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情史
作者:练琳上编 夜深忽梦少年事
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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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爱
梦一生
悠悠荡荡
几番浮沉
梦里的余温
够我抵挡那世间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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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至乐,无非情天孽海
人生至苦,亦无非情天孽海
——陈嗣庆
那个世界没有光,不是彩色的。
不是夜幕的黑色,是白,没有透明感的白,却不是雾,因为没有雾的湿漉漉和轻灵。它是白得厚重的那一种,仿佛是瓷,却远不如瓷的洁白,更没有硬硬的真实。它粘粘的,绵绵的,濛濛的,分明是虚虚地悬空着的,又闷闷地覆在人的胸口。
它像用1/250的快门拍出来的一张照片,凝固的物象在静中是富有动感的,动感以昆虫的触角似的形态细细地、缓缓地向静的边缘延伸。
那个世界没有声音。
有的是密码似的思想,电波。而电波只负责人和那个世界的联系,人和人之间,彼此紧靠着,没有语言,无法交流。
沉默加重了牛奶状的凝炼,加重了哀伤和暗淡的绵延,如萨特眼中的“地狱”。
那个世界是一座大厦。
一座空旷的大厦,无边无际的。大厦其实是概念中的,无边无际也是概念中的。
大厦以同样概念中的姿势已经好几次出现在三毛的梦中。
三毛在梦中。(或许是Echo?)
梦中的三毛和她的梦同一种颜色:白,没有别的色彩。她那斑驳陆离的长裙呢?她那乌黑披肩的长发呢?她不知道,意识里充盈的是和大厦那样的无边无际的恐慌,潮水一样地涌上来,浸润她,淹没她,牵扯她,卷动她。她想喊叫,可是梦中的世界是没有声音的;她想挣扎,可是梦中的世界,再剧烈的动感也是像水纹荡漾一般缓慢延伸的。
三毛惶惶地、怔怔地站着,站在恐慌的漩涡的中央。
三毛并不是一个人,四周围着她的有姆妈、爹爹、大弟、姐姐,……有一大堆的亲人紧靠着她。三毛却仍是说不出的不安,说不出的惊惶,说不出的无助,只因没有荷西存在的感觉。有一大堆的亲人,却惟独不见爱人荷西。
在梦中,只有三毛一个人。
三毛的梦中竟没有荷西!
没有荷西,三毛凭什么成其为三毛!
没有荷西的梦是死寂的,死人脸一样的惨白。
密码似的思想传递进三毛的意识里,像苦寒的夜晚,风携着钢针窜入了人的衣领里,痛楚中唤醒一丝麻木的清醒。
他们是来送你走的,你们是在别离,你要上路了。
像电脑显示出的数据。“END”出现,三毛便向前走了。不是她自己要走的,可是,是她自己的脚在移动。
步子停不下来,步子很大。不穿高跟鞋的三毛,步子一向很豪迈。尽管她在少女时代曾经强烈地向往着女教师的高跟鞋,可是到了能穿高跟鞋的时候,她却意外他说:“我不穿高跟鞋,这使我的步子更加悠闲。”也许是因为她是三毛,开朗豪爽的三毛,而不是忧郁自闭的灰姑娘陈平。
三毛的身子向后仰着,极不情愿地被两条腿拖着向前移动。她惊恐地看着自己完整的两条大腿在自己的身子前面摆动,自顾自地摆动,却仍是一惯的有力、平稳、悠闲。
前方是无限的空,不是漆黑一片,不是看不见物体,而是根本就空无一物。
三毛走着,每一步踩在脚下的都是虚空,不像是在地面上走着,而像是在云端。却没有飘飘欲仙的感觉,没有蔚蓝的天空,没有亮白的云朵,没有荷西携手相伴,三毛怎么浪漫漫起来?
三毛大脑里的电波振动起来:我不要走,不要啊!是谁在迫着我走,到底是谁?谁?……救我,救我啊!??
咦,那些亲人呢?那些送别的亲人呢?
三毛拼命扭回头去,张望着。亲人在后退,在远离,像纸片那般没有立体感,脸是平平的,没有五官,影子似的阴暗模糊,没有声音,没有色彩,离别的时候,不露微笑,不做挥手,不说再见,不嘱珍重,像一群冥界的鬼魅。
死人脸一样的惨白,雾似的浓起来,没有太阳光在那个世界里闪耀,怎么也化不开。
大厦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出现的是一个小小的火车站,欧洲式的,很老旧的那种。
火车站有月台,有铁轨,有时钟,有扩音器。有离别的情侣在拥抱、亲吻、哭泣;有旅游的观光客在拍照留念;有母亲焦虑的目光在搜寻着远方归来的儿子……好一个热闹喧嚣的车站,陈旧得像老式的无声电影,只有图像,没有声音。
三毛站在六号月台上,等着连自己也不知道车次是多少的列车。
梦里开始有了色彩。
三个士兵看见了三毛后,停止了交谈而专注地望着她,他们是否震慑于这神秘的女郎所散发出的独特的魅力?三毛默默地,漠漠地与他们对峙看,眼神轻飘飘地拂过那草绿色的制服和鲜红的肩章。 三毛又分裂成了两个自己(或者,是否可以说三毛又还原成了两个自己:一个叫“三毛”,一个叫“Echo”?)。一个踏上了停在面前的火车,穿的是白衬衣和蓝长裤;另一个却悬浮在高处,没有表情,没有颜色,像神观望人类那样,无动于衷地俯视着那双用力拴住火车的清瘦、细长的手,那被风拉扯得直飞起来扑了一脸的乱发,漠然的眼神投射进了低处三毛的眼中。那本是一双惊鹿的眼睛、惊恐惶惑地看着火车踏板的把手,看着车上车下的人群,看着身前身后的铁轨。如今,两种截然不同的眼神在同一个眼眶中缠扭着,冲撞着,凸现着,黑黝黝的眸子愈发显得深邃,变幻莫测起来。这种浓烈的极致的矛盾组合所创造出的不可捉摸便是三毛的魅力。
天地间最辛酸的泪和最灿烂的笑都是三毛!精美绝伦、艳丽异常和苍白暗淡、没有彩色的面具都适合三毛去戴。
两个三毛又融为一体。火车慢慢开动了。
一个红衣女子出现了,她追着三毛的火车跑着,边跑边挥着手,是送别的吗?但她不像那群影子似的亲人,她有五官,化过妆,很明朗;她还有表情,脸上笑吟吟的。
看着红衣女子跑近了,三毛大声地喊叫起来:“救我!救我啊!”
叫声里凄厉的剧痛一如20年前那个台风的夜晚,那个在学校里被羞辱得找不回自己尊严的少女对着那条接不上的生命线的呼喊:“救我,救我,救我啊!”
那条接不上源头的生命线啊,力量太软弱,面对这颗被浓浓的墨汁重重地涂抹过的心灵,它无法将微弱的阳光投射进那黑暗闷热的深渊。她太幼嫩了。她敏感,细腻,多情,她比别人更渴求爱,渴求更多的爱,她求爱的心是坦露的,不堪一击。那场羞辱足以将她摔进永远也爬不出来的黑洞似的心囚。
20年后,在三毛的梦中,她又喊出了相同的声音。她喊得如此的焦急与迫切,声音大得几乎快将她自己的耳膜震破了。
可是红衣女子却停住了追赶的脚步,对三毛的呼救声全然不觉,脸上仍然笑吟吟的,任凭载着三毛的火车越开越快,越走越远。她不停地挥手又挥手,突然朝着三毛喊了一句:“再见了!要乖乖的呀!”
她是爱三毛的。看着挂在火车踏板的把手上的三毛随风飘飞的身影,她是赞许的。和许多爱三毛的人一样,她也认为,只要三毛肯踏上旅途,肯四处流浪,三毛便仍是那个奔放开朗的三毛,便是已经把自己的往事像整理她的“小猪”那样整理好了,把自己的未来像展开旅途那样计划好了。
那些爱着三毛的人,他们看到的只是三毛甩开两腿迈大步的豪爽,背上行囊不回头的洒脱,踏上车板任风吹的飘逸,却从没有听到过三毛的永不停止的呼救和永不停止的哭泣。
三毛走的时候,他们总不忘最真诚的祝福她旅途平安,生活愉快;他们谁也不会想到三毛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迫着走的,他们忘了问三毛,她走得是不是情愿,她走的时候,背负着怎样的哀愁,怎样的惊悸,怎样的忧伤,怎样的苦痛。
好简单的一句话!
“再见了!要乖乖的呀!”
这是三毛的梦中惟一的声音;清脆,却仿佛响在世纪相隔的时空里,刺破了梦的湿湿腻腻的空气。
亘古的死寂,一声清亮亮、脆生生的喊。
像白色的闪电划破漆黑的天际,闪亮不过一瞬。
三毛痴了,三毛傻了。
三毛转过头,看看车窗内,曾在站台上用专注的眼光与她默默对峙过的三个士兵此时正在纵情地大笑着,笑的是她。笑得好厉害呀,嘴后在无限地分家,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和红腥腥的牙床,三毛却听不到笑声。
是三毛的耳朵对那个世界关闭,还是那个世界对三毛的耳朵关闭?
火车飞快地移动着,车轮和铁轨沉默地死劲互相碰撞。
三毛在火车踏板上,这是载着三毛的火车,它的方向,三毛不知道。
前方是一个隧道,像张开来吞食海水的鲸的嘴巴,火车被它吸着疾速地向里滑去。
那是看不见的黑呀,那是挪不动的黑呀。
不要,不要。进去了就万劫不复了!三毛拼命地向火车尾部的方向望去,在极目所及的地方,那个三毛求救的红农女子,像胸口上的一颗朱砂痣,不,更像手臂上的一抹蚊子血,在三毛灰灰的,濛濛的梦中凝固,定格,清清楚楚地在那儿?
三毛怕极了,大骇之下,密码似的思想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副躯壳在不知名的火车踏板上。
黑洞近了,近了。三毛在被吞食的边缘。风无声地大了起来,一下子把三毛掀得老高,整个身子平直着,头发乌啦啦地乱飞。手还牢牢地挂住火车踏板上的把手,颤着,颤着,却不脱落,像残冬里,梧桐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很顽固,也很脆弱。
像一只莫名其妙地坠落在火车上的纸风筝,断掉的残线缠绕在火车踏板的把手,三毛平平直直地飘在风里。眼睛里没有惊恐的光,没有泪水,干枯的。身后,火车前进的方向,黑乎乎的大嘴饥渴地吸着……这是三毛的梦中的最后一幕,无声电影的最末一块胶片。
三毛醒了,累累地醒来,粗重的呼吸回响在月影游移的小屋里。
这是大西洋中的拉芭玛岛,岛上只有两万居民的小城里有一所公高旅馆,一室一厅,还有一个小厨房,小屋是卧室。
屋外是静谧的夜。夜空的黑是疏疏的,朗朗的,月光是清谈的,优雅的,斜斜地照进窗户,像躲在闺房里轻轻掀开帘子来偷觑情郎的少女,俏皮娇羞的神态。
拉芭玛岛的夜色是自然的,纯粹的,不像大都市的夜,混进了大半霓虹灯的喧嚣躁动的色彩。
三毛醒了,醒在这样一个夜里,她所喜欢的夜。窗外有隐隐约约的远山的轮廓,海水拍打海岸的声音细细地传到耳朵里。
三毛轻轻挪动一下身体,汗涔涔地,被睡衣粘扯扯的裹着,和梦同一种格调。
哎,那梦!那不听自己使唤的腿,那自作主张的腿……三毛一下子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眼睛使劲地盯着被子覆盖着腿的那一部分,一秒,两秒……一滴冷汗从鬓角沿着脸庞边缘滑落进脖子的皱褶里,滑过梦里的冷汗留下来的咸咸的痕迹……被子没有抖动,一点也没有。腿不走了!还好,腿是自己的。
三毛轻轻地嘘出一口气。 1 初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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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渐渐笼罩上来,像瞌睡人的眼睛,忽而忽而的,慢慢要闭拢起来。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张张扬扬地满天飞舞。
这样的夜是一个温暖的夜,温暖得让人放松,让人闲置,让人倦怠;让人想要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悠悠然地讲一通故事或听一通故事;或是抖开积雪一样的棉被,点上一盏蒙着薄纱的台灯,在那淡紫色的迷濛下?
可是,这样的清淡在这个夜晚是不适合的,因为,这是一个圣诞夜,西班牙马德里的圣诞夜。它的格调是浓烈的温馨,与它适宜的应该是狂欢,大声地歌唱,尽情地跳舞。
屋内灯火通明,宾主尽欢。其间有一个女孩,一袭大红色的长裙,红得极纯极艳极美。乌黑的披肩长发,乌黑的皮靴,乌黑的眸子烧着烈火,闪着星光。她没有客人的拘谨,也没有主人的安然,她就是她,宛然一只怒放的天堂鸟,火红火红的,旋转着,旋转着,便将要在这和祥的夜晚,乘着歌声飞出一室的喧哗,冲破夜的沉寂。
满屋子都是笑声,她的笑声最爽朗;满屋子都是话语,她的语调最高亢。
她是三毛吗?
不,那时,三毛还只是张乐平的漫画中那个顶着三根头发流浪的小孩。
她是陈平吗?
是,又不是,她有陈平的眉毛,却没有眉间郁结的悲戚;她有陈平的眼睛,却没有那抹惊疑不定的惶惑;她有陈平的嘴唇,却没有紧闭时抿住的固执。
她高谈阔论,妙语连珠。
她是陈平,当然是,生命是父母给予的,名字却是自己龋“我的女儿陈平本来叫陈懋平。‘懋’是家谱上属于她那一代的排行,‘平’是因为在她出生那年烽火连天,作为父亲的我期望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战争,而给了这个孩子‘和平’的大使命。后来这个孩子开始学写字,她无论如何都学不会怎么样写那‘懋’字。
每次写名字时,都自作主张把中间那个字跳掉,偏叫自己陈平。”
(陈嗣庆《我的女儿三毛》)
她不是陈平,肯定不是。当她成为一个光彩照人的公主的时候,那个忧郁自闭的灰姑娘已是上辈子的事情。
但她不说自己是一个公主,兴许是不属于那种被19层被褥下藏着的一位小豌豆硌得整晚睡不着觉的尊贵。她把在马德里的自己比喻成一只“无所谓的花蝴蝶”,爱上了哪朵花,便停在上面小憩片刻,对自己不强迫,不委屈,自由闲荡,随心所欲。
她是Echo,希腊神话中的一个森林女神的名字。
在神话中,森林女神Echo爱上了纳雪瑟斯,一个骄傲和美貌都达到极致的男子。
一天,Echo带着无法遏止的爱,紧紧地跟在纳雪瑟斯的身后,希望他能注意到自己,然后接受自己这颗爱他爱到痴迷、爱到发狂的心。
纳雪瑟斯感觉到有人在跟着自己,便问:“谁在这里?”
Echo欣喜万分,她多想告诉纳雪瑟斯她正为着对他的爱而被煎熬。可是她没有正常的说话能力,只能重复别人所讲的最后三个字,根本无法表达自己。
纳雪瑟斯没有等待别人的耐性,见Echo不回答,便欲抽身而去。
Echo不愿放弃这次机会,她想,只要让纳雪瑟斯多留一会儿,她就能多一分让他明白自己的希望。于是,她的回答冲口而出,只有三个字:“在这里。”
“不要这样。”纳雪瑟斯说,“我宁死也不愿让你来占有我!”
“占有我!”
纳雪瑟斯听了瘪了瘪嘴,认定跟着自己的这个姑娘是个轻浮的人,便满脸不屑地走了。
Echo悲痛欲绝。爱情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错。
纳雪瑟斯后来受到了宙斯的惩罚,变成了一株对着自己的倒影自开自赏自凋零的水仙。
这则神话让一个13岁的少女为之深深感动,读罢之后,书中的每一页都布满了浸润开去的她的眼泪的痕迹。她在同情森林女神中自怜,最后,她把自己唤作了“Echo”,这个汉语意为“回声”的名字。
“当,当,当,……” 不远处教堂的钟声穿过沉沉的夜幕和皑皑的白雪,长悠悠地传了过来,屋内的欢声笑语像录音机按了暂停似的,嘎然而止,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当——”整整12下!
屋内一下子又炸开了锅,人们更加的欢欣雀跃起来。
“圣诞快乐!”
“MerryChristmas!”
“平安夜万岁!”
人们互相道着祝福,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气。过节,最大的意义便在于使人们充满希望。
这是1966年的圣诞夜,Echo在徐耀明家里同一些中国朋友在一起欢度圣诞节,12点一过,大家互道过祝福以后,因为是在西班牙,于是准备按照西班牙的风俗,向左邻右舍,楼上、楼下一家家地祝贺圣诞节,说:“平安!”
Echo是夏天才到马德里的,半年不到的时间,她便最快也最深地爱上了西班牙,西班牙土地的浪漫和淳厚,西班牙民族的疯狂和亲热,是Echo骨子里的本性,是她以前的生活中所缺乏的,是她一生的岁月中所痴迷的。“她感染了他们热情的天性,不知不觉融入了自己的血液里。”(桂文亚《三毛——异乡的赌徒》)按照西班牙的风俗生活,Echo是行动得最迅速的。她冲在众人之前,率先拉开房门,就在她一提长裙准备撒腿就跑的时候,有一个人刚好从楼上跑下来,差点与她撞个满怀。
那是一个西班牙大男孩。他在Echo跟前来了个临时大刹车,一下子定在了Echo的面前,呼吸的热气扑在Echo的脸上,那么近的距离,Echo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对方的心跳声。
大男孩为自己的冒失而羞得满面通红,却仍然真诚地对Echo道了句“平安”的祝福。
这时的Echo有些怔怔的,面对这个男孩子的那一刹那,她看清楚了他的容颜,于是,她不自禁地在心中暗自发出一声赞叹:这么英俊的男孩!
Echo只觉得一道电流穿过了自己的身体,触电了!刚刚从初恋中伤痕累累地走出来的Echo,竟在看到这个西班牙大男孩的第一眼中,产生了触电的感觉。
Echo在那句“平安”中回过神来,也赶紧用西班牙语说了句:“平安!”说完之后,却后悔自己太过于礼貌了一些,以致于显得很疏远。咦,可是自己和这男孩是素昧平生的呀,怎么第一次见面便就想着和人家亲近起来。神经兮兮的!
男孩向Echo很友善地咧嘴一笑,便走进屋里向别的人祝贺圣诞节去了。
笑起来也这么好看!
Echo听到屋里的那些中国朋友又是一阵欢腾,还拍着手掌,看来这个男孩子的人缘挺不错的,有着这么漂亮的长相,再加上和善可亲的笑容,这样的人是应该受到大家欢迎的。Echo还听到一声声西班牙语的发音:“Jose”,想来,肯定是那个男孩子的名字。
当屋内的一句句“平安”又此起彼伏地想起来时,Echo才恍然大悟似的向邻居们的家跑去。一边跑,一边还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英俊的男孩子?如果有一天可以做为他的妻子,在虚荣心上,也该是一种满足了。”
她一边想,一边脑海中演起电影来,一幕一幕地,像放幻灯片那样,每一张图片都很清晰,而图片与图片之间的联系却不怎么紧密。有时是在热闹的大街上,男主角和女主角手挽着手,很亲昵他说话走路,每一个与他们对面相逢的女性,都用一种火热痴迷的眼光盯着男主角,而对女主角的匆匆一瞥之间,脸上顷刻间换上的便是或失望、或懊恼、或仇恨的表情。有时是美丽的月色下,男主角抱着吉他深情地站在女生宿舍楼外为女主角唱情歌,女主角躲在屋里,故作矜持,宿舍女友却跑到窗前搔首弄姿。有时是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一大群年轻男女正在青青草地上、凉凉树荫下开着野餐派对。所有的女子都傻愣愣地看着男主角,东西也忘了吃。一妖艳女子主动出击,娇媚地向男主角递过去一杯饮料,同时眉目传情,岂料男主角礼貌地说了“谢谢”之后,便把这杯浓情交到旁边一位男士的手里,真心真意他说:“这是你最爱喝的。”借花献佛完毕,又继续和旁边的女主角谈笑风生。
Echo在平安夜里做起梦来,女主角是自己,男主角是刚才邂逅的英俊男孩。情节很对Echo的胃口,最好的东西为自己所有,这个“掠夺成性的江洋大盗”兴奋得乐出了声来。
这个时候,那个名叫“Jose”的西班牙男孩正在徐耀明的家中热情地祝福别人,他的心中久久不能退去那乌黑的长发乌黑的眼睛和那一抹重彩的鲜红所带来的惊艳,在他不到18岁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了年轻的、陌生的、异样的感觉。 2 又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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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9点,Echo醒来,揉揉睡意矇眬的眼睛,又尽情地伸了个懒腰,这才彻底地从冬日的暖梦中走出来。
窗帘厚厚的,看不出外面是什么时分的日光,其余的几个人呼吸声很香甜。
Echo把手举到眼前看时间。她的眼睛一下睁得老大,同时像压着了一条蛇那样,她的身体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鞋也不穿,光着脚丫就在屋里跳起来,边跳边嚷,边嚷还边指着腕上的手表:“哎呀,我的上帝!9点了,都9点了。”
然后,她又蹦着去拍另外的几个人:
“起床了,起床了。9点了,你们怎么还在睡呀,今天可是星期天吔,应该是?
真可惜,真可惜,浪费了两个小时。”
话还没说完,Echo已经冲到了衣柜前,披着一头乱发就开始翻找衣服。这件颜色太暗了,像修女,不适合今天的心情……这件样式太老旧了,不好看……这件很好看,可是有点薄,不知会不会冷。
找出一条欧洲复古风味的彩色长裙来,Echo才想起应该先看看天气怎么样,再决定自己的穿着。
她放下长裙,转过身,发现其它的人仍在睡,丝毫没有起床的意图,便又叫起来:“喂!你们……”“唔——”靠窗的那位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下,翻过身,对着墙又睡了过去。
Echo这才想起,昨天为了度周末,这帮人在小酒店里狂欢了一整夜,这下肯定是才入睡不久,困得要命。她们本来邀了Echo一同前往的,可当时Echo读《红楼梦》正读到黛玉葬花断肠,宝玉在假山后陪着落泪的那段,是死也不肯把书放下的。
大清早的被人扰了好梦,纵使是天性热情浪费的西班牙人也会不乐意的,Echo赶紧闭住嘴,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掀起窗帘的一角,看外面的天气。
没有下雪,也没有下雨,没有雾,也没出太阳,是一个不会发生剧烈变化的沉稳的阴天。最不好的就是这样的天气,像一杯白开水,没有激情,没有诗意,最是乏味。
Echo禁不住地失望,讪讪地磨回自己的床边,有些颓然地坐下来,把脚丫规规矩矩地伸进拖鞋里放好。
怎么办呢?要掀开被子继续蒙头大睡是绝不甘心的,那么,安排什么节目才好呢?这样的天气,是没有雪仗可打雪人可堆的,撑一把雨伞去巧遇一位等待了香姑娘的男士也不可能;坐跑车去兜风?没有明媚的阳光,便少了和自己心情相投的明丽鲜亮的风景,今天可是个好心情呢。咖啡馆、歌剧院?今天凑巧没有那份优雅的兴致和情趣,况且,那样的地方,须等到夜幕渐浓、华灯初上的时候去。
Echo觉得沮丧极了,难得有时间又有心情,偏偏老天不作美。想起来也是委屈,这段时间都没有好好地玩过,就只是圣诞节那天,在徐耀明家过得特别开心,玩得比较痛快。
干脆去徐耀明家打棒球吧,他们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呢,可以充当一个中型棒球场了。对,运动,这样的天气太适合运动不过了,没有晃眼的阳光,且有干燥的场地。
想到这里,Echo的心中又无限欢悦起来,像要脱缰的马,抑制不住放逐的欣喜。她把摆了一床的长裙塞回柜子里,抽出一条旧的宽舒型牛仔裤,套上一件领子上穿有拉链的可合拢避寒也可敞开透风的毛农,穿起运动鞋,披着棉衣便跑出了宿舍。
Echo欢天喜地地到了徐耀明家,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徐耀明家,书倒是有许多,棒球却是没有,打棒球的人更是没有。
[[i] 本帖最后由 空中流霜 于 2006-11-27 15:53 编辑 [/i]] 当听到Echo直嚷着要打棒球时,徐耀明像看一个外星人那样看着三毛。每次三毛来访,总是流连在徐耀明的书架旁,目无他人地看,看不完还要兜着走。
要么就是让你和她聊天,天南地北地吹,吹《红楼梦》的人物,吹苏格拉底的思想;吹曲高不必和寡的黄药师,吹色胆包天的西门庆;吹西班牙人的生活方式和习惯,吹台北的小吃和雨季嘴里吹得天花乱坠,眼睛还不放过电视屏幕。一次在电视中看到西班牙人一只酒袋大家传着喝,Echo马上发表高论:“西班牙民族的那份疯狂和亲热都全在那只酒袋中了。你也喝,我也喝,每人都把别人的口水和着美酒毫不在乎地吞下肚去……啧,啧!啊,我也想要一只酒袋。”
等到再来的时候,你便听到她在眉飞色舞地描述,她如何用本来准备用于拔牙的十美金坐火车到塞歌维亚,买回一只黑酒袋,结果牙痛难耐,她又铤而走险,身无分文就跑进了诊所,最后在她的花言巧语之下,牙医为她免费打了一针麻药;理由是,她是一位深爱西班牙酒袋的东方姑娘。
夭知道西班牙语并不娴熟的Echo是怎样用伶牙俐齿骗取了牙医的恻隐之心。这样的故事已经不是Echo的浪漫所能包含得了,它该属于三毛奇遇记的范畴。
Echo来求书看,徐耀明每次都笑脸相迎,有求必应;至于聊天,徐耀明更是香茶一杯,陪Echo上天入地,神游太空,宾主尽欢。
可是Echo这次来,竟是要打棒球,徐耀明大为迷惑。他知道Echo会唱歌,能跳舞,还抽上了烟,烟瘾不小,喝上了酒,酒干得很豪爽。可是从未听说过Echo会打棒球。
Echo当然不会打,徐耀明也不会,Echo碰巧这次既不想看书也不想吹牛,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徐耀明的家门。徐耀明留她吃午饭,她也不肯。理由是这样:我是来打棒球的,不是来吃午饭的,既然这个地方没有我所想要的,我又为何要留下来,为何不定?
可是,走,又往哪里走?Echo看看表,哎,时间还那么早,11点还不到。Echo决定到这栋公寓后面的那个大院子去看看,她始终觉得,那个院子那么大,就是用来打棒球、踢足球的,于是,她希望院子中此刻正有人在那儿运动,好让她得以加入进去,就算是两个小孩在里面滚皮球也行。
Echo的希望又落空了,偌大的院子空无一人,在这个阴郁的冬日里显得很萧条、很寂寞,可怜兮兮的样子。Echo怅然地望着,觉得自己的心也一下子被抽离成如院子般的空荡荡。
Echo在院子外站着,眼睛直直的,像在发呆。突然她冲进院子便拼命跑了起来,脚跟踢得高高的,长发在背上凌乱地跳跃着。她要渲泄,她觉得不平,觉得委屈,为什么这样地跟她过不去?她要埋怨,她要责备,却不知对象是谁。她只好把力气全部运到两个脚掌上,朝着院子狠狠地踩下去。
要不是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注视着自己,Echo恐怕一直会跑到累趴在地上为止。
Echo停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个不停,头发一缕缕地滑落下来,遮着她有一点汗湿的脸。
等缓过气来,Echo把头向后一抑,便挺直了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站在院子外看她跑步的人,眼神里有一股很浓的硝烟味。
卷曲的头发,挺直的鼻梁,孩子般真诚的眼睛。
呵,是他!Echo的眉毛不自禁地向上挑了挑,她认出他来了,那个圣诞夜从楼上跑下来的英俊男孩。第二次见到他,她仍然禁不住把他又暗暗赞叹了一遍。
Echo已过了因为容貌而爱慕一个人的年龄,夏何况,这个时候的Echo,心是灰冷的,拒绝着爱情。但是Echo想,大家交个朋友总无妨吧,反正今天无事可干,有个人说说话也很不错,和自己不熟识的人说话能带来一种挑战感和新鲜感,有刺激。
Echo用双手把头发向后拢了拢,向这个被她带着愤怒的眼光看得已有点局促不安的男孩子走过去。
等Echo走到跟前,男孩的脸早已羞得通红,像听课时开小差被老师抓到了一样,他回避着Echo的眼光,没等Echo这位“严厉的老师”开口询问,他便主动“招供”了一切:“我路过这儿,看见你在跑步,我觉得很有趣,从来没有人在快吃午饭的时候在这儿跑步,我就停下来看了。我见过你,你是圣诞夜的那个女孩,对吗?”
男孩说着说着,便自然起来,脸上的红晕也慢慢减退,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竟能大方地直视Echo了。这是说真话的标志,Echo喜欢诚实的人。(喜欢诚实的人并不等于自己不说谎,说谎,有时是一种逃避,一种躲藏,有时是一种防卫。)Echo的心情又开始快活起来,她天生就是一个对自己感情的控制力很薄弱的人,一悲一喜,全在一念之间。她愉快地回答道:“对。我听到他们叫你‘Jose’。我是Echo。”
Jose点点头,握住Echo伸过来的手,说:“你好,Echo!”
Echo看见他很郑重其事的样子,突然想跟他开个玩笑,便说:“我其实也是路过这里,看到这个院子这么大,这么空,便特别想到上面跑一跑。要知道,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就成了我们学校的跑步健将了,许多高年级的男孩子都跑不过我。后来到了中学里,我还好几次被选在校队里,代表我们学校同别的学校比赛,得了好多奖哦。今天,我特地想试试自己的身手,看看退化了没有,结果累得我气喘吁吁,哎,真是人越大越笨了。”
“真实,你主要是动作不标准,如果你的脚跟不挑那么高,手臂夹紧一些,不要撒开乱摆,就会省力许多,速度也会快一些。” Echo胡编乱造了一通,谁料底细早就被对方掌握清楚了,Echo不禁对Jose的敏锐的观察力佩服起来。另外,Jose并没直接戳穿Echo的谎言,而是从侧面点破,一方面表明自己并没上当,一方面又让Echo有台阶可下,避免让她难堪,这又足见他的善良。
Echo又说:
“我来这里是为了打棒球的。”
Echo知道自己的好多举动在旁人看来是几近疯狂的,是不可理解的,她想Jose听到这话肯定会大吃一惊,傻愣愣的,像徐耀明那样。刚才说了那么多没有骗住Jose,Echo心中多少有些不甘,这一次,能看到对方迷惑的表情,反而会使Echo感到快意。
Jose却突然用双手按住Echo的肩膀,看着Echo的眼睛问:“你真的想打棒球吗?”
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迷惑,只是透着孩子般的认真,还闪动着星星点点的欣喜和盼望。
这回反而是Echo有些弄不明白了,在Jose的没有深意的眼睛面前,她只是机械地点了一下头,想问Jose几句话,却不知为什么,竟是开口不得。
Jose却自己在一旁欢呼起来,身子旋转了好几个圈,然后,他用一对闪亮的眼睛看着Echo说:“Echo,我回家一趟,你等我一下。我家就住在这栋公寓里,就是你过圣诞节的那个中国朋友家的楼上,我很快就回来,你一定要等着我埃”说完,Jose就迈开大步朝家里跑去。Echo看着他的背影,那对眸子的亮光仿佛还在她的眼前闪动,Echo仁立着,有一种古老而永恒的感觉轻轻地叩击她的心扉,很遥远,却又那么熟悉。
Echo的心是敏感的,她对自己的这种感觉有些胆怯,那就拒绝吧,逃掉吧,趁这男孩子还没回来赶紧逃掉,可是她又不舍,舍不下第一次的触电,舍不下自己面对他时,些微的心旌摇荡,这是一个不仅长得漂亮而且极为可爱的男孩子,Echo想,做做朋友总可以吧,仅仅是有点喜欢他而已,喜欢并不等于爱,是不是?
喜欢是不等于爱,可喜欢是爱的条件,爱的基矗Echo还在乱七八糟地想着,Jose的身影已经出现了,是跑动着的,跑得很快。他为什么要跑呢?这么近的距离,难道他是担心我会不等他,会逃掉么?想到这里,Echo的心里升起了一股暖意,眼眶竟有泪湿的感觉。
Jose朝着Echo跑来,边跑边叫着“Echo”,边叫边举起一件东西向Echo挥舞着。当Echo终于看清那是一只棒球棒时,她便忍不住尖叫着欢呼起来,跳着叫着笑着回应Jose,逃遁的想法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棒球棒,你竟然有棒球棒。”Echo兴奋地迎了上去。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Echo从Jose手中接过棒球棒,看着,摸着,还举起来舞弄几下,竟已是爱不释手了,整个上午的情绪和愿望,全在Jose的这根棒球棒上找到了归宿,得到了满足。
“诺,还有这些呢。”Jose把另一只手上的宝贝献出来,是球和手套。Echo一一接在手里,又是一阵欢叫。
Jose见她把三件东西紧紧地搂在怀里不肯放手,那神情让人想起小孩子对待自己最心爱的玩具时,生怕被别人夺走,所以总是很珍惜地把玩具护在胸口的情景。
Jose不无歉意地对Echo说:“本来还有一顶漂亮的棒球帽,我特别喜欢,后来让我哥哥给拿走了。”
“你哥哥?”
“嗯,他叫夏米叶。以前我和他几乎每天都要来院子里玩棒球,一泡就是好几个小时,常常是妈妈都叫我们回去吃饭了,我们还不愿走,一直要赖到妈妈发了火,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回去。喂,你别老抱着它们了,它们不是用来给你抱的,是给你玩的。我们来玩吧。会玩吗?我教你。?
两人便在院子里玩开了。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努力,没用多少时间,Echo便入门了,并深得其中的趣味。他们俩一会儿你掷我接,一会儿你投我打,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畅快淋漓的笑声,活泼的身影成了苍白的天空和萧条的沙地的点缀。
停下来休息的时候,Jose从家里端来了点心和咖啡。Echo是真饿了,一个劲地往嘴里塞,Jose也跟着Echo大嚼,时常向Echo递去一个温和的笑。
把吃的扫荡完毕后,Echo满意地摸摸肚子,又向Jose提出想玩足球。这也难不倒Jose,他很快又从家里抱了个足球出来。
Echo这时简直有些崇拜Jose了,觉得他几乎就像那个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有求必应,自己的要求,无论是多莫名其妙的,他都能视之为当然,并轻松地给予满足。
冬天的夜来得比较早,等到两人把足球也抛在了一边,就在院子的沙地上坐下来的时候,已是灯火初上的时候了。
Echo心里还想着刚才玩足球的事。Echo不会踢,Jose便找了两根木棍插在沙地上变出了一个球门,然后把Echo放到中间,让她做守门员。从没玩过的游戏,Echo从来都怀着极大的兴趣,她对JO8e给自己安排的角色非常满意,毫不犹豫地就披挂上阵了。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第一个球从Jose的脚下飞出来的时候,Echo非常勇敢,向球飞身扑了过去,她的口号是要玩就玩真格的,要不怎么会过瘾?谁知精神自是可嘉,结局却很悲惨。
Echo一个狗吃屎趴在了地上,却眼睁睁地看着足球滴溜溜地从自己的头上飞了过去,Jose站在原地指着Echo的熊样大笑,等笑够了,想起应该发扬一下怜香惜玉的绅士风度,这才跑过去把仍趴在地上笑个没完的Echo拉起来。Echo却赖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弄得Jose紧张兮兮地问她是不是摔伤了,她指指肚子说:“这儿疼。笑疼的。” Echo想到这儿,禁不住又“噗哧”一下乐出声来,Jose问她什么事。Echo看着他亮若晨星的眼睛,突发奇想,便说:“Jose,我想把你的名字译成中文,为你取一个中文名字,你愿意吗?”
话一出口,Echo又有些担心,担心Jose会拒绝,于是马上又打起了游说的腹稿。
Jose却非常快活他说:“太好了!是什么?你快讲,要是好听我就要。如果我不喜欢,你就再改一个吧。”
好个Jose,不仅不拒绝,要求倒更进了一步,Echo的稿子废掉了。
Echo看着Jose神色间那抹掩也掩不住的天真,觉得有点心跳,她越来越觉着Jose的可爱了,他真诚、善良,单纯得有些傻气,正是Echo所偏爱的孩童的赤子心。
当Echo还是陈平的时候,11岁的那年,毕业考试的压力将她迈进了单调枯燥的小学生活中最苦闷压抑的时朋。打唿哨的槐树叶,吹肥皂泡的鹅毛管,石头做的五子棋,筷子和橡皮筋绑成的手枪,都和她作再会了;书包里繁重的作业和交不上作业所必受的体罚使她再不敢闲荡在放学路上做她的拾荒梦。
这个时候,踩着高跟鞋的老师,一步步地移动时,在窄窄的旗袍下面晃动的美丽的线条诱惑着她,快快长大,长到穿丝袜的年龄成了她最大的渴望,焚心的迫切使她认为自己不可能如愿以偿。
“想到20岁是那么遥远,我猜我是活不到穿丝袜的年纪就要死了。”
50年代的台湾的小学校,多的是刻板的清规戒律和动辄便至的鞭打,犹如欧洲中世纪的教会。六岁就被锁进了这团浓密的闷雾里的她,天天穿着清一色的学校制服,顶着西瓜皮似的发型,鲜艳的颜色,好似只是画布上的点缀,是再也不会粘到身上的,20岁,对于她少女的心,不仅意味着高跟鞋和丝袜,窄裙和花衬衫,红色的唇膏和金色的项链这些外表的美丽,更是自由自在的象征。
她渴望早日从灰色的童年跨跃进成年人的世界里,过一种她不曾得到过的自由自在地读书,自由自在地打扮,自由自在地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的生活。
本是小孩子的她想着长大,梦的狂热和等待的巨大痛苦,使她的渴望比起一般的小孩子对成年人的刻意的模仿来,要成熟许多,一种不该属于她的年龄的病态的成熟。谁说少年不识愁滋味?
做孩子真难。
而今已年过20的她,丝袜可以自由地穿,唇膏可以自在地涂,却又发现成年人的世界并不是一个幸福自由的美的天堂。尘世的喧嚣,功名财利的拖累,使她深味其中的更不自由,小孩子最起码心是天马行空,为所欲为的,成年人最大的约束力来自自己;她也看到这个世界里的肮脏和龌龊并不比那位数学老师的两团墨汁来得淡色一些。
她盼啊盼,盼啊盼,那让她把一颗幼小的心都快盼碎了、盼死的20岁,等到它真正来临时,却怎么看也觉得不像了,生活从没有让她如愿过。
其实,最美的东西是你追求着的而不是你拿到手的。生活从不欺骗谁,生活是最真实的,最裸露的,穿着衣裳的是人的梦,欺骗人的是人自己的心。生活是一个悖论,有爱就有恨,有欢喜就有悲伤,但人的心是永远只想要快乐的,于是必受伤害,必得忧伤。
人可以盼望长大,却无法拒绝长大。当Echo心中产生了一种对成年的固执的拒绝时,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她比过去显得快乐,那是因为她已在不知觉的成长中学会了以成年人的方式享受生活,学会了在忧愁来袭时,甩一甩头,道一句天凉好个秋!但她时常又会童心大发,渴望做回小孩子去,凭着一颗孩童的心,让自己活得更纯正一些。
于是,看着这个既有少见的英俊的外表又有可贵的童心的男孩,Echo想,他的粗犷和温和确实是人见人爱的。当他问她取了怎样一个中文名字给他时,Echo脱口而出:“和曦!”
“和曦,和曦,……嗯,好听,中国话真有意思,我很喜欢。
Echo,我的中文名字该怎么写呢?”
Echo便去拔了一根做球门的木棍,在沙地上先写了“和”字教他。
Jose看着Echo写,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哪里是在写字,这分明是在画画嘛。那么多笔画你搭着我,我接着你,就像是在建筑房屋,而且那字还整个地向右上方斜飞而去,宛若一只拍翅欲飞的鸟,真神奇。不过,好看归好看,这怎么记呢?幸亏这建筑草图不算太复杂……等到“曦”字也在沙地上展翅欲飞的时候,Jose便傻眼了,张着嘴巴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Echo示意他依样画葫芦,他赶紧连连摆手:“不,不,不。这太难了,怎么可能记得住嘛。”
Echo沉下脸,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他,严肃极了。他这才扬扬脑袋,勉勉强强地去拔了另一根足球门框,学了起来。
Echo教得很耐心,Jose在她的督促下,费了半天的劲总算把“和”字学会了,可是“曦”字却是怎么也不肯学了,任凭Echo对他使脸色,吼他,用手敲他的脑袋,他就是不动,坐在地上作出一副苦相,可怜兮兮地瞅着Echo说:“这个字太复杂了,你帮我换一个简单一点的吧,要是容易我一定学。你不知道我很笨的,从小学到高中,我的成绩册上每年都有不及格的记录,每年的补考名单上都有我的名字。这个中文名字我很喜欢,要是它写起来要容易一些的话,我就非常满意了。”
本来Echo用“和曦”这两个字,主要是因为她觉得Jose实在是一个很和气的人,和他相处让人感觉很轻松,很温暖,和祥的“和”,晨曦的“曦”,是再合适不过了,怎料Jose这会却是刀架到脖子上也不肯学。Echo见他一副如临大刑的模样,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在父亲的命令下学写名字,每次都愁眉苦脸,心里有千万个不乐意,对那个“懋”字恨得不行,怎么也学不会,最后干脆自作主张,把这个字从自己的名字中开除完事。
想到这些,Echo对Jose生出了惺惺相惜的感情,便决定忍痛割爱,叫了Jose“荷西”。
荷西便这样诞生了。
“喂,哥哥——”一个西班牙少女向他们走来,边走边喊。
“哦,那是我妹妹伊丝帖。”荷西站起身来,一边说一边向伊丝帖挥手示意。
“你妹妹?”
“嗯。我还有两个哥哥四个姐姐,我是老七。”
伊丝帖走近了,是个漂亮的女孩,有卷曲的头发、向上翘的睫毛和西班牙女郎的热烈而活泼的眼神。真不愧是荷西的妹妹,Echo想。
伊丝帖先对着荷西说:“妈妈叫你回家吃饭呢。”然后,又转过头来向Echo笑了一下,笑容和他哥哥的一样,很友好,很温暖。
又一个“和曦!”Echo愉快地想。她真诚地向伊丝帖握了手,赞美她:“你真漂亮!”
“谢谢。你也是。”
伊丝帖由衷地说。她和哥哥一样,在第一眼看到Echo时,便喜欢上了这个既长着大大的东方人的黑眼睛又像西方人那样大方直率的中国女孩。
荷西说:“一起来?”
Echo说:“不,谢谢。我再坐一会就得回去了,明天有课。”
荷西并不强求她,又说:“我也有课。”
“你读……”
“高三。”
高三,高三?!至多也不过18岁,西方人太早熟了。难怪他这么重的孩子气,本来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嘛。
Echo有些怔怔地看着兄妹俩的背影,心中那些不觉中悄然生长的美丽的朦胧一下子又云淡风清了,心轻了许多,又飘飘地没有着落起来。
荷西在十几米外的地方回过身来大叫:
“Echo!走的时候别动着我的名字,我要经常看着它。”
Echo没说话,这份感动已不属于他。他只是点了下头,也不管荷西看不看得见。
小孩子嘛!Echo一个人嘟哝着,把想哭的感觉咽了下去。这一天的天气果然很稳定,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老样子。Echo看看天,决定回去了。 3 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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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主教书院宿舍里,Echo无所事事地呆着。刚写完一封信,给爹爹、姆妈的,已经装进了信封里,在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信封上的“台北”刺激着Echo,令她不得不让目光在屋内漫无目的地游移:蓝白格子的床单,绣着花的枕巾,可怜地摆着见本枯燥乏味的教科书的书架,挂在晾衣绳的袜子……而目光最终总是不自觉中又定回到信封上的“台北”。
乡愁便这样不可躲避地遮天蔽日地涌上来,淹了她。她便忍不住地想落泪,忍不住地想起家来。
姆妈该是又在边烧菜边朝着爹爹唠叨:“这是妹妹最爱吃的菜哦,也不知她在西班牙吃什么……那天还在信中兴高采烈他说她总算去吃了一顿新鲜牛排,哎,那样的东西,生生的,妹妹以前在家的时候从不肯吃的,现在却连这也难得吃上一次……”“你又来了,又来了。”爹爹在这种时候总是会一脸不耐烦地打断姆妈,然后自己一个人走进女儿的房间,打开书橱的玻璃门,那是个非常美丽的书橱,狭长轻巧,不占地方。爹爹从里面抽出女儿最爱的《红楼梦》,在书桌前坐下来,将书轻轻地翻动,想到女儿在家时就是这样的读书,不禁黯然。
家,住在台北最普通的一栋灰色的公寓里,没有多大的生趣,不是农业社会里的农村小屋,不可能像中文书里写的那样,在夏季里,清早去林中挖竹笋,午间到附近的小河去放水牛,夜晚,搬张竹子床到大榕树下睡觉,在手绢里包着萤火虫跟姐姐、弟弟一起听蛙鸣的声音,白色的花香在黑暗中淡淡地飘过来。都市台北,没有那种充满诗意的细细长长的泥巴路,但那条城市的街道,像城市女孩同乡村女孩比起来一样,也自有其独特的浪漫情调。那常在巷子里叫卖竹竿实际还挤满了木屐、刷子、小板凳的推车,那摆放着碟碟碗碗的颜色缤纷的酱菜车,或是在装着草根树皮的小抽屉上写着一个个又美又诗意的名字的中药房,或是混卖着红豆、绿豆、八宝、仙草、爱玉、杏仁、布盯凤梨、木瓜、酸梅汤……的冰果店,还有杂食铺里玻璃瓶中红红绿绿的零食。
最愉快的时刻莫过于拾荒,在放学路上慢吞吞地游荡,东张西望着,总有一些被人丢弃了的蒙尘的好东西被再度发掘出来,于是便有了一大堆弹珠、狗牙齿、空香水瓶之类的破铜烂铁。后来,这样的眼光竟然使用到了家中的物什上来,最成功的一次是用一块空心砖连骗带抢地换回了阿巴桑洗衣服时用来坐的一段木头,原因是那家伙像极了复活岛上竖立着的人脸石像。
这些,全是Echo的记忆中永远也不愿抛掉的珍宝,它们是她一世的乡愁,像台北的雨,绵绵而落,每年必至,永不停息。
而半年前,Echo却抛却了这些,抛却了台北的一切,踏上了飞往西班牙的班机,上机时,没有眼泪,微笑着深深地看了全家一眼,这一眼,把所有应该珍藏的都收拢来,放进心中最深最深的宝匣,把盖盖上,加锁,锁住所有的沧桑,然后就可以转身了,一转身,便将是又一段崭新的生命在眼前展开,Echo背对着家人、走得很慢很慢,姆妈哭倒在栏杆上,也没能让她回一下头,挥一次手。走就要走得干脆,别就要别得彻底,Echo是这么想,那么,背影便是最好的告别方式。只是,那二十几年的风风雨雨,那真真切切的生命历程,又岂是长发一甩之间就能抛得掉的?它丝丝缕缕地牵绊上来,使Echo觉得每一步都迈得那么艰难,她只能慢吞吞地走着,心如飞絮一般的被渐渐抽离,她在心中疯狂地对自己叫喊;“不能回头,不能回头!一回头就成盐柱。
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最美的梦都碎成粉末了,还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呢?”
有的,当然有,Echo比谁都清楚。
在马德里大学,Echo这个异国女于是很吸引异性欣赏的眼光的。西班牙人是热情奔放的,夜晚的时候,天主教书院的女生宿舍窗口下总有情歌队来唱歌,其中必有一支是指明了专送给Echo这个中国女孩的。Echo是大方的,是招摇的,对于青春的甜美和迷人,她是主张尽情挥洒、过期作废的。每当情歌队叫出她的名字,她就会在吉他的间奏声中步进阳台,在情歌的旋律中沉醉,月光在她的白色睡袍上洒成遍体银辉。
她最初是笑着的,很甜蜜的那一种,等到月光把她浸透后,泪,便冰冰凉凉地沿下来。朦胧泪雾中,已是身在台北,一个男孩子的身影便摇摇晃晃地浮现在眼前。哦不……Echo闭上眼,泪,扑簌簌地滴落在胸前。情歌把Echo带进的是往事的沧桑。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有没有机会重来一次
飘荡在春去秋来的日子里
是苦苦隐藏的心事
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既然会结束又何必开始
那曾经疯狂痴情的我和你
坐爱情的两岸
看青春的流失
通常初恋的人感情总是很脆弱的,何况Echo又是那种一旦付出就绝不肯为自己留条后路的痴情者呢?只要认定了,便是可以为了爱连命都不顾的。
那一场初恋啊,也像台北的雨,下得密密细细,带着不察觉的凄凉和悲伤柔柔地缠绕上来。雨过之后,天地一片洁净,冲走了大悲也冲走了大喜,只剩下淡淡的哀愁,像那朵轻飘飘的雨云,一有机会,便重重地压下来,又压成密密细细的雨。
这一次在给爹爹姆妈的信中,Echo问到了那个叫“凡”的男孩的消息。就当他是个老朋友吧,也叫人珍惜让人牵挂,Echo在询问时力图为自己选择的是这样一种心情,可是在那一种装作是随便提及的文字中,仍看得到那些遮也遮不了的痴迷与苦痛挡也挡不住地在纸上留下的痕迹。
舒凡,本名梁光明,台北文化学院戏剧系二年级的学生,已经出版了两本集子,是学院大名鼎鼎的才子。
那时Echo以该学院的第二届选读生的身分就读于哲学系。 为了探究人生,为了想知道人活着是为了什么,Echo选择了哲学,而她的生命的根本则是拯救了她的灵魂,滋润着她的灵魂的文学。
Echo休学在家七年以后,终于还是走回了青青校园。她的大学成绩,总平均约85分以上,属于中上的水平。这在她,一个初中没有念完又完全没接受过高中教育的人来说,已属不易,也为她这只陈家出圈的黑羊添了几分亮白的光彩。
只是,这份光彩,如果没有爱情的点缀,只会是淡若流水的。
Echo,她可以没有牛肉,没有白菜,却不能没有爱情维他命。
在一个台风呼啸的夜晚,还没走进花季的少女Echo朝着自己左手腕的动脉狠狠地切了下去,如花的年龄,听不见花开的声音,这本要割断命脉从而结束痛苦的一刀,切得很深很宽。Echo苏醒了,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天堂,而是手腕上缠了28针的疤和流着泪求她活下去的容颜憔悴的双亲。
人生的苦难还没有受够,主是不会轻易收走你的灵魂,让你得以解脱的。
Echo是一个相信命运的人,既然生命还不到该完结的时候,那就继续把重负背下去吧。而以后活下去的日子里,给予Echo力量的,与其说是那夜父母的泪水和哀求,不如说是对爱情的全身心的渴望。
Echo的双亲都是虔诚的基督徒、她在娘肚子里接受了父母的宗教。基督徒是不能自杀的,因为生命是上帝给予的,是神圣的。Echo显然不是一个上帝的虔诚的信仰者,她一生惟一的信仰是爱情。
如果说人是一种动物的话,Echo便是属于感情动物的那一类。这样的感情动物,在遇到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后便有了很大的危险。
她遇到了舒凡。
女大学生和女中学生都同样地憧憬爱情,所不同的是,女中学生大都只在心中朦胧地想,爱情在羞涩的眼神里,女大学生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把所有的男生部拿来评论一番,爱情在欣赏的言语里。
Echo渐渐注意到女孩子们几乎是众口一辞地称赞着同一个男孩:舒凡。有一次,她半开玩笑地问那些倾慕舒凡的女孩子,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追,女孩子们说,舒凡好傲的,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你大可以把他当作一个明星来欣赏,来崇拜,谁还想着当真把他追来作男朋友,嫁给他作太大?要真这样想,倒真傻气得可以。
Echo微笑着不说话,却从此记住了“舒凡”这个名字,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舒凡,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到底是怎样的才华横溢,令无数的女孩子为他神魂颠倒,又是怎样的冷着冰霜,让这些女孩子只能暗自倾慕、遥远望之。
Echo借了他的书来读,书写得很漂亮,是教人爱不释手的那一种,Echo读毕便爱上了。她把书握在手里,决定在校园里散一会步,这是她读书时附加的习惯。读罢一本好书总是呆不住,得运动运动,慢慢地释放自己的情绪,而咀嚼的快感便在这种方式中享受到了。
台北文化学院座落在山色秀丽、松风可谛的华冈,优雅的环境很合Echo的胃口。她走上把浓绿的草地一割为二的小径,看着小径上镶嵌着的小白石子儿,记忆中,那些关于爱情体验的彩色碎片便挤了进来。
最先显现的是毕加索的一张在巴黎别墅照的相片。那别墅是Echo心中的一座圣洁无比的城堡,住在城堡中的毕加索便是她的骑士。这个13岁的少女每天晚上反反复复地端详着这张照片,抚摸着照片中毕加索那77岁的脸,向他哭哭笑笑地诉说着自己对他的狂热的爱恋。她祈祷主让她快快长大,让她快快丰满起来,她又对着照片中的老人低低地哀求,求他要活得久一些,一定要等她长到18岁,然后再让她成为他的另一个女人。在她对成长的渴望中,除了丝袜和高跟鞋,又加入了爱情。
在同样的年纪里,她跟着工人王珍到屏东东港坐渔船远征,碰到一个当兵的男孩子,她把这次萍水相逢看作是一场罗曼蒂克的邂逅,她幻想着自己和这个男孩之间发生的故事情节,幻想着男孩仿佛已熟识她似的向她微笑,向她投来富有深意的一瞥,在这一瞥中,所有朦胧的爱意都雾似的升腾和笼罩上来。于是,她对男孩谎称自己16岁,生命中走进了第一个和地面对面的有特殊意义的陌生男性。
其实,这种朦胧的情愫早在Echo读小学四年级时就荫发了。对方是一个光头小子,和Echo同级,是隔壁班的。当时Echo到学校礼堂看姐姐陈田心排戏,名字叫《牛伯伯打游击》。
Echo被临时抓群众演员的导演叫去饰演匪兵乙,还有一个匪兵甲,便是那光头小男生。每次排戏,匪兵甲和匪兵乙要事先躲在幕帷后面,算是设下了埋伏。等到牛伯伯上场后,搜搜寻寻地走近布幔时,甲乙两匪兵便要同时跃出,大喝一声:“站住,哪里去!”
由于跃出的时候不能一先一后,参差不齐,所以两人在布幔后面的时候就得紧挨着对方,一起默数:一、二、三、……排练次数一多,Echo看着那圈在匪兵甲凸凸凹凹的大光头顶上时隐时现的淡青色的微光,心渐渐被一种神秘而又朦胧的喜悦充满,像充气的气球,慢慢膨胀起来,飘忽忽地直往上飞,爱情的第一粒种子便在那一大片的黑色布幔下抽出了青涩的芽。
戏演完了,匪兵的故事却没有随之完结。每天清晨的学校朝会上,站在队列中的Echo总忍不住回头,眼光不经意似的扫过男生群,淡淡然地同另一个人的淡淡然相接,一接之后,Echo便赶紧扭回头,羞涩地想这淡淡然中的深意,心于是就有些满足有些紧张地不可遏制地“扑扑”狂跳起来。青涩的芽开始长出枝枝蔓蔓来,越长越浓密,也越长越孤单。
10岁的Echo不可逃避地为爱受着委屈。一次,一群男生起哄,说她喜欢“牛伯伯”,为了辩白爱情,她使用了拳头,向这群光头小男生扑打过去。又有一次,她看到心上人被“牛伯伯”摁倒在地上往嘴里塞泥巴,觉得被塞的仿佛是自己,于是跑到厕所里呕吐不止。
这种朦胧的情愫在当时Echo那幼小的心看来,意味着生命的一切,是刻骨铭心的,她心甘情愿地负荷着所必伴随着爱情而来的苦痛,爱得坚定,爱得执着,祈愿能嫁给“匪兵甲”做他亲爱的妻,并是一生一世决不反悔的。 1.搜索在线摄像头监视站点
在Google中输入“inurl:"ViewerFrame?Mode="”或者“inurl:"MultiCameraFrame?Mode="”、“inurl:"view/index.shtml"”(输入时不带外面的双引号,在英文状态下输入),你会获得无数个未经加密的网络摄像机监视到的画面。无聊的时候玩玩,可以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此外,打开这个站点:[url]www.opentopia.com/hiddencam.php[/url],在“from”中选择“China”,你还可以看到国内的某处网络摄像机画面。
2.让Google搜索结果在新窗口中打开
默认情况下Google的搜索结果跟百度等搜索引擎不一样,它是直接在当前网页中打开搜索结果,这对我们的使用会感到不方便,其实我们可以通过设置来达到目的。打开Google后,选择“使用偏好”链接,在打开页面的“结果视窗”中勾选“开启新视窗以显示查询结果。”一项,单击“存储偏好设置”按钮即可
3.比较两个关键词在Google中搜索结果数量
想知道克里和布什谁更火?那就比较一下Google的搜索结果数量就知道了。打开[url]www.googlefight.com/[/url],在“Keyword #1”和“Keyword #2”中分别输入“克里”和“布什”,单击“Make a fight!”按钮即可看到他们各自的结果。笔者试过,克里有741000个搜索结果,布什有4020000个搜索结果,布什获胜!
4.让Google来告诉去哪儿旅游
想好去哪儿旅游了吗?问问Google吧。打开douweosinga.com/projects/besttimetovisit站点,在“Enter the name of destination”栏中输入你想要去的城市名字,比如“北京”,点击“Go”即可获得结果。
5.有趣的关键字
在Google中输入“_*_”这个关键字,不管你是“搜索所有网页”还是“仅搜索中文网页”,你都只能搜索到一大堆中文页面。想明白这是为什么吗?到blog.outer-court.com/forum/5066.html去看看就知道了,原来这是ASCII字符和Google之间的矛盾。
Google在用户隐私资料收集方面的九大疑点
Google-Watch近日刊登文章,警告用户小心Google对隐私资料获取的“阴险”与“强硬”,并列举了Google在用户隐私资料收集方面的九大“阴谋疑点”:
1. Google的“老不死”cookie
Google是第一个使用Cookie的搜索引擎供应商,其Cookie有效时间竟然直至2038年。Google的Cookie在你的硬盘上留下独一的ID记录,当你浏览Google页面时,Google会检查你是否拥有Cookie文件,如果没有则留下新Cookie,如果已经存在便会读取旧Cookie中的信息。
2. Google记录所有能记录的资料
Google将记录所有搜索引擎用户的Cookie ID、网址IP、登录时间与日期、搜索偏好以及浏览器类型。Google还会针对你的IP地址提供给你不同的地域性搜索结果。
3. Google资料保护并不完善
Google没有任何资料保存政策,很显然,他们可以自由读取搜集到的用户个人资料。
4. Google不会透露资料的用途
当纽约时报2002年在采访中就资料用途问题咨询Sergey Brin时,他拒绝对此发表评论。
5. Google雇佣“危险人物”
Mutt Cutts--Google重要软件工程师,曾经为美国国家安全局工作。而且Google还想雇佣更多有类似背景的人。
6. Google工具条是间谍软件
Google的免费工具条能够记录你浏览的所有页面,并且读取你的所有Cookie,Google已经在其隐私政策中承认这一点。而且Goolge工具条每次更新都无声无息,并不询问用户是否需要更新。
7. Google的页面缓存拷贝行为违法
根据美国网络版权法,Google的页面缓存记录行为违法。
8. Google并不是你的朋友
目前Google占有75%站外链接份额,网站管理员不得不寻求Google的认可。如果网站管理员试图利用Google已知的搜索排名算法提高自己的排名,将受到Google的惩罚,其链接和流量将被Google中止。而Google目前并没有出台公开处罚标准和政策。
9. Google是个人隐私的定时炸弹
每天有2亿用户使用Google搜索服务,其中大部分在美国本土以外,Google的隐私资料收集行为将成为个人数据的定时炸弹。连华盛顿新成立的安全局资料采集部门都梦想获得Google搜集资料的高效能力。 这样的情思持续了两年。小学毕业后,Echo考入了台北省立第一女子中学,“匪兵甲”当初就不知姓甚名谁,这下更不知奔向何方了,Echo为此狠哭了一阵,但最终,那株因为“匪兵甲”而茁壮成长的爱情之树也终于在Echo越来越繁重的功课里枯了叶片,折了枝杆,倒在记忆中,最后风化成尘了,只剩下一个淡青色的光团和一个淡淡然的表情。
如果说那些单恋和暗恋所常来的体验是喜忧参半的话,那么,小学六年级时发生的七姐妹集体约会则是Echo情感历程中的一部纯粹的轻喜剧。
七姐妹是七个拜把姐妹,陈平是老幺,称七妹。约他们的是隔壁班的七兄弟,约了两次。
第一张约会条子是七兄弟故意在走廊里骂七姐妹,引七姐妹出来后放在份笔袋子里掷过来的。地点是校外池塘边。放学后,七个女孩子背着书包朝池塘狂奔而去,心里觉得很快乐,很刺激。七兄弟却失约了。少女们捧着受了伤的自尊心,第二天照常上课,但在聚会的叽叽喳喳中不约而同地少了关于七兄弟的话题。
第二次约会的时候,已是毕业典礼将近了。这一次没有纸条,七兄弟偷偷传过话来,要约七姐妹到延平北路的“第一剧场”看电影。七姐妹去了六个,穿着清一色的白衣黑裙。等在电线杆下的男生看见她们来了,马上朝“第一剧场”的方向走。女生们在几十米以外跟,男生们不口头看一眼。到了剧场,各自买了各自的票,进去后才发现双方的座位不仅不同边也不同排,隔了好远。
电影散场后,坐同样的公车回家,却是前后车厢分坐。一起到站下车,男生和男生说再见,女生和女生挥挥子,便各自回家。于是,这场重大的男女约会便在双方没有讲过一句话的情况下结束了。
想到这里,Echo禁不住偷偷地笑了起来。白石子铺成的小径已到了尽头,前方是一座古味十足的亭子。Echo走进去,四周有凉凉的风吹进来,让她觉得很惬意。她坐下来,又打开了舒凡的集子,这一次,她流泪了。她流泪是因为她发现她又管不住自己的心了,经过了那么多以后,她渴望爱情的心仍是一匹野马,她无法驾驭。
她的心在艺术面前是赤裸裸的,毫不设防的。她爱上了舒凡的文字,也爱上了写这文字的舒凡。
钱钟书先生曾说过,如果你认为蛋很好,又何必管下蛋的鸡长什么样。而Echo却正是因为蛋太好,所以便热烈地爱上了下蛋的鸡。她把对艺术的热爱转移为对艺术家的热爱,她把对美的追求转换成对创造美的人的痴迷的爱情。于是艺术和美都是Echo的看得见和摸得着的恋人了。她渴望着成为艺术家的恋人,成为艺术家的妻子,她渴望着在同艺术家的肌肤相亲中实现对艺术和美的感性的体验和占有。
这样的得到必须经过追求。
Echo开始了追求,追得很苦,求得艰难。
Echo在大学里,继续在报刊上发表文学作品,在同学中,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才女了。
一天中午,刚一下课,Echo便收到了一张汇款单。父母都在台北,生活费是不需要用邮寄的方式给她的,Echo当然知道这又是自己在灯下,以纸为田,以笔为犁,辛勤耕耘的报酬。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她在别人眼中得到了认可和欣赏的证明,这才是对她的真正具有意义的报酬。
Echo拿起汇款单,微笑着端详。
后面的周肇南,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从来都很崇拜Echo。她像前几次那样,在Echo一接到汇款单时便紧紧地盯上了。趁Echo不备,从后面一把将汇款单抢过来,抓在手中,便走到讲台上举起汇款单挥舞起来:“喂,各位,注意了,我们的陈平女士又有大作见于报端了,瞧,稿费已经寄到了。”
(当时陈平已经为自己取了Echo这个名字,但只限于私人专用,台北的同学仍然叫她的中文名字陈平。)周肇南这么一喊,教室里立刻沸腾起来,许多同学都围拢过来向Echo表示祝贺。
这时,周肇南又在讲台上喊了起来:“喂,喂,喂,各位别急别急。我们得先让陈平女士答应我们请客。前几次都被她有事有事地逃了,这一次,大中午的,谅她也找不出什么事来说,我们可不能又让她溜了,便宜了她。”
周肇南的声音高亢,情绪激昂,这番“演讲”很富有煽动性,话音刚落,教室里便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请客”。
Echo笑吟吟地站起来,很快乐他说:“请就请,谁说要逃了?
要吃什么尽管报上名来,不过我有两个要求:第一,由肇南同学进行采购;第二,大家可以尽情地吃,不用客气,但千万不要超过我下半月的生活预算,不要‘杀’我‘杀’得太惨,来个片银不留。”
大家都拍手叫好,又催促着周肇南快去。
周肇南在讲台上跺着脚,故意作出一副苦瓜脸,茸拉着眼角说:“哎,你们这帮没良心的,吃水忘了挖井人,不是我,你们今天能遇到这么好的事?过河拆桥,这么快就把我推下水,我真是吃力不讨好哟——”说到最末,竟悲悲切切地拖出好长一个哭腔来。教室里又是一片欢笑声。
周肇南这才正儿八经地问道:“各位究竟要吃什么?”
许家石,在班上和Echo争雄最激烈的同学,也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他站起来说:“我们中华民族最悠久的文化是酒文化。
从古到今的庆功宴上,鸡没有,可以用鸭代替;猪肉没有,可以用牛肉,什么都是可有可无,可以替代,惟有一件东西是独一无二,万不可缺的,那就是酒。酒是代表浓情的东西,今天,我们也以酒为贺吧。”
大家又是一齐说好,周肇南更是兴奋得不得了,说了声:“我去也!”便要冲出门外。
许家石把她叫住,说:“那么急干嘛?这么多人吃的东西,你一个人搬得回来吗?还有啊,买酒别买度数高的,下午还有课呢;也别买价钱贵的,是个意思就行。”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大才子,你别这么有女人味行不行?”
其实许家石不仅文章写得好、做事也极其细致周道,无奈遇着个急性子姑娘,真真是“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周肇南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叫上几个男同学便走了。
Echo坐在大家的中间,谈着,笑着,好满足好幸福的样子。
没过多久,周肇南的队伍便回来了,抱回了米酒、小茶和点心,在桌上堆了一大堆。
有了吃的东西,教室的气氛更加热烈、更加轻松、更加和谐。
酒喝下去后,更多的热力挥发出来。同学们喝着米酒,拍着桌子,大声地向Echo祝贺,有的甚至端着酒杯便邀请Echo一起唱歌,唱完再喝。 大家正闹在兴头上,教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所有的眼光齐唰唰地全聚集在这一个人的身上。原有的笑声、说话声、倒酒声、碰杯声、脚步声、掌声……全都嘎然而止,整个教室只听见一个人的声音,刚推门而入的这个人。
这个人,穿着普通的衬衫,穿着普通的长裤,芽着普通的皮鞋;头发不长不短,没有什么特别的,长相不丑不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他横溢的才华,他一贯的面无表情,他在女孩子面前的孤傲,是台北文化学院独一无二的,像庆功宴上的酒一样。
舒凡!除了他还有谁?
哦,舒凡,舒凡,你竟肯来的么?你是来看我的么?如果你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我便要受着炼狱的硫火了。
Echo觉得自己想流泪,想忍不住地叫出声来。但是她什么也没做,她静静地坐在凳子上,微笑着,端着酒杯。
舒凡走着,走得不紧不慢的,很自如,很从容,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他竟像人无人之境般的从容。
Echo看着,心里慌得不得了,渴望得不得了,又怕得不得了。
所有在教室里的别的同学都看着舒凡,眼神是或欣赏的或钦佩的或崇拜的,对于他们这群刚入学的大一的小弟弟小妹妹们,高年级的才子舒凡,有着不可抗拒的魅力。
Echo与他们相比,眼神里又加进了痴,她是爱着舒凡的呵,她的心中是燃烧着炽烈的爱情的呵。她可以在众人之中,很倔强地在舒凡面前装作平静,可是她的平静都是像一座活火山那样的平静,爱情在她的心中早已淹成了大江大河,就像岩浆在地表下默默地奔流,等待着爆发的时候。
就在舒凡推门而入,她看见他的那一刹那,周围的一切便消失了,世界只剩下一个舒凡,她看着他脚步的方向,希望那是朝着自己的,心中升起了幻想,幻想着舒凡是童话中英俊多情的王子,而自己是光辉淹没在尘土下的灰姑娘,灰姑娘在等待着,等待王子一步步走近她,走到她的面前,含情脉脉地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来说:“亲爱的女士,能让我荣幸地请你与我共舞吗?”
舒凡当然没有说出这样的话,纵使他是多情的,他也不是童话中的王子,在他的眼中,Echo也不是什么灰姑娘,而是一个已在报刊上发表了好几篇文章的名叫陈平的女孩。
这个陈平,她的文字哀哀的,忧郁着、悲伤着,文中是一个惨白孤苦、悲愁迷惑的女孩,让人禁不住地怜惜,禁不住地心痛,一个花季的年龄,本应灿若春花,香若春花才是,是什么竟使她悲苦到这种地步。
这个陈平,她的文字是不洗练的,拖沓缠绵,飘飘落落,她杜撰的爱情故事是不成熟的,主人公之间的爱情,或聚或散,全在她这个作者的一念之间,以笔为判,随意而点,缺乏生活的合理性。
但她的情绪是真实的,她运用文字的能力也不弱,她是有才气的,她是有灵气的,她本该和舒凡站在同样的高度,与之争雄的,但她竟自己在舒凡面前低下头来,心甘情愿地委屈着自己,并在这种委屈中钻探出莫大的快乐。能使人这样的,惟有爱情。
像铁钉被磁石吸引那样,Echo的眼睛追随着舒凡。其实,从她爱上舒凡后,这样的追随岂止是一天、两天?
三四个月的时间里,舒凡上哪里,她就上哪里,哪儿有舒凡,哪儿就有她的身影,她整个地成了舒凡甩也甩不掉的尾巴,追随着舒凡的又岂止是一双眼睛?
她开始逃课,放弃自己的课程,跑到戏剧系的教室去旁听,只因为那是舒凡听的课,那是舒凡的教室。
从来不光顾的小饭馆,她成了常客。她在一张桌子上摆上一副筷子,胡乱地点个菜,却不赶紧吃,只管拿眼睛去瞅那个在邻近桌埋头吃面的人。吃面的人吃完面就付帐出去了,她也急忙付了帐跟出去,桌上的饭菜还剩着大半。吃面的人是舒凡。
有时她会站在站牌下等公共汽车,要在哪儿下车却不知道。她这样的发神经只因为舒凡要坐着这趟车上街。车来了,他毫不犹豫地跟上去,站在与舒凡隔了三四个拉环的地方,看着那个让自己梦魂萦牵的背景,幻想着把自己的滚烫的脸颊贴上去。
她就这样跟着,像耶稣的门徒跟随着耶稣。她爱着舒凡,为了爱,为了被他爱,她追求着,追求的方式却是胆大又不直露的。
从十岁开始的情感历程中,人物虽多,内容却是清一色的暗中单恋。到舒凡出现,她再也不愿一个人躲在黑夜中。默默地焦灼又…急切地祈祷。爱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得到被爱,不是吗?但是,她也不愿开口说,她觉得那似是在乞讨,爱可以全身心地渴望、追求,却不能开口乞讨。于是,她沉默着,默默地跟着他,默默地看着他,默默地想着他,所有的渴求,所有颤动着的苦痛的幸福的折磨,都是无声的。她要通过这些无声的举动,向舒凡宣告自己的存在,让舒凡注意到她的存在,注意到她的深情,注意到她的可爱。她正如那森林女神Echo一样的,像Echo跟随着纳雪瑟斯那样地跟随舒凡,她不说,她不说,她要等舒凡发现她,先开口问她,她再回答,她一定会比那可怜的森林女神要回答得好。
比起其他的倾慕舒凡的女孩,Echo是有勇气有恒心有毅力。别的女孩不敢追,她敢。别的女孩在受了一两次冷遇后,便回家捧着镜子照,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天仙般的容颜颤来让才子一见倾心,于是叹息几声,偃旗息鼓。KcHo回家后也捧着镜子照,但越照越觉得自己虽没有漂亮的相貌却有迷人的姿态,而舒凡的冷漠只是因为他没有和自己相处过发现不到罢了,于是信心大增,第二天照追不误。
舒凡和Echo都算小有名气的人物,名人的恋爱总是传得更快一些,何况Echo是这样的毫不隐讳呢?没过多久,“陈平爱上了梁光明,满校园地追呢”这样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校园,看他们的人更多了起来。Echo根本不管,依然我行我素。
在家里,父母看她哭哭笑笑,神情恍惚,有时叫她吃饭,怎么也不见她答应,推开她的房门,她竟是一个人对着镜子在自言自语。刚刚对她放下心来不久的父母,以为她休学七年后仍然忍受不了学校的刺激,便小心翼翼地询问。
“妹妹,在学校里习惯吗?”妈妈边问边夹了一块鱼放在她碗里,“很好。”Echo心不在焉地回答,用筷子戳着鱼肉,就是不在嘴里送。
“同学都挺好相处的吧?老师肯定也不错,上次我去你们学校,见过你们好几位老师,都是些温和文雅的人。……”“姆妈——”Echo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了妈妈的话,泪也同时夺眶而出。 “爹爹、姆妈,我知道你们又在担心我。又在担心什么!不要老把我当一个小孩来看待,我已经长大了,在你们的不知不觉中。
你们爱我,我知道,你们只要爱着我,只要我乖,让你们少担点心,你们便满足了,可惜我连这都做不到,这几年来真是让你们担够了心,操碎了心。现在,我进了大学,又回到了正常人的正常生活中,你们欣慰了,我也很开心。但是,我不满足,我长大了,我有自己的情感需要,我需要你们的爱,但我还需要别的,需要得更多。这是很正常的,是不是?不要担心我,我只是想要恋爱了。不要惊讶,不要告诉我这不行,不要告诉我在这样的年纪谈恋爱多半是做梦,多半会没有结局,在这样的年纪里,如果没有爱情,就是考试得了一百分,也会觉得生命交了白卷。我不管这件事有没有结局,过程就是结局,让我尽情地去做,一切后果,都是成长的经历,让我去,让我去!”
Echo喊完了这一切后,扔下筷子便冲进房内大哭起来,这是她的爱情宣言,不同一切地付出,所有的感情的投入,从她爱上匪兵甲时就一直这样,直到爱上舒凡,才痛痛快快地宣布出来。
“不管结局,只要过程”,Echo,这样的不顾一切的勇敢,是演给别人看,还是说给自己听?
“不要问我,一生曾经爱过多少人,你不懂我伤有多深。”
Echo,这一句歌词是不是更适合你一些?
面对爱情,你一次次毫不设防地扑进她的怀里,你无悔,也无怨,很勇敢,也很执着,可是每一次都是你孤伶伶的一个人艰难地爬出来,遍体鳞伤,面目全非。
你是比别人更需要一个好结局的啊,不要结局,你骗谁?你骗谁?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只有脆弱的人,才需要把自己重重包裹,形成一个坚强的外壳;只有胆怯的人,才需要把自己形容成一个勇士。于是,在别人的眼中,你以为自己真的是一个坚强的勇士了,是他们告诉你的。
其实,你对于爱憎,没有勇气,只有渴望,是太渴望了,所以才显出勇敢来。比如那些渴望变成富豪的人,对于钱和权,他们是拼命去争的;而你,这个渴望爱情的人,在追求的时候,也是拼了命的。
你大喊着,“让我去!让我去!”
好像真有人要拖着你的腿,抱着你的腰不让你去似的。其实,你知道,没有人会不让你去,你喊是为了给自己打气,你怕不让你去的会是自己。
果然没有人拦着你。姆妈心痛你哭,曾想冲进去抱住埋在被子里大哭的你,但是爹爹把她拉住了,拍拍她的肩。是呀,对于恋爱中的女孩子,谁都是无能为力的,父母能做的,也就是为你的幸福祈祷,为你的快乐祝福罢了。
于是你便去了,不要结局地就去了,很无畏。其实,你要的,过程和结局你都要的,只是你不敢说出来。
因为你怀着的是悲伤的爱情。你预感到自己得到的终会是没有结局的结局,你在出发前便告诉自己结局不要,说不要,是因为怕说了还是得不到。
谁说你勇敢?你在追求的最初便害怕了,怕爱终成伤害,怕无论自己怎么做,爱情都终是悲剧一个。你害怕,还没有得到之前就怕着失去了。
舒凡来了,你便又一次往爱情的怀里扑去。只因为飞蛾在扑火时,一定是极快乐幸福的,只因为这个,你便心甘情愿地做了一只扑火的飞蛾了。
Echo追随着舒凡,三四个月,风雨无阻。舒凡瞧也没瞧一眼身后的影子似的女孩。而在这场为Echo举行的宴会上,舒凡不请自来了。
舒凡,为什么?为什么?你来,是要来羞辱我么?是要来告诉我,你早已经注意到了我的存在,我知道你是早已注意到了的,然后正告我以后不可以在有你的地方出现,是么?是要来当着大家的面宣布你并不爱我,并要大家作证,是么?哦,舒凡,求求你,求求你千万不要这样残忍,如果你要让我下地狱,你只需一个眼神就够了,别说,别说……舒凡,连眼神都没给她。他扫视了教室一边,当眼神遭遇到Echo时,就掠过去了,毫不停留,像掠过别的同学那样,淡淡然,没有什么特别的。Echo恨他的这种一视同仁,却又忍不住地安慰自己:也许他的冷漠是故意做出来的,也许他的淡淡然是另有含意的,也许他的心是早已感应着她的心,与她相通的,他“只是和她一样,不肯说。
“梁光明,来和我们干几杯吧。”
几个平时和舒凡有过来往的男同学都招呼着他,舒凡的孤傲是在喜欢他追求他的女孩子面前用的,对男生却是不摆架子的。他很快乐地答道:“好埃”然后接过周肇南递过来的杯子,自己斟满了一杯米酒,举起来说了声“谢谢”,便一仰脖子全干了。
Echo的眼睛自舒凡进来的一刹那起便没有离开过他,她看他和那些男孩子在一起倒酒、碰杯、开玩笑,只是看着,无语,眼神是茫然的,梦似的。
她在等待,等待舒凡对她的判决。她想,就算从情理上说,舒凡喝了她的酒,就应该会向她祝贺一声吧,就算是纯礼貌式的,也行“好了,我走了,谢谢你们的酒。”舒凡的声音。
“不要谢我们,酒是陈平请的,要谢就谢她吧。”周肇南的声音。
“对啊,对埃”乱七八糟的许多同学的声音。
“再见!”舒凡的声音。
舒凡,你说什么?你说再见,你要走了,你就这样走了?
舒凡举步向外走去,如他来时的一样。他说再见的声音很一般。他在这里说了几分钟的话,都很一般,Echo怎么听也听不出里面有什么特别。听到周肇南说自己的名字,Echo的心像发烧时那样地跳,快速而虚弱。舒凡背对她,一直就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舒凡走出去了,在他身后,门缓缓关上了。Echo觉得世界也关上了,四周是黑暗一片,只听见自己的心在挣扎着跳动。背上有液体在痒痒地往下滑,是汗不是泪,Echo对自己说:别哭,这就够了,是不是?
四周的同学继续喝酒、聊天,但没有人谈到舒凡,也没有人过去安慰Echo,Echo想:他们都很善良。
酒瓶就在桌上,Echo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很苦,她喝得一滴不剩。
宴会散了,同学们谢了Echo便各干各的事了,Echo赶紧走出教室,要去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她怕自己会哭,刚才喝了多少杯,已不太记得了,她怕这刚咽下去的浓烈的液体会化成滚烫的泪在脸上纵横,她得一个人呆着,不愿让这么多人看到她的脆弱。
外面的世界很明亮,碧空如洗,云淡风轻。Echo想,在这样可爱的天气里流泪是不适宜的。于是,她的心情便莫名其妙地有些好了起来,这么明媚的阳光,这么新鲜的空气,一切都充满着希望。
其实还没得到过又谈什么失去呢?刚才,刚才只是失重了。她满以为舒凡在走出门的一刹那会回头的,回头看看她这双为他明亮为他黯然的眼睛,看看那一汪清澈的潭水里,究竟有着怎样狂热的爱情在燃烧。可是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不能忍受的正是这种白开水似的平淡。她宁愿舒凡用一种极其残忍的眼光看她一眼,让那眼光像一把蘸满毒液的利箭穿透她的心,她可以死去,她可以万劫不复,只要是他动的手,只要能死在他的眼前。
可惜,什么也没有,他连伤害她都不屑于做,这恰恰是对她最大的伤害。他可以不接受,他可以不爱,但他不可以忽视她,当她不存在,他不可以对她所做的一切漠然视之,无动于衷。 我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地爱你
你是否为我的付出表示在意
我用这样的执着忧柔地对你
你是否为我的期待满怀歉意
音乐慢慢响起
听见自己说爱你
摇摆梦的旋律
幻想拥有你的甜蜜
哪怕你我感情的归依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哪怕你我感觉的距离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哪怕你我投射的眼睛
一个有情一个无意
哪怕你我最后的背影
一个安静一个哭泣
这样的歌正是Echo的心情。一切都还没开始,又何必绝望呢?
Echo抬起一直低垂着的头,发现自己正站在学院操场中心的大草坪上,草很绿,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整个大草坪像童话里的魔毯,显现出奇异的色彩,风一动,“魔毯”便流动着向四周延伸,温暖而浪漫。
在草坪的另一头,距离Echo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孩,那身影,对于Echo来说,模糊而熟悉。是他么?衣服的颜色是刚才在教室里见过的。Echo不由自主地向着男孩走去。草坪很厚,温柔地托住她的脚,她觉得自己的步子出奇地轻快,身子有些飘着向前飞的感觉。
男孩看见了Echo,看着她向自己走来,没动。近了,近了,Echo停在了离男孩三五米的地方。看清楚了,那普通的衬衫,普通的长裤,普通的发型,那漠然的眼神,没表情的表情……是他!舒凡。
你走呀,你走呀,舒凡。你走到哪里去,我也能找到你,你又走呀……KcHO紧紧咬着嘴唇,心里不停地喊着。她直视看舒凡,眼神凄凄的,哀哀的;舒凡也看着她,没有走,也没有回避。
Echo的眼睛睁得老大老大,泪汪在上下睫毛之间,像受过专门训练的酒店小姐倒出来的一杯酒,酒很满很满,在杯沿上冒出个弧形的盖,再多一滴便要溢出来。Echo努力地睁着眼睛,不敢眨一下,一眨,泪便下来了,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她不能让泪流下来。
舒凡也看着地,他觉着受着极大的恩赐了。舒凡的脸在泪雾中,仿佛晃荡着似的,如水中月,镜中花,梦一般的不真实。
两人就这样站着,感觉着彼此的身体在这种凝固的沉默中变得僵硬。在眼光的交织中,几个世纪的时光滑走了?世界缩小了,越来越小,缩在眼和眼之间。
Echo想:一切总得有个开始吧,生命这本书总得靠自己动手翻。
于是,Echo向舒凡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再走一步便要走到舒凡的怀里,Echo停住了。舒凡的呼吸温热湿润,从Echo的头顶拂过去,Echo觉得头皮痒痒的,麻麻的,酥酥的,头有些晕眩,硬是抬不起来了。
Echo的眼睛正好对着舒凡的衬衫口袋,上面插着一支钢笔。Echo把手抬起来,伸过去,轻轻地把笔抽了出来,舒凡没有拒绝。
Echo看看舒凡垂着的手,手是握着的,凸现出很硬的骨节,象征着一种内心一团糟的表面上的倔强,象征着一种顽固的封闭,这种封闭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示威,在回避中攻击对方。
对她而言,这只手,握着的是甜蜜,是欢乐,是繁华,是梦的实现和渴望的满足。她想,她得把这个紧握的拳头打开,她要为自己打开一扇生命的门,让阳光照射进去,驱走里面的寒冷、潮湿和阴暗,她要打开它,就算打开的是潘多拉的匣子,她也将因为承受着灾祸而使生命变得丰厚,一场浩劫其实也是一种繁华,她也许会因为耐着苦痛而呻吟,但这样的呻吟是伴着幸福的。
Echo的心因为她的这样的想法而激动起来,她觉得它已经不是在跳跃,而是在邀击胸腔,异常迅猛,仿佛真是要撞破她的胸口,冲垮她的喉咙似的。心跳声听起来很清楚,Echo有些怀疑它是否已经破胸而出,现在正悬在自己的耳朵边跳动。如果真是这样该多好。如果真是这样,她就可以指着自己的心对舒凡说:看,这就是我的心,看它是怎样为了你而狂野地跳动,看它是怎样为了你而刀割似的滴血,看看吧,看我是怎样怎样地爱着你。
Echo觉着了一丝快意,是的,她要的就是这般轰轰烈烈,她:要的就是这样的非同一般。这丝快意刺激着她,令她亢奋起来。心的那种跳法真让她忍受不了,她觉得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着,沸腾起来,她觉得热,很热,脸火辣辣,被灼烧了似的疼痛。她想,红了,一定火似的红。这样想着,她便害怕起来,她以为自己淡若流水的,一条很细很细的地下小溪,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流淌,无声地唱着悲伤,无声地唱着欢笑,她的悲愁喜乐都是孤独的,没人听得见,没人看得到,没人欣赏得了。而现在,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热烈如火的,把自己的心拼命地燃烧着。还渴望着拿自己的热去暖着别人,别人接受,她便可以在痛苦中心满意足地微笑了。
烧吧,烧死了怎么办?烧死了不正好么?这样就大功告成了,人的一生和蜡烛的一生有什么两样呢?选择淡若流水吧,那样会长久一些,哈,难道真会有细水长流的事么?傻瓜,就像火会熄灭一样,水也会干涸,一切到了最后,不都是归彼大荒?
方式和方式之间,没有谁比谁明智的问题,归宿只有一个,选择只是看怎样做自己才会高兴。做吧,做吧,趁着最后一丝力量还没被风干的时候……Echo把笔用右手握住,左手慢慢伸过去拉住了舒凡的右手。肌肤相触的那一刹那,Echo幸福地颤果了,爱情,难道真会这样子就生长起来么?
Echo把舒凡的手抬起来,抬到自己的瞩前,看着这只紧握的拳头,泪又雾濛?
Echo用右手中的钢笔在舒凡的掌心中写下了一串数字——家中的电话号码。最后一个数字写出来的同时,一滴泪从眼中“砰”然而落,坠在舒凡的掌心中,碎了。
这温热的液体刺激了舒凡,他不由得把手往后缩了一下,但并没脱离Echo的手指。这是他看到Echo以后除了呼吸而外的惟一的动作。Echo抬起头来看着他,未干的泪在眼中扑闪着快乐的光。舒凡看着这双奇异的眼睛,眼中闪过一抹怜惜。
Echo把钢笔放在舒凡的手中,便飞快地跑掉了。她害怕,害怕舒凡会在这种情况下吻她,她不要怜惜,她不要同情,她要爱,完完全全的不掺杂水分的爱。
Echo冲回了教室,气喘吁吁地收着自己的书本。
“陈平,你干嘛?不上课了吗?”周肇南关切地问。
“嗯。”Echo头也不抬地继续收,收完了便要往外走。
周肇南一把抓住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压低了声音问:“没事吧?”
“没事,我只是要回家。”Echo微笑着向他说。
那笑容是周肇南以前从来没见到过的,她呆呆地看着Echo飞跑而去的身影,自言自语地说:“院子真美,好美,好美……”KcHO的父母家里,姆妈缪进兰正洗衣服,听见有钥匙开门的声音,以为是Echo的爹爹陈嗣庆忘了东西,便头也不回地说:“嗣庆,你不是刚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缪进兰从洗手间里探出头来,才看见是Echo,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汗涔涔的。
“妹妹,你……” “姆妈———我没有生病,没有发烧没有胃痛;我没有和老师生气,没有和同学闹别扭;我没有考试不及格,没有在路上遇到坏蛋……下午没课,老师临时通知的,我便回来了——对了,有我的电话吗?”
缪进兰茫然地摇摇头,看着Echo走进了卧室,她一句活没说。女儿的一连串的“没有”把她这个作母亲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她还自说什么呢?难过在女儿的心中,父母的爱就只像这么几个“没有”这么简单无味吗?缪进兰又想起Echo经常埋怨父母不疼的,给他的爱最少,还说自己一定是捡来的,不是父母亲生的,不由得黯然了。
Echo此时的心已被舒凡塞得满满的,又哪儿想得到自己的所说所做伤害到了母亲呢?
亲情和爱情相比,到底哪一个重要?有良心的人都会说:什么都能忘,就是父母忘不了。其实,亲情是最容易让人忽略的,因为亲情是血缘的,是天然,是牢固的,是淳厚的,任你挥霍任你浪费始终不变。有亲情而没有爱情的人,他的生活是悲哀的;而失去了双亲的人,只要他有所爱的人相伴,他便可以快活到老。这本是人之常情,只是可怜父母心。
“叮铃铃……”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Echo像一枚出膛的炮弹冲出门外,缪进兰还在洗手间里擦手,便听见她尖声地叫着:“姆妈——让我来接!”
几分仲以后,Echo慢吞吞地回到了卧室,脸上是失望的表情。不是舒凡。
舒凡,我现在已经回家了,为的是等你的电话,你会给我打电话吗?会吗?……Echo懒懒地坐在桌旁,手撑着脑袋,发呆。
“叮铃铃……”
电话铃又响了。Echo又冲出了卧室,一边尖叫着说:“姆妈——让我来接!”一边急急地抓起话筒,生怕迟了一点,对方便挂了。
不是舒凡。Echo看着电话,有些想流泪,然后沮丧地走回卧室。
舒凡,我在等你,你知不知道?……我给你留了电话号码,在你的面前我无法开口,我只有请你给我打电话。你看到的,我很脆弱,面对你我没有可以用来武装自己使自己坚强的东西。我哭了,你看到的,那颗泪滴在你的手心。……上帝,莫非是泪水把号码浸润了,他辨别不出来了吗?上帝,求求你,对我公平一些,不要这么残忍好不好?好不好?上帝啊,我求你,我求你,哀求你……“叮铃铃……”电话又响了。……“叮铃铃……”……“妹妹,你不要这样大呼小叫好不好?”
电话铃响了好几次了,缪进兰终于对女儿的“让我来接”的尖叫声忍无可忍了,边说边从洗手间走出来,看见Echo正站在屋子中央,全身僵硬着,长发耸拉下来,乱蓬蓬地蒙了一脸。缪进兰又惊又吓又担心,流着泪,哑着声音喊了一句:“妹妹——你……”Echo慢慢抬起头来;乱发之中露出了修白的脸,像是没有了一丝生气。好半天,才很悲哀很伤心地说出活来,声音低回,有气无力的,整个人仿佛已被抽干了血肉精髓,只留下一副空空的躯壳,一触即倒了。
“姆妈——,我只是在等他的电话。……姆妈,你说他会给我打电话吗?”说完,便“嘤嘤”地哭起来,像个孩子似的哭。
“会的!会的!”缪进兰一个劲地说着。她多么想扑上前去扶着女儿,安慰她,把她拉入自己的怀抱,用自己温暖的胸膛,温柔的话语,温润的眼泪,用自己作为母亲所能给予孩子的一切为她疗伤。但是她没动,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她是越在不幸中越不愿意别人抚慰她帮助她的,她习惯于自己为自己舔干伤口。
Echo有如行尸走肉般地回到了卧室,把自己掼在床上,趴着一动不动,眼睛睁着,泪不停地无声地淌下来。
舒凡,这么久了,你真的如此残忍吗?几个月以来,你一直躲着我,像躲瘟疫一般,连搭话的机会都不给我,我知道的,我是不值得你为我停留的,我没有如花的美貌,没有快乐的色彩,在我的世界里只有阴霾的天空,你一定看透我了,你不愿走进我的世界中来。
舒凡,我已是自卑到极点,你就像个尊贵、高傲的帝王站在我面前,而我几乎想流着泪跪下去吻你的脚尖。在你的面前,我是无壳的软体动物,任你伤害。舒凡,你好残忍,你连怜悯和同情都不肯给我么?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能来电话,管你是怜悯还是同情,我都不在乎了。施舍,只要是出自你的手,就让我曲着卑微的膝盖尽数收下吧。……舒凡,这样子,你说好么?好么?……下一个电话再也不去接了,反正你也不会打来电话,我再也不如此的折磨着自己,不接了,不接了,就算是你的,舒凡,我也不会去接了。哦,我这不是在怪你,你又没错,是我……“叮铃铃……”电话响了,时间是下午5点半。铃声把Echo散乱的神志从遥远的地方拉回来。聚拢:铃声响了,电话,啊,舒凡,是你,是你么?
一秒钟以前还全无生气的她竟从床上翻过身来,一跃而起。
“喂……”这一声像蜗牛的触角抖抖索索地在头上摆动着,紧张而小心翼翼地试探,像刚被抚弄过的含羞草,在暂时没有了骚扰的情况下,颤颤巍巍地把叶片张开,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有没有安全。这一声仿佛用尽了Echo所有的气力,仅剩的。
“喂——”是男孩的声音,是舒凡的声音。
Echo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本来就没干过的脸庞又一次被泪水冲涮着,她小心翼翼地对着话筒讲话,把话筒抓得很重,声音很轻,仿佛电话里藏着一个极敏感的小动物,会被她吓跑了似的。
“呵——,舒凡……是你么?真是你么?”
舒凡的声音很沉稳,很清楚,清楚地透露着伤痛,伤痛是温暖的。
“是我。你好。我想和你见面,晚上7点半,在台北铁路车站门口,好吗?”
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Echo扔下话简便疯子般地冲入了卧室,把衣柜打开,疯子般地把所有的衣服扔在床上、地上。她在镜子和床之间来回奔忙,抓起一件衣服,跑到镜子面前,就往身上拾,看一下,扔掉,又抓另一件……地上的衣服裹住了她的脚,把她绊了好几个踉跄,她不管。直到把所有的衣服都看遍了,她才跳进了一条秋香绿的裙子,还扎了一条缎子腰带,这是她在顾福生的道别舞会上的打扮,只是少了那朵红花。
一切准备就绪,Echo的心是欣喜若狂的,像一只快要被放出笼的鸟儿,快乐地扑扇着姐肪,渴望着开笼的那一刹那,幻想自己在天边的星空下,努力地拍打翅膀,飞向更高更广阔的世界。 “姆妈,我出去了。”
“妹妹,不吃饭就走吗?”缪进兰从厨房里走出来,微笑着,用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恋爱的眼光看着Echo,手伸过去轻抚了一下Echo的乌黑光滑的长发,说,“去吧。”
就在这一瞬间,Echo惊觉了母亲的孤独。母亲是同她荣辱与共的,母亲也在盼着舒凡的电话,也在心中求着舒凡、埋怨着舒凡,也在为舒凡没来电话而痛苦、沮丧,也在为舒凡来了电话而欢欣雀跃。母亲悲伤着她的悲伤,忧愁着她的忧愁;母亲快乐着她的快乐,幸福着她的幸福。而母亲本身却是孤独的,有谁关心过她在想什么?
Echo不由得对母亲放出一丝悲悯,又有些觉得自己得到了爱情的快乐和幸福竟像是背叛了父母,对不住他们似的。面对自己的母亲,看着她早生的华发,想到她今天为自己担心,为自己难过,为自己流泪,为自己微笑,洗了一大堆衣服,做着一大堆饭菜;想到她一直就这样为丈夫儿女做了几十年,而且还将无怨无悔地继续就这样做下去,“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想着这些,Echo只有沉默,无语凝咽。
她有什么可说的呢?父母对于儿女的爱是没有语言的。自从孩子一出生,父母的生命便有绝大部分是儿女的,而儿女,将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生活。今天,Echo在快乐的顶点才分出了一点点愧疚给父母。亲情,便是这样在爱情的夹缝中存在着的。
Echo赴了一生第一次恋人的约会。
7点20,Echo便来到了台北铁路车站门口。舒凡的身影在人群中很明显,Echo一下子便看到了他,还是那件衬衫和那条长裤,很随意很自如。他并没有为这次约会刻意地做了什么,Echo想,在这场恋爱中他是居高临下的,谁叫自己采取了主动呢?他不仅在才华学识上高出自己许多,在恋爱中的地位也比自己高出许多。Echo低头看着自己的秋香绿的长裙和发亮的缎子腰带,为自己的美丽感到窘迫起来,太不平衡了,太不平衡了,她甚至有一股想把背上的顺滑的长发弄得乱糟糟的冲动。
舒凡看到了她,她在很不自然地走动着,好像是羞涩,又好像是难过。舒凡迎上前去:“你来了?”
“嗯。我说过我会早一点到的。”
“所以,我也早到了一会儿。”
Echo看着舒凡,这是她爱上舒凡以来第二次直面看他,这一次眼前没有泪雾,舒凡的一切都很清晰,只是他的心也会和他的脸一样清晰吗?
舒凡也看着Echo,看着这个狠追了自己几个月的女孩,他知道她是为他疯狂着的。她不漂亮,可是她有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凝聚和闪动着她的心灵深处的生命力和美,像日月潭的潭水,在不同的天气中有着深浅不一的颜色,变幻莫测,或是悲哀至极的,或是幸福至极的,或是迷惘、无助、怀疑、忧伤、决绝等来个大杂拌的,这些奇异的变化使她面部的表情无比丰富起来,使她在这种生动中透射出一种独特的吸引人的魅力。而这样的奇异的变化是为他而起的,这么想着,舒凡便觉得Echo更加地美起来,美得有些不可思议,美得有点莫名其妙。
舒凡觉得自己比想象中的还要快乐,他忍不住想吻Echo,其实,下午时,当她躲在重重的泪雾背后深深地看着他的时候,他便想用手抬起她的下巴去亲吻她的嘴唇了,但他没有,两次都没有。第一次没有是因为他被那双泪眼给震憾了,像清晨第一朵绽放的带雨的玫瑰,他不能破坏那种美;第二次没有是因为他觉得她有些瑟缩,有点想逃跑似的心不在焉,他希望在吻她的时候,她有着和他一致的渴望,而不愿有些微的勉强。
于是,他只是轻轻拉起她的手来握在手心里,像握住她下午的那滴泪一样,有说不尽的怜惜,伴着为她的爱而主的痛楚。这种温暖从手的接触传递给了Echo的心.反而让她起了一身的寒栗子,背上的汗毛一根根地竖立起来,幸福的感觉像一股热流一样颤栗地传遍了她的脊椎。这就是了,她想。
舒凡轻声问:“和我一起去淡水那里旅行,好吗?”
“好!当然好,舒凡的一切都是好的。
舒凡牵着Echo的手,一同走进了车站,Echo觉得非常兴奋,这种感觉太妙了,好像是旧时代的一对情侣为了冲破家庭专制的阻挠而为情私奔。Echo不时地偏过头去看与自己并肩而走的舒凡,满眼的如痴如醉。舒凡有时自顾自地走着,没有觉察到Echo在看他;有时他觉察到了,便会对Echo微微一笑,直笑得Echo心旌摇荡起来,温馨的气氛充盈在两人之间。Echo的手在舒凡的手中,Echo觉得很真实,仿佛几个月以来,自己一直在空中毫无边际地悬荡,飘浮,而到了现在,自己才落在了实地上,平平稳稳地走起来。
坐在车上,Echo很自然地把头靠在了舒凡的肩上,这是她这辈子除了父亲以外所依赖过的第一个男性的肩头。一股从未嗅到过的男性的气味漫进了Echo的鼻孔,使她产生了一种欲睡的倦怠感,不一会儿,她便闭上了眼睛,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舒凡握着Echo的手坐着,Echo温润的鼻息喷在他的脖子上。舒凡扭过头去看窗外,一幕幕灯火闪耀的夜景在他眼前飞逝,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而美好。
到了淡水,他们径直去了海边,夜在海浪冲刷海滩的“哗哗”声中显得更加静谧。
Echo平视着海面,舒凡看着她。月光为她的脸庞镀了一层银亮的滑腻的润泽的晕,浮现出圣洁的光华。她很专注地看着一切,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在眼里,嘴角上挂着一个缥缈得像高楼上传过来的歌声一样的笑容。 舒凡用手将Echo的脸庞轻轻地拨过来,那对奇异的眸子便映在他的眼中了。它们的颜色和夜一样,黝黑黝黑的,里面荡漾着和大海一样的柔波。舒凡的心也随着这片柔波有节奏有韵律地荡漾起来,他把自己的眼神深深投进去,“扑通”一声便化作一条美丽的鱼儿,尽情地游来游去,鱼尾活泼地摆动,搅动着柔波。一会儿,波心中便有火焰似的东西在晃动了,像投射在海面上的渔船的灯光,很明亮,又很朦胧。
舒凡把头慢慢地靠过去,灼热的鼻息喷在Echo的脸上……终于,那片柔波被遮在了浓浓密密的灌木丛似的睫毛下,舒凡的唇盖在了Echo的唇上。
他细细柔柔地轻触她,她回应着,无比的欢喜,长久以来的渴望、期待和幻想全都浓缩在这一吻中了,交织着,回旋着,缠绵着,化也化不开。所有的焦的。忧虑和沮丧,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有巨大的幸福和快乐牵引着心向上飞翔,耳边似乎有长着翅膀的小天使在哼着爱的歌谣……良久,舒凡睁开眼睛,四唇分开的同时,一颗泪珠在月光下亮晶晶地从Echo的眼角滚落。简直是美的极致!舒凡呆呆地凝视着,在他这样一个具有文学气质的人的眼里,那滴闪光的泪珠成了艺术,无论是用手去拂拭还是用唇去吻干都是一种破坏。他用手臂轻轻地环住Echo,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肩上,揉弄着她的长发、在她的耳边喃喃低语:“别哭,平。你知道吗?你流下一滴泪,就足可以淋湿我整片天空。”
初恋就这样开始了。伴着难以诉尽的甜蜜和喜悦,Echo真正步入了正常生活的轨道。在她心中,舒凡是至亲的人,在与她最亲近的生活接触中,他以自己的积极进取的人生观影响着她,在潜移默化之中,她的生活日渐踏实起来。她的许多观念发生了变化,对文学热烈的爱从此有人和她分享,她尊重生命、憧憬未来,甚至自我肯定和自我期许也从她封闭了七年的心中生出来。她不仅轰轰烈烈地谈着恋爱,而且还舍命地去读书,勤劳地做家教,认真地写书。爱情的力量是巨大的,而且是正面的力量。
两个人,一起读书,一起吃饭,一起逛街,有时在教室里为了学术问题争个面红耳赤,有时漫步在湖边情深款款。
日子便是这样的飞逝了,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太快,许多个浪漫的月夜,像是从枝头枉然地剪下来然后又插在瓶中的玫瑰,不过是记忆中的虚设罢了,若干年后再想起,已不再鲜艳欲滴。饭吃得很香、梦做得很美的Echo竟来不及把玫瑰剪下便迎来了枯萎的结局。
两年之后,正是浓夏。夜晚,在Echo的房间里,舒凡和Echo面对面地坐着,膝盖顶着膝盖。
舒凡的头很低,额头紧贴着绞合的手指,大拇指夹着鼻梁,身子蜷得很紧,像是期望能把自己缩成一团,成一个圆溜溜的球体,拒绝外界的球体。
Echo的身子直立着,不是像球那样的柔和的拒绝,而是被迈无奈的抵御,很僵硬,没有韧性,脆弱得一触即倒,无论是温情还是暴虐。她的眼光落在舒凡的头上,这曾被她的手指深深插进去揉弄过的头发,还曾被她的手臂紧紧搂在胸口的头,如今就在隔她一拳之遥的眼前,却已是拒她于千里之外了。
手中握着的机票和护照提醒着她:明天她将乘飞机远行了,一个人,目的地是西班牙的马德里,那个很远很远的离台北千山万水的城市。
西班牙是她所爱着的国家,这种爱是由来已久的,13岁时暗恋的对象便是西班牙绘画大师——毕加索,尽管那时的情感是稚嫩的,但那日日夜夜的狂想着要去出嫁的地方正是西班牙。另一方面,也许是因为自己太苍白的缘故,她的心中对那正如西班牙女郎的彩色长裙一样绚烂多姿的西班牙民族的生活无限地向往着。她喜欢在心中勾勒出自己在西班牙生活的画西,而不管她在画面中加进什么样的内容,主角都只有一个:舒凡!
而今,要去西班牙的只有她一个人,也许现实中的西班牙的生活图景比她梦想的还要精彩,还要迷人,然而,没有了舒凡这个主角,画面就会像被抠掉了一块似的,露着无法填补的黑洞,还有什么美感可言?就算那儿有绿色的田园,有白色的小房子,有一望无际的葡萄园,有毛驴、牧歌和葡萄酒,缺少了舒凡,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和价值可言?
“凡,你抬起头来好不好?你这样的姿势让我觉得很冷,很孤独……”Echo的语声凝咽了。舒凡抬起头来,与Echo四目相望。那样的眼神,Echo大熟悉了。
在他们相恋的日子里,Echo常常为了一些舒凡并没留意到的细枝末节而生气。有时是因为舒凡不牵她的手,不拥她的腰,有时是因为舒凡不陪她共用午餐而一个人去睡午觉。舒凡在做这一切时是很自发的,并没意识到自己的做法会导致什么结果,而Echo恰恰正是为了他这种疏忽的无意识而委屈万分。而且她希望舒凡能不问自知她生气的原因,但每次,舒凡都总是耐着性子问,问她为什么不笑、不说话,问她是不是他做了什么不自知的错事。他越问,Echo就越说不出后来;她越不开口,舒凡就越丈二和尚式的着急。终于,舒凡为着她的莫名其妙便也生起气来,这时,Echo才扑上去拉住要一走了事的他,艰难地从喉咙里吐出字来,还没吐完,便泪如雨下,字不成句了。
在Echo的心里,亲昵是爱的表示,是真爱的必然的外在形式,爱情并不是空洞和不真实的,就像思想必须用语言或文字表述出来一样,爱情也必须要有拥抱和亲吻。Echo是深爱着舒凡的,于是她渴望着和舒凡的亲昵;反过来,舒凡的忽略甚至拒绝,不正表明了他并不爱她或者至少说他并没有爱得很强烈? 其实单单想到这一点,便足可以令Echo柔肠百结。她委屈,并不是因为她小气,而是因为她太敏感,她已经觉察到舒凡爱她并没有她爱他这样的深,尽管她是多么不愿意直面这个事实、承认这个事实,但内心深处巨大的恐惧是驱除不掉的,她太在乎他,所以她才会如此的神经质。
她生气,是为了让舒凡能注意到她,就像小时候,生怕妈妈忘记了自己这个孩子的存在而在摇篮里涨红着小脸哇哇大哭,为的不过是要妈妈在繁琐的家务中忙得团团转时还会伸出手来抱她一抱。她就是要在这种对别人的折磨中体会到别人的在乎,感觉到别人的爱,这样她才会安心,她才不会害怕。她多么希望舒凡能够给她这样的安全感,可惜舒凡始终未曾给过她。
每次她拖着舒凡的手臂,艰难地说:“凡,不要认为我小气,不要以为我发神经,你知道吗?我这颗对你的心,怀着的是悲伤的爱情,你懂么?”而这时,听着她泣不成声的话语,舒凡总是用一种悲悯的眼神望着她,轻声他说:“乖,不哭,不哭……”他当然是为她而心痛的,但他的眼睛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样的心痛是出自于悲悯,而不是出自爱。其实,只要他付出的是与她同等的爱,他不用多说什么多做什么,便能令她一片欢颜了,便是他显然没有像她那样的付出,没有和她一致的渴望,因此他只有悲悯她。
这样的眼神Echo真是再熟悉不过了,就是在情最浓的时候,她都能从舒凡眼中透过那层层的欢娱找到那抹永远也不会消失的悲悯。悲悯是舒凡对Echo的爱情的根,从这种根上发出来的芽开出来的花,注定带着悲剧性的情绪。
舒凡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他越来越兴奋。告别尽管单纯但却稚嫩的校园,到社会上去卷起袖子大干一场,凭着自己一介书生的学识和才气开创一番事业,这是他由来已久的渴望。
Echo看着踌躇满志的舒凡,心底油然而生的是不安,是伤怀。她应该与舒凡同乐,向他举杯祝贺才对,但她的心中,丝丝缕缕地缠绕着的是一大堆细麻线似的愁绪,剪不断,理还乱。
那天,她和舒凡在小饭馆里吃面。舒凡很高兴地告诉她他的毕业论文的提纲已经通过了导师的审查,用不了一个月的时候,他便可以把论文写完,而且他极有信心能一次性合格,这样,用不了多久,他便可以正式去参加各种形式的应聘。
舒凡的面消失得很快,等到他放下了筷子,Echo还在一根根地数着面条,不知到哪里神游去了。
舒凡拍拍Echo的头,Echo仰起脸来朝他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你怎么了,快吃。”
舒凡柔声说,但他并没深究Echo到底怎么了,而是继续说他的毕业论文,谈他的工作应聘……啪!
Echo把筷子拍在桌上,两手捂住耳朵,拼命地摇晃着头,一叠声地叫起来,声音像刀片划过玻璃,那样尖利刺耳:“凡!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仿佛脑袋被横空飞来的一只足球给击中了,舒凡一下子蒙住了:今天很开心,很兴奋,觉得有说不完的话,甚至想大声唱歌;今天毕业论文的提纲通过了,很顺心,一切都依照自己的预想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没什么地方不妥当,今天和她一起出来吃面,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告诉她,然后和她一起去看场电影,然后散步、回家,这样很好;老板很熟,今天小面馆里人很少,比往日清静许多,面也弄得不错,一切都很不错……她在发脾气!她居然发脾气?为什么?在这样一个今天,这样一个小面馆里,面对着这样一个我,发脾气,为什么?……咦,她哭起来了,她又哭……Echo趴在手上哭,哭声很小,背却痉挛似地抖。她方才那番歇斯底里大发作惊动了小面馆里所有的人。舒凡感到他们全部惊愕地盯着他,仿佛是他做了什么错事似的。盯着他干嘛?其实他又何尝不惊愕?他做了什么吗?他什么也没做啊,他一直在讲话,是他的话有错吗?可是他的话自始至终都在谈自己,没有牵涉到她,何况她向来是爱听他讲话的。他讲话的时候,她总是崇拜英雄似的看着他,一副很入迷很陶醉的样子,他常常会用手指头点一下她的小鼻尖,笑骂她“小傻瓜”.那么,是她不顺心吗?
和父母吵架了?跟朋友闹翻了?考试考得不太好?没听她说起过呀,吃面之前还好好的……老板和他们很熟,他对每一位在他店里吃饭的顾客都招待得十分热情周到,何况他们是店里的常客呢?老板看出了舒凡的窘迫,他十分善良地走到舒凡旁边,告诉舒凡应该付多少钱,然后又俯下身去贴着舒凡的耳朵说:“对女孩子要哄。”
舒凡感激地看了老板一眼,拍拍Echo的肩膀,柔声地告诉她该走了。
正是午后,散步的人很少,小园香径上只有舒凡和Echo两个人。Echo用手帕擦着眼泪,眼泪太多了,她擦得很久,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悲伤,眼睛整个被泪水腌制了起来,似乎永远也不会干了。
舒凡走在她身边,背挺得很直,两手插在兜里,眼神投射的地方很远很空,Echo渴望着挨近舒凡,贴紧他的身体,但她知道他是不肯的,她也是不肯的,就算他不把她推开,任由她把手吊在他的臂弯,把头靠在他的肩头,但他冰冷的绝缘状态又同拒绝她有什么区别?
从小面馆出来以后到现在,他没有看过她一眼,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嘴唇抿得死死的,仿佛用钳子也无法撬开。这是无声的抗议。Echo瞥了一眼他那紧绷绷的毫无表情的脸,知道他是在极力地抑制着满腹的几乎要爆炸了的不满和委屈,于是后悔和害怕又开始折磨着她,像蚕食桑叶那样,要大口大口地侵蚀起她的心来,“沙沙”作响。
她是爱极了舒凡讲起话来时那种神采飞扬的模样,可是她今天想到的不是欣赏舒凡,而是舒凡很快就要离开她,从此不可能天天呆在她身边,让她陪伴他,“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这些令她非常伤感。
她不愿意他到一个完全没有她的世界里生活,这个世界对于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于是,他们的生命环交融的时间短暂到周末时在他不太忙不太累的情况下所挤出来的一天、半天,其余的时候,她只能从电话中,从信里,想象他的笑容和说话的表情。那个没有她的世界里,又该会有多少比她长得漂亮,比她温柔体贴的女孩?她并不是不相信他,只是人总是善变而脆弱的,尤其在寂寞难耐的时候,没有她在身边,她又怎能保证他不会意乱情迷?
这样,她便不能不恨起舒凡的神采飞扬来,她怪他在面对即将来临的两个人不能相守的日子时,还能如此开心,如此兴奋,而一点都不难过不伤感。 在谈到毕业后的生活情况时,他都说“我怎么怎么样”,而不是说“我们怎么怎么样”,在他的生活理想中没有她存在的位置,她作为他的恋人竟处于计划之外,她害怕,怕他真是要独自一个人走,怕他这一走便不会再回来,于是,他将拥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全新的世界,而她的所有便永远失去了。
当她心不在焉地数面条时,她是多么希望舒凡能察觉到她的沮丧,她的辛酸,停下他的长篇大论来寻问她、安慰她,对她说他的一切奋斗都是为了他们的爱情,为了他们有一个幸福的家,但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拍拍她的头叫她快吃面,然后又滔滔不绝地描述那个没有她的未来。她觉得自己在小面馆里的失态是有充分的理由的,但她又后悔自己那样地对自己的情绪毫不控制,让舒凡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丢脸,舒凡一定对她很失望,他肯定会很烦她,很讨厌她,他不会原谅她了,他不会再爱她了,不用等到毕业以后,她现在就要失去他了……她怕得直哆嗦起来。她是不能没有舒凡的,她要他说,要他告诉她他绝不会变心,他会经常抽空来学校里看她,会一天打好几个电话、写好几封信给她。不,这些远远不够,她怎么能忍受看不到他、摸不到他?怎么能忍受他呼吸着别一样的空气?怎么能忍受由于他不在身边而胡思乱想、担惊受怕?
她要他告诉她,他爱她,他要她,他不能没有她,他要她成为他最亲爱的妻,和他携手一辈子。但是她知道他不会这样说,不过,总可以由她先提出来,然后舒凡要做的只是回答,说行、说好,说他接受。尽管她也想到在婚姻问题上,由女方求婚是不太好的,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了:“凡,我们结婚吧。”
这句话使舒凡更加惊愕,结婚!他没有听错吧?结婚,老天,他们现在用什么来结婚?爱情,只有爱情是远远不够的,并不是只要两个人相爱就可以解决温饱问题。还得有房子,要有卧室和客厅,要有家具,要有彩电和洗衣机,这样他们才会有一个家,而且这个家必须要维持下去。婚姻是世俗的,必须根植于现实的土壤,而钱是极其重要的肥料,但他们没有钱,他们一无所有,结婚?简直异想天开。
“你不要这样小孩子脾气好不好?有什么委屈你可以说……”“不,凡,我是认真的,我在很郑重地跟你说这件事,我想要你娶我。我要每天早上睁开眼来能第一个看到你,我要能为你做香喷喷的饭,把你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凡,让我和你真正地生活在一起吧,我希望能以一种形式把我们的感情固定下来,我需要这种保证。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爱,是可见的、可触摸的,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空洞的,像海市蜃楼那样美丽却不可即。”
“你理智一些行不行?我刚毕业,工作挣钱全无着落,而你还在大三。你要的是什么样的实在?你看清楚我们所面临的现实没有,你的关于婚姻的浪漫,我们现在凭什么去承担?结婚不是谈恋爱,不可能天天用山盟海誓的话来下酒。”
“凡,我可以立即休学,我们可以一起挣钱。我不要读什么大学,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的生活便和哲学一样的苍白……”“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么的幼稚多么的不懂事?你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放弃,你的父母呢?你就这样的放心大胆地伤他们的心?你就……”“父母是疼我的,他们不会怪我,只要我们生活幸福,他们就很开心……”“不会幸福的。”舒凡很冷很冷他说,“没有事业就结婚,我不会感到幸福的。我的理想是立业成家,而不是成家立业,事业没有着落,对于我来说,没有谈婚姻的资格。”
舒凡的话,像锤子敲钉子那样一句句地砸在Echo的头上,其实用不了这么多,第一锤下来就足以将她置于死地了。她突然扯住舒凡的手臂,朝着他喊起来:“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凡,你怎么可以?我们会幸福的,会很幸福,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的,会的……”泪已经流得太多了,新的泪水又冲出来,脸被洗得像脱了一层皮似的痛,Echo喊到最后声音慢慢低下来,低声哀诉。舒凡闭着眼睛忍耐着,任由Echo上下地拖拽着自己的手臂,等到Echo把手无力地松开后,他平静地说:“你不要再折磨我,我也不愿看到你受折磨。我已经很累了,还有毕业论文要写。我走了。”
舒凡的语气很淡,谈到不包含一点感情上的色彩。他已经对我的一切无动于衷了,Echo心痛地想,他不肯再为我做什么、想什么了,他根本就不稀罕和我在一起,两年了,他已经深入我生命的骨髓,而我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其实我又何苦今天才觉得如此悲伤?不是从一开始就预感到一切的吗?舒凡的背影渐渐远去了,没有稍稍停滞更没有转身回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挽留得住了,Echo自言自语他说:“罢了罢了。
凡,你并不爱我的呵,与其让你赶我走,不如我识趣一些,自己离开吧。”
接下来的几天,舒凡说希望彼此都冷静一下,没有来找Echo,Echo也没去找他,如果一切没希望了,就算她死缠烂打也不会有结果的。
于是,她回到家里,告诉父母她想去国外留学,要去的地方是西班牙。她这样对父母解释,毫无理由地解释:“爹爹、姆妈,在台北生活得太久,我已经很腻了,我决定走得远远的,去看看我所不了解的外面的世界。选择西班牙,是因为这个国家太美,我很爱她。我这儿有一张西班牙古典吉他唱片,你们如果有兴趣听一下便会明白,那个国家有台北所没有的浪漫气氛,容得下我做梦。你们不用再劝我,我决心已下。我走后,你们不会寂寞,有姐姐和弟弟陪着你们,这不致于显得我太不孝。如果你们真心疼我,就别阻拦我。”
父母问她劝她,她都是这些话,父母只好依了她,忍着痛为她办各种手续:出国申请、护照、签证……Echo还是去找了舒凡,她给自己的理由是即使要走也得给对方说一声,好聚好散总是比较好一些。
她对舒凡说:“我决定去西班牙留学,爹爹正在帮我办手续,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走的。我想,走了大概就不会回来了,你知道,人是容易变的,何况国外毕竟和台北大不一样。”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硬得下心肠,做出一副坦然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却始终回避着舒凡的眼神;她以为自己可以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但不知为何声音却很低很弱还颤抖。
其实,挥剑斩情丝从来都不是果敢而是无奈,而且,这把剑实在是太重了,并不是很容易地就能把它举起来挥下去。
没有谁能阻拦她了,除了舒凡。舒凡说:“我只希望这是你冷静之中作出的决定,要走也不要负气而走。”
这是挽留吗?与其说是挽留,倒不如说是离别时的“珍重”一类的祝福,还比较贴切一些。
终于到了手续办齐的这一天,而机票是第二天的,Echo这才觉得自己的心不再处于麻木状态,而是像被活生生地撕裂了,像饱受蹂躏的花瓣纷纷扬扬地撒下来,血很痛地流。爱,太沉重了,岂是这么容易拿得起放得下的?”
明日便天涯了,也许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见得到他了,也许他还是爱着她的,只是和她的表达方式不同罢了,也许他也正在忍受着离伤,为她的别去而痛苦,也许……有也许便有希望。希望,哪怕是微弱得像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缕烛光,也应该伸手把它握住了,自己造的苦果可以自己吞,但不应该让命运捉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