追求的是“以元人笔墨、运宋人丘壑,而泽以唐人气韵,乃谓大成。”(王石谷语)或清丽工秀,或精细淡雅,或墨彩浓润。主张从少年直到白首,在摹古逼肖上下功夫。这种画风,是康熙所欣赏和提倡的。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皇帝在《仿二王墨迹》中说:“银钩运处须师古,象管挥时在正心。”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皇帝在《静坐读书自喻》中说:“性理宗濂洛,临摹仿鹅群。”④跟在古人后边,亦步亦趋,不越雷池一步,这就是当时圣上的艺术趣味。圣上需要李鱓,是需要李鱓走这样的艺术道路。圣人要主人公向蒋南沙学画,后来又向沈逸存学画,正是需要他继承画院主流派的画风。如果李鱓象攻读八股文那样认真地走四王之路,甘心做一个二流三流的画家,韬光养晦,低首下心,那么,李鱓的仕途发达,可能会是大有希望的。
  但是,我们的主人公不屑于走这样的道路。在宫廷供职使他得以目睹艺苑珍宝,在京师走动使他有机会结识当代画坛名家,他倾心于写意画派,“青藤笔墨人间少”;倾心于师法造化:“庭前老干是吾师”;倾心于以物寓情、抒发个性:“撑天立地古今情”。郑板桥后来评他画风有三变,入都为第一变。这一变使得主人公杜绝了仕进之路,另一方面,却又开启了走向艺术巨匠之门。
  人间有多少艺术天才,本来可以大有造就。但是在微官薄利面前,他们懦怯了,不敢抒发个性,不敢做冲破世网的大胆追求,最终落得个安安逸逸却又平平庸庸的下场。李鱓入都,以求仕始,以被逐终,保持着的却是革新画风的执着追求。这种矛盾的深刻性,也许他当日并不理解,所以离都时他的情绪是怅惘的。然而,他为理想所做出的牺牲是一个艺术家往往难于避免的牺牲。现实往往与愿望相反,“臣非老画师”,艺术良心驱使他,走的却偏偏是一条有着抱负与理想的老画师之路。


三、丹青纵横三千里

  李鱓33岁(康熙五十七年,即1718年)乞归,到52岁千辛万苦谋得一个七品官职,中间经历了整整20年。“声色荒淫二十年,丹青纵横三千里”,他的挚友板桥无情地贬抑了他,又充满热情地赞颂了他。三千里之说,考之现在能见到的主人题画,大致游历的地点有东淘、石城、扬州、赵家庵、草马庄、日永庵、湖州道中、吴陵、都门定性庵等处,以年代排列,几度扬州,又几度京城,中间则辗转于河北、山东、浙江一带,至于声色荒淫的浪漫生涯,“锦衣江上寻歌妓”,透露了其中的一点消息。
  声色荒淫是主人公抑郁不平的一种变态心理的反映。出都的当年,他在一幅花卉上题道:“不特萱草可以忘忧,此花亦能销恨”。在主人公题画中,我们开始见到了“忧”“恨”两字。这个“忧”字,最明显不过的是这样一幅花鸟画的题诗:“羽毛曾否既丰时,偶尔天衢呈弄姿。上苑有花飞不入,依然栖定岁寒枝。”这只鸟儿象不象在宫廷弄姿而现在“萧萧匹马离都市”的李鱓?忧愤是深广的,在一幅画上他长叹道:“是色是香皆可画,忘人忧处最难描”。他画蕉叶,题道:“似扇晚风消暑气,不教夜雨滴愁心。”他又自比凤凰,凤凰命运不佳,栖在一棵梧桐树上,任凭秋风欺凌。忧愤太重,便因忧转恨,他画树,论君臣不能遇合,人不如树;他画朽墙与蝶花,竟然多次题道:“夺朱本事休拦住,尽长墙头去趁人”。夺朱两字,在当时实在是大有违碍。出现在李鱓题画的同年——雍正四年(1726年),查嗣庭出了一道“维民所止”的试题,下狱致死。夺朱者,万一说成是隐射夺了朱明的天下,那还了得吗?好在李鱓与科隆多并无瓜葛,在宫廷倾轧中没有什么价值,所以当时也没有人去邀功告发他。
  “自在心情盖世狂”,此时的李鱓当得一个“狂”字。“夺朱”之题不必说了,年方40,便已自称“老夫”:“昨夜老夫曾大嚼,临风一吐有新诗。”他在扬州,据说有一回到一位富商开的酒店饮酒。酒味不佳,那位富商竟出面要李鱓作画。李鱓信笔画了一个大酒瓶,题道:“怨煞渊明,气煞刘伶,把瓶儿痛饮三斤。君若不信,把秤来称,定有一斤水,一斤酒,一斤瓶。”掷笔大笑而去。
  主人公“盖世狂”的心态,反映在艺术上,就是大胆摆脱正统画风的牢笼,不再仅仅追求工整精致,而是让感情的个性色彩融于笔端,章法别致,用笔灵动,设色淡雅,不仅具有文雅秀逸之气,而且具有潇洒浑脱之趣。画不足以题,题不足以诗,洋洋洒洒,酣畅淋漓。⑤板桥说他在扬州见到石涛和尚的画,因此作破笔泼墨,画风大变。这是完全可信的。早年李鱓未必没有见过石涛的作品,但“神仙宰相之家”的贵公子和一位野僧的趣味——也包括艺术趣味难得沟通。现在不同了。现在辗转民间,生活遭遇的变化,思想情绪的变化,推动了艺术趣味的变化。
  雍正八年(1730年),45岁的李鱓获得了一次机会,重返宫廷。这种愿望,早在四年前,主人公就已经表达了。他在一幅《秋葵图》上题诗说:“自入县门着淡妆,秋衣犹染旧宫黄。到头不信君恩薄,犹是倾心向太阳。”长门者,长门宫也。这枝拟人化的葵花犹如汉武帝时贬入冷宫的妃嫔,依然恋着圣上。我们在这里要注意的是,这时候的圣上已不是康熙,而是雍正了。朝堂易主,主人公的心里重新燃起了出仕的愿望。这种愿望自然地要流于行动。庚戌之年,果然如愿,李鱓两次应召入皇家画苑。辛亥之年,即雍正九年(1731年),主人公在数幅画的题诗中都有“小草有心知择地,梵王家异帝王家”的句子。20年浪迹天涯,经常住在梵王家——庙宇中,现在回到了帝王之家,心头又燃起了一团能蒙当权者青睐的希望的火光。
  此次进入画苑,李鱓被指定随刑部侍郎高其佩学画。以前蒋南沙也好,此番高其佩也好,都是造诣颇深的画人,但也都是达官。达官而兼画人,能不能与江淮间一介书生推心置腹,平等相处?⑥宫廷画苑的作品,是要进呈御览的,要受极严格的约束,题材、设色、题款,都有限制。此时李鱓的画风业已形成,要他回过头来,重写草绿繁华,十分困难了。转眼之间,李鱓便“两革功名”,又离开宫廷,重新回到民间。导致这种戏剧性的变化的缘由,他在雍正十二年(1734年)的《蕉荫鹅梦图》中有过清楚的表述。他说:“廿年囊笔走都门,谒取明师沈逸存。草绿繁华无用处,临行摹写天池生。”他对宫廷画苑绝望了,他深恶痛绝地认为以仿作为能事的宫廷画作乃“无用”之作,他决心走徐渭之路,在他的画幅中表现造化的勃勃生机。对于宫廷画派,无疑地,这是一个叛逆者的自述,但是,这也是一个艺术家经过痛苦选择以后所作出的旗帜鲜明的宣言,它勇敢地表达了主人公新鲜的艺术见解。
  再入民间,转眼又是三四年。在艺术上,主人公“又一变”。这一变就是如板桥所述的变而愈上,这就是“规矩、方圆、尺度、颜色丝毫不乱,藏在其中而外之挥洒脱落皆妙谛也”。但是另一方面,主人公却处处遇到不如意的事情。他走在扬州最热闹的去处——辕门桥上,舆隶凶恶,如马踢人,气得他长叹“滚热扬州居不得,老夫还踏海边春”。这是雍正十三年(1735年)。但弹指的功夫,圣上又骤然驾崩,主人公经历了第三朝——乾隆之朝,这样,两驻宫廷的李鱓心头死灰复燃,热切地盼望皇恩的雨露再度降临他的头上。


四、风流父母官

  天从人愿,乾隆二年(1737年)的早春,52岁的李鱓得到了临淄县令的官职。上任的前夕,阴雨绵绵,天气寒冷,误了行期。因为他主张“以画为娱则高,以画为业则陋”,所以未来的一方父母,理应羞于再操“陋业”。但是,囊中羞涩,“老夫一醉也艰难”,不得不寻纸作画,换取酒钱。为了能早日讨得买主的欢喜,又不得不“利市开先画牡丹”。在他的想象中,“以画为业则陋”,这是最后一次了,一旦戴上花翎,官运亨通,终身富贵,即便作画,也是“以画为娱则高”,所以用老天真的态度在画上题了这么两句:“画尽燕支为吏去,不携颜色到青州”。燕支即胭脂,青州即临淄。尽管这时候他已经头发花白了,但是走马上任,兴致还是非常好的。
  在临淄任上,约一年有余。临淄人评论这位县官是“口碑在人,风流蕴藉”。他在官衙里盖了点草屋,栽了许多花树,说是“官舍西偏结草庐,便栽花树满庭除。他年县令携儿女,桃李盈筐念老夫。”他又在官衙里搞了些园林布置,消受清闲之福。他说:“结个茆亭凿个池,一天消受也非痴。官衙便似僧寮淡,修整空门好住持。”这些大概都是给临淄人留下风流县令印象的根据罢。这阶段他的诗画心境显得平淡中和,臂如乾隆三年(1738年),他在一首兰花诗中这样写道:“春花如髻草如髿,音沐朝云共晚霞。巧被春风会梳掠,玉钗重整又簪花。”还有一点浪迹江湖20年时的怨气、恨气、狂气吗?这年七月,他在一幅花卉上题道:“试想百般浓艳处,有谁来看未开时?”这时阿谀奉承之辈自不乏人,面对这批吹捧者,再回想到过去20年中遭人白眼的情景,两两对比,按捺不住的得意心情,跃然纸上。李鱓是个不肯伪装的人,他的率直天真易于暴露,他的弱点也容易暴露。
  这时候的李鱓往往以苏东坡自比。乾隆三年的秋天,他题道:“秋色佳哉,想有以为乐。人生唯寒食重九不可轻过,此东坡语也。画竞书之。”接着,他在《紫藤花石图》上题道:“自分菰蒲淡隐翁,常将水墨仿坡公。”李鱓的书法,不管是用笔,结构,章法,有明显的苏字的影响,提及苏公不使人感到意外。但在此时此地集中地提到苏公,容易使人注意弦外之音。髯翁早年被贬,后来宦游南北,颇有政声,一度入京重用。复堂也是早年被朝堂所逐,现在宦游山东,常提坡老,说明他在仰慕先贤之外,也着实有点大志。但是,从另一个侧面看,象李鱓这样性格的人,处理官场事务,自然不可能事事如意。有不如意事,他的心境也难免悲凉。“为官已老,读画可人”,这副对联⑦就多少反映了这种心境。乾隆三年(1738年)的深秋,复堂改署滕县。据说,滕县这地方的富户很恶,至今滕县民间还流传着若干关于李鱓帮助百姓的故事。一则故事说,李鱓夜晚私访,发现一对夫妇赤身磨豆腐,以为是滕县民风轻薄,第二天便上堂传讯。几番讯问,才知道是本县富户盘剥甚重,以致贫民连换洗衣裳也无法添置。李鱓想想,便着两人去富户开的粮行中买两斤麦面。麦面买回堂中,当众一称,少了半斤。李鱓借题大做文章,罚了那富户一笔银子,然后赈济了推磨人。还有一则故事说,滕县有八大家,均属为恶的大户。李鱓到滕县上任,八大家派爪牙到县闹事。李鱓找了借口,把爪牙痛打了一顿,煞了八大家的威风。《滕县志》载:李鱓在滕为县令一年有余,“为政清简,士民怀之,忤大吏罢归。”史载与民间传说是相互衬映的。罢归,约在乾隆五年(1740年)二月。李鱓为县令,前前后后,一共两年半,不过是弹指之间。


五、途穷卖画的晚年

  李鱓滕县罢官以后,在山东滞留数年,往返于滕县、历下,在弯德、泰安、崮山、崇川各地,也有书画流连。为官两年半,滞留的时间却长达四年有余,这一阶段,主人公的情绪起伏很大,题画诗中一会儿“喜上眉梢”“大开笑口”,一会儿又“听雨听风听不得,道人何苦画芭蕉”。⑧中国若干知识分子往往在位重儒,去位重道,李公也未能幸免,此时已自称“道人”了。乾隆九年(1744年)春节前夕,主人公风尘仆仆地返回兴化,兴化老家水田千亩,过去家资丰厚,但是由于“两革功名一贬官”,花费甚多,此时是“两撄世网破其家,黄金散尽妻孥娡”,倦游归来,一家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这样的日子是很难过的。次年,白发盈肩的李鱓整整60岁。60岁的人心有未甘,便赶到扬州,住在小东门内的西雷坛,说是“复作出山想,来郡城托缽,为入都之计”。“托缽”者,即板桥说的“作画依然弄笔来”,依旧过他的卖画生涯。弄笔要有好笔,他写信给他在杭州的侄子,托他买88支好笔,仔仔细细地说明品种要求,而且关照他到有“张老娘”招牌的店里去买。“张老娘”的招牌有真有假,他又嘱侄请教当地名画家辨别真伪,不过,“又万万不可题(提)起是老夫所需之物。”⑨这时候的主人公从“以画为娱则高”的境界,又返入“以画为业则陋”的圈子里来了。
  李鱓少年中举,热心仕途。其实,象他这样出自名门,在朝堂亲友众多,和“八怪”其余人物情形不同,兼之本人的学问技艺均有过人之处,在康乾之世,应当说,实现自己的愿望是不太困难的。但是30年中,三起三落。三次起用,三次都没有好下场,而且起用的时间都极其短暂。这不能责怪命运,以愚意妄测,这多少和主人公不善“处世”有关。李鱓有出仕之向往,却未领悟当日出仕之“秘奥”,左右不能逢源,上下不能迎合。皇家需要“草绿繁华”,他却说“草绿繁华无用处”,官场需要拉拉扯扯,他却直白地说自己“心恶时流庸俗”,于是“两革功名一贬官”,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然而这一切,当日的李鱓是不能自我解脱的。他不能象郑板桥那样承认“吃亏是福”,也不能做到象郑板桥那样“难得糊涂”。他64岁时,在一幅《白芍药图》上题道:“若是春风吹不到,便如国士有谁怜?”他把自己所以被排除在幸运的圈子以外归于偶然。乾隆十二年,眼看“入都之计”又绝望了,他开始用一方章:“卖画不为官”,他把在宫廷、在官场所不能充分表达的个性色彩充分表现在他的画页上。宫廷里越是需要规矩、刻板、拟古、华丽的东西,他越是在他的画页上表现笔墨的放纵;世俗越是崇尚贵族化,他则越是要生活化、平民化、通俗化,他在他画页的自由天地里,用不拘形式的笔墨表现他内心的寂寞与痛苦。他的这种突破,有时候也受到非议,“佣儿贾竖论非是”,但是也还有许多知己,许多识者支持他、欣赏他。更重要的是,开始繁荣的商品经济需要艺术的创造,需要不落俗套的审美视角,从客观上支持了他在艺术上的变革与创新。李鱓曾经针对一些人的非议说:“薄宦归来白发新,人言作画少精神。岂知笔底纵横甚,一片秋光万古春。”笔底纵横,而且要“甚”者,即突破成规、另辟蹊径,以自己的个性色彩充斥于丹青水墨之间,而且达于极致之谓也。这是主人公写给正统派画家看的:这是你们所不屑,但也是你们所不敢的;这是主人公写给朝堂衮衮诸公看的:你们所指摘的地方,正是我需要充分表现的地方。卖画不为官了,今天的懊道人、苦李、木头老李正是要反其道而行之,不拘绳墨,放浪随意,无复拘碍!
  李鱓的笔底纵横,首先表现在题材上。他不仅画兰、画竹、画牡丹、画凤凰这一类文人常画的花鸟,他还画葱、姜、瓜、茄、山芋、荸荠、芋头、茭白、松鼠、蛤蟆、蚕桑一类习见的常物,充满生活气息。据说,有位县令请李鱓在船上作画。李鱓画了两只虾子。那县令原以为会画大幅,必有浓墨重彩。现在只见两只小虾,十分不悦,形于颜色。李鱓见状,取过画来说:“既然大人不喜欢小虾,那就放生去吧。”他把画一抖,那两只虾先后跳进水里去了。县官大惊,连忙央求李鱓再画。李鱓推说酒醉,不再动笔了。
  李鱓的笔底纵横,还表现在用笔上。他把阔笔放纵与细笔勾勒结合起来,画面显得淋漓酣畅,清新动人,表现了一种以个性抒发为显著特色的画风。他特别善于用水,他的许多作品,经若干年后展现,往往依然显得花叶滋润,墨彩欲滴,这充分显示了他的用水功夫。他的水墨功夫完全是刻苦地从前人的作品中揣摩而来,他在《冷艳幽香图卷》的画题中提到苏、宋、倪、黄、文、沈前朝诸著名画家,本朝四王、高其佩、八大、石涛等人的成就,再说到他自己对于用水的认识,反映了他的艺术创造是广采博取的,态度是严谨的,见解是新颖的。
  李鱓笔底的纵横气势,大概最鲜明的莫过于他的题画了。晚年的题句大有由绚烂归于平淡之势。明白如话,韵味深长。有的如行云流水,象在《秋虫图》上题的:“黄叶复黄叶,山边与水边。老夫无一事,骑马看秋天。”有的和个人感触联系起来,如《墨松》上题的:“孤松也有头颅秃,莫怪余年白发新。”如《蔬菜图》上题的:“莫怪毫端用意奇,年来世味颇能知。”还有的描写了整个创作过程,象《荷花鸳鸯图》上的“偶然洗砚在池塘,素纸光同淡水光。墨笔荷花娇欲语,此间正好画鸳鸯。”还有的题画,画中动物简直呼之欲出。象《鸳鸯图》上的:“鸳鸯为我看他画,依恋池塘不肯飞。”他的题款位置不拘一格,或右起,或左起,或大或小,或上或下,或于青云之上,或于兰草之间。书也是画,画也是书。浑然一体,显示了中国画特有的风神。
  李鱓一生多次画过《五松图》,而且逐渐形成一首长歌。目前已发现的《五松图》有12幅,创作年代从雍正十三年(1735年)到乾隆二十年(1755年)⑩。这幅画的构图,从题款看,是纪念朝中几位直臣的,也是李鱓心目中最崇高的道德形象。这种道德形象,在他50岁以后始终伴随着他,直到生命的终结。
  70岁那年,李鱓定居扬州竹西僧舍。后来,他在家乡筑了升仙浮沤馆(也许是早先筑就的),作终老之所。到了他75岁(1760年),友人板桥为他的《花卉蔬果图册》作题,对他一生的艺术实践作了概述。从口气看,似乎主人业已逝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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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①见王鲁豫《李鱓年谱》。载《扬州八怪年谱(上册)》,江苏美术出版社1990年版。
  ②目前可见的画页题句,是李鱓晚年,即乾隆二十年(乙亥)的题句,注明系兴化府太守詠梅花喜鹊诗。
  ③见清·礼亲王昭槤所作《啸亭续录》卷一。
  ④见《康熙诗选》(春风文艺出版社1984年版)。
  ⑤友人李万才系扬州博物馆主人,馆藏李鱓画多幅。他的《李鱓及其绘画艺术成就》有精到分析,可以参考。文载《扬州师院学报》1989年3期。
  ⑥从李鱓后期的诗画看,蒋南沙的影响并不显著,但高其佩的泼墨指画影响却是明显的。乾隆十一年春日,复堂醉后,就曾作指画于扬州平山草堂。在以后的题跋中,也承认其画艺造就得益于高其佩。
  ⑦此联现存扬州市博物馆。
  ⑧此画现存苏州市博物馆。
  ⑨见李鱓《乾隆十年腊月初四寄侄道源书》,王鲁豫《李鱓年谱》录全文。
  ⑩见兴化郑板桥纪念馆《板桥》,1986年总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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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 发表于 2006-11-30 14:46

第二章 寒门狂生

——郑板桥的青少年时代
一、寒儒世家

  郑板桥的一生,和“落拓”有关。早年生活,他就以“落拓”为题,叙述自己“乞食山僧庙,缝衣歌妓家”,又说自己是“落拓扬州一敝裘”。到了中年,境遇改善了,他的同学顾于观仍然称他“有才终落拓,下笔绝斑斓”。还是一个“落拓”。晚年辞官,朋友们更是直言不讳地说他落拓,王文治云:“板桥道人老更狂,弃官落拓游淮阳”,后来的凌霞在《扬州八怪歌》中则以落拓概括板桥一生,说是“板桥落拓诗中豪,辞官卖画谋泉刀”。①不过,早年的落拓和晚年友人心目中的落拓涵义不完全相同。晚年的落拓当指放浪不羁,而早年的落拓,明显地,是说的穷困潦倒。
  板桥直率,他不象李复堂,总是说自己的祖先如何阔气。郑李两人同时代、同乡里,后来回为县官,同有画名,两人的感情极好。但是说到家庭,李则夸耀是“神仙宰相之家”,郑则自述“初极贫”,走的两个极端。其实,兴化李府过去固然阔过,但是到李复堂的父辈,则早已衰落了。兴化郑宅固然穷,但先祖拥有家奴契券,到了他的父辈,尚能糊口供子女读书,穷也未穷到“极”的程度。
  兴化有三郑,一为糖郑,一为铁郑,看来都是手艺人;还有一郑,就是板桥郑。板桥郑为读书人家,今日兴化“板桥故居”门外,依然可见“古板桥”一座。遗憾的是,这座桥在清代后期已经“易板以砖”,现在则是易砖以水泥了。板桥先世,三代都是读书人;曾祖新万,庠生;祖父清之,儒官;父亲立本,廪生。“儒官”何官?李一氓收藏的一幅板桥手迹,自述上溯三代,说明祖父“未仕,未经受封”。②可见三代未仕。庠生、廪生都是俗说的秀才,廪生还可以领点象征性的补贴,但不足以养家活口。养家活口的来源一是靠产业,二是靠教书。郑家的祖田有多少?板桥日后为官,在他认为属一生中“稍稍富贵”的时候说:“将来须买田二百亩,予兄弟二人,各得百亩足矣!”百亩足矣,可见困顿的早年,家中的田产大大少于百亩。家中的房屋也少,早年还没有奴仆。《七歌》中写他幼年母亲汪氏有病,病中依然要为他喂奶,还要半夜扶病起床,一边咳嗽不止,一边哄他入睡。母亲死了,才不得不请来一位乳母费氏。一度时期,郑家穷得不能供给费氏饮食,这位乳母只得回家吃饭,然后再来郑家服务。看来,郑父立庵先生教书为业,收入是颇菲薄的。我们说,板桥先生出生穷儒世家,这就是说,他的家庭长期以来介于穷苦的农民与士绅之间,温饱常常很难维持,但是挣扎着维持这书香门第。“东邻文峰古塔,西近才子花洲”。油漆剥落的大门上贴的这副对联,曲折地反映着住宅的主人公不堕青云之志。这类家庭的子弟求得光耀门庭,出路只有一条,就是南闱高中,谋个官职;如果学无所成,连个生员的资格也未能取得,就无法取得官准的从事教书职业的资格,就要下降到贩夫走卒、佣佃人家的行列里去了。这样的家庭促使早年的板桥发愤自雄,但是幼小的心灵所承受的压力则是沉重的。
  板桥是个描写贫穷的能手。他的诗词,不管是少年还是老年,都有种洒脱豪放的风格,唯独在描写贫穷时,总是工笔描摹,凄楚动人,催人泪下。这和他青少年时代一直在困苦中煎熬的生活阅历是有很大关系的。他这样写食不果腹:
  时缺一升半升米,儿怒饭少相触抵。(《七歌》)
  清晨那得饼饵持,诱以贪眠罢早起。(《七歌》)
  半饥半饱清闲客,无锁无枷自在囚。(《教馆诗》)
  乞食山僧庙,缝衣歌妓家。(《落拓》)
  饥与寒是连在一起的。关于衣被不全的情形,他写道:
  布衾单薄如空橐,败絮零星兼卧恶。(《七歌》)
  萧萧夜雨盈阶戺(shì),空床破帐寒秋水。(《七歌》)
  琐事家贫日万端,破裘虽补不禁寒。(《除夕前一日上中尊汪天子》)
  衣食不全,有时候连烧草也没有,冷锅冷灶,门前又不时响起催债者的声音:
  爨下荒凉告绝薪,门前剥啄来催债。(《七歌》)
  家庭如此贫困,只好进当铺,卖家藏什物:
  谁知相慰藉,脱簪典旧衣。(《贫士》)
  今年父殁遗书卖,剩卷残编看不快。(《七歌》)
  家中处于如此困境,只好外出谋生:
  十载名场困,走江湖盲风怪雨,孤舟破艇。(《答小徒许樗存》)
  几年落拓向江海,谋事十事九事殆。(《七歌》)
  男儿七尺之躯,上不能赡养长老,下不能供养妻儿,出门觅财,归来依旧两袖空空,于是:
  归来对妻子,局促无威仪。(《贫士》)
  千里还家到还怯,入门忸怩妻无言。(《七歌》)
  生活的煎熬给了板桥躯体以痛楚,但是,比较起来,灵魂的痛楚也许是更为沉重的。30岁左右,他的犉儿夭逝了,在小小的坟茔前,年轻的父亲流着泪,仍用往日喂食的汤匙,盛满薄粥,悲怆地呼唤地下的犉儿用他的小嘴就食。他最担心的却是穷儒之家的小孩死后也是小小的穷鬼,无力应付荒途野鬼的勒索。他揪心地唱道:
  坟草青青白水寒,孤魂小胆怯风湍。荒涂野鬼诛求惯,为诉家贫楮镪难。(《哭犉儿五首》)
  我们的主人公早年就是在这样衣食不周、生活来源缺乏充分保证的拮据状态中度过的。长期的穷困生活形成了板桥往往事不如人的自卑心理,也形成了由于地位卑微而产生的敏感的自尊,进而形成他的为世人侧目的狂傲的性格。这种被压抑的心态如果仅仅表现为一己的叹苦嗟贫,一旦地位变化,便会忘乎所以,那也不过是凡夫俗子,没有多少深刻的意义。可贵的是,我们的主人公从早年的贫困生活中领悟了人生哲理,终其一生能够推己及人,对于穷困者充满同情,对于为富不仁者深恶痛绝。在自己“稍稍富贵”的时刻念及过去,处处检点自己,他把早年的这段贫穷经历当作财富,这是板桥的可贵处,也是板桥高人一着的地方。


二、家塾——郝家村——毛家桥

  板桥用过一方印,叫做“雪婆婆同日生”。这是一位杭州人帮他刻制的。③主人公自述兴化俗以十月二十五日为雪婆婆生日,他于这一天出生,故有此印。他出生的这一年是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岁在癸酉。他的童年,看来身体不十分强健,后来他在《怀舍弟墨》里说:“树大枝叶富,树小枝叶贫。况我两弱干,荒河漫草滨。”这也可以从体质的柔弱方面来理解。他的父亲立庵为生计所苦,母亲多病,在他三岁时便病逝了。他们生下的孩子先天不足,营养不佳是可以想见的。板桥属兴化郑姓东门一支,这一支或与这一支关系切近的,据板桥日后述及,有南门6家、竹横港18家,下佃1家,还有一位在村中属于叔祖辈的孤儿。在这些亲戚中间,没有什么豪富显贵。板桥还有一方印章,叫“麻丫头针线”,麻丫头便是他的乳名。郑氏人丁不旺,板桥自幼又体弱,父母取此丑名,贱名,无非是希望他能够不为病魔所夺,把郑氏的香烟延续下去。至于“麻”,至于板桥一再宣称的容貌“寝陋”,有人认为可能是皮肤过黑,有人认为确有若干麻点。参照关于板桥的数幅画像,似乎根据并不充分。幼贫说是“极贫”,容貌不够出众一再说成寝陋,人讳言之我极言之,都是板桥狂放的一种反映。越是貌寝陋,越是有那么多女子钟情于他,麻丫头的“针线”越是为人珍藏,识者自能领略主人公从朱红色彩中透出的一股怨气与傲气,而不必认真地去数他当日脸上有几粒麻子的。
  板桥幼年读书,自述“随其父学,无他师也”,这里可以看出郑宅的贫穷。富贵人家尽管长者学问渊博,但都是要延师教子的。要取得教育的成功,君子易子而教,古有明训。郑宅不然,立庵先生教馆糊口,板桥的生母汪氏在他三岁时病逝,继母郝氏持家,饔飧难继,于是不得不由立庵先生承担起慈父与严师的双重责任。兴化民间有一则传说,说夏甸有个农民叫夏四的请郑先生写一张契据,说明要卖一部风车给郑五,请郑先生在契约上写明风车的情形。先生说要写五六百字,要板桥磨墨。小板桥听了摇头说:“二十字够了,何必五六百字呢?”众人诧异,问他20字如何立据,这时,只听小板桥脱口说道:“李四有风车(兴化土语,车、差同韵),卖给郑五家,竖起转三转,一件也不差。”众人大惊,叹为神童。还说,郑板桥家隔壁有个铁匠铺。儿童启蒙认字以后,便要对对子,立庵先生看着隔壁的铺子给学生们出了个“两间东倒西歪屋”的上联,板桥脱口对出“一个千锤百炼人”的下联,又是使众人大惊,觉得这孩子了不得。所有这些,别人津津乐道,而板桥先生早就劝人不必妄传,因为他自己“幼时殊无过人处”。不过,铁匠铺的那副对子确是妙对,十分贴切,流传至今,许多人认为很象是板桥的口气。
  科举时代的学塾授业,大抵有启蒙、读经、举业三个阶段,也就是初、中、高三个层次吧。板桥学塾读书,直到成年以后,总计在十年以上,可见随父受到的是比较完备的教育。他自述幼年读书“自刻苦、自愤激、自竖立”,显得十分用功。板桥自创“六分寸书”,传世极多,可是最近不断发现他早年的楷书,工整挺秀。上海陆平恕先生收藏他的一幅《秋声赋》,可能便是早年的旧作。④他读经也是十分用功的,后来的《焦山别峰庵雨中无事书寄舍弟墨》可以看成是他读经的心得笔记。儒家典籍浩如烟海,板桥由博返约,取精用宏,提出要在“终身受用不尽”的一批书上下功夫,“刻刻寻讨贯串”。其他的书,在他看来,是都该烧掉,或者逃不了“不烧之烧”——被人遗忘的命运的。能有这样精采的议论,早年在学塾中不用功读经,没有广泛涉猎的底子,是万万不可能的。至于举业,通常所说学做八股文、学做试帖诗,板桥在他的慈父严师的指导下,自然又是下了一番功夫。没有这块敲门砖,日后成不了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但是,令人费解的是,望子成龙的立庵先生,在板桥传世诗文里的形象,远不如他三岁即逝的母亲汪氏那样丰满,那样在字里行间充满激情,也还不如对他的继母、乳母怀念之深。一方面,他说他父亲“以文章品行为士先”,一方面,他又说“板桥文学性分,得外家气居多”。板桥做文章处处讲求沉着淋漓,秉笔快书,对于“不可说破、不宜道尽”的文风多所讥讽,其实,他在这里倒正是在“不可说破、不宜道尽”的。
  “得外家气”,是指的他的外祖父汪翊文,兴化的一位隐居不仕的念书人。此外,还有一位“外家”,就是继母郝氏的族叔郝梅岩。大约板桥四岁时,继母郝氏从盐城郝家庄嫁到兴化郑家,直到板桥13岁时去世,前后约十年。这十年中,板桥受到这位贤惠的后母的慈爱,“无端涕泗泪阑干,思我后母心悲酸。十载持家足辛苦,使我不复忧饥寒”。郝氏不仅贤惠,在归宁时还带幼年的板桥到郝家庄去,向她的族叔——名儒郝梅岩求教。梅岩公当时设塾于庄西北的净土庵的东厢房里。板桥在净土庵学字练画,老和尚一见板桥来了,忙不迭地把纸藏起来。板桥无纸,便在大殿的墙上、神龛的板壁上以及香案、门窗上写字、绘画,有真草隶篆,还有花卉翎毛。板桥成名,郝家庄的人把这些都保存下来了,一直到1921年。1921年的腊月初八,一场大火烧了净土庵,板桥留下的这些少年时代的艺术品,也跟着烟飞灰灭了。
  板桥说他“随其父学,无他师也”。但是,郝家庄今日的老人回忆说,板桥到外婆家,曾随梅岩先生学过。也许时间短暂,板桥在“自叙”时,不必详细提及了。梅岩公曾经要求生徒作立志的对联一副,板桥做的就是“其人如碧梧翠竹,其志在流水高山”,郝庄的人传说至今。
  郝庄的人还记得,当年板桥在这里学写字,常常把长长短短的竹叶、竹枝,大大小小的卵石收集起来,在地上摆字。一捺一撇用竹叶,一横一竖用竹枝,大大小小的点则用卵石,又是游戏,又是学习。板桥还学画。他画飞鸟的姿态,竟把郝家笼子里一只画眉开笼放了。由于仔细观察了笼鸟凌空的姿态,结果画得活灵活现。梅岩先生教的学生,日后多人高中,他自己也在雍正年间中了进士,得到了御赐的“文压徐淮”金匾一块。在中年,板桥曾有一联赠梅岩先生:“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表述了仰慕之情。据说,梅岩先生赴考,主考对他的卷子大为赞赏,把它放在一旁,放榜时竟然忘了。后来发现了,又给补上。梅岩先生认为已经落榜,何必再补,淡淡地回答了报喜的人,又去教书了。“傲骨梅无仰面花”之梅,梅岩先生也。⑤
  板桥还有一处读书的地方,便是真州的毛家桥。真州与兴化同为扬州府属县,毛家桥在真州城东南的江边一带。自兴化城至毛家桥要经过扬州,水路约200里地。板桥日后在《为马秋玉画扇》的题句中,这样回忆当日读书的情景:
  余少时读书真州之毛家桥,日在竹中闲步。潮去则湿泥软沙,潮来则溶溶漾漾,水浅沙明,绿荫澄鲜可爱。时有鯈(tiào)鱼数十头,自池中溢出,游戏于竹根短叶之间,与余乐也。未赋一诗,心尝痒痒。
  就题句中作者当日的情趣看,常常在竹中“闲步”,可见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业已步入青年时代了;但是看到白条鱼从池水游出,又觉得在和自己一起玩耍,似乎尚未完全脱离稚气的少年阶段。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据任乃赓先生遗著意见,毛家桥读书一节,姑系于板桥17岁左右,是经过斟酌的。板桥家住兴化,为何负笈真州就读?一种猜测是真州有至亲。细阅板桥家世资料和板桥诗文,未发现其上辈与真州有何瓜葛;一种可能是真州有名师,专程前来求学。但是这种可能性是不大的,因为郑宅拮据,无力承担板桥费用,同时也未发现当日真州有何名师。如果这两种可能都难存在,那么可能性很大的便是郑立庵先生来毛家桥教馆,板桥随同前来就学。立庵先生生于康熙十二年(1673年),长板桥20岁,当日正是血气方刚的30多岁年纪。立庵先生先后两个妻子汪氏与郝氏均殁,正值鳏居,家中并无牵累。携儿一同赴馆,一则免得两处开支,二则免为板桥学业悬心,三则可慰客中寂寞;四则教馆之余,因扬州离毛家桥甚近,可以携儿观光名都风物。这样推测的根据是板桥幼从父学,并无他师。有关立庵先生的种种记载中,只云生徒众多,未云足不出里。所以说板桥在毛家桥就学依然是从父学,自然是言之成理。不过,在未有直接资料证明以前,这里只是姑妄言之。


三、狂士畸人的影响

  板桥少年得狂名。给墨弟的家信中,自称“狂兄”,后人的传说中,也说他幼年便“放言高谈,臧否人物”,全无拘束。这种性格的形成,从外在因素考察,和他曾经随陆种园先生学词不无关系。
  据板桥的看法,康熙间兴化有三大诗人。一个叫徐白斋,一个叫李约社,一个便是陆种园。徐诗颖秀,兼攻制艺;李诗沉着,呕心吐肺;唯有种园先生工诗以外,以诗余擅场,即以词闻名。⑥板桥从他学词,最终词胜于诗,名噪南北,陆先生的功不可没。陆种园名震,又名仲子,号榕材、北郭生,蓼村,从他的家世看,是个破落户的飘零子弟。他的祖先在明代曾经做过京官(礼部主事),出使过朝鲜,传家至他父亲时,家道业已中落。种园先生讨厌制艺,淡于名利,一生很不得志。春日酒后,他曾折一枝鲜红的桃花,插于发梢,一边高歌,一边在闹市中行走。花瓣满身,行人侧目,友人劝他节制,他却笑道:“我贫士耳。彼奈我何?”什么时候该掌握什么分寸,他心里很明白。他善于写字,但他“贫而好饮”,写字的笔常常为抵酒钱,当在当铺里。求字的人只好先为他赎笔然后才好要他写字。其先人曾有出使朝鲜之赠行诗卷,属传家之宝。友人有急,种园先生借诗卷让他解急,意外的是,诗卷竟然丢了。友人不好交代,他却不以为意,说是丢了也就算了。其人慷慨如此。《板桥集》里曾经附录了一首他的《赠王正子》,写两人偶然相遇,互通消息,叹人生聚散无常以后说:
  同是客,君尤苦。两人恨,凭谁诉?看囊中倾矣,酒钱何处?吾辈无端寒至此,富儿何物肥如许!脱敝裘付与酒家娘,摇头去。
  词写得明白如话。笔也当了,传家宝也丢了,现在身上的破衣裳也脱下来了,还是要喝酒!这样的士人越是穷,越是狂,因为有生活实感,词便越是做得好。板桥境遇和种园先生仿佛,先生的人品和才气给板桥很大影响,先生的放浪形骸、满腹牢骚也给板桥以很大影响。两人作品在风格上有许多相近之处。后人讥笑陆词“暴言竭辞,何无含蓄至此”,兼讥板桥继承种园诗品,以“沉着痛快”为第一,认为病在浅显。⑦借用一句俗语,叫做“饱汉不知饿汉饥”。试想,象陆种园、郑板桥这样的贫士,缺衣少食,贫病交迫,愁肠百结,感慨之极,发为诗文,又如何能够清深淡远,温柔敦厚?
  陆种园先生的词对板桥的影响,在《板桥集》中我们可以看得很清楚,最近,兴化的李学中、任祖镛、王益谦三位先生提供了一批早年的陆词与郑词,更可以看出他们的师承关系。陆词有《忆江南·辛巳清明》,其中两首是:
  清明节,不异峭寒时。燕子来比前日早,梨花开较去年迟,闭门雨丝丝。
  清明节,僻县人也忙。十里红裙山子庙,一船春酒郭家庄,两岸菜花黄。
  辛巳为康熙四十年,即板桥九岁时。词中的山子庙即兴化西门的昭阳将军庙。兴化一带战国时属楚,为昭阳食邑,后又为昭阳葬地。直至今日,兴化县城所在地仍名昭阳镇。郭家庄则在县城西北。乡情乡词,陆词所写有浓厚的乡土情趣。⑧现在兴化传抄的板桥《端阳五首》也是用的《忆江南》的词牌,我们看看其中的两首:
  端阳节,正为嘴头忙。香粽剥开三面绿,浓茶斟得一杯黄。两碟白洋糖。
  端阳节,妇子乱忙忙。寸剪菖蒲和滚水,一杯烧酒
  拌雄黄。额上字涂王。
  郑词与陆词一脉相承,似也不似?板桥日后所写潍县竹枝词,大体上也是这类风格。但是,端阳词与板桥成年作品比较起来,显然模仿的痕迹很重,自然不是“自树旗帜”之作,用词的典雅程度也不够,看得出这是学生时代的游戏之作。
  还应当说一说的,当日与板桥一道向陆先生学词的,还有两位同学,一个是王国栋,一个是顾于观。《七歌之七》说:“种园先生是吾师,竹楼、桐峰文字奇”。竹楼是王国栋的字,桐峰、万峰是顾于观的字。顾于观这个人,文字奇,后来的为人也奇。他是板桥的知己,他说两人的友谊是“百年若个是知音?日观峰高渤海深”,如山如海,经得起岁月的检验。而立之年他谋到幕僚的差事,但老无所成,他对世事看得淡了,庠生的地位也不要了,对尘世富贵表示无所眷念。他和板桥有唱酬往还,《板桥集》和他自己的《澥陆诗钞》里都能见到。
  这个时期,板桥还深受一位艺术大师的影响,这个人就是明代的徐渭。徐渭字文长,号青藤山人。这个人生于病态的困窘的家庭,考上秀才后,又八次应考,均遭挫折。他中年惧祸,得了狂病,病中杀妻,下狱七年,自杀九次。但是他的诗、画、书,还有他写的剧本,都能自树一帜,独步古今,有非凡的成就。怀才不遇,不为时人所重,惹得他长叹“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他自编年谱,名为“畸谱”,把自己看作是乖时背俗的畸人。正是这样的畸人,惹得板桥同情、敬仰、赞叹、惋惜,不能自已。他曾请吴于河刻过一方图章,叫做“青藤门下牛马走”,当时人袁枚还说板桥有一方“青藤门下走狗燮”的印,惹得后来的齐白石也愿意跟着板桥要在青藤门下当“走狗”。但是直到现在,袁枚所说的那方印我们还没有见过。“牛马走”也好,“走狗”也好,无非极言对徐渭崇拜之深。板桥不大看得起人,但是一旦谁征服了他,他便五体投地。他崇拜徐渭的画艺,赞美徐渭用瘦笔、破笔、燥笔、断笔,极工而后写意,成为大家;他崇拜徐渭的书法,专门写过一首词,说他翰墨馨香,笔势惊人,如狂风,如云朵,如银河,如烟霞,变化万端,美不可言;他崇拜徐渭的文学才能,少年时就读徐渭的剧本《四声猿》,一直读了数十年,都不撒手。板桥崇拜徐渭崇拜到发狂的程度,是有道理的。他说过:徐渭“才高而笔豪,而燮亦有倔强不屈之气,所以不谋而合”。一个是困窘的境遇,一个是才智超人,一个是一股狂劲,有此三者,板桥认为与青藤不谋而合,所以愿在青藤门下执仆役之礼,听他使唤,为他效劳。
  是由于陆种园、徐文长的影响么?板桥日后回忆他读书时代便喜欢骂人,自负太甚,对人礼貌不够。他骂人专拣有学问的秀才骂,惹得长辈对他侧目,劝小字辈不可与他往来。但是他骂人也不是乱骂的,遇到别人“有一才一技之长,一行一言之美,未尝不啧啧称道”。他和少年们谈天下事,知人论世,说诗议文,在古庙里骑在石狮子上往往直到深夜不散。他好发奇谈,曾说当代一些以技巧取胜的文人不过是些小儒,而胸罗万卷的名士,文章尽管莽莽苍苍,但华而不实,于世无补,只有那些匡时济世的大英雄才能写出好文章,而他们从来都是不读书的!这些议论出自一个少年之口,只好使人咋舌。兴化民间还有一则传说,说是一位士人某日取出一幅珍藏的《斗牛图》,炫示众人。一些颇有学问的人便展开议论,有的说是唐代戴嵩的作品,真是神笔,有的说这牛气势非凡,唐以后画牛的没有一个能赶得上他;有的人说这类唐人精品,目下可值银若干,胜过良田百亩。在一片赞美声中,只有一人在一旁冷笑,这人便是少年板桥。众人问他什么缘故,他说,两牛格斗,必用两腿夹住尾巴。这幅画上的牛都是翘尾巴的,怎么能说是好画?有人想说戴嵩的画你竟敢议论吗?但是看看牛尾巴又想不出有什么恰当的理由来呵斥这后生小子。于是,小小后生的一盆冷水,浇得大家哑口无言。
  也正是由于这位学生“少年狂”吧,陆种园老师才十分赏识他的。晚年的陆种园在《郑克柔述梦》中赞扬了他,又羡慕他具有浪漫精神。学生板桥则更是景仰先生。种园的诗词,扬州吴雨山曾经刻印过,可惜流传不广。板桥在日后出集时,在同一词牌下巧妙地附录了先生的两首词,为先生扩大影响;为人作画时,又把先生常爱题的句子题上,注明出自先生,又说先生从不掠美。师生情谊之深,堪为楷模。


四、教馆江村

  板桥子承父业,是在应童子试、取得秀才的身份以后,也是在结婚成家、成为少主人,需要由他维持生计以后。板桥应童子试的时间,约在及冠之年,这时候,李鱓已经“名噪京师及江湖淮海,无不望慕叹羡”了。板桥23岁结婚,婚后不久便赴真州江村就馆。兴化的秀才跑到真州来教书,按常情推断,当和他当日曾在毛家桥就读有关,和他在真州结识了一批朋友有关。某些论者以为,板桥婚后离家,是由于家庭生活不十分和谐,是由于徐氏对他的吸引力不够,等等。这可以成为小说家的推测,但不足以成为传记的推论,因为缺乏直接证明的材料。
  从兴化到真州,有一条200里左右的水路,要经过扬州。路途遥远,又背着行囊,没有私家船只的人,只有搭便船,以舟代步。据说,有一回板桥搭一家公子的包船南下,那公子和几个豪家子弟正在舱中作诗酒之会,对这位落魄书生很不礼貌,要他坐在后艄。酒酣耳热,公子一时兴起,听说后艄有搭船的秀才,便说他们正以赴扬州为题吟句,要后艄的士人也献上一首,也可以请他来饮上一杯。板桥听公子是北方口音,又见一脸的傲慢神色,便说:“我吟你记,如何?”公子点头。板桥入舱,便用扬州一带方言吟道:
  náná一小舟,
  pāngpāng水上游。
  zìgá一声响,
  tìtuò到扬州。
  傲慢的公子提着笔,目瞪口呆。纸上难落一字。众人起哄,要板桥书写。板桥大笔一挥,写下这么四句:
  CC一小舟,
  CC水上游。
  CC一声响,
  CC到扬州。
  舟中诸人素来自称饱学,但诗中有八个字却从未见过,而字却写得十分潇洒,一个个只好摇头叹息,适才的一股傲慢之气都跑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个故事也许是扬州落魄文人所创造,以一消受人冷眼之怨气吧,因为板桥在传世诗文中未尝述及。
  江村这个地方,在真州新城都天庙东南面江一带,是处园林住宅。县志说是在游击署前,为里人张均阳所筑。康熙年间,当时的主人是安徽的富商郑肇新。经主人的陆续经营,园中有13处景点。这13处是耕烟阁、香叶山堂、见山楼、华黍斋、小山湫、东溪白云亭、溉岩、芙蓉沜,箖箊径、度鹤桥、因是庵、寸草亭、乳桐岭。郑肇新曾经款待过石涛,石涛在仪真建有“真州读书学道处”,又写过《白沙翠竹江村阁诗十三首》,还画过一幅《江村泛舟卷子》,题过几首诗。后人推测,江村的建筑,曾经受过石涛的指点。⑨板桥来此教馆时,郑肇新已届耄耋之年,主人可能是郑公后人或是另姓的富户。板桥诗文中记述他在真州所教之学生大都姓许,当日聘用他的主人,自然有一位是姓许的人。
  当日教馆有三种情形:一种是义塾,由族中设立,属同族中人互助性质,有钱者多出膏火之费,族中人不分贫富均送子弟就读。第二种是私塾,由塾师觅地,开设书房,学生奉献束脩,开馆授意。这种书房可以是在塾师家中,可以是在寺庙、会馆等公共场所。第三种是家塾,有钱人家延请家庭教师,主人的子、孙、甥、侄等,只要主人同意均可入学。这样的塾师一方面教学生,一方面往往陪主人谈诗论文,称为“西席”,即门下客。板桥教馆情形,我们可以从《村塾示诸徒》《教馆诗》中见其端倪。一是教家塾:“傍人门户过春秋”,地点又在客地的江村,即著名园林之内或者左近。二是教的不是一个学生:板桥有诗,题为《示诸徒》。三是教了几年,不只一年两年:“飘蓬几载困青毡,忽忽村居又一年”。四是当日聘用板桥的主人已不富有,给板桥的待遇很菲薄:“半饥半饱清闲客,无锁无枷自在囚”,供给的伙食很不理想。五是板桥和主人相处不十分融洽:“课少父兄嫌懒惰”“遮却当年一半羞”。最后一点是板桥在这里教书,不象他的父亲那样老成稳重,安分守己,他顾虑“功多子孙结冤仇”,但又“放荡深惭学俸钱”,积极性不是很高的,但内心又常常自责。他的自述清楚地表白了在而立之年以前辞席的原因。
  当日板桥的学生,从他留下的诗文中,有姓名可考的,一个是许樗存。师生两人有诗句往还,可见他的学生业已成材了。二是许既白。在《家书·仪真县江村茶村寄舍弟》中,记述了许日后专门备了一条船,请先生重游江村;三是许雪江。板桥有《寄许生雪江三首》。不过,往日的读书人有名、有字、有号,还有别号。三个姓许的,也许是三人,也许是两人或者便是一个人的三个名字,都有可能。
  在江村数年,板桥结识了若干诗友文友酒友,其中有张仲峜、鲍匡溪、米旧山、方竹楼、吕凉州诸人。板桥还游历了真州诸名胜,此时或日后都有诗歌记述。著名的去处是当日伍子胥渡江的遗迹。伍员当日由楚奔郑,再由郑奔吴,途经今日的苏北一带。伍员过昭关,昭关在扬州之北30余公里处,今日名昭关镇;伍员解剑渡江,遇浣女,遇渔丈人,今日仪真之西有胥浦。板桥当日游览的一个是“伍相祠”,一个是“浣女祠”。古人注《史记》,谓伍子胥过的昭关在江西。其实,江西乃由楚奔吴必经之地,而非由郑奔吴必经之地。这样的注释是想当然的。宋末文天祥曾在真州一带流连,策划抗敌。板桥去过“雪中松树山神庙”;明末的黄得功誓死抗清,板桥也去拜访过,“行过一山又一山,黄将军墓兀其间”。板桥有一首诗,叫做《晓行真州道中》,说他骑着马,携一张琴,穿林入山,听江声,看晓月,还在马背上推敲诗句。这大概是教馆之余,由朋友或者由学生家长邀他出游时的情景。由兴化到仪真,需经若干水网地区,再说,一个潦倒书生,自备马匹也是十分困难的。
  做诗以外,板桥不时作画。他日后在题画时说过:“江馆清秋,晨起看竹,烟光日影露气,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胸中勃勃遂有画意。”那时候他的画并不出名,所以现在仪真还很少发现谁保存过板桥早年的画。但是,他作的若干对联却保存下来了。一幅是他贴在学塾门上的:“青菜罗卜糙米饭,瓦壶天水菊花茶”。现在兴化板桥故居所悬“白菜青盐粯子饭,瓦壶天水鞠花茶”的板桥手体,和此幅仿佛,大概是对于“半饥半饱”生活的调侃吧。还有一幅是悬于江村的:“山光扑面因新雨,江水回头为晚潮”。这幅对联于此时此地十分贴切。江南的润湿天气,江边的水色山光,加之雨声潮声,都活灵活现地表现出来了。这幅对联后来还挂在焦山的自然庵,贴切的程度较之江村尤甚。正是由于这副对联,日后板桥的命运才发生了转折。在民间还有一种传说,说有人保存了板桥当日“欠酒二两”的条子。“河桥尚欠年时酒,店壁还留醉后诗”,可以作证。日后板桥成名,酒家找出欠条,精工裱制,还干脆把店名改为“欠酒二两”,招徕顾客。据说从此生意兴隆,发了一笔小财。
  江村这个地方,板桥一生都表示十分怀念。这地方的风景实在太美了。板桥曾向他的弟弟描述道:
  江雨初晴,宿烟收尽,林花碧柳,皆洗沐以待朝暾;
  而又娇鸟唤人,微风迭浪,吴楚诸山,青葱明秀,几欲渡江而来。此时坐水阁上,烹龙凤茶,烧夹剪香,令友人吹笛,作《落梅花》一弄,真是人间仙境也。⑩
  板桥步入中年,写过《客扬州不得之西村之作》《再到西村》,探望送花邻女,再晤卖酒老翁,低回于藤花老屋,和野老回首以往,感慨万千。步入暮年,又写《贺新郎·西村感旧》,对江村读书处无限流连。流水板桥、树篱青瓦、瓜圃空棚、斜阳衰草,都使他魂牵梦绕。他记得江村有个姓徐的卖酒人,为此专门填了一首《唐多令》:“分付河桥多酿酒,须留待,故人赊。”直到晚年,飘泊他乡的板桥,又填了一首《满江红·思家》,说是“何日向,江村躲;何日上,江楼卧,有诗人某某,酒人个个”,想在这“人间仙境”里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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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①顾于观诗,见《澥陆诗抄》;王文治诗,见《梦楼诗集·为吴香亭题郑板桥画竹》;凌霞诗见《天隐堂集》。
  ②见《郑板桥判牍》,文物出版社1987年版。李一氓註文为:“上板桥三代两纸,为板桥亲笔,由济南得来”。
  ③见《板桥先生印册》。治印者为杭州身汝敬。
  ④1984年,扬州市文联等单位在兴化举办郑板桥诞辰290周年学术讨论会,陆先生至兴化,携来此幅真迹,在会上展出。
  ⑤据《美术研究》1984年4期《郑板桥与盐城郝氏》一文。调查者为薛振国、董存康、单虹,回忆者为郝昌、郝春林、宗树源等老人。
  ⑥见《板桥集外诗文、李约社诗集序》。
  ⑦见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
  ⑧可参看兴化郑板桥纪念馆《板桥》总第五期《陆种园与郑板桥》一文。
  ⑨据仪征市史志办公室《仪征史话》内部发行本。
  ⑩见《板桥集·仪真县江村茶舍寄舍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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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 发表于 2006-11-30 14:52

第三章 落拓·漫游·发达

——中年郑板桥
一、落拓扬州一敝裘

  中年板桥扬州卖画,当在30岁至40岁左右的十年之间,有一方印章和一首和诗可以作证。印章是61岁辞官以后请朱文震刻的“二十年前旧板桥”,这方印章用在又返扬州卖画的画页上。“二十年前”,当是40岁左右。和诗则是50余岁所作,回忆说“十载扬州作画师,长将赫墨代胭脂”。从40岁上推十年,30岁左右开始到扬州卖画,是可以断定的了。
  告别江村,板桥来到灯红酒绿的扬州寻找出路,起先并非想来卖画。卖画这件事,在板桥的眼里,“以区区笔墨供人玩好,非俗事而何”,并非理想。理想的境界当然是因学入仕,求得发达。退而求其次,便是在官府入幕。他的同学顾于观到山东一官署做事,他的送行诗中说有“健羡尔萧然揽辔,首路春风冰雪释”的句子。健羡者,极为羡慕也。板桥一介穷儒,裙带关系中又无达官显宦,要入幕谈何容易,只有仍然陷于“冰冻”之中了。入幕之外,还有一种颇具地位的职业,便是在书院教授。当日扬州书院林立,广储门外有梅花书院、府东有资政书院、府西有维扬书院、三元坊有安定书院、北桥有敬亭书院、北门外有虹桥书院。这些书院大都是达官与盐商举办,为郡城士子诵读之所。书院之外,还有义学若干,董仲舒祠堂附近就有董子义学,收童生入学就读。“教馆本来是下流”,但是到了这些书院里教授,就成了知名有道之士,地位则比较崇高。但是,考之入院资格,30岁的板桥也只好望院兴叹。这些书院的掌院即管事者或挂名管事者大都是进士出身,如储大文,康熙辛丑进士;查祥,康熙戊戌进士;储麟趾,康熙己未进士等。被延请教授的,金兆燕有著述高达数尺;俞升潜是举人出身,又“善于教人”;王世球乃转运府署中的经师;谢溶生乃谢安后裔,工于制艺,闻名于淮南……数不到从兴化来的潦倒秀才。教授之外,还有一条为当时读书人求得温饱与发展的棲身之地,即投靠盐商与达官,在他们的府中或园中为门下客。扬州豪商,乾隆时达200余家,康熙末年也有近百家,许多人家都养着一批文人,为他们服务。如南河下街的徐赞候,家财万贯,他的门客,有后来修《大清一统志》的齐召南,有书法家叶敬,还有扬州八怪的另一位著名人物金农。如西园曲水的鲍棠樾,宾客如云。门客合意的“重委之事”,觉得并无专长的则“终年闲食”。如筱园主人程梦星,康熙壬辰进士,从政从商,养了一大批清客,有姓名可考者便有多人,著名画家陈撰在他门就设馆十年。①扬州当日好客最为出名的便是东关街的小玲珑山馆。主人马曰琯兄弟,“四方之士过之,适馆授餐,终身无倦色”。郑板桥也找过他。
  据说,郑板桥初到小玲珑山馆是在一个瑞雪飘飘的初春。主人以雪为题,请诗客吟咏。由于板桥形容枯槁,衣着寒酸,许多人都看不起他。有人耍他,要他即席吟诗。他吟道:“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众人大笑不止。笑够了,板桥又吟道:“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都不见。”于是座中人又大惊,主人改容谢客。还说,板桥还在小玲珑山馆画了一幅梅雪图,从此为扬人所重。②这段故事是扬州人后来的附会,当时的板桥并未能入馆马氏,而是住在庙宇中。板桥诗云:“落拓扬州一敝裘,绿杨萧寺几淹留”,又说:“乞食山僧庙,缝衣歌妓家”,都是明证。住庙是不必花银两的,而且尽点劳务,例如抄点经卷之类,不时还可以乞得斋饭。通常所说的板桥寓枝上村,住在李氏小园,或称勺园、文园、那是十余年后乾隆年间的事。李氏小园构屋之主人汪希文,乾隆元年(丙辰)才来扬州枝上村卖茶,板桥之赁屋,自然不可能在汪翁来此以前。扬州庙宇极多,清初的庙宇可考者达200余处,这些庙里多的是空屋。同时,歌妓冠扬州之名,很多都出生在兴化、泰州一带,其中不乏板桥同乡。板桥来扬州谋生,自然仰仗不了盐运使衙门与扬州府署,但可仰仗同乡。和尚与歌妓给板桥以帮助,是极自然的事。
  俗云“福无双至,祸不单行”。30岁左右,板桥又遇到了有生以来最沉重的打击。先是他的父亲立庵先生病逝,年仅50岁。不久,他心爱的犉儿也夭逝了。他先是卖掉老屋。看见他搬家的同学顾万峰说他“见说移家屋,萧然屋几间。有才终落拓,下笔绝斑斓”。一方面说他家宅越来越小了,一方面同情他怀才不遇。板桥卖屋不足,又上街卖书,“今年父殁遗书卖”;卖书不足,就只好到扬州来卖画了。
  清初扬州画市十分繁荣,这和当日这里商业繁荣有关。上面所述的豪商之家多门下客,许多门下客本来就是著名的书画家、学问家。如书家叶天赐在江园作客,画家张鋆在筱园作客,学问家杭世骏在小玲珑山馆作客。此外,在市上卖书卖画的,康乾间有姓名事迹可考的,《扬州画舫录》载有170余人。书有楷草隶篆,有擘窠书,有指书、箸书;有章草,有八分,有蝇头,有的专写“鹅”字、“福”字;画有花卉山石翎毛,有的专画驴子、龙、罗汉、牡丹、兰草。画家中有的“有元人风”,有的被称为神品、逸品。还有和尚书、道士画,无奇不有。也有闺中仕女抛头露面卖画的。泰西画法当时已传入扬州,辕门桥上画铺林立,无美不备。板桥初登扬州画坛,他说,他用的是墨笔,“写来竹柏无颜色,卖与东风不合时”,一时不能出人头地。这时候的李鱓,正是“丹青纵横三千里”,南国北国声名大噪的时候,而板桥自述此时“无所知名”,直到“二十年后”——应童子试的20年后,即雍正十年光景,板桥才声名日隆,以诗书画与李鱓并比齐声。
  板桥清贫,而扬州这块销金之地,“尽把黄金通显要,惟余白眼到清贫”,给他的刺激是很深的。扬州在板桥看来,到处的亭台楼阁,到处的歌舞之声,是“画楼隐隐烟霞远,铁板铮铮树木凉”。为什么铁板歌喉在贫士听来不是暖意而是凉意呢?因为扬州这地方在畸形发展,土地及人的灵魂都被扭曲了:“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板桥最看不惯的便是昼夜的颠倒,许多富贵人家是“长夜欢娱日出眠,扬州自古无清昼”。这些描写都是很写实的。这里引用一段关于扬州盐商奢侈之风的描写,可见一斑:
  扬州盐务,竞尚奢丽。婚嫁丧葬,堂室饮食,衣服舆马,动辄费数十万。有某姓者,每食,庖人备席十数类。临食时,夫妇并坐堂上,侍者抬席置于前,自茶面荤素等色,凡不食者摇其颐,侍者审色,则更易其他类。
  或好马,蓄马数百,每马日费数十金,朝自内出城,暮自城外入。五花灿著,观者目炫。或好兰,自门以至于内室,置兰殆遍。或以木作裸体妇人,动以机关,置诸斋阁,往往座客为之惊避。其先以安绿村为最盛。其后起之家,更有足异者。有欲以万金一时费去者,门下客以金尽买金箔,载至金山塔上,向风扬之,顷刻而散,沿江草树之间,不可收复。又有三千金尽买苏州不倒翁,流于水中,波为之塞。有喜美者,自司阍以至灶婢,皆选十数龄清秀之辈。或反之而极,尽用奇丑者,自镜子以为不称,毁其面以酱敷之,暴于日中。有好大者,以铜为溺器,高五六尺,夜欲溺,起就之。一时争奇斗异,不可胜记。③
  贫富不均的离奇现象,给板桥以极深的印象。卖画之余,他到过廿四桥、隋堤、雷塘、洗妆楼、迷楼旧址、邗沟、竹西亭、六一祠、玉勾斜、法海寺、梅花嶺、史公祠,在他传世诗词里都有描写。到一处,他有一处的与众不同的见解,到一处,他又有一处的感慨。别人欣赏欧阳修、苏东坡在扬州的风流逸事,他却说:“十千沽酒醉平山,便拉欧苏共歌泣”,希望昔日的文章太守能够理解自己的烦恼。别人为隋炀帝的可悲下场慨叹,他却说:“迷楼隋帝最荒淫,千秋犹占烟花国”,欣赏扬广的风流。
  板桥卖画,他有一段描写说:“天公曲意来缚絷,困倒扬州如束湿。空将花鸟媚屠沽,独遣愁魔陷英特。”向他买画的,许多人并不懂画,而且提出许多莫名其妙的要求,使他气结。据说,有个暴发户弟兄三人要他写块匾,为新砌的华堂题名,但是态度十分踞傲。板桥受气,给他们写了个“竹苞堂”,“苞”的上端,用隶法写了个“艸”字。三人得意地悬匾堂上,大宴宾客。饮宴中,有个明眼人说:“这匾上写的,不是‘个个草包’么?”众人细看,果然如此,惹得哄堂大笑。这样捉弄商人,商人自然是不会轻饶他的。他到扬州来,用他自己的话说,一种人可以是“苏秦六国都丞相”,另一种人则是“罗隐西湖老秀才”,境遇有天壤之别。他认为事在人为:“分明一匹鸳鸯锦,玉剪金刀请自裁”,他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信心。结果呢?“几年落拓向江海,谋事十年九事殆”,钉子碰多了,悲愤之至,“长啸一声沽酒楼,背人独自问真宰”,心里酸苦到极点。日后板桥在给他弟弟的信里坦露过自己的心迹,他说他自己少而无业,长而无成,不得已以笔墨为糊口之资,实在是可羞可贱的事。板桥从羡慕“苏秦六国都丞相”始,到成为扬州一卖画人,是经过一个犹豫的痛苦的过程的。他的画室名为“橄榄轩”,其味又甜又酸,酸甚于甜,大概是能恰当地反映当日板桥心态的。
  板桥留下的有限诗文里,两次提到落拓扬州所体验到的男子汉的屈辱与卑微。一次说“千里还家到反怯,入门忸怩妻无言”,于是他自己“呜呼五歌兮头发竖,丈夫意气闺房沮”;还有一次再进一步了,说是“归来对妻子,局促无威仪”。他怨,怨命运不好:“千古文章凭际遇,燕泥庭草哭秋风”;他悲,悲境遇之不佳;“掷帽悲歌起,叹当年父母生我,悬弧射矢。半世销沉儿女态,羁绊难逾乡里”;他恨,“难道天公,还箝恨口,不许长吁一两声。颠狂甚,取乌丝百幅,细写凄清。”对于环境,他觉得已经委曲求全了,可是依然不能为人见谅:“啬彼丰兹信不移,我于困顿已无辞;束狂入世犹嫌放,学拙论文尚厌奇”,于是他便有了乖僻的行动,一会儿“看月不妨人去后”,一会儿“长啸一声沽酒楼”。情绪发作到极处,认为花也无知,月也无聊,酒也无灵,他要把桃树砍了,鹦哥煮了,砚台砸了,书籍烧了,瑶琴毁了,书画撕了,“毁尽文章抹尽名”,以宣泄心中的悲愤。他不甘困顿,但也无可奈何,历史逼迫这位怀有奇才的年轻人走在了一条山穷水尽的仄路上。
  板桥毕竟是个奇人,也是个强者。他服膺徐渭,但是决不象徐渭那样无所作为。一方面,他对自己的艺术造诣怀有信心,努力形成自己书画的特有风格,以便崭露头角;另一方面,他想法结交名士通人,自求际遇。这样,他便走上了漫游之路。


二、天南地北,游踪遍也

  晚年板桥自述一生“酷嗜山水”,又说他自己非闭门读书者,长游于古松、荒寺、平沙、远水、峭壁、墟墓之间。雍正初年(1723年),即30岁后,他曾寻机远游,行踪遍及赣、湘、冀、鲁等省。当时,淮南官盐的供应远及赣湘,在扬州城内有江西会馆与湖南会馆,沿江而上有盐商支持,随盐船来回是很方便的。板桥和僧人往来颇密,有僧人的帮助,到京中寻求机遇,可略为方便一些。板桥曾设想作关中之游,他做过一个美好的梦,还向他的老师陆种园述及。④可惜的是,扬州的官盐供应不及陕甘,也还没有交上800里秦川的僧友,所以他的西行在一生中未能如愿。
  板桥到过庐山。“初识上人在西江,庐山细瀑鸣秋窗”,便是明证。这里的上人指的是无方和尚。和尚种药为生,僧衣上有着补钉,而且绽缝的地方很多。板桥和他结识后走在庐山的村市中,其中的一位骑着一匹瘦驴子。两个人谈得投机,免不了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结果其中的一个从驴子上跌了下来,两个人相视大笑。板桥有一幅竹是为无方画的,题道:“春雷一夜打新篁,解籜抽梢万尺长;最爱白方窗纸破,乱穿青影照禅床”,也许就是这一次会面时画的;也许这张禅床,板桥就曾安寝过。后来无方入京在瓮山(今颐和园之万寿山)住锡,板桥到京都去看他,两人交谊甚厚。无方精于禅学,“闲话亦深禅”,而且善画。他后来住在孝儿营,曾经把自己居住的岩前草屋以至屋后的荆棘寒云的情形绘图寄给板桥,劝板桥和他一起归耕,其淡泊如此。板桥自觉是尘世中人,常有“徒使高人笑疣赘”之感。其时,板桥在庐山,免不了流连于五老峰的奇特山姿,含鄱口的气势磅礴,大天池的霞落云飞,白鹿洞的四山回合。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对于板桥艺术的精进自然是大有启发。
  板桥还填过若干洞庭的诗词。细细琢磨,在通常的情形下,描摹的是作者的亲历。板桥给黄陵庙的女道士画过一幅竹。黄陵庙有两处,一在西陵峡黄牛山麓,供奉的是禹王和武侯等;一处是湘水入洞庭处,《水经注》云:“湘水西流,经二妃庙南,世谓之黄陵庙”。就板桥诗句“湘娥夜抱湘云哭”与“巫娥乱入襄王梦”的内容看,当属后者。黄陵庙的女道士大概是不会跑到扬州来请板桥画竹的。板桥填过八首《满庭芳》,和洪觉范潇湘八景。⑤八首中的第一首《潇湘夜雨》绘声绘色:
  风雨夜江寒,篷背声喧。渔人稳卧客人叹,明日不知晴也未?红蓼花残。晨起望沙滩,一片波澜,乱云飞瀑洞庭宽。何处雨晴还是旧?只有君山。
  篷背的雨声、旅人的心境、洞庭的辽阔、君山的朦胧,非亲历者不能绘出。由江及湖,由夜至晨,由寂寥之心境而至乱流飞瀑之壮观景色,跃然纸上。王国维说过:“一切景语皆情语也”,《潇湘夜雨》萧瑟黯淡的色彩恰当地表达了主人公怀才不遇寄旅天涯的淡淡的哀愁,非身历其境者不能传情至如此深切的程度。八景写的都是洞庭秋色,同一地点,同一时节,只是有一处费人疑猜,这就是《洞庭秋月》的尾句。词云:“不用画船沽酒去,我自神游。”何谓神游?自然可以理解成为诗人精神升华,怀抱造化,无垠宇宙任我驰骋;如果要说是板桥未尝亲历其境的证据,也未尝不可。看来,洞庭之行需要直接的文物来加以佐证。
  雍正三年(1725年),板桥到了北京。这一年的十月十九日,他于燕京之忆花轩抄《花品》赠人,写了一段跋语。他自称“江南逋客,塞北羁人”,梦寐间回到家乡,一片乡思萌发了抄写《花品》之念。他说“行间字里,一片乡情;墨纹毫端,几多愁思”。明显地,此时的板桥是想以书艺、画艺求得通人名士的引荐求得出路。跋语中的一个“愁”字,可以窥见主人公的希望显得十分渺茫。在北京的一段时间内,他和僧人的交往密切,还和宫廷侍卫(期门、羽林)的子弟搅和在一起,海阔天空地放肆议论,对于许多知名人物多所批评,“坐是得狂名”。⑥我们翻翻板桥的诗集,例如“不烧铅汞不逃禅,不爱乌纱不要钱”的句子,还有“书成便拟兰亭帖,何用萧郎赚辩才”的赠友之作,自负颇盛,牢骚满腹,很象这个时期的作品。
  雍正早年,板桥还去过徐州、通州、泰州。他游过徐州的峄山,见到过五色土,寻觅过古铜铸,访过古碑老屋。徐州是由扬州或兴化入京的必经之地,顺道游览是很自然的事。他去过通州,约在雍正五年丁未,《游白狼山两首》便是此时来通时所作。“悬岩小阁碧梧桐,似有人声在半空。百叩铜环浑不应,松花满地午荫浓”,颇具禅味。这时候他留下的游踪处处,可惜当时还没有什么名气,通州人不会注意到他。目前通州留下的板桥遗墨都是当了进士以后的事。
  爱与僧道人物交往,板桥一生如此。有考者列举如下:
  无方上人庐山寺僧。后住持北京瓮山(万寿山)某寺,又迁孝儿营,板桥挚友。板桥曾赠书画多幅,其中有一盆兰,劝其南归匡庐。板桥家书有一封论和尚的,也曾抄寄无方。
  梅鉴上人住持泰州弥陀庵。雍正元年左右,板桥与之订交。
  石道士住持之道观似在扬州附近。
  博也上人住持一数间小庙。板桥在此庙小灶烹茶,幽窗学字。
  松风上人住持之地,距扬州不远,彼此交往虽不密,但感情甚厚。
  弘量上人兴化某寺僧。寺的周围,秋涛涌树根,秋船宿苇蒲,全是水乡景色。
  巨潭上人山中小寺住持。坏廊古墙,寺已破落,板桥驻寺曾卖画。
  青崖和尚似为京西卧佛寺僧。住持之寺有崖有泉,帝王曾赐衣赐墨,壁上又有名人题咏。看来乃一座名寺。
  仁公京西瓮山法海寺僧。几日不见,已有诗一囊,诗僧也。法海寺殿宇豪华,楼殿遮山,板桥曾数度前来拜访。
  起上人即起林上人,京西瓮山诗僧。板桥曾与他山中拥裘夜坐吟句,通宵达旦。夜听秋虫,晨起看山,饥餐野果,渴饮寒泉,一派雅人深致。诗成无纸,便由板桥在窗纸上涂写。
  勋宗上人京西瓮山寺僧。板桥曾与他挑灯煮茗,联吟竹屋。
  莲峰杭州诗僧。雍正时曾蒙御赐。过去曾有“铁索三条解上都”的故事,似与某案有关。
  佛上人潍县僧人。板桥曾在状书空白处写诗赠他。
  女道士湘水之滨黄陵庙道人。板桥曾画竹题句,借竹写虞舜两妃故事。
  松岳上人杭州韬光庵僧。板桥曾为之作画。
  娄真人某地道观道士。板桥宿观之光明殿,并为之画兰。
  福国上人为板桥从祖。既老且贫,板桥为官时,他曾去山东看望。
  恒彻上人潍县某寺僧。庙在城外,地方偏僻。板桥曾至庙,尝过其自植的葡萄。
  刘道士仪征某观道士。观近河桥酒店,板桥远游,有《唐多令》,寄怀刘道士及酒家徐郎。
  慧园上人兴化自在庵住持。
  侣松上人板桥曾为其作荆棘兰花。
  彼公和尚通州白狼山僧人。板桥曾为其书“十子
  (指)成林”匾额,今悬狼山。
  偈船和尚庙在南通,门临流水。板桥有诗画相赠。
  碧崖和尚两住焦山的僧人。平日操持劳务,挑担上山,裂石剖竹,甚为辛苦。板桥曾在他的遗照上题诗。
  旵熔上人兴化观音阁僧人,与板桥同庚。板桥曾答应为其传画,不幸“转眼人间成古今”。上人圆寂后,板桥为之画竹并题。
  板桥所结交的释道中人,善诗懂画者为数不少。无方和尚和后来在北京结识的起林和尚是最钟情的两位。其余诸人大都富有文化教养,板桥概括地说这些和尚所以出家,是“穷而无归,入而难返者也”。但是,也遇到过使人气结的和尚。据说,板桥曾投宿某寺,当家和尚见是个穷秀才,十分势利,规定必须抄经若干方得借宿,语言十分傲慢。天色已晚,板桥只好答应。经抄好了,和尚意犹未足,见板桥字写得好,说是加写一副对联,晚上才可供应一床棉被。板桥无奈,只好援笔写道:
  凤在禾下飞去鸟,
  马到芦边草不生。
  寺后有禾,寺前有芦,都是实景。凤到表示祥瑞,马到表示施主光临,都是喜事。和尚见了,十分满意,备香茶果脯,请板桥到上房安歇。日后,和尚将对联裱制悬于佛堂,逢人夸耀。客人中也有懂诗的,告诉和尚说:“这上联写的是一秃字,下联写的是个驴字。”和尚一琢磨,弄得哭笑不得。


三、情与色的困扰

  板桥的夫人徐氏,从有限的资料看,是一位有文化的小家碧玉。徐氏的母亲就能解诗,板桥曾以诗颂。⑦在当日的一般情形下,婚嫁讲究门当户对,徐氏当出自读书人家。板桥《闲居》云:“荆妻拭砚磨新墨,弱女持笺学楷书”。传说云,板桥学书,夜间误以指在徐氏体肤上练习,徐氏云:“人各有体!”这句话触动了板桥,于是从古人的书体中学一半,撇一半,创立了“六分半书”。徐氏对板桥的艺术创造多少还有点理解。板桥两袖空空,落拓归来,徐氏“谁知相慰藉,脱簪典旧衣”,看来也很贤惠。《七歌》述徐氏生二女一子,30岁后,又有一女,看来夫妇感情还是诚笃的。但是,板桥与徐氏的结合是父母之命的结合,合理的婚姻无法割断对于往日情人的怀念。特别是板桥长期旅居在外,这种怀念就显得更为强烈。
  板桥怀念情人的作品大都是词作。言情叙事,恻恻动人。王一姐是板桥青梅竹马的女友,复颈的云鬟形状,额头的胭脂模样,多年后板桥还清楚地记得。她一会儿调皮地学作男儿模样,一会儿又娇羞地索笔画眉。幼年男女,已经懂得寸心怜惜了。20年以后,两人在深院重逢,“一种温存犹昔”。一句“添多少,周旋形迹”里,包含了丰富的内容。此时已男婚女嫁,形迹不得不有所检点,无意间一句话说到关键处,惹得女子满面羞红。情深如许,“只此意,最难得”,板桥终身想念,魂牵梦绕。两人的关系,论者有许多臆测。从“廿年湖海长为客”看,词作约在37岁左右,在“重逢深院”以后不久。否则,捕捉不了那样鲜明的印象。
  有人认为王一姐属板桥之中表姻亲。这一层关系写在《踏莎行·无题》里:
  中表姻亲,诗文情愫,十年幼小娇相护。不须燕子引人行,画堂到得重重户。
  颠倒思量,朦胧劫数,藕丝不断莲心苦。分明一见
  怕销魂,却愁不到销魂处。
  兴化论者认定这是写的郝家表妹,而非王一姐。梅公三女,富有才华,与“诗文情愫”相映;继母郝氏过门十余年,常携板桥归里,与“十年幼小娇相护”相映;郝门府第乃深宅大院,与“到得重重户”相映;三女与板桥最亲,里有传闻,但是未嫁先亡,与“分明一见怕销魂,却愁不到销魂处”相映。⑧真可谓言之凿凿。看来,王一姐并非《踏莎行·无题》中所写的女郎。再说,目前也还未发现板桥之中表姻亲中有王姓者。
  板桥还有一首《虞美人·无题》,写一位15岁的少女和主人公之间的调情。是少年情侣呢?还是后来和倡女之间的逢场作戏呢?
  板桥还有一段友情的记录。过泰州(吴陵)时,在离小西湖不远的地方,结识了一位“可人”。可人住画桥西去的萝门之内,高楼之上。二人“一夜尊前知己泪”,而且“又互相罗衫抆湿”,并且约定来年相会之期。这位“可人”的性别大可不必探究,感人的是萍水相逢者之间的缠绵情意。板桥还有一首《有所感》,写情写得含蓄。他说他在一处“绿杨深巷”,看到一位韵致十分娟朗的少女倚门而立,惹得才人十分动心。向邻居打听,才知道这是人家的一个丫头,而且境遇不佳。主人公有意拔佳人于泥淖之中,但自己也是未获机遇的青袍之士,只好是人谋空废。板桥充满信心地寄语雪中兰蕙,春天已经不远。还有一首《酷相思·本意》,写的是隔墙美人惹得才子的爱慕。这些可以看作是文学的记实,其中不乏虚虚实实。只是有一点则是实实在在的,那就是如实地写出了主人公郑板桥是个风流种子。
  雍正九年,即中举前一二年,徐夫人病殁。是时板桥38、39岁。这一段时间前后,板桥客中写倡女的诗词增多。后来回忆扬州旧游,有“红楼夜宴,千条绛蜡;彩船春泛,四座名姝”之句,一方面可见板桥卖画,生活已日渐丰裕,另一方面可见生活放浪。在南京莫愁湖纳凉,有“遥怜新月黄昏后,团扇佳人正倚楼”之句,是时徐氏已殁,看来颇不寂寞。37岁时,完成道情初稿,后来北京有歌妓招哥学唱,流传甚广,板桥日后曾寄买粉钱,可能没有见过面。至于过从甚密的则是扬州小苎萝村附近的女子。苎萝村在天宁寺西,《悼亡妓》写得缠绵悱恻。美人是“窈窕文窗映碧轩,美人家近苎萝村”,作者则是“江南荡子恨无家,锦字坊西觅狭斜”,两人“卖花声底破温存”,有七夕之盟,相知十年。“缝衣歌妓家”,可能也常来这“桃花门里”。“楼头别语太凄清,乍忆长生七夕盟。绝代可怜人早死,十年未见我成名”,可见此妓死于板桥38岁与39岁之际,而彼此有情则在板桥初来扬州卖画之时,惹得日后的板桥“短歌和泪泣琵琶”。⑨
  在现在看来,板桥还有一件很不名誉的事,便是好男色。他自称“好色,尤多余桃口齿,及椒风弄儿之戏”。这是《板桥自叙》中语。余桃口齿,当属歌妓;弄儿之戏,当属男色。还有一副对联,叫做“诗歌图书画,银钱屁股D”,一度悬于书室。十个字都是主人的爱好,不仅不瞒人,而且公诸于室,以见其性情之率真。板桥还有一首《柳梢青·有赠》,是他日后改定的,一般人认为是写的一般男女私情:
  韵远情亲,眉梢有话,舌底生春。把酒相偎,劝还复劝,温又重温。柳条江上鲜新,有何限莺儿唤人。莺自多情,燕还多态,我只卿卿。
  据上海艺苑真赏社影印板桥《郑板桥行书真迹》,文字不同。就字迹判断,当属50岁以前作品,属板桥未入仕以前之初稿:
  板桥居士赠裙郎,调寄《柳梢青》
  意暖情亲,眉梢有话,舌底生春。把酒偎人,斟又重斟,温又重温。江南二月青青,踏芳草王孙暗惊。走马燕台,攀花禁苑,壮志逡巡。
  板桥做了父母官,亲手编定自刻本,觉得“裙郎”字样及原词文字不够雅驯,做了大量改动,才形成后来这样含糊其词的定稿。看来,这类事在当时,板桥也是有所顾忌的。板桥多次提及王凤其人,雅称奴子,其实便是娈童。此人字一鸣,能诵《北征》、《琵琶行》、《长恨歌》、《连昌宫词》及《汉末焦仲卿妻作》,板桥所以称他为“胸中百卷藏”者也。此人早殁,也是个旧时代的不幸现象的牺牲品。
  板桥入仕以前的种种风流情状,各地士人也包括他的学生均有所闻。他的学生许樗存曾经规劝过他。说他前途万里,封侯事稳,要他珍重。他在答词中说明自己“十载名场困,走江湖盲风怪雨,孤舟破艇”,这时候妻子又过世了,“苦糟糠又入泉台永”,内心寂寞。于是便“拟买清风兼皓月,对歌儿舞女闲消闷。休再说,清华省。”区区生活小事,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不值得大惊小怪,以老师的尊严,叫小徒不必再噜嗦了。


四、南闱捷音

  板桥有道情十言,“老渔翁一钓竿,靠山崖,傍水湾”,传唱至今,始作于雍正七年,这是“避世”之作。但是中年的板桥,他的文学观还有“经世”的另一面,即主张“理必归于圣贤,文必切于实用”。一个怀才不遇的老秀才,一方面主张“避世”,一方面又主张“经世”,看来矛盾,其实统一。他曾说过,一个人读书,原拿不定发达。发达不发达,要看机遇,要看努力。仕进无望时“避世”,仕进有望时便“经世”,表现为一个人的性格的两重组合。他和金农、黄慎等人不同,他认为进科举之阶谋求官职“乃是正途”,认为当时的科举制度“其理愈求而愈精,其法愈求而愈密”(这是晚年《自序》中的话,如果中年落第,晚年是不会作此语的)。有一种盛传的家书本子,说他中年赴秋闱三次,均未“出房”,他要以面壁之功,待下次继续鏖战。事实是否如此,尚待考证。但是,当他39岁时,徐夫人过世,他决心应考,向命运的阶梯作又一回奋力的冲刺,则是确凿的事实。
  这一年是雍正九年。温书迎考,需要时间,需要银两。尽管卖画薄有收入,但家境贫寒,兼之妻亡女幼,又如雪上添霜。除夕前一日,板桥想到汪芳藻任兴化县令,颇有清望,便腆颜献诗,希望得到一点资助:
  琐事家贫日万端,破裘虽补不禁寒。
  瓶中白水供先祀,窗外梅花当早餐。
  结网纵勤河又沍(hū,冻结),卖书无主岁偏阑。
  明年又值抡才会,愿向秋风借羽翰。
  板桥卖字卖画,也打鱼卖书,穷书生说的都是实情话。汪夫子此时有未资助,史未明载,但是板桥总是因为善于说穷获得了别人的帮助的。否则,以“梅花当早餐”的秀才,怎么能有心肠去金陵应试,即便到了金陵,又怎么能有余资奔走于金陵杭州游山逛水呢?
  这里要说一说雍正初年科举的情形。清初开科取仕一仍明代,分童试、乡试、会试三种(乾隆二十六年以后又有殿试)。乡试三年一科,定于子、午、卯、酉之年。江南行省(辖今之江苏、安徽二省)乡试于抚台衙门所在之地金陵举行。因江南省旧称南直隶,乡试俗称南闱,顺天乡试则俗称北闱。
  乡试于八月初九日举行第一场,考时文(即制艺,或称八股);十二日举行第二场,考论、诏、诰、表;八月十五日举行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这一道道关卡,均属跻身富贵之阶,豁达如板桥者亦不敢疏忽大意。雍正十年,岁届壬子,板桥应试之余,情绪极好,诗兴大发,游历了金陵、杭州,差不多在一个月内得佳作数十首,真是喜逢春雨,一夜花开。
  石头城、周瑜宅、桃叶渡、劳劳亭、莫愁湖、长干里,台城、高座寺以至孝陵等地,都是任凭游人凭吊的处所,都留下了这位兴化老秀才的足迹。他以“念奴娇”的词牌,写成了《金陵怀古十二首》。苍茫感喟,毕现毫端,展现了作者在诗余方面的卓越才华。作者一会儿借劳劳亭的秋风叹“半生图利图名,闲中细算,十件长输九”;一会儿又借莫愁湖的秋水说“风流何罪,无荣无辱无咎”。一会儿指责“世间鼠辈,如何妆得老虎”,一会儿又说长干里这地方风光绝美,“一丘一壑,吾将终老于此”,真是浮想连翩,海阔天空。但是,作者对时事表现了特殊的敏感。雍正十年,距明亡80余年,但民族压迫依然是当日潜在的一个尖锐矛盾。弘光是偏安金陵的南明君主,最后虏于清军,板桥偏偏要写一首《弘光》,以为南明惋惜的立场,说当日的朝臣只是一群裹着巾帻的猪狗,“卖尽江山犹恨少,只得东南半壁。国事兴亡,人家成败,运数谁逃得”,兴“草木山川何限痛”的慨叹。显然,这是触犯时忌的;更为露骨的一首《孝陵》,他说朱元璋在地下“闻说物换星移,神山风雨,夜半幽灵哭。不记当年开国日,元主泥人泪簇”。汉族的祖先为何痛哭?当日被驱逐的元人和今日当朝的清人有什么联系?这些都是遗人以口实的文词。此时的板桥在求仕进,但是他的作品却在希望自己跻身名士之列。历来达官与名士不同,名士需要张扬,而求仕则应注意韬晦。名士要的是扬才露己,需要个性的表达,而达官则十分需要诚惶诚恐,鞠躬尽瘁。达官与名士往往不可兼得。板桥一方面追求仕进,另一方面又不善韬晦,决不是命运的安排,也决不是祖宗的德薄,而是板桥的名士气质决定了他的求官只能是获得微官而不能成为达官,这是顺理成章的逻辑发展,中举之年的诗作已露其端倪。
  板桥有一首描写金陵常延龄生平的叙事诗《种菜歌》。常为明遗臣,乃开平王常遇春十二世孙。国变以后,声明诸臣纷纷改事新朝,常与“荷锄负担为佣保,菜羹粝食随荒草”,他的夫人也“甘贫茹苦”,和他一起种菜为生,这是一对明末的伯夷叔齐。常后来迁居扬州,当时扬州写种菜歌的数十人,以示崇敬。雍正年间,板桥与常延龄之孙常执桓相熟,为“年年寒食一盏饭,来享孤臣旧菜羹”的纪念仪式活动,访种菜故地,慨然作长诗,高唱“人心不死古今然,欲往金陵问菜田。招魂何处孤臣墓,万里春风哭杜鹃”。这样的歌唱是很需要政治勇气的。诗歌的写作年代,就板桥收集编定的次序,诗中所表现的纯朴的激情看,当不会晚于雍正十年。倘是一个清廷的达官大呼“人心不死古今然”,是要承担极大的政治风险的。
  应考以后,板桥获得杭州之游的机会。他有夜月西湖之游,叹“青春不再,著意萧疏”,忆“十年梦破江都”,说“醉后高歌,狂来痛哭,我辈多情有是夫”,问“今宵月,江南江北,风景何如?”可能此时,已经知道能够中举的消息了,诗中全无落榜书生的悲凉心境。他还去钱塘观潮,他在《弄潮曲》中写弄潮儿矫健的身姿:潮头如山,驱船直入,樯橹掀翻,轻舟竖立,但是弄潮儿斩波劈浪,随波灭没。待到潮平浪滑之时,但闻歌笑江上,但见碧水长流。板桥高唱“世人历险应如此,忍耐平夷在后头”,其开朗之心境与去岁除夕前一日乞求资助时的压抑心态大相径庭。是时,板桥寓杭州北山之韬光庵。此庵是唐代高僧韬光所建古寺,建筑古朴,环境清幽,曲房深涧,古碑古刻,铜屏野花,湘帘竹榻。寺中老僧待板桥甚厚,“饮我食我复导我”,使得板桥乐而忘归。他在庵中曾给他的弟弟写过一封信。信中说,黄帝子孙,有的沦为奴辈,窘穷迫逼,无可奈何。有的奋发有为,精勤不倦,及身高贵,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议论的口气变了,不再慨叹“青天万古终无情”了。
  秀才中举是为民为官的分水嶺。当日同里的李鱓声名大噪,李鱓的身份也只是个举人。有了举人的身份,就有了入仕的资格。所以,正式接到中举的捷报以后,40年苦,一旦得到报偿,感情便处于失衡状态。他写了一首《得南闱捷音》:
  忽漫泥金入破篱,举家欢喜又增悲。
  一枝桂影功名小,十载征途发达迟。
  何处宁亲唯哭墓,无人对镜懒窥帷。
  他年纵有毛公檄,捧入华堂却慰谁?
  笔者以为,诗中有欢有悲,有笑声也有眼泪,是喜从天外,也是悲从中来,作者简直手足无措了,应该看成是板桥作品中情绪最复杂、最丰富、最真切、最感人的一首佳作。有心的读者要了解科举制度在读书人心灵上所留下的烙印,是很可以将这首诗和《儒林外史》中范进中举之章参照阅读的。


五、书中自有颜如玉

  清代的乡试与会试均为每三年一次。板桥雍正十年(1732年)壬子中举,应当于翌年入京参加雍正十一年(1733年)的癸丑会试。但是,雍正十一年,板桥并未北上,却滞居泰州。原因是不幸患了大疮,浑身动弹不得,只好栖居在小海的外祖父家。⑩兴化、泰州毗邻,同属里下河地区。小海在泰州之东,兴化之南,当是板桥自称“文学性分,得外家气居多”的汪翊文之家。此年重九之日,他有一首《赠梅鉴和尚》的诗。他在海陵南山寺东南的弥陀庵盘桓,和相交十余年的老和尚重叙旧情。小庵如旧,十年前的“挑菜旧篮犹挂壁”,不同的是“种花新垅欲通池”,看来是误了考期了。参加会试的资格自然是保留了的,但是要待到丁巳之年(1737年),即等三年的时间。
  中举以后,板桥的经济状况逐渐好转。一则仕途有望,愿意资助者日多,再则求书求画的酬金也日渐丰厚起来。不久前公诸于世的《扬州杂记卷》⑾,其中有一则说到板桥当日卖画收入情况。原文说:王澍、金农、李鱓、黄树谷、郑板桥、高凤翰六人,“皆以笔租墨税,岁获千金,少亦数百金,以此知吾扬之重士也”。板桥即便岁入数百金,也比江村教书,一个月只得一两银子束修时富裕多了。自然这和板桥书艺画艺的精进有关,但“书中自有黄金屋”,身份一旦改变,社会声望与经济地位也就随之发生变化了。板桥自述“四十外乃薄有名”,其实是中举后乃薄有名也。
  书中自有黄金屋,接着,戏剧性的变化出现了,“书中自有颜如玉”了。雍正十一年(1733年),徐夫人过世,继娶郭夫人,但继娶之日不详。在板桥传世的诗文书信中,郭氏之面目模糊,远不如元配徐氏在板桥生活中所占位置之重要。描述结合过程最清晰的,要数爱妾饶五姑娘。这段故事生动地记在《杂记》中:
  扬州二月花时也。板桥居主晨起,由傍花邨过虹桥,直抵雷塘,问玉勾斜遗迹,去城盖十里许矣。
  玉勾斜这一带地方,板桥多次提及。为人代作的《平山宴集诗》云:“春风细雨雷塘路”,《广陵曲》中所说的“玉勾斜土化为烟,散入东风艳桃李”,都是指的这个地方,可见这处隋代埋葬香肌玉骨之所,板桥时常流连。板桥平日凭吊玉勾斜,该有伴人,如他的《赠张蕉衫》云:“淮南又遇张公子,酒满青山日己曛。携手玉勾斜畔去,西风同哭窃娘坟。”张生名达,客真州十余年,穷而能诗,他与板桥酒醉哭美女之坟,实在是一对痴情汉子。此时乡游,游伴为谁,很可能是板桥有意略去的。
  树木丛茂,居民渐少,遥望文杏一株,在围墙竹树之间。叩门迳之,徘徊花下,有一老媪,捧茶一瓯,延茅亭小坐。其壁间所贴,即板桥之词也。
  斯时板桥书法,已经遍及扬州乡里,可见文名已颇盛了。问曰:“识此人乎?”答曰:“闻其名,不识其人。”告曰:“板桥即我也。”媪大喜,走相呼曰:“女儿子起,女儿子起来,郑板桥先生在此也。”
  有一美人,呼之未出。老妇先是“大喜”,继而“走相呼”,可见板桥在士民中印象之深。不仅是文人,不仅是官场,而且是乡间老妪,而且是红粉佳人,可见板桥之影响已深入民间了。
  是刻已日上三竿矣,腹馁甚,媪具食。食罢,其女艳妆出,再称而谢曰:“久闻公名,读公词甚爱慕,闻有《道情》十首,能为妾一书乎?”板桥许诺,即取淞江蜜色花笺、湖颖笔、紫端后砚,纤手磨墨,索板桥书。书毕,复题西江月一阙赠之,其诗曰:“微雨晓风初歇,纱窗旭日才温。绣帏香梦半朦腾,窗外鹦哥未醒。蟹眼茶声静悄,虾须帘影轻明。梅花老去杏花匀,夜夜胭脂怯冷。”母女皆笑领词意。
  板桥道情十首,从雍正七年定稿,屡抹屡改,这时候已在扬州一带传抄,因为它写得通俗,十分脍炙人口。道情化用了唐人诗句,格调又十分高雅,能收雅俗共赏之妙。一首渔翁之曲,隐遁江湖,怡情山水,清疏淡雅,意境超越,可谓千古绝调。不仅当日红粉少女着了魔,一百余年来为之倾倒的代不乏人。板桥的这首“微雨”之词自属艳词,春晨的微雨初晴,窗外的鸟语花影,佳人的早睡慵起,梦里的朦胧情意,历历如绘。处处不着痕迹,处处在写姑娘,板桥实在是个才华横溢的风月场中的老手。母女“笑领词意”,说明老妪和姑娘都有一双慧眼,绝非俗物。
  问其姓,姓饶,问其年,十七岁矣。有五女,其四皆嫁,惟留此女为养老计,名五姑娘。又曰:“闻君失偶,何不纳此女为箕帚妾,亦不恶,且又慕君。”板桥曰:“仆寒士,何能得此丽人。”媪曰:“不求多金,但足养老妇人者可矣。”板桥许诺曰:“今年乙卯,来年丙辰计偕,后年丁巳,若成进士,必后年乃得归,能待我乎?”媪与女皆曰“能”,即以所赠词为订。
  侧面写出姑娘的一个“丽”字,也十分具体地写出订情的过程。所写内容,处处与板桥处境、身世相合,必非杜撰。再者,此记作于两人成亲十年之后,饶氏正在范县署中,倘作“小说家言”,必不会写出饶氏之家景情形。板桥是年43岁,常自述“貌寝丑”,一曲道情,一个丑男子轻易地就获得一位17岁的红粉知己,真是艳福不浅也。
  明年,板桥成进士,留京师。饶氏益贫,花钿服饰拆卖略尽,宅边有小园五亩亦售人。有富贾者,发七百金欲购五姑娘为妾,其母几动。女曰:“已与郑公约,背之不义。七百两亦有了时耳。不过一年,彼必归,请待之。”
  五姑娘之钟情如此。这是板桥既有爱怜复有敬重之笔。
  江西蓼州人程羽宸,过真州江上茶肆,见焦山对联云:山光扑面因朝雨,江水回头为晚潮。傍写板桥郑燮题。甚惊异,问何人,茶肆主人曰:“但至扬州问人,便知一切。”羽宸至扬州,问板桥在京,且知饶氏事,即以五百金为板桥聘资接饶氏。明年,板桥归,复以五百金为板桥纳妇之费。
  五姑娘的倾倒,因板桥之文学;徽商之倾倒,因板桥之书法。诗书画三而为一,是板桥之艺术魅力过人。板桥云:“余江湖落拓数十年,惟程三子骏奉千金为寿,一洗穷愁。羽宸是其表字。”诗云:“凡人开口易千金,毕竟千金结客心。自遇西江程子骏,扫开寒雾到如今。”可见感激之深。《杂记》最后还写到程羽宸:
  常从板桥游,索书画,板桥略不可意,不敢硬索也。
  羽宸年六十余,颇貌板桥,兄事之……
  板桥有《题程羽宸黄山诗卷》长诗一首,称赞程“赋诗数十篇,才思何阔朗”,称赞程“作记数千言,琐细传幽赏”。他虽未能一道同上黄山,但是十分向往,希望有一天能够同游,一了夙愿。
  饶氏成为板桥的爱妾,相随终生。后来在山东生一子。一说名为麟儿,但无确证。板桥嗣后在多首诗篇中出现饶氏的影子,形象都十分美丽。
  饶氏爱著红裙,楚楚动人:“小妇窃窥廊,红裙飏疏篱。
  黄精煨正熟,长跪奉进之。”(《赠梁魏金》)
  饶氏性情活泼,给板桥添不少乐趣:“闺中少妇,好乐无猜。”(《止足》)
  饶氏十分照顾板桥的身体:“小妇最怜消渴疾,玉盘红颗进冰桃。”(《燕京杂诗》)
  饶氏能陪板桥喝酒,以助雅兴:“小妇便为客,红袖对金尊。”
  饶氏太美了。她睡着了以后,板桥往往悄悄地看了又看:“楼上佳人架上书,烛光微冷月来初。偷开绣帐看云鬓,擘断牙存拂蠹鱼。”(《怀扬州旧居》)


六、秋葵石笋图

  会试和乡试,有相同处,也有不同处。相同的是也考三场,也考“四书”为题的八股,也考判、诏、诰、表,也考经、史、时务策之类。不同的是,会试在礼部举行,称礼闱;在阳春三月举行,称春闱。某些试题是圣上看过的,一旦高中,便是天子门生。应考的是各省举子,人才济济,竞争的对手多了,考试的总裁自然是朝中权贵,连十八房也都是京中名人。一旦自己的卷子被某某看中了,很可能从此脱颖而出。雍正十三年(1735年)这一年,郑板桥是过得十分紧张的。一切不必要的应酬都谢绝了,兴化老家不常回去,连扬州北郊情人家里也很少跑了,一个人躲到润州焦山潜心读书。
  润州在扬州对江,依山傍水,三面山峰含黛,逶迤万状。这里是吴头楚尾,历史上的兵家必争之地。三国时在这里实现过孙刘联合,南宋时韩世忠与梁红玉在这里抗过金兵。焦山是江中的小岛,岛上树木葱茏,所以又叫碧玉山。焦山还有一大特色,便是寺庙甚多,和江中另一处山岛金山相比,历来有“金山寺里山,焦山山里寺”之说。板桥常住的庵庙一处是自然庵,目前已是碑林陈列之地,还有一处别峰庵,倚山面江,佛堂以外,花树一庭,小斋三间,读书之余,可听涛声。读书之余,也免不了浮想连翩,雍正十三年(1735年)五月廿四日作《焦山别峰庵雨中无事书寄舍弟墨》,用锐利的批判态度,对数千年来的数千百家的经、史、子、集做了一番审视。他从秦始皇烧书说起,认为有些书只有零碎道理,有些书是风云月露之辞,有些书为悖理伤道之作,有的书简而枯,有的书冗而杂,有的书该烧,有的书不烧自烧。他认为“终身读不尽,终身受用不尽”的书,只有四书、六经、左、史、庄、骚、贾、董策略,诸葛表章,韩文杜诗而已。这段评论太个性化、感情化了,笔者极为疑心这是雨中无事的酒后之作。不过,这是容易理解的,一则,板桥正在专攻八股,磨敲门之砖,再则,这是写给堂弟看的,光宗耀祖的重任就寄托在他们弟兄两人身上,因此指导读书不能不带有极大的功利作用。半月以后,他又有《焦山双峰阁寄舍弟墨》,托其为自己购郝家庄墓地,“买以葬吾夫妇”。板桥是个极洒脱的人,现在关在荒山古庙里读书,如入囚笼,读书之余,免不了想入非非。一方面求仕进,一方面又想到身后大事,一方面打算日后娶妾,一方面又想到未来的入土为安。这两封信都可以看到一位放浪不羁的才人在科举制度桎梏下心如猿马。
  古庙读书,朝夕相见的只有和尚。他还写信给弟弟对和尚大大议论了一番,说是要尊重和尚,削去头发便是他,留起头发便是我。说和尚也有杀盗淫妄贪婪势利的,是佛之罪人,但是秀才也有不仁不智无礼无义的,说是和尚不必骂秀才,秀才也不必骂和尚。古庙读书,有时也有朋友来,《诗钞》中有詠袁梅府送兰故事。“多情只有袁梅府,十日扁舟五去来”,这位袁公送的是秋兰,大概是知道板桥善于画兰竹的罢。板桥的诗未署年月,但从“秋兰一百八十箭,送与焦山石屋开”的字样看,可能便是雍正十三年罢。
  读书之余,板桥去过江村,去过润州的南郊。南郊冈峦起伏,绿树葱茏,其间有处招隐山,修竹溪泉,松林红叶,景色尤为恬静明洁。此山为东晋戴颙隐居处,也是梁代昭明太子读书处,山上留有读书台与增华阁。招隐山上的招隐寺,有“读书人去留萧寺,招隐山空忆戴公”之联。板桥往日游寺,和招隐的和尚交过朋友。读书之余重游相隐寺,一口气写了五首五律。游览的时间是在五月,在曲径处喝了山泉,渡水时步履如飞。到了山上寺内,满头大汗。和尚见了旧友,兴奋得脱了袈裟,让客人揩汗食瓜,在竹榻上小卧。板桥熟不拘礼,支枕看花,其乐融融。接着入了禅房,细品新茶,僧俗谈得十分投机,便吮墨吟诗,雅兴不浅。天色将晚,山风飕飕,和尚只好裹起僧衣。这时俯瞰山下,僧人归寺,背着一筐新果,过桥转树,走了上来。归鸟喧哗,山光幽暗,再回焦山是来不及了,这天晚上,僧俗抵足而眠,必然又是一番彻夜长谈。
  焦山读书之年的八月,雍正皇帝去世,子弘历即位,年号乾隆。乾隆是年25岁,胸怀宏图大略,对雍正朝廷弊政多所革新。年轻的皇帝决定元年会考,擢拔才人,不得因朝臣更替延误。朝廷新旧交替,也给郑板桥出人头地以希望。会试前的冬日,他便买舟北上,以防误了考期。据说船家十分贫苦,衣衫褴褛。无事闲谈,才知道船家老母卧病,儿女幼小,生计艰难。板桥十分同情,但囊中银两要供京中使用,爱莫能助。正在这时候,安宜方向来了一条大船,船上灯烛辉煌,笙管齐鸣。看船上的旗帜,知道是新任扬州知府的官船。板桥暗暗关照船家将船横开,挡住大船。船家害怕,板桥表示,一切后果,由他担待。民船拦路,差役过船抓人,板桥便大摇大摆地上了官船,说明有民情要上告。纸刚铺开,板桥便连写三个大大的“苦”字。知府说,有什么冤情,直接说吧。板桥连续写道:“苦苦苦,苦苍天,天子新丧未半年。山川草木犹含泪,府台船中唱采莲。”然后从怀里摸出两方图章盖上一方“郑燮”,一方“板桥”。知府对板桥早有所闻,此时脸色大变,连忙关照停乐,起身深揖。他知道板桥入京应试,请举人入京要为乡里美言。板桥指指船家,要知府周济。知府无法,只好掏了一笔银子。这时,板桥才大笑过船,继续北上。
  乾隆元年四月十五日,是板桥终身难忘的日子。这一天张挂的大清乾隆元年丙辰科进士题名录上,赐进士出身的二甲九十名名单上,有“郑燮江南扬州府兴化人”字样。九十名二甲进士中,还有一名扬州江都人金门诏,排名三十八。板桥大喜过望,但是也暗暗捏了一把汗,因为他排名第八十八,在二甲中倒数第三。中了进士,免不了有一番应酬,见到许多王公大人,参加恩荣之宴,也免不了随队在京师大街上炫耀一番。此时板桥44岁,在进士的队伍里多少显得苍老一点,但一登皇榜,就是跳了龙门,跻身贵人之列。贫贱数十年,终有今日,在同乡庆贺声中,自然无限欣慰。回到客邸,兴奋之余,画了一幅《秋葵石笋图》以自贺。他自题道:“牡丹富贵号称王,芍药调和宰相祥。我亦终葵成进士,相随丹桂状元郎。”他不以牡丹芍药自许,也不掠一甲诸人之美,“相随”两字,标明了他的二甲八十八名之地位。他以秋葵自况,是经过一番考虑的。一个出生于水乡的穷书生,本来也很平常,今日扬眉吐气,在皇家擢拔的才人中,也能占一席之地了。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中了进士,吏部诠选时,不能立即授官。按板桥的想法,最好是能谋一京官,在六部占一个职务。这时刻免不了有若干友好传授他以进身之道。他拜访一位当权人物,以谈韩愈昔日上宰相书为由,呈诗求取官职;他又以诗呈一位炙手可热的长者,有“欲寄情人羞自嫁,把诗烧入博山烟”之句,看似委婉,其实是急切地透露出心事。板桥为人直率,心里想什么,笔下就写什么,他还不谙官场求进种种窍门,或求其裙带,或赠其所好,他以为他的诗笺一到,达官们便怜才破格,授他一顶花翎。这一切都落空了。这时候,他还结交了一批文士官员,其中有国子学正侯嘉璠,中书舍人方超然之类。他们的官职不足以提携板桥。他还结识了画家图牧山。牧山这个人脾气很怪,板桥和他论画,步行了很远的路,一直跑到沙窝门的一处野庙中访着了他,他慢慢地洗碗烹茶,书画之事,“绝口不一言”,也实在是个怪人。板桥还有一首诗,说是“十日不能下一笔,闭门静坐秋萧瑟。忽然兴至风雨来,笔飞墨走精灵出。”论者往往以为这是板桥自述创作过程,其实是赠图牧山之作,描写的是牧山的创作情况。这位满人也实在是很有个性的,象这样的人当然于板桥仕进无补。待命京中一段时间,板桥还与许多和尚关系密切,谈禅论道。看来乾隆元年是板桥希望与失望并存的一年,最后“惭予引对又空还”,回到家乡有进士的头衔,但是自己的想象未能如愿,未曾谋到实在的官职。
  乾隆二年,板桥回到扬州,首先受到朋友的祝贺。他遇到早年同学顾万峰,是在风雪天。两人对饮以后,先到史阁部墓凭吊一番,又到董子祠内外看看。两人边走边谈,板桥的谈吐使得老同学十分诧异:“亦有争奇不可解,狂言欲发使人骇。下笔无令愧六经,立功要使能千载。”在顾万峰看来,老同学中了进士,转眼就是人上人,可是没有学上官腔官调,说出话来依旧一片天真,直道肺腑。他预祝他保持这片赤子之心,将来为民父母时,能够知道老百姓的痛痒。
  中了进士,得以和家乡的官员往还。高邮州的知州傅椿专门乘船去拜望过他。傅公颇有政声,他写了长诗详细地描写当日高邮水患和傅公治理的情形,颂了德政。他还给江南布政使晏斯盛献过诗。在丙辰礼闱时,晏供职鸿胪寺,拉关系也可以说是板桥的老师,板桥感谢他“惭愧无才经拂拭”,他于是“也随桃李谒高山”,告诉他自己有吏治方略,求其引进。乾隆四年,他还呈诗两淮盐运使卢雅雨。因为引荐碰到一些困难,他发牢骚说是“吹嘘更不劳前辈,从此江南一梗顽”,不想做官了。灰心归灰心,晏斯盛、卢雅雨一类高官帮他吹嘘也是免不了的。于是,板桥结识了一位京师的权贵:圣上的叔父慎郡王允禧。
  允禧是康熙皇子,字谦斋,号紫崖道人。他酷爱书画,喜欢接近文士,待人谦和。板桥结识允禧,最好不过的媒介,诗、书、画三者而已。允禧向吏剖推荐一个进士,于公于私均无不合。尽管目前手头尚无直接材料可资佐证,但在意想中,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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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①见《扬州画舫录》。清·李斗撰,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有翻印本。
  ②见《扬州民间传说》。江苏人民出版社编,1983年9月版。
  ③见《扬州画舫录》,广陵古籍刻印社本142页。
  ④见《陆仲子遗稿》。其中《虞美人·郑克柔述梦》有“故人一觉荒唐梦,娓娓事,殊堪听”之句。
  ⑤洪为释名,即惠洪之洪:觉范乃俗名,即彭觉范之觉范。惠洪北宋诗僧,他写的《冷斋夜话》十卷,力主诗文奇趣,颇有见解。
  ⑥见郑方坤著《本朝名家诗钞小传》。
  ⑦诗为七律,乃板桥暮年作品,见南京徐石桥藏墨选。
  ⑧可参看薛振国等《郑板桥与盐城郝氏》一文。
  ⑨见《郑板桥全集》,卞孝董编,522页。
  ⑩见《赠字画流芳百世》一文,《人民政协报》1984年11月18日载。
  ⑾《扬州杂记卷》。《文物夭地》1983年2期揭载上海博物馆藏此卷,郑板桥手书,纸本,钤有“板桥”“郑”“燮”等印及褚德彝收藏印。据考,此件乃板桥于乾隆十二年丁卯在济南锁院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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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 发表于 2006-11-30 14:56

第四章 七品官耳

——板桥在山东
一、范县宦况

  板桥到山东范县为县令时,慎郡王给他写过一首送行的诗:
  万丈才华绣不如,铜章新拜五云书。
  朝廷今得鸣琴牧,江汉应闲问字居。
  四廓桃花春雨后,一缸竹叶夜凉初。
  屋梁落月吟琼树,驿驰诗简莫遣疏。
  诗中高度称赞板桥的才华,认为他的出仕,使扬州少了一个卖画人,而朝廷却得到了一个能干的官吏。关照他今后不废吟咏,千万不可忘记京中的朋友。看来,两个人之间的友谊是很深了。
  郡王名允禧,雍正的幼弟,当今乾隆皇帝的叔父。乾隆七年,允禧32岁,晚板桥18岁。允禧住地在紫琼崖,自号紫琼崖居士,或紫琼道人。他们结识的经过,据板桥晚年在《自序》中说是允禧好书画,十分爱惜板桥,专门备了帖子,派易祖式、傅凯亭两人前来邀请。同时,并将他自己写的骈体文送给板桥看,作诗文之交。是年当在板桥第三次入京的乾隆七年(1742年)的春天。此次入京,有三种可能,一是应吏部之召,二是自行入京谋职,三是有人已与郡王通了关节,请郡王向吏部推荐。这三种可能都是存在的。
  板桥在五年前中了进士,如未发现劣行,由吏部任命担任一官半职,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时间的迟早,官位的高低,要看机缘。板桥有出仕的才能,又有出仕的资格,向吏部荐才,卢雅雨也好,晏斯盛也好,允禧也好,都不出格。板桥是年结交允禧,而且从为允禧所作《随猎诗草》《花间堂诗草》作跋的口气看,不能不使读者疑心,板桥最后出仕山东与允禧有关。是年七月二十五日,板桥在《跋》中称主人的诗似杜牧,似王维,似杜甫,似韩愈,赞主人有诗书画三绝,说主人作品清、轻、新、馨,说主人读书能得其中三味,所以作诗便能如岳飞用兵,得心应手等等。论诗论文板桥历来眼界甚高,现在作如此的溢美之辞,似与主人历来所持标尺不一。其实,细读跋文,可见板桥处处赞扬主人,又处处留有余地。说主人好问,言其学问不丰也;说主人作诗何其难,言其文思不够敏捷也;说这本诗集乃“前茅”,言其尚未成熟也;说主人读书精而不博,言其知识基础不够深厚也。板桥推重允禧,一则因为主人是皇室贵人,再则因为主人“胸中无一点富贵气,故笔下无一点尘埃气,专与山林隐逸、破屋寒儒争一篇一句一字之短长,是其虚心善下处”。他与允禧的交往一直持续到晚年,历史证明了两人是心心相印的诗文之交,而非谋求仕进的一时的利用。板桥出仕当年为允禧作颂的文字,现在看来,符合板桥的历来性格,评价得体,在允禧方面,也不管推荐了板桥没有,都无损于板桥的清名。
  板桥原来想当一名京官。现在放了外任,所以一到范县,鲁西小镇的偏僻、破败给了他强烈的印象。“朝歌在北,濮水在南”,一边是殷代的古都,一边是《诗经》里遍地植桑的沃土,是一个古文化遗存十分丰厚的所在。但是这是弹丸小邑,“四五十家负郭民”,登上东门城楼看看,所见除了南边的漳邺之水,东边的鲁邹之天以外,建筑物很少,连过往的旅客都没有馆驿可住,完全不像江南一带的富庶。
  范县知县的衙门,据载,有官吏八名:知县一名,典史一员,儒学教谕一员,训导一员,阴阳学训术一员、医学训科一员、僧会司僧会一员,道会司道会一员。①县中人口,据板桥在给郑墨的诗中所述为“小城荒邑,十万编氓”。有十万左右人口不算少了,但是地广人稀,和人烟稠密的扬州、仪真、兴化比较,自然是显得荒凉了。当时扬州领二州六县,人口为326万余人,平均每州县40余万人,且地域狭小,显然要比范县繁盛得多。范县荒凉,范县的县衙门也荒凉得可以:“廨破墙仍缺,邻鸡喔喔来。庭花开扁豆,门子卧秋苔。”衙门的情况很容易使人想到破庙,门子的闲散又很容易使人想到野僧。
  板桥初次为官,上司自然常常来查问,看他履行职务情况如何。范县属曹州府辖,知府名姚兴滇。板桥叙述自己的政绩,首先觉得成绩不突出:“落落漠漠何所营,萧萧淡淡自为情。”他接着叙述自己的心态:“十年不肯由科甲,老去无聊挂姓名”,很可能这位太守年纪不大,板桥有自惭之感。汇报工作还是要汇报的,他接着说:“布袜青鞋为长吏,白榆青杏种春城。几回大府来相问,陇上闲眠看耦耕。”务农为本,皇帝每年三月上元,都要到先农坛扶犁亲耕,然后在观耕台观耕,劝农更是地方官员的重要职责。但是,“闲眠看耦耕”,表现出的却是一位风流县官的潇洒情态。看来这位知府是位颇有雅量的人物,并没有拿出官架子来申斥几句。
  板桥出身农家,对于农业生产情形是很熟悉的。他仔细地了解了范县的农副作物情形,特别是有别于江南的一些品种了解得十分详细。例如种枣、种梨、种胡桃一类果品,例如范县一带植桑采桑的风俗,例如范县蔬菜的品种,例如这一地域所长的臭麦和黄、黑、绿三豆的生长情形,例如这一带家畜的饲养,例如这一带赶集的风情习惯,都有过详细的查询,写在他的《范县诗》里。这首诗应当看作是他履行县官职务的记录。板桥出身贫苦,对于这一带的穷人多所关切,他了解到有的农夫40岁才能娶妇,还有60以后不能养老,还要给人家作佣的,一辈子做牛做马。有的老人不知道他是县官,拄着拐杖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向他诉苦。他一方面觉得这块土地是“唐风所吹”的丰饶沃土,一方面又看到了这一带贫富不均,为人雇役的人秋收以后返家,连小孩儿都不大认识他了。他有一首《喝道》,写他与百姓之间的关系。喝道本为封建官吏出行时的礼仪,他却“喝道排衙懒不禁,芒鞋问俗入林深”。他虽已年过50,但初入仕途,对于陈习的改革却充满了锐气,芒鞋问俗就没有一点官气。百姓们对他也很礼貌:“一杯白水荒涂进,惭愧村愚百姓心”。可见他的平民意识之浓厚。
  县官还有一项重要职能就是判案。但是范县民风淳朴,“范县民情有古风,一团和气又包容”,打官司的不多。“四五十家负郭民,落花厅事净无尘”,又说“弹丸小邑,称是非才。日高犹卧,夜户常开。年丰日永,波淡云回。鸟鸢声乐,牛马群谐。讼庭花落,扫积成堆”,仿佛是一片世外桃源。②但是,作为一名县官,不光是“情怡虑淡”,他还看到了自己的重要责任。讼庭花落,年丰日永是表面现象,深层次的问题尚有待发现。“尚有隐幽难尽烛,何曾顽梗竟能驯!”他知道十户之乡,官民之间的隔阂总是有的,唯恐办事不公,为民之累。据说板桥在范县断案,有甲乙两农夫因斗牛事起讼,其中一牛已被戳死。甲要乙赔牛,乙说两牛相斗,并非主人过失。郑判了八个字:活牛共使,死牛共剥。甲乙都满意了,里人也称颂,其刻意公正如此。又说,兴化一农夫赶一船茨菇到范县求售,菜霸欺行霸市,说茨菇上有泥,硬要煞价。农夫无奈,求到板桥那里。板桥是兴化人,如因乡人徇私,将使范县人不安,但菜霸欺负人,又不能不管。他思索片刻,赶到茨菇船前,对着茨菇连忙下拜。菜霸慌了,问老爷为何如此。板桥说,见家乡之土,不得不拜。菜霸不好意思再煞价了,于是做成了一笔公平交易。其风趣如此。还说,板桥历来仇恨屠夫,因为在兴化吃过屠夫的苦,因而对范县的屠夫也多所厌恶。斯时饶氏在范,为劝板桥,吊一老鼠于屋,说是幼年有件新衣曾为老鼠咬破。板桥笑道:“范县之鼠非扬州九鼠。”饶氏便劝道:“范县之屠夫岂是兴化之屠夫?”于是板桥大悟,以后便不以偏见办案。传说中又见其从善如流。
  采访民间关于板桥在范县的传说,历览板桥在范县所作诗文,可以看出初入仕途的板桥是颇有抱负的。他从县城到京城,体会到民瘼之深:“县门一尺情犹隔,况是君门隔紫宸”;他觉得做官能不能胜任,事在人为:“分明一匹鸳鸯锦,玉剪金刀请自裁”。(《感怀》)他接触农夫,接触书生,接触范县各阶层人士,常问民疾苦,常悟官箴。他借荷花詠志,说明年纪虽大,但决心要把事情办好,“秋荷独后时,摇落见风姿。无力争先发,非因后出奇。”(《秋荷》)他生性风雅,但是在县官任上办事却是认真的。他在一首《君臣》中,说君是“天公办事人”,自己则是“吾曹二三臣”。办事禀的天意:“兢兢奉若穹苍意”,态度则是“莫待雷霆始认真”。可见他是很想做一任好官的。有了从政的实践经验,他一方面看不惯“乌纱略戴心情变,黄阁旋登面目新”(《历览》),要葆其书生本色;一方面又有了实际的体会,例如他在《南朝》中说,杜牧之、温飞卿如果为天子,一定会破国亡身。这些话,是当了县官,知道从政的艰难以后,才有此认识的。


二、鲁西翰墨情

  文人做官,大致有两种情形。一种是一旦为官,便热心仕途,忙于应酬,过去爱好的诗词书画,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至于文友诗友,也懒于应接,话不投机半句多了。还有一种,即在公余,依旧保持其文人面貌,不废文事。板桥长期生活在扬州,曾守扬州的欧阳修、苏东坡都是后一种人,他们的故事在民间传说,他们的佳句在平山刻石,风流宛在。板桥曾说“十千沽酒醉平山,便拉欧苏共歌泣”,可见欧苏对他的影响之大。不久前在扬州做推官的王士祯也是昼了公事、夜接词人的,有一段风流佳话,板桥也是知道的。板桥为官,属于何者?他的兴趣何在?我们不妨看看他的《止足》:
  年过五十,得免孩埋,情怡虑淡,岁月方来。弹丸小邑,称是非才。日高犹卧,夜户长开。年丰日永,波淡云回。鸟鸢声乐,牛马群谐。讼庭花落,扫积成堆。时时作画,乱石秋苔;时时作字,古与媚皆;时时作诗,写乐鸣哀。闺中少妇,好乐无猜;花下青童,慧黠适怀。图书在屋,芳草盈阶。昼食一肉,夜饮数杯。有后无后,听己焉哉!
  公务之余,画也有了,书也有了,酒也有了,还有年轻美貌的小妾也附上一笔。这是不惭东坡的朝云一枕吧,真是优哉游哉,其乐融融。
  但是,别以为板桥只是吟花吟柳,雕琢辞藻,以诗文打发闲散的光阴。板桥在范县给墨弟的信里说得很清楚,他称颂杜甫“少陵诗高绝千古”,一看题目,便知其忧国忧民忽悲忽喜之情,以及宗庙丘墟、关山劳戍之苦,使人痛心入骨。他厌恶沉溺湖山、流留诗酒、不顾国之大计的“流俗不堪之子”,他主张作诗作文要端人品、厉风教,倘胸中无感,“可以终岁不作,不可以一字苟吟”。他最关切的是“民间痛痒”,看不起王维、赵子昂这些名声很大的古代画家,认为是“不过前朝两画师耳!试看平生诗文,可曾一句道着民间痛痒?”
  他是这么主张,也是这么实践的。他刊刻了他的《道情十首》。他写了生活底层的渔翁、樵夫、和尚、道士、贫士、乞丐、隐者的日常生活,描写了自由自在的天地,表现了无羁无绊的性格。尽管道情中表现了许多消极的观念,但是十余年屡抹屡更,惨淡经营,力求通俗平淡,目的是让生活中的渔翁、樵夫、和尚、道士、贫士、乞丐、隐者能够读懂,能够传唱,以慰天下之劳人。京中来客,述及有一女子名招哥者,擅唱此曲。板桥大喜,便托人带钱给她:“宦囊萧瑟音书薄,略寄招哥买粉钱”,可见板桥因其作品流传而感到的内心的愉快。
  板桥关心民间痛痒,作品中在写实之余,颇能发挥其想象力。他过去曾写过一则“夜杀其人,明坐其家”的故事。忠厚的主人把盗贼作为心腹,而奸邪的恶人则打扮成忠直的形象。他写过一个贫苦的寡妇,以为人缝纫织布来抚养孤儿,凄楚动人。他还写过悍吏,入村捉鹅鸭,括稻谷,甚至鞭打百姓,民不堪命。吏悍源于官贪,口口声声乐善好施的官员,已经使得百姓无法应付了,现在的官员连乐善好施的假面具也剥去了,结果自然更是民无宁日。他还大胆地描写过一些富贵人家的私刑,手段凶残至极,写得字字血泪。株连所及,甚至连70岁的邻家老翁也不能幸免,“雷霆收声怯吏威,云昏雨黑苍天泣”。他描写的是一群被压迫者备受摧残的典型形象。这些形象的出现可能都是有原型的,也许耳闻,也许目见,以其丰富之艺术想象力,从刻划细节入手,暴露“清平盛世”时阳光下的罪恶,形成沉着痛快足以振聋发聩的针砭时弊之作。现在板桥自己做了官,为民父母,再一般地指责贪官悍吏似乎不适宜了,于是他把笔触转向封建家庭中受压迫的一群,为他们诉述不平。
  在范县,板桥写了《孤儿行》,他把矛头指向虐待侄儿的叔父叔母。这是一个富贵之家,但生性刻薄凶恶的两个长辈在衣、食、住以至劳作方面往往苛待一个幼儿。孤儿吃的只能是奴仆们吃剩的残羹剩饭;着的是破衣;住的是柴草房,平时要做汲水、养马等力所不及的繁重劳役。而他的堂弟,即阿叔的亲生则衣裘食肉,养尊处优。矛头指向阿叔叔母,实际上是指向凶残丑恶的不道德行为,表现了作者同情受苦受难者的人道观念。如果说《孤儿行》还显得比较单薄,那么,《后孤儿行》则情节丰富,鞭辟入里。这里的孤儿是一个年幼的女婿,为丈人所欺。丈人绝灭人性,他得到女婿家的珠玉以后,想方设法要害死孤儿,心肠之毒,令人发指。悲惨的孤儿为贼所虏,狠心的丈人买通官府,使得孤儿随盗就戮,事情终于遂恶人之愿。这是一张告发一切阴谋者、狠毒者、凶残者、无人性者的控诉状。
  孤儿已经死去,除了作者的悲叹,再没有什么话好说了,但是还有一个12岁的小妇受到婆母的虐待,害得七品官连呼“嗟嗟贫家女,何不投江湖”,以警世人。12岁的童养媳受到了种种折磨。较之《后孤儿行》,又显得情节跌宕曲折了。婆母凶狠,而公公善良,可是河东狮吼,阿夫年幼,尽管同情也无能为力。故事所展开的矛盾是多重的,而矛盾的焦点则在于婆母的凶残与小妇的善良无助。作者笔下的苦难者都显得幼稚而软弱,缺乏抗争的勇气。作者塑造这样的悲剧形象,在于劝世与警世,唤起人间的善心,唤起世人对恶人的鞭挞和对于弱者的同情。作者看不起那些“栽云缕月,标花宠草”的无关民瘼之作,他认为只有继承《诗经》中《七月》与《东山》一类作品的传统,才是为文之道。
  在范县的第二年,即乾隆八年的七月十八日,板桥作临《兰亭序》的跋语。他说自己的书法,是以中郎之体,运太傅之笔,为右军之书,而实出以己意。他认为学古人如果依样葫芦,才子便归于“恶道”,是他所不取的。日后他的重孙郑銮认为,这时候的板桥书法已合诸家而成一体,已经步入学力精到的阶段。出仕范县的几年,他和长于书法的朋友交往颇为密切,也十分怀念往日的书友。传世的有两首关于音布的诗。音布,字*远,长白山人,秀才,年龄大于板桥,此时业已过世。他是一位奇人,“笔锋下插九地裂,精气上与云霄摩”,他的书法很使板桥倾慕。音布为人爽直,不拘小节,他厌恶科甲,为此和家人有很大的争执。也许是由于有什么失检的行为吧,晚年被革去了秀才的身份,沦为骑卒。他在充当骑卒的时候,因为书艺过人,老兵健卒都很尊重他,多方照拂。板桥大声疾呼,千万勿以身份地位论人,当代著名书家如巍巍五岳,但五岳之外还有奇峭的高山峻岭,音布就是一个。他怕世人忘记了这位奇才,写一首长诗为他立传,广为传布。有一位叫阵坤的秀才,云南人,他要到北京去,板桥因为他“书法有古意”,写了一首长诗送他。他指出陈生书法的长处与短处:“观君运腕颇有力,柔软妥帖须功夫”,他诚恳地告诫陈生功名富贵难图,不如精研书法,可望有所成就。他还向陈生介绍京中的一些书法大家,一个是云南和尚介庵子,一个是法华庵主张照,一个是梁西湖。这些人有的藏旧碑古帖很多,有的是当代书法巨公,可以向他们请教。这个阶段,他对工书的方超然、工篆刻的沈凤也常怀念并有评价。
  在范县,与板桥交往的自然有官场的朋友,也有民间的朋友。但是,他在诗文中留下痕迹的却以民间居多。有两个秀才,一个叫宋伟,一个叫刘连登,既贫且病,但是很有学问。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两人赶到衙斋来请教板桥,纵谈《离骚》、《史记》一类典籍。宋生家贫,极孝顺,三餐不继,往往两天才能吃一顿饭,但读书不废。刘生精于易理,善画兰竹山水人物,也很贫穷。穷书生的窘况,板桥是经历过的,出于同情,他赠送银两。两生坚持不受,板桥也不便勉强。后来宋伟于丁卯中举,那时候板桥已调潍县了。板桥给他们写的诗以及交往故事载于《范县志》,成为一段佳话。板桥来山东上任之时,正是李鱓罢官,由山东返扬之日。如果两人在济南或途中晤面,当非意外。到了范县,板桥时常与家中有书信往还,与复堂书信往返,也极方便。在《怀李三鱓》中,他估计老友再出山的可能是几乎没有的了,于是劝慰备至,希望他的同乡学者潜心艺术,安度晚年。比较起来,对于富贵功名,板桥看得淡些,也看得深些。
  范县地处鲁西,和邯郸相距不远。由范县出发,到邯郸也只有两三天的路程。引起板桥兴趣的,自然是古邺城的铜雀台、金凤台、冰井台等古代遗迹。板桥曾有《邯郸道上二首》。京城南下,必经历下,走不到邯郸,《二首》可能是公余借故西行的志行之作。板桥还有一位杭州的朋友余省三专程来拜望。友情可贵。板桥为他筹了一笔钱,让他到曲阜、泰山、峄山走了一圈,还筹足了足以乘骑返里的盘缠。板桥未尝不想和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