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满洲女祖佛库伦
作者:王皓沅 来源:细说清宫十三朝在中国山海关之外,沈阳之东,有一座长白山。这山形势险峻,气象雄伟;隔着有一座布库里山,也是峦冈起伏。这一日,时当春日,那山旁的桃柳,被那春风吹得像醉人一般地摇摇晃晃;那地下一碧如茵,黄金似的日光,斜映布库里山的一个山坳,越显得这山坳翠绿如油,饱含春色;那些散漫自由的黄莺儿,不住地飞来飞去,你唱我和。忽的响起一片娇笑声音,由山中传出,那些黄莺儿听得有人们的声音,一哄儿飞向别处去了。那边的笑声,原来是一对有情男女,骑着高骏的马,偎着肩,傍着手,那八只马蹄或先或后,由山洞里斜刺出来。这男子望去约摸有二十岁,生得洁白的面皮,清秀的眉目,一只手拿着马鞭,一只手扶住那女子的肩膀,斜着头和那女子唧唧小语。那女子约摸十八九岁,长着莺蛋式的面庞,丰容盛鬋,头上云鬓蓬松,两颊上像叠着桃花一样,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含着无限的幽情。忽而,对着那男子小声道:"这时候快要晚了,姐姐们不知等得怎样急呢?俺去了。"说着向那男子肩上一拍,把腰带一束,提起缰绳,那马泼剌剌地去了。那男子骑在马上,回过头来,看那女子依依不舍,举着马鞭,一直等得看不见她的影儿,才懒洋洋地把马头一转,进那山坳里去了。
原来这男子叫乌拉特,那女子名叫佛库伦。单讲这佛库伦,有两个姐姐,大姐叫恩库伦,二姐叫正库伦。恩库伦二十一岁,已经嫁了丈夫,正库伦年纪二十岁,也说定了婆家,只有佛库伦年交十八,她父亲见她美丽聪明,又兼是个老女儿,不肯轻易许人。谁知这佛库伦,生得天仙一般的美,到了及笄的年华,风月渐知。这一日,同着两个姐姐骑了三匹马,带了弓箭,到山中打猎。这是满洲的习惯,女人家皆欢喜游牧打猎,就是遇着了男子,也不觉得害羞和忌避。她们三人,到布库里山下,皆离鞍下马,步行里许,旁边现出一泓清水,澄碧如镜,三个人的影子都倒悬在里面;两岸上桃花柳树,也夹杂映在里面。真是桃红柳绿,配着她们三人苹果似的脸儿,越发生色。那佛库伦俯首见了自己的影子,抬头见了四外的春色,不觉勾起心事来了,斜着脖子,不住发怔。两个姐姐对她说道:"此间四面无人,俺们何不下水去洗浴舒畅一回身子?"佛库伦道:"你们洗罢,俺要上马闲眺一回,看看有什么野牲,打几只把与父亲下酒。"说着扬鞭上马,沿着岸跑向山后去了。这边恩库伦、正库伦,谈谈笑笑,宽衣解带,脱三仙女沐浴布勒瑚里泊图去紧身的小衣,露出那雪白的鸡头,如粉团突起,浑身上下,白得像马乳一般,那曲线美自不必说了。二人向水中一跳,那一平如镜的清水,顿时水花四溅,一圈圈的水痕,散向岸边去了。她二人在水中,互相搂抱,戏耍多时,惹得那些游蜂浪蝶,飞来飞去。
而佛库伦骑着马,驰骋郊野,心旷神怡。忽前面赶出一只兔子,如飞地向前面跑去。佛库伦心中大喜,把缰绳一紧,那马四蹄突起,向着兔子追去。她越过几个山岭。看看离兔子不远,便左手挽弓,右手搭箭,将要射出,忽听树林内一声"着",那兔子身中一箭,应声而倒。这时,佛库伦的箭还未射出。她滚鞍下马,把那兔子拾起,拣了一块洁净的石头坐下,拔出那兔子身上的箭,只见箭上面镌着"乌拉特之箭"五个字。佛库伦不觉一惊,心想:乌拉特乃梨皮峪村主的儿子,去年同俺村民械斗,俺险把性命送掉。想起这乌拉特,是个英俊的少年,魁伟的人物;再看那只箭,真是精美绝伦,物像其主。正在疑想间,猛听得树林内马铃一响,抬头一看,只见林内转出一骑,那马上坐着一少年男子。那少年见了佛库伦,忙不迭地下马,深深一揖,把个佛库伦羞得无处容身。偷眼看那男子,身穿紧衣皮袄,头戴皮帽,正是那英俊雄伟的乌拉特。佛库伦想上马逃去,苦的自己是个女子,力不能敌,只得低着头,一言不发。那乌拉特轻言细语道:"姑娘你想得俺好苦,俺自从前次见你,没一时没一刻不想念你,有几次连梦里也想见你那似笑非笑之容,宜喜宜嗔之态,但是一觉醒起来,依然是俺一个人。
俺反痛恨那金鸡不该报晓,扰俺的清梦。你想俺可怜不可怜?今天天缘凑巧,得见姑娘。"说毕将身挨近佛库伦坐下。那佛库伦将身子一让,仍低垂粉颈,两颊绯红,将那只箭倒上倒下地玩着。乌拉特又道:"俺堂堂男子,弃冤仇不顾,皆为的是爱惜姑娘。今姑娘默无一语,叫俺死也不得瞑目。"说着双膝一屈,直挺挺地朝着佛库伦跪下。那佛库伦又羞又怕。先前心中打算一言不发,做个"二十四个不开口,神仙难下手",谁知乌拉特甘自跪膝,弄得那佛库伦心中突突跳个不住。心想翻脸决裂,以全世仇之道,又见乌拉特情意绵绵,怪觉可怜,真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乌拉特见佛库伦急得满头是汗,那脸上红云泛起,越发可爱。他跪在地上,拼死不肯起身。两下里僵了半天,那乌拉特急得六神无主,忽想起前次械斗,不杀她的事情来。忙道:"姑娘前回械斗的情形,你还记在心里吗?俺那时候,照理就应把姑娘一刀挥为两段,无奈见了你的脸儿,早酥软了半边身子。今日之事,姑娘你抚心自问,该当怎样?"佛库伦听了乌拉特一席话,心里越发难受,头上的汗珠儿,一颗颗从毛孔内挤出来,心头小鹿撞个不住。瞄过眼来,看看乌拉特真是可爱,益觉可怜,又感激他不杀之恩,渐渐地把世仇道理散向九霄云外去了,要想开口,却又怕羞,不免又做作一番,才拉乌拉特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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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布库里雍顺降世
佛库伦的父亲名叫干木儿,是布库里山南面布尔胡里村的村主,和布库里山北面梨皮峪的村民,是多年的仇家。梨皮峪的村主,名叫猛哥,年纪有了六十多岁,只生一子,就是跪在佛库伦膝下的乌拉特。这乌拉特人才出众,英秀动人,两膀有千斤之力,学得一身武艺,合村的人,谁不见他害怕?!但是自古英雄多好色,这乌拉特既是个英雄,也是个情种。前年,布尔胡里的村民抢了他村中一群骆驼,去年新年,布尔胡里村中也被他村民抢去六百多匹骡子。两个村落,抢来抢去,抢一次总要械斗一次,械斗一次总要杀伤几百村民。因此,两村冤仇日重,成了冤家对头。日前,布尔胡里的村民赶着数百匹骡子,从布库里山经过,被梨皮峪村民探知,连忙去报告村主。那猛哥听了,令乌拉特带人去抢,一声号令,聚集了千余人,个个长枪短戟,擦掌摩拳,准备大杀一场。乌拉特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中拿着一柄短刀,带了村民,如潮涌似的奔来。过了山坳,只见布尔胡里的村民,领着骡子向前走着,也有数百人护送。布尔胡里村民见了敌人来抢,丢下骡子,全来应敌。一霎时,刀光剑影,杀气腾腾。那佛库伦的父亲干木儿,闻得此信,忙吹了角儿,聚集了村民,拿着家伙,一齐拥将出来。干木儿骑着马东西驰骋,佛库伦姊妹三个也骑着马,雌威勃勃地在人丛中救护受伤的村民。谁知那些村民,见了这绮年玉貌的村主姑娘,个个馋涎欲滴,心旌动摇。有的村民不肯离开,只在佛库伦四周厮杀,不肯向前,有的频频回顾,敌人蜂拥杀来,尚不觉得,再等回头,已做了刀下之鬼。因此,被杀死的、剁死的很多,那乌拉特看看布尔胡里村民要败,就匹马单枪冲来,手起刀落,只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转眼看见佛库伦也夹在里面,他认得是干木儿的女儿,不觉出神了半天,一马放去,将短刀举起,喊道:"挡俺者死,避俺者生。"那佛库伦大惊,认得是乌拉特,忙带马后退,乌拉特紧紧追着。正在危急,那正库伦、恩库伦见三妹被追,忙叫父亲,谁知父亲也被敌人围住厮杀,二人又冲马前去救护父亲。这边乌拉特追着佛库伦,看看追上,大声道:"俺不杀你,你是干木儿的女儿佛库伦吗?"佛库伦回头一看,见乌拉特满面笑容,雪白牙齿,映着朱唇,红白分明。佛库伦知是不肯杀她,就勒住马,朝着乌拉特气喘喘地说道:"要杀便杀,要砍便砍。"乌拉特笑道:"谁肯杀你这美人儿,好好回村罢。"说着仰面一笑,马头一转,跑回去了。佛库伦万分感激,急忙纵马前来,帮着两位姊姊将父亲救出重围,父女四人,并辔而回。除损失数百条骡子外,查点人数,又死伤五六百人,未死的村民咬牙切齿,誓报此仇。
再说那梨皮峪的村民,获得全胜,赶着骡子,欢欢喜喜地回村去了。那村主猛哥,当下杀了十条牛、百只羊、百口猪,先祭天地,犒赏村民,个个笑语喧腾,开怀畅饮,只有那乌拉特回村后,心绪不宁,坐卧不安。猛哥疑他杀敌困倦,让他休息。那乌拉特睡到半夜,想到佛库伦姿容美丽、日间受惊的那种情形,真是又怜又爱。心想:俺可恨同她是个仇家,没有这艳福享受这朵鲜花。从此,日日不乐,有时想得厉害,就悄悄爬上山峰,看看布尔胡里村庄,消消心中积闷。有时见着本村中的姑娘,越发想念佛库伦。这一日,事遇凑巧,乌拉特独自一人,骑了马,带了弓箭,到山上来寻寻野牲。正行间,前面一带树林蔽住去路。那树林在春天的时候,长出层层绿叶,高与天齐。乌拉特停住了马,静悄悄的,几只小鸟穿梭般地穿来穿去。猛听得林外远处的马蹄声音,不觉一惊,悄悄地探头出望,只见一只小兔飞也似的跑着,后面一匹骏马,呼呼地赶来,那马上坐的是个女子。仔细一认,不是别人,正是他日夜思念的佛库伦姑娘。《东夷考略·建州》。
明茅瑞征撰。书中考证了建州女真的渊源心想纵马上前,又怕姑娘冒火;不上前,又恐好端端的机会失掉。正在两难之间,亏得那只兔儿已跑到林外,情急计生,忙将弓箭拉圆,射出一箭,那兔子便应声而倒。再看那佛库伦,拾起兔子一屁股坐下,拿着那只箭细看,大概看见了箭上的姓氏,翻眼凝神,脸上一阵红来白去,知道此事有了七八分可成,遂大胆上前,向佛库伦再三温存。见佛库伦死不开口,情急了,便跪下哀求,甘自拜倒在石榴裙下。佛库伦停了半晌,才轻启朱唇,莺声道:"让开些。"那乌拉特如奉纶音一般,连忙站起身来,挨肩坐下。佛库伦又道:"前次蒙你不杀,俺感激万分,常常思慕你,佩服你是个英雄。不过,俺和你可恨是世代仇家,这段姻缘待诸来世吧!"说着转过背去,叹了口气,哭泣起来。乌拉特一面替她拭泪,一面说了无数的劝慰话,好容易才把这位美人儿的眼泪止住了。那乌拉特细看了多时,情不自禁地悄悄和佛库伦亲了个吻。那佛库伦陷入了情网,如何能逃?又见乌拉特可爱可怜,不免心肠已软。乌拉特拉着佛库伦的手,带住了两匹马,向山谷中走去。进了山谷,自有一番非凡恩爱,二人你怜我爱,海誓山盟。停了半晌,才见佛库伦云鬓蓬松,乌拉特扬扬得意,二人并肩骑马出来。乌拉特遂了相思愿,佛库伦报了不杀恩。
[3]布库里雍顺创业(1)
话分两头。当下,佛库伦独自一人骑着马,心中忐忑不安,怕两个姐姐看出破绽,不免捏着一把汗。来到河边,见两个姐姐早已不在。只见岸上水迹斑斑,一群蜂蝶在那里飞鸣。佛库伦见两个姐姐已浴罢回家,便急忙策马回到家里。她父母姊姊正在盼望,见了她回来才放了心。妈妈问她何故这时才回来,害得两个姐姐寻觅不着?她姐姐说道:"俺们除掉上梨皮峪一条路未寻觅外,其余四周的,山里,村里,统统寻过,都不见你的形迹,俺们急得像什么似的,你再停一刻不回,父亲就要叫村民到梨皮峪路上去寻觅了。"佛库伦听得,心中暗叫惭愧,连忙说道:"因追一只兔子迷了山路,所以迟了回来。"当下晚景无话。从此佛库伦同乌拉特常常幽会,谁知少年男女,情好最殷,阅月而后,佛库伦红潮无信,暗结珠胎。从来无论何事,"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乌拉特与佛库伦秘密幽会的事情,竟被两个姐姐看出声色,她们连哄带说,佛库伦只得和盘托出来了。她的腰际围度,也与日俱增,感到难瞒父母眼目,终日忧愁,常以泪洗面。《佛库伦神像》轴偏偏肚内孽障,一天觉大一天,于是姊妹三人遂商议定,说佛库伦洗浴河中,有三只灵鹊,口含红果坠在佛库伦身上,佛库伦吞下,以致受胎。此话告诉了父母,因老人睡在鼓内,万分相信。过了数月,佛库伦竟成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十月满足,一阵疼痛,呱呱数声,大清帝国的创基主出世了。佛库伦的父母,以为无夫而孕,定然是天物出世,欢喜非常,谁知竟是世代仇人的真种。那小孩洁白肥胖,啼声宏大,佛库伦替他取名叫布库里雍顺,姓爱新觉罗。那佛库伦自从生下了布库里雍顺,未隔一年,就背着父母,独自一人到山谷寻找乌拉特去了。后来音信皆无,微闻他两个住在真真庙,安享鱼水之乐。但真真庙,峻险万分,等闲人是去不得的。也有人说,他两个离了本境,到远处去了。究竟他二人归于何处,至今也不明白。
这布库里雍顺,渐渐地长大,到了八岁的时候,看出他聪慧灵敏,过于常儿,进步日增;到了十七岁,生就一身神力,越发人不可及。有一天,他把河边的柳树一根根取下来,终日编来编去,说要编成个柳船,看的人笑他发呆。哪知有志竟成,编了数月,竟成了一只偌大的柳船。说也奇怪,放在水内丝毫不漏。布库里雍顺大喜,就将那柳船放在中流,轻踞其间。那只船在水中左右徜徉,慢慢地飘流着,两岸的村民个个拍手大笑,欢祝他成功。布库里雍顺自然欢喜万分。正笑间,陡然一阵风起,波涛澎湃起来,那只船身不由主,箭也似地窜入水中去了。
布库里雍顺吓得心胆俱裂,疯狂喊叫,两岸上的人也在狂喊追赶。谁知水仗风威,那船穿梭似的瞬息千里,凭你两岸有千百人奔着,也难追及。布库里雍顺吓得头昏目眩,早已不省人事,倒在船内,听凭那急流把船送往远处。看看流到山涧转弯处,那船一转身,流入溪内,速率就相差得许多。不久风也息了,浪也平了,水势也迟缓了,两岸边的树木,被刚才的狂风吹得歪头掼脑,有几棵梨树被风吹得把一瓣瓣的白花皆撒落在水面上,好似一幅绣花的毡子。布库里雍顺的那只柳船,流到河身弯曲地方停住了。布库里雍顺兀自睡着,动也不动。正在寂静的时候,那南岸上来一女郎,头上梳着高耸的髻,手中提着一个红漆木桶,低着头慢慢地走到堤边,扶着一棵梨树,弯着腰,正要把只水桶丢下水去,转眼看见一只船停在河内,里面睡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不觉一惊,连忙提了水桶,走上堤来,想去告诉父亲,才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来。
这姑娘刚要去告诉父亲,转想一只船停在河内,没有缆绳系着,倘若再起一阵大风,这船要吹得无影无踪,平素常听父亲对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俺今日何不救这少年一命,也算是俺的功德。遂打定了主意,复下堤来,蹲在水旁,看那只船离身边有数尺的距离,但是脚下再向前一两步,就是些烂泥,欲前不得。正在为难间,忽而想起一法,就树上取一树枝,向水里划着,那船只被这树枝划动的吸引力,渐渐向身边移来。姑娘大喜,双手攀住船头,挽起裙子,爬上船来。敛神看那男子长得很为俊美,两眼紧闭,额上印着被风吹干的几条汗痕,上下口唇微微启动。这姑娘见了,不免发起怜惜心肠,便伸手抓住他肋下的一根带子,用尽平生气力拖上岸来,喘得上气接不着下气。她屈着一条腿,把布库里雍顺的头枕在她膝盖上,把一方手帕替他拭去额上的汗痕。这时,布库里雍顺面色转红,越发英秀动人,真是长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那姑娘见了,不觉心里一动,一股热气由脚下直冲上来,见四面无人,忍不住低下头去,在布库里雍顺唇上亲了蜜甜的一吻。
说也奇怪,那蜜甜的一阵香气,直刺入布库里雍顺鼻管里,使他顿时清醒过来。他见自己倒在一个美人怀里,脸和脸地贴着,不禁又惊又喜,不住向那女子看去。那一种神情,在这姑娘眼里看着委实可笑。这姑娘也是个处女,从未经与男人接近过,今朝把个陌生的少年男子搂在怀里,又见那男子醒过来朝着她发怔,使她羞得忙推开身子,一甩手要爬起来,谁知后身的衣服被布库里雍顺的身子压住,欲脱不能。布库里雍顺再仔细看那女子,只见生得一张莺蛋似的脸儿,两道弯弯的乌眉,映着那黑棋子似的眼睛,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姿色。布库里雍顺是个灵敏的人,见自己睡在这女子怀里,早已料到是这女子因为爱他怜他,把他救起。再看这姑娘神情,不觉酥软了身子,就势伸着舌头向那姑娘唇边还了一个吻。姑娘似嗔似喜问道:"你是什么地方的野人,为什么到俺们三姓地方来?"布库里雍顺忙答道:"俺是布库山南面布尔胡里的人,俺母亲是吞食仙果生俺下来,今年十八岁,因编一只柳船在湖心玩着,不幸被风浪吹到此地。因为那风浪厉害,只吓得俺不省人事,不知如何被姑娘救起,望姑娘告明,俺死不忘恩。"那姑娘听了说道:"哦,你是天生的人吗?俺请父母来请你。"说罢嫣然一笑,一甩手转身去了。在下趁她回去的闲空,来叙明这姑娘的来历。
[4]布库里雍顺创业(2)
这姑娘名唤白哩,乃三姓地方的人,她父亲名唤博多哩,她母亲生她下来就一病不起。因此,她父亲爱她如同掌上明珠。到了二十岁,还未曾配到一个相当的才郎。这白哩姑娘生得天仙一般,美貌如花,合村的人没一个中她的意,常常对着清风明月,独自悲叹。这一日,她在河边汲水,也是天缘凑巧,遇见了布库里雍顺。见他一表人才,绮年玉貌,不知不觉将平素抑郁不得伸的热情,统统搬到布库里雍顺身上去了。闲话少说。当下白哩回去见了父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开不得口,她父亲见了不胜惊异,忙把她搂进怀中,一声肉一声儿地问道:"为着什么事你这样神情,是被什么野牲吓的吗?"那白哩姑娘定了神说道:"女儿在河边汲水,忽的来了一个男人,他说是天生,看他的面色像个英雄,俺们村中找不出这样的人来,请父亲去看看,把他请到俺家里来谈谈。"博多哩听了,忙带了众人来到河边,见一个少年坐在河边发怔。博多哩走近他身边,大声道:"你就是天生的英雄吗?"布库里雍顺忙起身答道:"俺乃布库里雍顺,从布尔胡里到此。"接着,又把来踪去迹说了一遍。博多哩听了大喜,说道:"原来天上送来的一位英雄,这是三姓地方的福气,请到俺家里去谈谈。"便拉着布库里雍顺的手,那些村民如蜂相拥,不多时来到了博多哩家里,自然酒席款待,并且杀猪宰羊谢告天地,合村的人开怀畅饮,席间又细细相谈,那布库里雍顺谈锋犀利,应对和平,村中的人佩服到二十四分。到了天晚,酒阑席散,博多哩留髠送客,铺设了干净的榻子,请布库里雍顺安睡,一老一少又谈到半夜,才各自安睡。从此,布库里雍顺对博多哩十分感激,对他女儿万分情恋,把个布尔胡里的故乡一天一天地淡忘了。
光阴似箭,瞬息又是一个年头。时当春末夏初,关外的春色到得很迟,五月里蔷薇花才开放。布库里雍顺住在博多哩家里,除练习拳棒外,常常同着他心上人白哩姑娘闲谈。每日里,他俩的倩影常常合拢在一处,情爱日深。
他们这样投合,博多哩老人也瞧出几分。他对于布库里雍顺万分信仰,也想把自己的女儿嫁与他,总是难以启齿,常常在心内盘算。这一日,也该他们两个功成圆满,博多哩含着烟袋,拿了一把菜种,跨进后园,走了几步,忽听得一阵阵笑声,和着唧唧说话声,博多哩就尾着这声音听去。原来这声音发在一丛石榴树的后面,等到走近一看,原来就是他的女儿和布库里雍顺并肩儿坐着。布库里雍顺的手正搂着白哩姑娘的脖子,白哩姑娘也紧紧握住他的手,听得布库里雍顺说道:"姐姐你的面貌真生得美丽,比去年俺初见你的时候红润焕发得多了,真叫俺心里爱煞……"说到这里,那布库里雍顺的脸凑近了白哩姑娘的脸,声音细小。博多哩年纪大了,听觉不敏,下文听不清楚,只见白哩姑娘红飞两颊,喃喃地说道:"俺情愿一生守着你,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陪着你,俺近来离你片刻,不知为什么就老大不高兴了。"说着低头一笑,又朝着布库里雍顺溜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互抱颈项,嘴对嘴地亲了个甜蜜的吻,接连又吻了几次,那边博多哩看了,忍不住地喔呀一声,接着就笑得前仰后合,跌跌撞撞地从树后出来,他两人见了,只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不由得低下头去,脸上羞得红来白去,一言不发。
博多哩走上前去,带着笑容,颤巍巍地说道:"你两人快抬起头来,不要害羞,你两人迟早总是一对夫妻,俺年纪老了,也放得心了,快快到前头去,俺撒了菜种就来。"他两人不敢同走。布库里雍顺逡巡片刻,抿着嘴,朝白哩姑娘做个鬼脸就先走了。白哩姑娘同父亲撒了菜种,跟父亲走到前厅。那老头子急急忙忙换了衣服,跑出去买了些熟菜回来,转身又请来十数个老头子,烫了一壶酒,拿了杯筷,霎时围了一桌子的客。少顷菜上,那些老头子吃喝得分外高兴。博多哩从主人位上站起身来,手举一杯酒,开口说道:"小女白哩,年已二十一岁,至今尚未字人,去年布库里雍顺天降到俺村上,俺就有心把小女嫁他,只因不好启齿,今朝俺见他们俩很为驯和,便打定了主意,请诸位喝一杯喜酒,俺选择明日作黄道吉日,就叫他们俩拜个天地成了夫妻,也了俺一件心事。"说完,将手中一杯酒一饮而干,向众人面前晃了一晃,众人也陪他干了一杯。
那些吃白嘴说好话的老头子,听得博多哩的一席话,不约而同地齐声道好。白哩姑娘在一旁听得这话,知道明日要做新娘子了,又羞又喜,连忙向屏后跑去。谁知布库里雍顺正在屏后听得出神,二人见了,嗤地一笑,倒觉得害羞起来。第二天,博多哩鸡鸣即起,发柬请客,办了酒席,又请了跳神在家里跳舞。那远近来贺喜的,不下七、八百人,前厅后院挤满了人,大家皆伸长了脖子,等看这一对如花似玉的新人。博多哩看看客已坐齐,大约有六七十席,就吩咐上菜,便见厨房内走出五六十人来,每人捧着一盘菜,一桌摆着一盘,热气腾腾,其中一盘,香气扑鼻,不由得个个朝着这盘内看去。原来盘内是鸡子炖肉,红白相间,这些即将入口的美味,使得那些来客馋涎欲滴。少顷酒上,主人举筷恭客,一霎时狼吞虎咽,如同秋风扫落叶,盘子内的鸡鸭鱼肉一扫而光,只剩些空汤在盘子里晃动。手脚快的,自然是占些便宜,手脚慢的,一根鸡肋尚未曾尝着。接连吃了五七盘鸡鱼鸭鹅,个个吃得酒醉饭饱,可怜把个博多哩忙得小辫儿直翘到天空,快活得掀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来。
停了一回,四个女人围住布库里雍顺和白哩姑娘出来。布库里雍顺穿了一件黄缎长袍,天青马褂,绣着碗大团花,头戴乌绒大帽,马褂前面插了一朵红花,脸上两道乌眉、一双威棱的眼睛显出英雄的颜色来。那白哩姑娘打扮得艳丽万分,头上插着红花,脸上淡淡地擦了些脂粉,小蛮腰儿,粉底鞋儿,走到厅前。他俩朝着精座一齐跪下,拜过天地,站起来,又面对面行过礼。一时间,细乐声、跳舞声,闹成一片。到了夕照衔山,客人笑嘻嘻地上来向主人道谢。待人客散尽,他俩吃了合卺酒,阖上房门,那布库里雍顺朝着白哩姑娘看去,真是斯夕红颜,比平时娇艳得许多,禁不住手挽手儿同入罗帏,不待说自有一番恩爱,就做了百年的好梦。到了第二日早晨,白哩醒来,见布库里雍顺仍呼呼地睡着,又把腮靠紧亲热了一番,才催布库里雍顺起来。
[5]建州卫崛起关外
布库里雍顺自从到三姓地方来,这里的百姓人人佩服,个个信仰。他同白哩姑娘成婚的第二天,合村的人又来贺喜,共同议定,推举布库里雍顺为贝勒。当下布库里雍顺谦逊了一番,被村民拥上台来,纳头便拜。一时千数村民,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欢呼贝勒。村民跪拜以后,喝酒食肉,整整闹了一天。从此,村民皆呼布库里雍顺为贝勒,白哩姑娘为福晋。这布库里雍顺自做了贝勒,性情大变,从前的一团和气,变成一团严威,村民如有不规矩的行为,他说砍就杀,毫不容情,那些村民个个都服他管束,不敢越轨,那白哩福晋也持内有条。因此,这三姓地方一天盛旺似一天。布库里雍顺心雄志大,不数年,就在三姓的东三姓人奉布库里雍顺为贝勒图部寻觅出一座鄂多里城的旧址。鄂多里城形势险要,三面临山,一面临水,贝勒见了欢喜非常,当下就出示招工,修筑贝勒府、大操场、瞭望台等,不到一年就修筑完备,三姓地方的村民统统移居到鄂多里城来,一时市井喧嚣,人烟稠密,居然成了个偌大的城池。布库里雍顺身居贝勒,威严镇守,谁不怕他?!旁边有几个小部落,识趣的早来降服,不识趣的,贝勒就带领人马去把他杀得落花流水。因之这鄂多里城贝勒的威名远近咸知,人人慑服。隔了许多年,布库里雍顺贝勒、白哩福晋相继去世,由小贝勒继任,一代一代地相传不绝。到了大明朝中叶,鄂多里城的贝勒遣人到天朝进贡,明朝皇帝好意看待,传旨偏殿赐宴,并赏了许多金银宝物。鄂多里城的贝勒得了明朝的赏赐,非常得意,觉得万分荣耀。传到孟特穆,益发强盛。明朝恐怕他生事,乃改鄂多里为建州卫,封贝勒为都督,子孙世袭。那孟特穆死后,传位至福满,福满年老,又把都督传给四子觉昌安。这时鄂多里已移居赫图阿拉地,就是后来的兴京。这觉昌安英雄无敌,一共弟兄六人,那五个弟兄有带兵住在外面的,有保卫都督府的。住在外面的统称宁古塔贝勒,附近的小部落全被他们收服下来。只有西面的索色纳部落,因酋长有几个儿子,学得一点武艺,偏偏不服宁古塔贝勒的管辖。有一日,觉昌安的侄儿纳渥齐格,领着兵马,把他打得一败涂地。从此,岭东苏克苏浒河以西二百余里的地方,统统归建州卫管辖。
觉昌安生有五个儿子,大儿子名礼敦巴图鲁,二儿子名尔滚,三儿子名界堪,四儿子名塔克世,五儿子名塔克篇古。五个儿子中要算礼敦巴图鲁最为骁勇,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附近的城池都由他们收服下来。
《明代辽东总图》他们弟兄五个,好似五个大虫,人们不敢正眼觑他。礼敦巴图鲁,只生一女,配给古埒城王杲的儿子阿太章京做妻子,小夫妻两个,倒也你恩我爱,坐卧不离,但是王杲生性骄横,残暴不仁,仗着自己有几千虎兵,到处奸淫掳掠,打村劫舍。那些虎兵,见着主人不加管束,有时王杲还领着兵士去抢夺美貌的女儿,抢到手,不问贞淑,强硬拖下来受用,事毕弃如敝履,一刀两段,或者赏给一般虎兵轮流奸淫,试问这些美貌女儿们,花枝般的弱质,岂能禁得如此摧残?不上一刻工夫,便玉容惨淡,玉殒香消了。因此,古埒城附近百十里的百姓,听得王杲的兵到,便吓得屁滚尿流,逃得无影无踪了。王杲的行为,百姓无不发指。这时,明朝的总兵、宁远伯李成梁驻扎在抚顺关,这李成梁机警过人,遇事竭力上前。他是明朝有功的臣子,驻在抚顺关,远近的城池部落慑于他的威名,不敢得罪他。这时,建州卫都督觉昌安,年已六十三岁,自己有心将都督职位传给儿子,看了五个儿子皆是有勇无谋之辈,只有第四个儿子塔克世,比其他四个儿子略具智谋。
有一日,觉昌安传令,调集本部兵马,齐集操场候令。他自己骑了一匹黄骠马,身上穿了一件玉色绣花战袍,头上戴一顶大红风帽,那银丝似的胡须长挂胸下。他五个儿子也骑着马,前后保护。出了都督府来到了校场,传令三军开始校阅,一时刀光剑影,衣甲铿锵。觉昌安校阅了一遍,先对兵士说了一番勉励话,接着说道:"本都督年已六十余岁,今天将都督职位传与四子塔克世承袭,各军谨守纪律,不得越轨,使本都督得优游林下,享天年之乐。"说完,将手一挥,叫身旁使者将印信取来,交与塔克世,自己退下。一时,欢呼之声震动屋瓦。塔克世喜出望外,受各军的恭贺。四个弟兄也心服情愿作他部下。那王杲夹在军中,走上将台,朝着他恭贺。塔克世因他是本军的指挥使,又是儿女姻亲,爬起身来说:"将军免礼。"各军贺毕,新都督同老都督排道回辕。从此,觉昌安同几个妃子同住一起,非有大事不出来。塔克世新做了都督,觉得威严富丽,比作小贝勒快活得许多,兴高采烈,日日会议大事,教练军马,常差王杲到天朝进贡。这王杲傲慢性成,进贡回来,一路上奸淫掳掠。百姓惧他是建州卫的人,不敢在建州卫都督面前告诉,只得聚了数百个老兵,顶着香,奔到抚顺关总兵衙门来告发。李成梁忍无可忍,就会同那哈达万汗王台,这王台同王杲也是仇家,把王杲诱败,活活砍了,百姓无不欢欣鼓舞,就是李成梁也欢喜万状,连忙申奏朝廷。明朝皇帝圣旨下来,封王台为龙虎将军。李成梁趁此时机,把凤凰城东面宽甸地方收服下来。这王台得了天朝封号,荣幸万分,耀武扬威地回去,自有许多部落来恭维他,办酒贺喜。席间,王台对各部将说:"俺奉明朝总兵将令,将反贼王杲砍了,王杲虽死,还有他儿子阿太,现为古埒城主,斩草须要除根。阿太不除,终有后患。俺想发兵去攻打古埒城,诸将以为何如?"话音未落,一将说道:"阿太章京的妻子,是建州卫老都督的孙女、都督塔克世的侄女,如若将军攻打古埒城,建州卫岂有不帮助的吗?如若建州援救阿太,俺们如何吃得住呢?"王台听了此言,好似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一直冷到脚跟。大家面面相觑,半晌不发一言。忽的,王台面上顿发笑容,心里想出一条绝妙的计策来,到每个将领耳边轻轻说了一遍,大家点首领会。当下散了酒席,王台将客送出辕门,嘱咐严守秘密。
王台回了内堂,即援笔写信。一封信写给抚顺关总兵李成梁,一封信写给图伦城主尼堪外兰。图伦城原是苏克苏浒河部落的一座城池,觉昌安做都督时,塔克世同礼敦巴图鲁弟兄五人把图伦城杀得鸡犬不留。那时尼堪外兰对建州卫的人痛恨非常,只恨自己力量小,又降在他部下,格外不得翻身。这一日,哈达万汗王台差使送信给他。他接到信后心想:王台这时很为强盛,自从杀了王杲,明朝又加封与他,正是得意的时候,为何来睬俺这个霉人?心里想着,已将信拆开,看了一遍,又看捎来的一大包雪白的花银,不免脸上露出笑容来。再隔一时,又变成恐惧的形容来。停了半晌,他站起身来,对送信的使者道:"俺不便写回信了,你回去向将军致意,说信中的话俺知道了,叫将军好好预备,俺明日即操练兵马,等候命令。"那使者所得连声说是。尼堪外兰又惊又喜,到了次日,就令各军齐集校场,亲自教练。有分说,这王台想得这个妙计,竟将建州卫数十年的威风一扫净尽,觉昌安、塔克世一家人皆死于非命。
[6]不幸的少年
建州卫都督塔克世天生气度狭小,轻听人言,两只耳朵像豆腐做的一样,说这样也听,说那样也听。他生五子,长子就是大清国第一代皇帝、清朝子孙称为太祖的努尔哈赤,次子舒尔哈齐,三子雅尔哈齐,这三个儿子是塔克世大福晋喜塔喇氏生的;第四子巴雅齐,是次妻纳喇氏生的;第五子穆尔哈齐,是宠妾生的。这纳喇氏天生标致,比大福晋胜得许多,那塔克世很是宠爱她。大福晋身弱多病,生了努尔哈赤弟兄三人之后,便奄奄地病倒了,一直缠绵到努尔哈赤十岁的时候才死。大福晋死后,纳喇氏益发受宠,大凡后母的心肠,多半恨那前母之子。纳喇氏在大福晋未死之前,还有几分怕惧,因为她是大福晋,自然明朝眼中的女真人不敢轻慢她,有时见了努尔哈赤等,还给些糖果等物做做面子,等到喜塔喇氏一口气不来,她就大变态度,真是"人在人情在,人死两撒开"。纳喇氏是个长舌妇人,恃宠而骄,终日里见了努尔哈赤弟兄三个,如同眼中钉一样,常在枕边对塔克世说努尔哈赤等弟兄三个如何不学好,如何要谋害她母子二人。一番言语之外,还做出些假证据。如此日日说着,夜夜念着,竟把个塔克世弄得大怒起来,也不问青红皂白,大加训斥,索性要把他们弟兄三个赶出门外。努尔哈赤吓得如晴天闻霹雳一般,只得跪下哀求。纳喇氏见此情景,不住在塔克世身后加油添醋,那塔克世性起,涨着红脸大声喝道:"你们三个畜牲走不走?迟一步俺就砍你们的脑袋。"说着跑向后面,果然擎出一柄大刀来,朝着他们就砍。觉昌安年老力衰,无法阻止,只得将努尔哈赤弟兄三人拉开,暗地给了些钱,颤声说道:"你们小心出去,等你们父亲平平气再回来罢。"说着,两只老手摸着三个孙子的头,眼睛里滚着热泪。当下祖孙四个哭了一会儿,三人跪别祖父,出城而走。走到三岔路口,三人坐下,努尔哈赤把祖父给的银钱平均分了,又抱头大哭一阵。随后三人爬起身来,各奔前程。努尔哈赤走了一日,遇见一年老的猎人,这猎人见他怪可怜的,就把他留住在家内,教他拳棒,一连住了数月,不期这老猎人一病归天,努尔哈赤又剩了孑然一身。草草殡葬老猎人后,带了些干粮衣服,想到山内去寻个栖身所在,不觉走了一日,迷失路径,越走越看不见人烟。看看天色已晚,那黑漫无边的荒地,不知东西南北。正在慌急,忽见前面露现出一点光来,便竭力向光亮奔去,相近咫尺,见一白发老翁手携一只灯笼。老翁听得有脚步声音,忙回过头来张望。努尔哈赤见了这老头子,如同见着亲人一般,只说得一句:"俺的娘呀!"便号啕大哭起来。那老头子忙回过身来,提起灯笼向他脸上照看,见是个面貌清秀的少年,便问道:"孩子,从何处来的?"努尔哈赤连哭带说,把父亲和继母不容的话隐瞒起来,只说自己父母双亡,无家可归,出外想谋些衣食,不期迷了途径。
那老头子听了,叹了一口气,说道:"孩子,你既是无家可归,跟俺回去罢,俺住在抚顺市上,离此不远。"说着,一老一少,依着灯笼的亮光向前走去。原来这老头子姓佟,抚顺市上人都称他佟太爷。这佟太爷在关外是个大族,家资饶富,单是高粱田就有五百多顷;住的屋子统统是瓦盖的,又高又大;屋子四周围着一条濠河,河内养着一尺多长的大鱼;濠河的两旁,栽着一排桃花,间着一排柳树。濠河上架起一座吊桥,可以随便起落。吊桥的前面,便是数亩大的一座广场。家内的牛马有五七百头,养着百十个人吃饭,还有长工短工。努尔哈赤到佟太爷家里一住十多天,佟太爷看出他非常人之辈,便另眼看待,有时带他下乡收租,有时和他在家闲谈。这里吃闲饭的汉子看得眼热起来,商议要把苦头给他吃。有一天,众汉子在树下坐着讲山海经,蠢不入耳。努尔哈赤可巧踱近他们身边,汉子们站起来一字儿排开,有个汉子朝他们丢了个眼色,几个汉子便到努尔哈赤身后,用腿一绊,努尔哈赤猛不提防,便呀的一声跌倒在地。众汉子个个拍掌大笑。努尔哈赤也不与他们计较,爬起身来,跑进后堂。当时佟太爷正在炕上坐着,手里拿着-本书,口讲指画,两旁站着一群女人们正在细心听讲。努尔哈赤因受了众汉的羞辱,忙不迭跑进后堂来,想向佟太爷诉诉胸中怨气。见佟太爷正在讲书,讲得唾沫四溅,兴高采烈,不敢惊动他。在一群女人中有一个女郎,年约十八九岁,白嫩的粉颈,映着半面娇艳的脸庞。他站在那里饱餐秀色,早把刚才的事丢向爪哇国去了。佟太爷讲了一刻,抬头见努尔哈赤在那里发怔,连忙跳下炕来,笑道:"你也在这里听么?"那些女人见佟太爷下炕来与客人答话,连忙转身向屏后去了,只有这个女郎,还婷婷玉立站在那里。努尔哈赤听得同他说话,不免吃了一惊,忙收回了神,欲待回答,苦的佟太爷问的话未曾听得清楚,急得无言可答,猛想起刚才的事情,才一五一十说了遍。
这时,女郎正过脸来,长得眉清目秀,真如出水芙蓉一般。她听了努尔哈赤的一番话,不免薄怒起来,朝着佟太爷说道:"祖父,这些大胆的蠢物,开罪客人,太没规矩了。"佟太爷气得胡子竖起来,朝着旁边汉子说道:"快把他们叫来!"那旁边站的汉子如飞地跑去,半晌听得屋外嘈嘈杂杂,一群大汉子走进屋来,见了佟太爷,个个俯首帖耳,如哑子一般。佟太爷训斥了一番,说道:"下次不准放肆,如再有得罪努尔哈赤,定然逐出不留。"众汉一齐回道:"下次不敢!"佟太爷喝声出去,一个个才屏着呼吸退出去了。女郎见众汉子这等光景,又好气,又好笑。佟太爷和努尔哈赤用过晚饭,喝了一杯酒,便谈起他的家境来。努尔哈赤早想知道这女郎的底细,求之不得。留神听那佟太爷道:"老夫承先人的产业,碌碌无能,所幸俺辛苦半生,活到今朝,已过了七十四个年头,对先人的产业,未曾变卖过一亩。俺一世生五个女儿,一个男孩。
长女今年已五十余岁,嫁给东庄吉太爷的儿子,顶小的女儿也有三十多岁,她尚有孝心,不时地来看看俺的精神。俺生的男孩,不幸活到三十五岁,竟死了,俺媳妇只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十八岁,这孩子怪灵气的,俺倒很欢喜,日里站在俺身边的就是她,你不是看见的吗?"努尔哈赤应了一声。佟太爷又道:"俺这孙女儿,汉字认识几个,田务内事情,俺照应不过来的,均是她照应。说也奇怪,那些庄汉长工都有点怕她,都说'秀姑娘叫人有点害怕',她名春秀,人皆喊她秀姑娘。她能照管田庄的事,俺也落得让她去照管照管,阅历阅历。"说到这里,努尔哈赤忙接过一柄旱烟袋来,装一袋烟,送给佟太爷,佟太爷吸了几口,那屋子里的烟便迷漫满了。佟太爷又开口说道:"俺这孙女儿,不像是个女孩子,闲暇的时候,就围着要俺讲《三国演义》给她听,有时她自己也拿一本《三国》看看,看到董卓、曹操、华歆等这班大奸大恶的人,气得把书上的董卓、曹操、华歆等名字统统挖去。这孩子真憨得令人可笑,她最欢喜的是刘备、孙权一般英雄。今天她的姑母回来看俺,她就趁着热闹,又逼俺讲了一段"刘备招亲"的故事。"正说到这里,忽听得屏后嗤地一声笑。
[7]努尔哈赤结良缘
佟太爷和努尔哈赤正谈到他和孙女春秀讲《三国》之事,猛听得屏后有人嗤地一声笑,佟太爷尚未在意,努尔哈赤忙看去,只见屏后走出花枝招展的春秀姑娘来,斜着眼对佟太爷说道:"祖父又讲俺了,怪不得俺耳朵发热,你再讲,俺来掀你胡须了。"佟太爷哈哈笑道:"你来掀吧!"说着,将她拉近身边,胡子向她脸上蹭了一蹭,回头指着努尔哈赤道:"这是你的世兄。"努尔哈赤忙过来见礼。当下佟太爷又讲了一阵《三国》。努尔哈赤哪里有心听讲,两只眼睛不住地朝着春秀姑娘看去,见她穿着无色的旗袍,高底的粉鞋,翠绿色的裤子,头上挽了高高的髻,脸上擦了些粉,洁白无痕,颊上擦了胭脂,似桃般的红,那弯弯的娥眉,秀丽中现出庄严的态度。努尔哈赤看得发怔。春秀姑娘耳里听《三国》,眼珠也不时向努尔哈赤溜看,见他俊美英雄,也暗自钦慕,只是自己是个女孩儿家,不好意思先同他亲热。将近二更,佟太爷讲得舌敝唇焦,便起身携着春秀进内去了。努尔哈赤也进了屋,脱衣而卧,不免翻来覆去,心事上涌。他想着自身本是一堂堂都督的儿子,向后说不得也是个建州卫的都督,奈何受继母虐待,弄得无处容身,东飘西荡?!自己虽在此暂住,究竟无功受禄,于心有愧!欲脱离此处,何处能遇得佟太爷这样好人?现今还有两个兄弟,不知死活存亡,沦落何处?严厉的父亲何日才得回转心肠?可恨继母,妖艳淫荡,活活把父亲迷住了;祖父年老,不知精神怎样?唉!俺倒不如那无愁无虑的鸟雀了。努尔哈赤越想越苦,越苦越悲,抱住枕头呜呜地哭了一回。又想日间受汉子们的欺侮,也是世理常情,悔恨不该告诉佟太爷,反使佟太爷说俺无容人之量,但后悔已迟,向后遇事要三思而行。又想春秀姑娘那种姿色,俺在建州卫阅历了若干人,就是都督府内妃嫔媵嫱也难及她万一,可恨俺流落异乡,举目无亲,如好端端地做着小贝勒,定然要请人来做媒说合。又想,春秀姑娘昨晚对俺的神情并不鄙视,看她想和俺说话,只是嗫嗫嚅嚅,像一般女孩子们怕羞的样子,俺明天先同她说话,只要俺不存邪念,就无愧于心了。这样前思后想,将近五更才矇眬睡去。那边春秀姑娘,夜间也有点想念努尔哈赤。他俩各有思慕之意。佟太爷心中也有计算。努尔哈赤一觉醒来,已是红日半窗,连忙爬起身来,走到外面,见佟太爷已到田内去照料过回来。佟太爷见了努尔哈赤越发心爱,想到如能配他的孙女,真是珠联璧合,天生的一对,只不知他们意思怎样。从此,他便留神察看。见他们俩先前不好意思说话,后来熟了,便常常说起话来,像有些情投意合,你惜我怜的样子。有一日,佟太爷在后园内,听见他俩在谈些思慕的情话,便打定主意把孙女嫁给努尔哈赤。
第二天,佟太爷天不亮就起来,骑了牲口,到抚顺市上办了些喜物,又叫人杀了牛羊猪仔,择定了吉日。到了吉日那天,贺客盈门。佟太爷招孙婿,谁不来恭维他!佟太爷忙得昏头涨脑。春秀姑娘和努尔哈赤在热闹中拜了天地。到晚进了洞房,你恩我爱地成了眷属。后来,努尔哈赤朝服像他俩竭力帮助佟太爷料理内务和外务。努尔哈赤因入赘佟姓,便改为佟努尔哈赤。隔了一年,佟太爷去世,努尔哈赤就独掌家财。他生性好友,仗义疏财。他曾跟老猎人学过一身武艺,聚集了许多少年英雄,大有孟尝君食客三千之概。这时,明朝总兵衙门上下都认识佟努尔哈赤。有一天,他听得王台要攻打古埒城,又要用兵来袭建州卫,不觉大惊失色。思欲回建州卫报告,舍不得离这新婚的妻子,掼这万贯的家财;欲忍心不回建州卫报告,又怕古埒城姐夫和姐姐两人被害,更怕建州卫吃亏。晚上没有吃饭便和衣而卧,佟氏娇妻连忙问慰,他只是叹气,两眼里珠泪涔涔,佟氏益发惊疑,越加盘问。努尔哈赤看看隐瞒不住,乃对佟氏说道:"俺真是都督的儿子,俺的祖父便是觉昌安老都督,俺父亲便是现任建州卫都督塔克世,俺弟兄三人,受继母的虐待逃得出来,遇见了你祖父,承他的恩德,俺才不填沟壑,得有今朝。今天俺到抚顺打听了,王台和明朝总兵要打古埒城、建州卫,俺不忍不回去报告,但又舍不得你。"说罢呜呜哭了起来。佟氏听了一番话,才佩服祖父的老眼睛不错,便也哭了。到了天亮,春秀便让努尔哈赤回建州卫去。
[8]觉昌安三代遇害
哈达万汗王台将建州卫指挥使王杲计诱杀死,得了明朝的封号,得意非常,又联络明朝总兵李成梁,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计策,一支兵虚张声势,取建州卫城池、宁古塔部落;一支兵间道来古埒城,约通图伦城主尼堪外兰,并力攻打。这古埒城乃弹丸之地,人烟稀少,哪里挡得住这些大军?!城主阿太章京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急忙差飞毛腿到建州卫报告乞援。老都督觉昌安听得孙婿被困,急得六神无主,两眼圆瞪,气呼呼地道:"王台这厮,俺誓要杀他片甲不留!"遂同儿子塔克世到校场点齐了兵马,带领全部兵士,浩浩荡荡杀奔古埒城来。这时古埒城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阿太章京和觉昌安的孙女儿急得坐卧不安。忽听得城外炮响震天,忙差快马出去打听。停了半晌,快马回报:"是建州卫的救兵到了。"二人大喜,连忙上城巡视,果见尘头大起,连珠炮响,建州卫兵马如潮涌般地冲来。那白发蟠然的老都督偕同塔克世都督,因救孙女心切,见着人便杀。王台的兵队早有准备,一声呐喊,炮响连天,两边兵马便交战起来。王台的兵马,以逸待劳;觉昌安一路上人不停步,马不停蹄,早已人困马倦,如何挡得住王台的兵马?双方一阵厮杀,只把觉昌安兵马杀得落花流水,大败而回。点点人数,已损失三千多人。觉昌安懊愤异常,独坐在帐中闷闷不乐。明开原控制外夷图他儿子塔克世走进来说道:"图伦城主尼堪外兰来见父亲。"觉昌安听了大惊道:"他来见俺做什么?敌将既来快快杀掉就是了。"塔克世听了心中不悦,说道:"尼堪外兰乃贪利小人,他既来见,岂有怀着歹意的吗?父亲不见他,让俺来见他!"说着,向营外就走。觉昌安听儿子一顿抢白,忙回头小声说道:"你要见俺也要见,你可叫他进来。"塔克世气愤地走到外面。觉昌安见儿子走出营外,他心想:尼堪外兰同俺建州卫本有仇恨,但他是俺叫他做了图伦城主,算起来同俺应该没有什么仇恨,他今要来见俺,也许是为俺帮忙,待他进来,用好言同他说,让俺兵马进城,救出阿太章京夫妻,等他进城再把他脑袋砍下;然后再打退王台、李成梁的兵马,岂不是一举两得的计策吗?"觉昌安想到这里,心中欢喜,连声叫快请图伦城主尼堪外兰进见。只见塔克世领着一人进了帐来,那人便是尼堪外兰。尼堪外兰见了觉昌安,口称:"老都督在上,奴才叩见。"行了个全礼。觉昌安问道:"你为何联络明朝,听王台的话,发兵攻打古埒城?"尼堪外兰叩头不迭地说道:"奴才不知古埒城主与都督有亲,故敢冒犯,今闻主子远道驰救,方识有婚姻关系,现已向明总兵面前陈说,主子威德及人,不宜与敌,李总兵已愿退兵,若主子再令古埒城主向明朝岁献方物,李总兵且当表奏明廷,请给主子封爵,晋受主子龙虎将军印。"觉昌安道:"汝言果真吗?"尼堪外兰急得连声发誓道:"奴才如假言哄骗主子,愿死乱刀之下。"觉昌安大喜,忙令备酒席款待。尼堪外兰又道:"明日傍晚,主子进城,奴才的兵马定然退出五里之外,让主子的兵马进城,免致误会。"说罢,不扰酒席,匆匆上马而去。
到了第二日,夕阳西下,觉昌安便传令拔寨进城。兵马走到古埒城边,果见尼堪外兰的兵马统统退去。觉昌安同塔克世跃马进城,到了阿太章京府中。觉昌安见了大孙女,忙不迭地抱在怀中抚慰,阿太也抱膝请安,一面备办盛筵,一面又拿许多酒肉犒赏兵士。觉昌安父子、阿太夫妻团了一桌,盘膝坐下,开怀畅饮,席间又谈些离别之情。塔克世和阿太猜拳行令,只吃得酒醉饭饱,大家才各自安歇。正在好睡,蓦地里炮声大震,喊杀连天。众人从睡梦中惊醒,不识何处大兵从天而下,身不及披衣而头已断,手不及持刃而臂已离。纷纷扰扰,叫苦连天。那一阵一阵的火光,照得那雪亮的刀枪如电闪一样。觉昌安的兵士睁了矇眬的睡眼,连方向也弄不清楚,东一趱少了一只脑袋,西一跑丢了半边身子。塔克世都督早已被乱兵砍成肉酱,独自一人上鬼门去寻大福晋了。可怜觉昌安至死还抱住大孙女,跑出两道门,背后抢上五七十个士兵,把长孙女由老都督怀中强拖过去,一阵乱刀砍了。老都督见了,大吼一声,抢过了一把刀,朝着众兵砍去,有十数只脑袋落地。看看众人围上,难得脱身,就狠了心肠,将刀刃向颈上一抹,一阵凉风过顶,这赫赫有名的老都督竟身首异处,与世长辞了。那阿太章京也被砍成肉酱。这一场好杀,只杀得尸体遍地,碧血斑斑。到了天明,只见那尼堪外兰扬扬得意,骑着一匹马来到府中,先计点本部兵士,只损失十余人,想是被觉昌安临死砍杀的;后又点觉昌安部下兵马,计一万五千人,第一次接仗丧失三千余人,尚有一万一千余人,这一夜杀死的五千余人,杀伤的七百余人,综计尚余兵五千名足数,马一千四百余匹。尼堪外兰计点完毕,将五千名建州兵、一千四百余马匹,统统换了旗帜,编为图伦城兵士,归自己节制。那些建州卫的兵本不肯降服,只因迫于势力,不得已俯首投降。
尼堪外兰吩咐打扫尸身,出示安民,盘查仓库,挑选美女,将古埒城的精华搜罗殆尽。第二日,明朝总兵李成梁、哈达万汗王台,两人骑马回到府中,当堂犒赏三军,又令尼堪外兰将觉昌安、塔克世父子尸身好好用棺木盛敛,存放在府中,尽快带回抚顺关去;将阿太章京夫妻尸身也好好收敛埋葬城外。王台分一支兵,驻扎在古埒城。各事完毕,当下备酒。李成梁石坊李成梁首席,王台二席,尼堪外兰三席。席间,王台问尼堪外兰见信后如何出兵,尼堪外兰答道:"俺见将军的信并银一万两,教俺设计哄骗。俺先是心中希望侥幸成功,俺可名利双收;后一想,建州卫觉昌安老都督虽有杀俺部落的仇恨,但他提拔俺做图伦城的城主,管理军务,俺今变心害他,于天理不合,又想不干了;再后一想,桌上摆着一万两花银,那闪白亮光耀在俺眼内,俺的心就变黑了,乃打定主意,不期今朝竟成功了。"尼堪外兰说时,向李成梁看去,见李成梁脸上露出怒容,不敢再说。大家离席而散,当日李成梁、王台带了兵马各回本部,尼堪外兰也领了建州卫及本部兵马,以及金银、美女装了数十车,浩浩荡荡取道而回。正行间,忽然前面快马跑回报道:"建州卫觉昌安之孙、塔克世之子努尔哈赤起了一万人马前来报仇,取了图伦城,兵马已到前面来了!"尼堪外兰一听,吓得手足慌乱,不知所措。
[9]十三甲报父祖仇
努尔哈赤在抚顺佟府内打听得王台用计攻打古埒城的消息,连忙离了佟府,奔建州卫而来。在路上,听得祖父和父亲已驰兵往救,心中略安。不数日,到了建州卫,进了都督府。纳喇氏看他出外数年,尚未沦落,倒也略为宽心;又见了伯父、叔父、伯母等。那大伯母--礼敦的福晋,最为疼爱他,留在家里住了三日。他想到古埒城去一趟,一家倒也准许。正预备来日早晨动身,忽然接得祖父和父亲、姐夫、姐姐的死耗,他不觉大呼一声,晕倒在地。一时间,妇女哭成一片,当先的便是觉昌安的正妃,哭得满脸的泪痕鼻涕;后面塔克世的福晋纳喇氏和庶妃,还有礼敦的福晋,都满眼抹泪,痛哭失声;还有那德世库福晋,刘阐福晋,以及许多姑娘侍女,也哭得婉转悲切;那觉昌安的长次三五四个儿子,也都哭得泪人一般。努尔哈赤早已哭得晕倒在地,众人连忙救醒,止住悲哀,连忙商议复仇大事。当下检点军马,还有六七千人,连夜赶回抚顺。见了佟氏,伏头大哭。佟氏见丈夫去了三五日便回,知道其中必有变故,便问他何故这样痛哭,他便把祖父等被害情形说了一遍,并请佟氏帮助资财。佟氏说道:"俺嫁了你,就是你的人,俺家内的资财,便是郎君的资财,又何庸向俺说呢?"努尔哈赤拜谢不迭。努尔哈赤初战图伦城图佟氏连忙凑了数万银子。两日间,招集了二三千人,不遑同佟氏话别,只说:"成败在此一举。如成,俺同你共享荣华;如败,俺也不见你。"说罢,领了数千人匆匆上马去了。到了建州卫,便把父亲遗留下来的十三副盔甲,分给众人穿了,祭了天地。一声炮响,领了七八千兵马出城,直趋图伦城而来。这时,图伦城只有一二百兵士,余下皆同尼堪外兰出阵。努尔哈赤兵马来到图伦城下,打听得城内空虚,忙传令攻城。不到半个时辰,城已攻破。努尔哈赤先进了尼堪外兰的府第,把他眷属的脑袋砍下来,祭了祖父和父亲、姐夫和姐姐。事毕,忙传令三军向古埒城进发。行了十余里,便撞见尼堪外兰的回军。这尼堪外兰听得快马说图伦城已被努尔哈赤袭取,忙传令兵马后退,自己跃马向前。努尔哈赤见敌车纷纷后退,忙向前追去。忽然,敌军内跃出一骑,打着"尼堪外兰"的旗帜。努尔哈赤认得此人正是尼堪外兰。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努尔哈赤恨得咬牙切齿,举枪迎面搠来。尼堪外兰笑盈盈地说道:"你的祖父和父亲都被俺略施小计,败在俺的手下死了;你的姐夫姐姐也死了;你的建州卫、宁古塔也快要投降俺了。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俺还放在眼里吗?你为何要打破俺的城池?快快下马受降,俺饶你不死。你要再行糊涂,你别怪俺绝你建州卫根株了。"努尔哈赤听了此话,不觉三尸神暴跳,七窍里生烟,咬紧牙关骂道:"你这负心贼,俺祖父同你有多大冤仇,你下此毒手?俺要挖你心,吃你肉,替我祖父报仇!你不要得意,回去看看你的城池,看看你的父母、妻子。"说着就是一枪过去。尼堪外兰听得家内眷属不保,也大怒起来。仗着自己有数千兵马,忙令兵士上前迎敌。他虽有六七千人,但有五千人是建州卫的降兵。兵士见努尔哈赤英勇如此,皆倒戈相向。霎时,尼堪外兰的兵不战自乱,溃不成军。尼堪外兰见大势已去,忙转马头,落荒逃走。图伦城兵士,也弄得降的降,死的死,金银美女统被努尔哈赤收了过来。可怜尼堪外兰空费了一场心血,只剩得独自一人,亡命在外。努尔哈赤获得全胜,复进图伦城,下令城内外居民降者免死。一时,军民人等,闻此号令皆来投首乞降。努尔哈赤息兵一天,又发兵追寻尼堪外兰,终无下落。
后探得他已窜入明边。乃回建州卫,一面修书致明朝边吏,请还祖父灵榇及拿交尼堪外兰;一面努尔哈赤大战兆佳城图又差人迎接佟氏。明朝接得努尔哈赤的手书,个个不知如何复法。这些新进的大臣,皆是衣架饭囊。他们整整会议了一夜,只议得送还觉昌安父子的棺木,封努尔哈赤为建州卫都督,并勅书一道,马五十匹,建州卫都督册书一函,龙虎将军印一颗。至于尼堪外兰,不能拿交,有损国体。差官到了建州卫,努尔哈赤见了皇帝圣旨,不由得屈膝下跪,北面受封。第二日,抚顺关总兵将尸柩送还,执事人员挂孝,都督府前后皆扎起白布来,一应人等,皆着了白袍,挂了重孝。努尔哈赤穿了麻衣,到码头迎接祖父的灵榇,见了两口棺木,抢上前去,趴在地下号啕大哭。在哀乐声中,两口棺木抬进了都督府。努尔哈赤领着弟兄众人哭拜已过,心中稍慰一点,只是尼堪外兰仍安居在抚顺关,未曾拿交,不免心中不乐,于是又央差官传意。那差官去后,等了两三个月,仍不见明朝将尼堪外兰送来。努尔哈赤复仇心切,整日里招兵买马,大修武备,分黄红蓝白四旗编成队伍,旌旗变色,壁垒一新。一日,又想起尼堪外兰的仇恨,实在忍耐不住,乃传令三军准备出征。
第二天,五更造饭,拔寨起营,一路有几个小部落,统统被他收服下来。到了抚顺关城外,放炮安营,令部将向前叩关。这时,明朝总兵李成梁已受谴责,说他无故起衅,褫夺官职,换了一位新总兵来镇守关隘。这新总兵懦弱无能,胆小如鼠,做了总兵已有四个多月,对于军政各事得过且过,生怕弄出事来。尼堪外兰住在抚顺关内,努尔哈赤常差人来索拿。这总兵又不好叫尼堪外兰到别处,又不好交给建州卫使者,以致为着他一人,日日忧愁。这一日,衙役报说:"建州卫起了数千人马,努尔哈赤亲自来索交尼堪外兰,现在兵马驻扎城外,请总兵定夺。"总兵官听了这话,吓得半晌开不得口,摸耳抓腮,长吁短叹。幸亏有个副将,具有识略,在旁见总兵为这点小事弄得主意不定,便忍不住上前禀道:"总兵在上,建州都督努尔哈赤乃一偏属的都督,不过略有勇谋,今总兵乃一位堂堂天子的命官,为着这点亡命的事情,弄得这样的没法,也太不值得,依末将的鄙见,总兵既无权把尼堪外兰留放,索性差快马进京,奏知皇上定夺。皇上圣旨叫不准交建州卫,则不把他交出去,努尔哈赤也不敢反抗。"总兵忙问道:"他如反抗起来,便怎样呢?"副将发急说道:"他如反抗,再奏朝廷,发大兵来弹压。难道天朝大国还怕一小小的偏属吗?如若朝廷圣旨下来,准把尼堪外兰给建州都督带去,那就省事极了,一了百了,就把他送出城外就是了,先要饬人将尼堪外兰监禁起来,如他闻了风声逃走,那就更麻烦了。"这总兵听了副将一番话,觉得很有道理,一面差人办了奏章,连夜上京请旨,一面饬人去禁住尼堪外兰。
[10]努尔哈赤统一女真(1)
抚顺关总兵为了建州卫索尼堪外兰的事情,特地差人到京奏请皇帝。这时,神宗皇帝惑于女蛊,被那郑贵妃缠得已有几年不上朝了,这关外的一点小事,奏章上去,哪有这闲眼来看他?随你写得如何端正,如何有道理,也是信手一掷,发交内阁议处完了。那内阁将这本奏章接来,从头至尾,凝神看了一遍,明白了里头的意思,那些无事可做、终日好闲的大员,开起议论来了:有的主张不还尼堪外兰,还了有丧国体;有的主张还了他,省得常常费口舌。当下议了多时,费了这些大臣的无数脑筋和唾沫,究竟主张拿还的人多,便拟了一道圣旨。圣旨道:据抚顺关总兵某奏称,建州卫都督努尔哈赤,为报戴天之仇,屡次索还该部罪将尼堪外兰,归该部惩治,朕因该都督尚属孝行,准予将尼堪外兰拿交该都督领回,以全孝心。但该都督擅自起兵,殊属不合,仰旨到即行退兵,毋得迟误。致甘罪戾,其凛遵之。
圣旨拟就,斋萨献尼堪外兰图当下交给差官带回。总兵接了圣旨,喜出望外,忙将副将唤至后室,避席而谢,又差人将尼堪外兰用刑具拿来。这尼堪外兰也是恶贯满盈,到了此时,竟呆若木鸡,俯首帖耳,装入囚笼之内,由副将押解,送出城来。那差官也赍着圣旨,一同出城。是时,努尔哈赤正急如星火,见城门不开,又不敢用武力攻城,看看等了三昼夜,心急如焚。正在这时,忽的一声炮响,那城门大开,连珠串似的走出百十人来,当先一位差官,骑了一匹白马,手中捧着黄绫的圣旨,口中高呼建州卫都督努尔哈赤接旨。努尔哈赤连忙摆了香案,面朝北跪下来。差官将圣旨宣读一遍,努尔哈赤连说:"遵旨!"又磕了几个头,才爬起来,回头见了一只囚笼,那囚笼内正坐着尼堪外兰。努尔哈赤对他淡淡地笑了一声道:"你这厮也有今日?"忙过来谢了副将押解之劳。那总兵官到此时,才大胆骑马前来,努尔哈赤拜谢了一番,忙传令三军即刻起行。一时,旌旗招展,角声悠扬。努尔哈赤亲自押了尼堪外兰,拜别了众人,策马而去。回到都督府,即令人将尼堪外兰推来。尼堪外兰早已吓得魂魄俱无,听了上面"惊堂"一响,只见努尔哈赤厉声说道:"俺祖父待你不薄,你怎忍心出此……"两句未完,正欲开目张望,无奈乱刀已下,一霎时血肉横飞。这骗人之贼,竟践了前日的誓言。努尔哈赤大仇已报,精神越发振作,感激明朝的恩德,每岁输送方物,明朝也岁给银八百两、蟒缎十五匹,并准许彼此人民互市塞外。这觉罗部渐渐富强,名为明朝藩属,实是明朝敌国。这位雄心勃勃的努尔哈赤,吞并附近不少部落,他见本部势力日大,竟想混一满洲,奠定国基,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这时,不料那患难相逢、恩爱情深的佟氏--春秀姑娘,竟一病奄奄。努尔哈赤如何不伤心失意?
终日里陪在炕上,问茶问水。到了临终的时候,佟氏紧紧握住努尔哈赤的手,说道:"俺同你十数年的恩情,这时要永诀了,俺佟氏毁家助你,幸你此时能振兴祖业,也不亏佟氏一笔资财,也不亏祖父和俺的一番心血。俺死后,郎君正在壮时,幸勿为我悲伤,大事要紧,那富察氏青年玉貌,郎君可娶为福晋,俺一生得事英雄,死亦无憾,不过苍天若再寿我数年,使我见郎君建成大业,那更是死得瞑目。"说着淌了几滴眼泪。努尔哈赤想起少年一番情形,已泣不成声。旁边的侍女们想起佟氏福晋的好处,也都是珠泪暗弹。大家再抬头向佟氏看去,那佟氏已直挺挺地香消玉殒了。努尔哈赤哭得死去活来,胜如祖父之丧。一时挂孝祭奠,七日之间不许民间动一点乐器,唱一句歌声。《清太祖高皇帝实录·叶赫挑衅》过了十数天,丧事完毕。努尔哈赤毕竟有些耐不住,就把富察氏娶来。这富察氏年方二十一岁,生得比佟氏还妩媚几分,梨涡浅笑,百媚横生。努尔哈赤自然宠爱万分,志得意满。努尔哈赤是个英雄,虽好美色,但不为美色所迷,故夜夜虽有床笫之劳,而日日还是力图振作。其时,辽东东海滨共分四部,一名满洲部,一名长白山部,一名东海部,一名扈伦部。扈伦部,又分为四:首叶赫,次哈达,三辉发,四乌拉。叶赫最强。明廷也极力羁縻笼络,倚为屏蔽,称作海西卫。叶赫主见努尔哈赤崛起满洲,料他具有大志,意欲趁早剪除,遂差了一使,下书朝建州卫来。来使到了建州,进了都督府,将书呈上。努尔哈赤拆开一看,见书上写着:
"叶赫国大贝勒纳林布禄致书满洲都督努尔哈赤麾下,尔处满洲,我处扈伦,言语相通,势同一国,今所有国土,尔多我寡,盍割地与我?"
努尔哈赤看到"盍割地与我"一句,不由得怒气上冲,将来书扯得粉碎,喝令斩了来使。部将扈古伦说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可叫他好好回去,下次警戒。"努尔哈赤对来使说道:"我国寸土寸金,就是汝主首级来换,也是不允!"说罢,命左右逐出。那使者吓得抱头鼠窜。次日,努尔哈赤戎装骑马到校场阅兵,严行部勒,详申军律,并命军士日夜操练,防备叶赫前来攻袭。
[11]努尔哈赤统一女真(2)
使者回到叶赫国,将努尔哈赤对待的情形说了一遍,那国主纳林布禄大怒道:"俺料他不服强,久已要带兵去收服他,只是无故不好发兵,所以遣使去探他的意思,今他既不服,俺正好发兵了。"遂约了哈达、辉发、乌拉三部,并长白山下的珠舍哩、纳殷二部,又去联络蒙古的科尔沁、锡伯卦、勒察三部,足足忙了二十余日,凑了三万余人。差使报告明朝,择了吉日,祭了纛旗,炮响数声,那三万大军杀奔建州而来。警报传到建州,努尔哈赤即令兵士驻扎喀城,阻止叶赫各部兵的来路。努尔哈赤独领一支兵马,等候接仗。第二日,两军相遇,厮杀起来。第一仗,努尔哈赤小败。第二仗,努尔哈赤聚了全部的生力兵,放出厉害,只杀得叶赫部兵大败而退。努尔哈赤生擒了布占泰,杀死了不少将官、统领,叶赫部看看不是对手,忙商议和战,把叶赫部一位绝世的美女许配给努尔哈赤做妻子。努尔哈赤收兵回了建州,恨那长白山下二部帮助叶赫部,就带兵将二部收服下来。三部长归顺努尔哈赤图前时擒住的布占泰,因他降顺,又生得俊伟,努尔哈赤就把侄女配给了他,放他回国。谁知布占泰回到乌拉部,听了叶赫部的唆使,将努尔哈赤的侄女杀死,投归了叶赫部。努尔哈赤听到这个消息,气得发昏,当时就带了若干兵马,杀奔前来,乘势又收服了辉发部,得了乌拉部许多城池。到了叶赫部,声势益发浩大起来。当时修了一书,差人送到叶赫部去。那书上写的是:"昔我阵擒布占泰,宥其死而豢养之,又妻以女。布占泰负恩悖乱,吾是以问罪往征,削平其国。今投汝,汝其执之以献。"
叶赫部阅了书信,不独不将布占泰交出,反将聘定与努尔哈赤的美女,与蒙古喀尔喀部贝勒的儿子养古勒岱正式结婚。这努尔哈赤越发愤恨,乃将叶赫部十几个城池统统放起火来,烧得净光,并发誓要削平叶赫部。叶赫部看他日渐猖獗,自己的势力敌他不过,只得申奏明朝告急。明朝发游击马时枬、周大岐,带着炮兵一千人来,帮着把守叶赫城。建州兵见炮火厉害,无法对付,只得退兵回去。努尔哈赤自从回了建州,因富察氏死了,便把大妃乌拉氏立为大福晋。这乌拉氏性情十分温柔,姿色又比富察氏标致。在努尔哈赤满腔怒气的时候,只要她向他怀内一倒,或者溜眼一笑,他便气消怒无了。这乌拉氏年纪才十九岁,努尔哈赤已有了四十岁,偏这努尔哈赤越老越好女色,中年人配着这青年美女,那有不宠爱的道理。每遇军政暇时,便来和乌拉氏寻欢作乐。一日,正和乌拉氏坐在炕上,一只手搂住她,一只手端着一杯酒,凑近她的朱唇,那乌拉氏笑道:"妾身不会饮酒,稍尝一滴,便耳热头晕。"努尔哈赤道:"你呷一口不妨。"乌拉氏就掀着桃口,皱着眉头,轻轻地在杯上呷了一滴,说声:"麻得很呀!"努尔哈赤见她这形容,委实可爱,忙丢了酒杯,搂住亲了一个吻。一吻未完,忽的外面走进一个侍卫,口称:"贝勒,明朝总兵差人在大堂候贝勒说话,听来人说还有圣旨到呢!"努尔哈赤听了,忙整衣冠,踏进大堂来见差官。差官道:"我乃明朝新任抚顺关总兵张承荫的通事官董国荫,今到贵都督府报告,明日圣上有旨意下来,嘱都督谨为预备;并问:建州的百姓,何故常越界耕种?下次如再遇见此事,本总兵即抓住惩治。"努尔哈赤听了,心中愤怒,不好发作。第二日圣旨下来,说他对于叶赫部太行蛮横,收服部落,也不事先奏明,且年来进贡,也不及向年丰富,下次如再擅作威福,定当褫夺官职,追回赐物等语。努尔哈赤看罢,便大怒起来,说道:"明朝常常帮助叶赫,拿兵力欺我,我因他是天朝大国,总是忍着气恼。如今他有意寻事,要来免我的官职,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俺们还怕他不成?他免了我官职,我做我的贝勒,省得受他的节制。老实说,明年连不丰富的贡物也没有了,看他怎样?他如先发兵,我也同他决个雌雄!"第二日,传令开会,各处兵马首领统统到齐。
[12]天命汗建后金称帝
努尔哈赤招集各部首领、文臣武将,商议改变兵略。商量了许多日子,便定出八旗的制度来。他的兵队是用旗色来分别的,满洲兵制原有黄色、白色、蓝色、红色四旗,如今又用别的颜色镶在旗边上,称做镶黄旗、镶蓝旗、镶白旗、镶红旗,共是八旗,分作左右两翼。编定了兵制,分配各大将日日操演。又令两位文官,一个叫额尔得尼巴克什,一个叫噶盖扎尔克齐,两个人仿着蒙古字音,造出满洲字来。这时,建州占据的城池,除去开原附近以南,辽河内边,由内山关附近通凤凰城一带外,广阔的南北满洲都在努尔哈赤掌握之中,便是朝鲜的北部,也被他占据得不少。讲他的兵力,离十万不远。他生了十多个儿子,禇英努尔哈赤朝服像轴和代善是佟氏生的,莽古尔泰和德格勒是富察氏生的,皇太极是大妃叶赫纳喇氏生的,阿巴泰是侧妃伊尔根觉罗氏生的,赖慕布是侧妃西林觉罗氏生的;此外,阿拜、汤古岱、塔拜、巴布泰、巴布海、费扬古等六人,是庶妃生的;近年,立了乌拉氏做大福晋,又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阿济格,接着又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名叫多尔衮,一个名叫多铎,共计努尔哈赤有十六个儿子。这时,明朝的皇帝和大臣们还睡在鼓里,那宰相叶向高的脑筋清楚一点,闻得建州一天盛旺一天,近年来的举动不大对劲,便上了一本,请神宗皇帝快修武备。神宗皇帝起初觉得吃惊,后来又渐渐忘了。明朝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在兴京背着明朝,造起了堂皇的宫殿,做起满洲皇帝来了。登位的时候,由礼官喝声行礼,众大臣都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努尔哈赤坐在殿上,好不威风,心中说不出来的快活。由文臣捧了祭天的表文,高声朗诵,称努尔哈赤为"英明皇帝",就是后来清朝子孙所称的太祖。这满洲太祖听了表文,遂领文武百官拜了天地,然后复上宝座,努尔哈赤建元即帝位图当殿传下圣旨来,改年号为天命元年,大赦满洲本部,立四子皇太极为太子。当天在左右殿赐文武官员吃酒,太祖退下朝来,由各妃跪接,先行君臣之礼,后行家礼。礼毕,摆上酒席,太祖便开怀畅饮,不觉酩酊大醉,和那乌拉氏同入帐中去了。第二日,五更起来,坐朝听政。从此,太祖皇帝益发励精图治。明朝万历四十六年,满洲天命三年正月,太祖择日誓师,命太子皇太极监国,拣选二万精兵,亲自骑了马,周身披挂,领了文武官员到天坛祭天,由司礼各官爇蜡焚香,恭行三跪九叩首礼。大家跪下的时候,一眼望去,只见满地翎毛,根根倒竖,好似一座菜园。这时,太祖也跪在下面。读祝官噶盖扎尔克齐站在台上,捧出那七大恨的文来。这七恨乃太祖登位后拟就,说出一番整大的道理来。
文道:
满洲国主臣努尔哈赤,谨昭告于皇天后土曰:"我之祖父,未尝损明边一草寸土,明无端起衅边陲,害我祖父,恨一也。明虽起衅,我尚修好,设碑立誓,凡满汉人等,无越疆圉,敢有越者,见即诛之,见而故纵,殃及纵者。讵明复渝誓言,逞兵越界,卫助叶赫,恨二也。明人于清河以南,江岸以北,每岁(窃)逾疆场,肆其攘夺,我遵誓行诛;明负前盟,责我擅杀,拘我广宁使臣纲古里方吉纳,胁取十人,杀之边境,恨三也。明越境以兵助叶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适蒙古,恨四也。柴河、三岔、抚安三路,我累世分守,疆土之众,耕田艺谷,明不容刈获,遣兵骗逐,恨五也。边外叶赫获罪于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臣遗书诟詈,肆行凌侮,恨六也。昔哈达助叶赫,二次来侵,我自报之,天既受我哈达之人矣,明又党之,胁我还其国,已而哈达之人,唆使叶赫侵掠。夫列国之相征伐也,顺天心者胜而存,逆天意者败而亡,岂能使死于兵者更生,得其人者更还乎?天建大国之君,即为天下共主,何独构怨于我国也。初扈伦诸国,合兵侵我,天厌扈伦启衅,惟我是眷。今助天谴之叶赫,反抗天意,倒置是非,妄为剖断,恨七也。欺凌实甚,情所难堪。因此七大恨之故,是以征之。谨告。
[13]杨镐督师攻后金(1)
读后,各《"七大恨"木刻揭榜》大臣皆欢呼万岁。这时,角声响起,催师出发。太祖离了天坛,上了骏马,将手中御鞭一指,那大队人马俱向前移动。顿时,旌旗蔽日,枪戟如林,浩浩荡荡杀奔抚顺关来。师行数日,距明边抚顺关只有二十里了,太祖命扎住营帐,正拟遣将攻城,忽有一书生求见,太祖便令侍卫将他宣进来。侍卫将他周身先搜索一遍,怕是奸细,然后带进帐来。太祖见他生得粉白的面皮,相貌清秀,便问道:"你是汉人是满人?来俺这里做甚?"那书生道:"下臣姓范,名文程,字宪斗,沈阳人氏,原是宋朝范文正公仲淹之后,自幼博览群书,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三教九流无所不晓,兵书韬略无所不精,十八岁即举秀才,后因屡次上书明皇,明皇不用,落拓一生,无凭无藉。今因陛下崛起满洲,故不避斧钺,效毛遂自荐来见陛下,陛下如爱惜人才,下臣当尽毕生之力,上辅明主。"太祖听了这番言语,语语中入心坎。便说道:"贤士远来,朕之幸也;朕处正少一汉文先生,劳你任了此职,并拜为军师,参赞军机。"文程叩首谢恩。太祖称他为"范先生",各贝勒、大臣都称他先生,满朝文武对他十分敬重。第二日,太祖便问他:"抚顺关守将李永芳,这人本领如何?"文程道:"无能之辈。"太祖道:"这么说抚顺关一鼓可下了?"文程道:"以力服人,何如以德服人?陛下且不必用兵,先给他一封书信,劝他投降。他若投降,何劳杀伐?百姓岂不感陛下的德呢?建大业者,贵得民心,民心服从,大业即成。幸陛下细思臣之意如何?"太祖道:"先生之言是也!"当下即令文程修了劝降书,令兵士射入城内。这时,抚顺关守将李永芳,正在衙门内发闷,四城门俱闭得水泄不通,虽有奏章到京,无奈神宗以为已经打发颇廷相去充辽阳副将,蒲世芳去当海州参将,至于抚顺关已有一万兵镇守,也足当一面了。因此李永芳奏章上去,神宗并不放在心内。那一班大臣见皇帝不上紧,也落得贪懒了。李永芳接得满洲的书信,便集了些副将、千总商议,有的主降,有的主战,无奈京中的圣旨又不下来,觉得自己一战未战,不好再上奏章,所以李永芳的意思也是主降。那些偏将、千总,虽有几个勇的,到此时也只得跟着主将言降。费了一夜功夫,议定投降。早晨将城门打开,李永芳顶了降册,接着十数个官员一字儿跪在城下。太祖听探子报说:"抚顺关已降。"骤闻不甚相信,便同范文程上马,来到抚顺关,果见李永芳领着众人跪地求降,便挥军进城,安抚百姓。太祖觉得未费一兵一卒得了抚顺关,又得了一万多兵马,对范文程叹服不置,记了首功,仍封李永芳为抚顺关总兵官,并将他招为驸马。那李永芳感激涕零,死心塌地做了满洲的官员。太祖驻跸三日,各事俱备,乃发令左翼兵马由贝勒、努尔哈赤克抚顺城降李永芳图
三贝勒管带,驰往抚安、花豹、三岔口各处攻打;令右翼兵马驰往鸦鹘关、清河城攻打。发遣完毕,太祖和范文程仍住抚顺关,终日里谈论军略。范文程口若悬河,善于应对,把个太祖喜得益加信任,事无巨细,俱听范先生的主张。忽一日,右翼先回,报告鸦鹘关、清河城二处,三日工夫,业已攻克。太祖大喜,记录功将,犒赏三军。越二日,左翼军也回来报告抚安、花豹、三岔口,五日攻破了。太祖赏了三军,并令兵士到处将七大恨文张贴。诸事停妥,太祖传令班师,范先生也同回建州。太祖皇帝亲自押阵,各贝勒、大臣随驾扈从,范先生也骑着马,追随左右。三军过了谢里甸地方,急探报说:"明朝广宁总兵张承荫、辽阳副将颇廷相、海州参将蒲世芳领兵一万,从后面追赶前来。"太祖听了大惊,忙令三军驻扎。
[14]杨镐督师攻后金(2)
满洲太祖皇帝在明朝万历四十六年,满洲天命三年,起了十万人马大举攻明,路上又得了范文程替他运筹帷幄,未消一月,竟降了抚顺关总兵李永芳,破了抚安、花豹、三岔口等处,攻克鸦鹘关、清河城,兵马到处,望风披靡。这些明朝的兵马,整整十数年不加修炼,弄得些刀也缺口,枪也生锈,兵士非病即老,听得一声警讯,早吓得魂上九霄,魄飞天外,等捱命挣扎起来,早被那如狼似虎的满洲兵士杀得尸积如山。太祖皇帝出兵即克,欢喜得心花怒放,心想:"俺做了皇帝,初打明朝,便得着胜利,也叫他知道俺满洲的厉害,俺先班师,等明年再说。"太祖打定了主意,便传令班师。这时,明朝张承荫、颇廷相、蒲世芳放起马后炮来。张承荫乃广宁总兵,颇廷相乃辽阳副将,蒲世芳乃海州参将,共领兵马一万,追赶前来。太祖听探子报说,大惊失色,忙对范文程说:"范先生,这广宁总兵张承荫、颇廷相等军路何如?人格何如?"范文程忙答道:"明朝张承荫等三人骁勇异常,不可轻敌,陛下在抚顺关时,他们不敢挡我军的锐气,所以按兵不动。这时我军奏凯班师,他才追我后路,使我不及备战。陛下可传令三军,前队作后队,后队作前队;再令一支兵差一位贝勒往……"说到这里,范文程引颈向太祖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太祖大喜,拍掌说:"先生妙计!"范文程忙摇手道:"陛下勿言,火速传令。"说时,后面喊声渐近,隐约可见旗帜飘摇,看去只有八九里光景。太祖连忙传令兵马预备,又对大贝勒附耳说了几句,那大贝勒便带着一支兵去了。这时,明朝的追兵漫山遍野冲来,当前一面大红旗,临风飘扬,现出一个斗大的"张"字来。太祖见了,将御鞭一指,那兵马直杀上去。张承荫见满洲兵如蜂拥一般杀来,便靠山扎营,命兵士应敌。两阵对圆,张承荫指挥兵士开炮。一时,炮火震天,烟雾迷漫。满洲兵如何挡得住这种炮火?伤亡不少,不由得溃退下去。当时天色已晚,忽然西南角上刮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直向明朝兵营里刮去,那明军的旗帜,被风吹得东歪西倒,那些兵士被这风吹得个个立脚不住。那张承荫等虽然骁勇,也自禁不住,忙乱了手脚,炮也不放了。满洲军占住上风,看看明军被风刮得晕头转向,都回过身来,抖擞精神,如泰山压顶一般冲杀过来。忽然一声炮响,一支兵马拦住去路,当先一员大将大喝道:"满洲贝勒代善在此!"原来范文程对太祖附耳的几句话,就是令贝勒领一支兵马,绕出明军后面埋伏,以夹攻明军。张承荫见腹背受敌,兵士们吓得四处逃生,自己也无心恋战,只得杀条血路,领兵退去。这时天色昏暮,方向不辨,后面的满洲兵如狂风疾雨般追来,惹得张承荫性起,便立住脚,圆睁两眼,嘴里的牙齿咬得格格发响,对颇、蒲二将说道:"我用兵以来,未有受此大败。今日之事,战亦死,不战亦死;不战而死,不若与他力战,就是死了,也不负皇恩,也不失为大明的忠臣。你们可怕死吗?"
颇、蒲二将见主帅如此,也激起忠愤,便说道:"大丈夫得死于疆场幸也!"当下三人复转身杀来,见了满洲的将士大声呼道:"贼将休要猖狂,本帅与你们拼个死活!"说着,左冲右突,逢人便杀,如砍瓜切菜一般。满洲军却未防他出此一着,在前的兵士被杀死了数百,又要败退下来。忽听一声梆子响,那满洲军里万弩齐发,如飞蝗般地向明军射来,可怜张承荫、颇廷相、蒲世芳和游击梁汝贵等五十员战将,都死在乱箭之下,一万兵上只剩得二三百人,向四面山上逃去。这时天已微明,天上的红霞映着地下的碧血,令人看了无限感喟!太祖皇帝同范文程骑了马,到战场四周阅看了一遍。太祖见满地死伤,那大明旗帜都倒在地上,对范文程说道:"这次战胜乃先生的妙计。"文程答道:"此胜乃依天意,臣祝陛下洪福齐天,早定中原。"太祖呵呵一笑。贝勒、将士跪在马前奏道:"臣儿等获得战马五千余匹、盔甲四十余副,兵仗器械不计其数。"太祖随即犒赏将士。回到建州,太祖皇帝又在营帐大开庆功筵宴,闹了十多日。这且不提。
[15]杨镐督师攻后金(3)
再说明朝神宗皇帝,在宫里恣情佚乐,忽然接到建州入寇,抚顺失守,李永芳投降和张承荫全军覆没的消息,不由得惊慌起来,立刻升殿,召见群臣,问道:"京师内外有何将帅能御胡虏,明神宗朱翊钧朝服画像关外已闹得不成体统,朕宵旰俱忧,故召见。卿等有何妙策,能将胡虏一扫净尽?"问了半晌,弄得这些大臣们张口结舌。神宗见满班文武没一个回奏,不觉恼怒,眉头皱动,正待发作,那班中闪出一人来,口称:"臣大学士万从哲,启奏陛下:想建州夷人,入犯天国,皆因关外兵备年久失修,那努尔哈赤精明骁勇,以致数失关隘,为今之道,非要痛剿他一下不可。但出军关外,非寻常战事可比,必定要熟悉关外人情地理,才可前去。据臣所知,有兵部侍郎杨镐,任过辽东巡抚,曾充朝鲜经略,这人深明关外情形,请陛下再委任他官职。"神宗准奏,立即召见,当殿加封为辽东经略使,赐上方宝剑一柄,说如有不服命令、临阵逃亡的将官,就是皇亲国戚,也许先斩后奏,没得客气。神宗的意思,给杨镐这样重权,是希望他感激皇恩,奋不顾身杀敌。哪知杨镐这人是个朽才,他曾任过佥都御史、朝鲜经略等职。在万历二十五年的时候,日本倭寇侵犯朝鲜,杨镐身居朝鲜经略要职,奉朝命起了几万人马援救朝鲜,谁知竟吃了败仗,弄得无颜见江东父老。他恐天子见罪,想出一个法子来,说打了胜仗,把民间掳来的东西,说是战胜物品,一路也居然唱凯歌回来。当时有人晓得他诡词报捷,想在皇帝面前参奏,无奈怕他势力;皇帝像睡在鼓里一般,如何知道?后来调抚辽东,也是弄得边民抱怨,被御史奏参,调来京都。这次复任边防,试问如何能够取得良好的结果?杨镐退朝,回到家里。顿时门口的车马、暖轿,挤得水泄不通。杨镐新拜了要职,志得意满,那些附炎趋势的人,如热锅上的蚂蚁,接二连三地前来拜望。第二天,朝中发下上方宝剑来,杨镐谢了圣恩,当下点了人马,办齐了兵糈粮饷,足足经过九个月头,才得凑办成功。这一日,杨镐骑马到校场,刘早在将台边候着,当场委任刘为先锋官,各将任职有差。炮声一响,大军发动,出了京城,便直向关外去了。到了沈阳,兵马驻扎下来,有探子报说:"清河堡已被满洲兵夺去,守将邹储贤、张旆殉节而死。"一报未毕,接着清河堡副将陈大报道:"高炫逃回辽东,进了沈阳城。"杨镐听说败将逃回,不觉大怒,不问青红皂白,倚着声威,拿出上方宝剑来,把两个逃将斩首示众。他令将士每日预备,自己却按兵不动。镇日里,搂住几个美貌女子,饮酒取乐。大学士方从哲闻他逗留不进,发出紧急文书和红旗,催他出战。杨镐没法,只得点齐兵马,布置将士。这时探子又报:满洲皇帝亲自带了八旗兵丁,《幸存录》中记载的努尔哈赤战术每旗七千五百人,约有六万大军,已离沈阳不远。杨镐听后,便拔了一支箭,令马林带了本部人马,会合叶赫援军,约一万五千人,从开原、铁岭方面出三岔口,入苏子河一带,委山海关总兵杜松,从浑河出抚顺,又委辽东总兵李如柏带领二万五千人马,沿太子河出清河城,从鸦鹘关直捣兴京,又令先锋官刘,合了朝鲜兵,从辽阳出宽甸口。各将领四路兵马,共有二十多万。
杨镐虚张声势,说有大兵四十七万。遣将去讫,便修战书送往兴京,又派游击史安仁,督运粮草。这时,正是明朝万历四十七年二月。先一月间,天空出现一颗长星,光芒四射,人皆说是"蚩尤星",这星出现,国家不祥。一时京城内外传说纷纭,御史奏知皇帝,请神宗勤修内政。神宗初听倒也吃惊,隔了数日,不觉又把这事丢向爪哇国去了。这且不说。
杨镐遣了兵将以后,日日盼望捷报。那时正当二月,塞外天气与内地不同,这时候那大雪飘飘,朔风怒吼,兵士们在风雪中慢慢地向前走着,可怜自出娘胎以来也未受过这样的严冷,冻得断指裂肤,脸上像被小刀搠过的一样。受了无数辛苦,到了浑河。这浑河内的水,已冻得像石头一般,上面的雪堆得很深。这时,山海关总兵杜松,仗着膂力,想立首功,令兵士渡过冻河。兵士们不敢违命,只得向前,见这冰上的堆玉结晶,又不觉战栗起来。杜松一马跑到前军,领着兵马向冰上走去,马蹄到处,埋进一尺多深;兵士们也是雪埋膝盖。渡了一半,忽听得一声响,冰冻忽解,溺死兵士多名。渡至对岸,个个冻得与团鱼相似。杜松见了,忙令军士焚柴烘火,兵士们个个欢呼,热腾腾的烟火将冷气驱散了一半。杜松将军也冷得厉害,便和副将刘遇节在营帐里烫了一壶好酒,浅斟低酌起来,心想:这样冷的天气,敌军也未必敢来,就是来了,我兵马预备现成,也不怕他。正想间,探子进帐报说:"有敌军来了!"杜将军忙丢了酒杯,传令应战。
[16]争夺辽东的关键一战
太祖皇帝闻得明朝起兵征伐,声势煊赫,他便起了六万大军,令大将扈尔汉为先锋官,范文程为军师,各贝勒统带兵马。大军行至界凡山,太祖皇帝传令安营,忽探马报说:"前面隐隐见有明军旗帜,各营皆烽烟四起。"太祖听了,便命三四小队兵前往侦探,当下兵队去讫。杜将军闻报有敌兵来了,便令各军上前迎敌。满洲军只有三四小队,不过二百余人,怎禁得住万余人的砍杀?顿时纷纷退走,杜军争先追赶。那满兵路径熟悉,只是向前奔着,后面如流星地赶着,看看赶了三四里路,那些满洲军统向山谷中退去。杜松恐山内有埋伏,暂止不追,令数十名兵士守住谷口,自己领了兵马,仍回营来。这时天色已晚,风雪也停了,天上的星光点点出现。杜松满心欢喜,兵士也有说有笑。到了二更,营里传出号令,准许兵士和甲而卧。兵士听了这个号令,如同得着大赦一般,皆因数日受了冻苦,未曾合眼,今晚正巴望早点将息,不消半个时辰,已呼呼入睡了。杜将军与刘遇节坐在帐内,擎着酒杯,杜松石刻像拓片谈着明日进攻的战法,刘遇节说道:"今日敌军,恐是侦探,今夜须谨慎防守。我军今日不该渡过浑河,兵家从来不背水扎营,倘敌军一来,我军皆不明地势,这样的严寒天气,如何能得胜呢?依末将的主意,我军两万多人马,连夜再渡回浑河,到萨尔浒山下驻扎,等敌军渡河来攻,那时我军以逸待劳,乘其半渡而击,必获全胜。事不宜迟,望主帅即速发令。"杜松听了这番话,冷笑几声,不以为然。刘将军又说:"今晚天气和暖,兵士渡河毫不为难。"杜将军说:"我同你到外边瞧瞧,再行商酌。"当下两个将军出得营帐,到各营边查看,见各营内灯火全无,鼾声大作。这杜松吃了几杯酒,醉眼矇眬地向界凡山看去,见山上有点点灯光,或现或隐,便对刘遇节说道:"那山上的灯光,不知是不是满洲营里的灯光?"话未毕,只见那灯光渐渐移动,渐渐明亮,灯光越近,隐约可见黑影幢幢,听去好似有人马之声,刘遇节忙道:"不好,恐怕是敌军来了!"杜松大惊,吓了一身冷汗,忙道:"快令兵士预备!"刘将军拿起鹿角呜呜吹响,顿时四下里角声皆鸣,各营士兵从梦中惊醒,睁起睡眼,已见四下火光烛天,杜将军、刘将军皆骑马挺枪,正与满洲兵厮杀。无奈满洲兵越聚越多,杀退一路,又上来一路。满洲兵分八路进攻,喊声连天;杜将军的兵马,不及调遣,胡乱冲杀,怎敌得住满洲兵的锐气?杜军又不识路径,东窜西逃,明知身后是一条大河,杀不上去只得向河内逃去。满洲兵仗着火把,四面包围,只留东南一面,驱杜军下水淹死。一时喊声、哭声、追杀声四起。杜将军杀得性起,东西冲突,想杀出重围。谁知满洲兵将城脚把得坚固,凭你如何骁勇,休想动得一步。这时天要亮了,杜军已被杀死了一半,那浑河内已被血染得通红,岸边堆满了尸首,地上弃了好些旗帜、器械。刘遇节在纷乱的时候,领着一万兵马渡过河去,在萨尔浒山脚下休息。杜将军被满洲兵围住,从早晨又杀到午牌时分,还是精神抖擞,被他瞧出一个破绽,一马冲去,杀出重围。满洲兵大喊一声,大将扈尔汉单刀匹马紧紧追去。杜将军且战且走,看看前面一座高山,忙向山上奔去。见那山上黄伞宝盖,马上端端正正坐着满洲太祖皇帝,左有军师范文程,右有大贝勒、四贝勒。杜将军看了,正自惊疑间,那马便冲上山去,无奈那马蹄无力,自己也汗流浃背。刚转出山弯,便瞧不见那黄伞宝盖,只听得一声响,飕的飞来一箭,直穿杜将军心窝,落马而死。原来这座山,名界凡山,太祖皇帝昨日令三四小队到此侦探杜军,被杜军一阵杀,只剩得数十人回来,报说:"杜军背水立营,各军士皆怕冷烘火。"太祖听了,当下就与范文程商议,依了文程的话,说今晚天气不冷,杜军必然安睡,可于三更时分前去劫营。《满洲实录》攻破杜松营图
到了三更,只点了三数个灯光,照看路径。扈尔汉领了一旗人马,衔枚疾走。到了杜营便点了火把,分八路进攻,因之杜军大败,杜将军被追到界凡山,被箭射死。那射箭者是太祖第十三子赖慕布,他奉父皇之命,埋伏在山上放箭。当下,赖慕布割下杜松的脑袋,回到大营,太祖皇帝论功行赏。接着扈尔汉也回来,报说:"杜松副将刘遇节已渡过浑河去了。"大贝勒连忙向父皇要了二千兵士,赶到浑河边。只见河边除十堆尸首外,人影皆无。他不敢走正路,乃抄向浑河上流山峡边渡过。不消半个时辰,来到萨尔浒山下,见明兵皆倒在地上。见满洲兵到来,皆吓了一跳,连忙穿甲取械,满洲兵已到面前,一声呐喊,将明兵统统围住。刘将军提枪与大贝勒应战,战了数合,早已人困马乏,一错眼,被绊马索绊翻了。兵士见主将被捉,皆想逃走,苦的是路径不熟,寻不出一条走路来。一万多人马,一半被杀,一半被捉,损失旗帜马匹不计其数。大贝勒押解刘遇节回到大营,一来一去只费了几个时辰,太祖皇帝大喜,命将敌将推来。刘遇节见了太祖皇帝,立而不跪,不住口地大骂。太祖见他忠诚,有心劝他降服,便令将杜松脑袋捧来,断他的念头。刘遇节见了一只朱红漆盘内盛着血淋淋的杜将军首级,便用双手捧住,嚎啕大哭。边哭边说:"将军不听我言,致有今日之败,上负国恩,下负军士,我生不能为将军报仇,死当追杀夷贼之命。"说罢,圆睁两眼,双手将首级向太祖掷来。太祖大惊,急用袖挡拂,幸四贝勒眼快,一挥手将首级打落在地。太祖大怒,喝令:"将这蛮子斩了!"刘遇节大笑不止,大踏步走向外面,引颈就刑。少顷,将刘遇节脑袋捧上,太祖见了不住点头,回顾范文程道:"明朝也有这样的忠臣,令朕可敬。"范文程听了,面红耳赤,默无一言。当下,太祖又赏了大贝勒,并将掳来物品统共赏赐给他。
[17]明军兵败萨尔浒
开原总兵马林,闻报杜松全军覆没,他行军到马崔山,令监军潘宗颜,领一支军往西面斐芬山驻扎,自己统一万五千军在马崔山排列自守,互为犄角。这时,太祖皇帝、大贝勒已领兵前来,马林出阵迎敌,从午牌战至申牌,两军相持不下。忽然,明军阵后大乱,那三贝勒引着一军,冲杀过来,明军大乱。马林前后受敌,亏得人多,且战且走。满兵见明军散乱,便一齐包围上来。这时,太祖皇帝也领兵到来,满洲兵越发气振。太祖皇帝站在高处,拿着红旗不住地摇晃着,满洲兵人人奋勇,个个当先,可怜这些明兵,大半死在刀枪之下,那副将李希泌、龚念遂都力战而死,游击麻岩及大小将兵也都阵亡,只有马林逃得性命,落荒而走。大贝勒、三贝勒追杀一阵,看看明朝的兵马被他杀尽,两军便合在一处,《满洲实录》攻破马林营图向斐芬山进攻。这斐芬山形势险恶,太祖皇帝早令扈尔汉前往攻打。扈尔汉领着五千多人,仰着脸向山上攻打,那潘宗颜用炮火向山下猛攻,打死扈尔汉的兵三千多人。正在危急,忽大贝勒领着一千弓箭手,三贝勒领着一千校刀兵,从山后小路上得山来;下面四贝勒又统领着七八千军,将一座斐芬山围得水泄不通。大贝勒、三贝勒领着兵,发一声喊,任炮火如何厉害,前仆后继,好不容易才爬上山来,占住了山顶。兵士见着潘宗颜,刀箭并施,可怜一位勇将,被杀得如肉酱一般,那些明兵也被杀得一个不留。这一仗,满洲兵也死伤五七千人,马林这一支人马可算得全军覆没。那叶赫贝勒金台石、布扬古,本恨建州努尔哈赤,明朝也曾帮助他打退过建州兵,这时杨镐请他帮助人马,他满口答应。两贝勒带了一万人马,走到开原,预备同马林会合,不意走到中古城,听得明朝兵败,马林剩得只身回来,吓得连忙卷旗息鼓,悄悄地逃回本部去。这时,太祖已破了明朝二路兵马,声势益大。本部虽损失一万人马,但收降了明朝二万多降兵,掳得兵械马匹旗帜盔甲不计其数,并抢来美女十数名,个个是天姿国色,美貌如花。太祖皇帝便在斐芬山上盘桓数日。一天,范文程进帐奏道:"我军虽破了二路明军,只恐三、四路明军要攻兴京,请陛下快快回军,防护兴京要紧。"太祖准奏。第二日便收集八旗军队。忽探马报说:"明朝总兵刘,会合朝鲜兵队,又同辽东总兵李如柏两路兵,由辽阳出宽甸,已离此不远。"太祖大惊,随命大将扈尔汉、二贝勒、三贝勒、四贝勒各带一千人马,昼夜兼程回去,保护兴京。自己带了大贝勒及文武官员、掳来明朝的美女,离了斐芬山,回到界凡山,大开庆宴,行了凯旋礼,杀了十数条牛,祭了天地。个个吃得酒气熏熏,唱着得胜歌,跟着太祖回銮。
辽阳总兵刘曾经过数十百战,有万夫不当之勇。他奉了杨镐之命,誓死立功;他原同杨镐有金兰之好,所以他领的兵马,皆是精锐。这日,到了董鄂,兵马困疲异常,将息少顷。刘催促起身,才走几步,探马报道:"前面有不少满洲军拦住去路。"刘闻报,忙传令安营,亲自爬上山去远看,见满洲旗帜迎风飘扬,急忙下山领一支兵上前迎敌。这时,天色已晚,刘令各军点了火把,照耀如同白昼,生龙活虎似的杀上前去。刘舞起镔铁大刀,左右盘旋,煞是凶勇。满洲兵抵敌不住,明军奋勇上前,整整杀了几个时辰。刘越战越勇,大贝勒、三贝勒、四贝勒,轮流战住刘一人。刘心想:"后军何不接战上来?"忽然,西北角上一彪军马杀到,喊杀连天,风驰电掣,从火光中望去,但见大旗上现出一斗大的"杜"字来,那兵士盔甲统是明装。刘见了又惊又喜,惊的是杜将军从天而降,必然取得兴京;喜的是自己正力战不胜,幸得一帮手,便大叫道:"来将莫非杜松将军吗?"话未毕,一将已到马前,头戴金盔,身穿铁甲,正是一员猛将,只是面目长黑,却不识认。刚按刀动问,那来将已手起一刀,劈刘于马下。众军急来相救,已是不及
[18]明军兵败萨尔浒(2)
只见杀人的明军逢人便砍,专杀明军,弄得明军昏头搭脑,不辨敌我,自相屠戮。一时间,刘的兵马被杀得干干净净。原来这杀人的"杜军",是满洲军的假冒,在杀败杜松、刘遇节的时候,得了杜军盔甲、旗帜,拿来叫军士改装。那扮明将的,便是满洲大将扈尔汉。他在刘同满洲兵交战的时候,已将自己五千人马统统换了装束,绕道把刘后路的兵马包围,杀死一半,招降一半,因此刘盼不到援军。这一条妙计,是四贝勒想出来的,活活地把刘和他的二万兵马,送上鬼门关去了。这里刚刚收集军队,忽报朝鲜援军来了。大贝勒、三贝勒、四贝勒和扈尔汉,不等他们兵马驻定,就一阵厮杀,杀死明朝游击乔一琦;将朝鲜带来的一万大军,杀得一个不留。这一仗,满洲兵又获得盔甲器械无数,扈尔汉领了兵马,缓缓地向兴京而来。第三路兵李如柏,带了二万余人,从清河堡到了虎栏关,闻得杜松全军覆没,刘遇节殉节,又听得马林败逃,潘宗颜战死。他心想:"如再前进,也是白送性命。"便在虎栏关驻下来。停了数日,忽接探子报说:"辽阳总兵刘被杀,全军败亡,朝鲜兵又败。"李如柏一听,吓得魂不附体,心想回军,又怕杨镐的上方宝剑厉害,真是欲进不敢,欲退不能,忧愁得茶饭不思。凑巧,一天午牌时分,满洲驻兵差二十名哨兵,往虎栏山上放哨,吹起螺号,山谷响应,好似临阵对敌的声音。李如柏听了吓得心肺俱裂,魂灵儿出了泥丸宫,也不敢差人探听,便传令退军。兵士也道是满洲兵杀来,忙不迭拔寨逃生,一口气跑回沈阳,缴了令箭。这一次,杨镐奉了圣旨,起了二十万大兵,分四路攻伐满洲,临了只剩得马林只身逃回,李如柏保住了全军,不战而归。
沈阳城中的杨镐,自从发出了四路大兵,心想:"小小的满洲,哪敌得大兵呢?"便日日饮酒,夜夜风流,也不管那一柄上方宝剑和一颗经略使金印怎样责任重大,看看出兵已有半月,前敌音信皆无;又停了数日,便接杜松全军覆没的消息,后来又得到三路兵队败亡的报告,吓得他神魂颠倒,手足失措。看光景隐瞒不住,只得写了本章,奏知神宗皇帝。马林败回,并未受责备;李如柏带兵回来,反说他临机应变,保护沈阳;又令人将刘尸首找回,用棺木装好。这时,朝廷的圣旨下来,责他丧师误国,赶快回京听候查办。杨镐只得硬着头皮,垂首丧气回到京师。第二天,圣旨下来,追回上方剑、经略印,褫夺官勋,削职为民。杨镐回到故里,自幸保住首级。明朝吃了这一大亏,便牢守关隘,不敢问关外的事。太祖皇帝这时又想起叶赫部仇恨,便令四贝勒做了元帅,掌着先锋印,领一万人马驰往叶赫。太祖随后带了各贝勒和文武官员行去。
叶赫部部主已死,由兄弟金台石袭位,弟兄二人倒也将本部修练得齐整。自从明朝大败以后,弟兄二人便带了兵马逃回本部,知道建州兵要来攻打,日日细加防备。这一日,打听得建州四贝勒带了一万人马前来,太祖皇帝也带了兵马到了东城。太祖传令攻打,那四贝勒带的一万人马将西城围住,从早至午,一座城力攻不下,太祖命军士缘梯上攻,城上急抛矢石,满洲兵死伤不计其数。正在相持,忽听一声巨响,有如天崩地裂一般,那西北角城墙已坍倒了。原来是太祖暗令一千兵士掘开。那城墙一倒,满洲兵便蜂拥地抢进城来。金台石爬上高台,死命守住。满洲兵将高台团团围住。金台石令福晋抱了儿子下去,自己却不下去。太祖在台下,仰着脸对金台石说道:"汝下台来,好好降顺,朕仍旧封你做汝部贝勒,朕看姻戚的情分,不怪罪你,你城池已破,兵士已亡,死守这座高台有何用呢?"金台石气冲斗牛,大声道:"俺和你皆是满洲的部主,俺为何要降你呢?努尔哈赤破灭叶赫部图俺不像那明朝的臣子,被你三两句疼人的好话,一两个美貌的公主,便忍负国恩,忍受羞名,甘心降服,俺金台石堂堂部主,今日被你所亡,也是天命,俺一身不能灭你满洲,俺死后倒看你满洲有何好结局?!"说罢,自己在台上放起火来,烧了半截,那台倒塌。金台石便从上面滚迭下来。太祖命兵士将他勒死,割下首级,到西城招降他兄弟布扬古。那西城正被四贝勒攻打得危急,布扬古见了哥哥的首级,吓得连声求降。当下西城也破了。
太祖便将全城金银财物搜罗殆尽。这夜,太祖又令人将布扬古暗下里刺死。从此,叶赫部遂亡。太祖又乘胜移兵明境。这时明朝边吏,怕再吃亏,任凭太祖皇帝取了开原城,打破铁岭城,又打败蒙古喀尔喀的兵队,活捉酋长宰赛,也不去理会。一连攻打一个多月,太祖也觉得劳师在外,不宜过久,便下令班师。太祖走到半路,忽探马报道:"前面有一彪人马拦住,有一个使臣手里捧着国书,说是蒙古国主巴图鲁成吉思汗差来的,要见满洲皇帝,有国际要事相商。"太祖皇帝听了心想:"蒙古是西北大国,目下有四十万大兵,颇为强盛,国主又是蒙古五部的盟主,今既有使到来,不问何事,总要接见,不能怠慢了他。"当下传令扎定人马,正中设了皇帝的营帐,从营外一直到帐内,统站了御林军。皇帝宝座旁边,尽是侍卫保护,左边站着大贝勒,右边站着四贝勒,文武大臣俱在旁侍立,御林军俱刀出鞘、弓上弦,静悄悄的,声息皆无。少顷,皇帝令宣使臣进来。
[19]满蒙订立攻守同盟(1)
太祖令侍卫宣进使臣,当下便见营外走进一员大将来,身躯高大,虎虎有生气,双手捧着国书,口称:"蒙古国使臣康喀尔拜虎见满洲太祖皇帝。"说着行下礼去,呈上国书,由大贝勒上前将国书接过来,送与父皇。太祖皇帝将国书打开,见上面写道:统四十万众蒙古国主巴图鲁成吉思汗,问水滨三万人满洲皇帝安宁无恙耶!明与吾二国仇雠也。闻自数年来,汝数苦明国。今年夏,我已亲往明之广宁,招抚其城,收其贡赋。倘汝兵往,吾将牵制汝,吾二人非有衅端也。但是吾已服之城,为汝所得,吾名安在?若不从吾言,则天必鉴之。先是二国使者,常相往来,因汝使臣谓吾不以礼相遇,构吾两人,遂不通聘问。今日汝如以吾言为是,汝其令前使来,后至我国。
太祖皇帝看了国书,不觉脸上现出不悦的颜色来,半晌不发一言。那大贝勒、四贝勒站在旁边,看见父皇这副形容,都上来看看国书。一边看,一边说:"蒙古国太小觑我国了。"就中四贝勒忍耐不住,满面怒容,将宝剑拔出来,气呼呼地说道:"待俺先砍下这使者的脑袋,看蒙古国有什么理说?他要同俺们动兵,俺带兵去杀得他鸡犬不留,让他同叶赫国一样!"说着奔那拜虎砍去。太祖皇帝连声喝住,吩咐把拜虎领出去,赏他酒肉。拜虎出帐,太祖便与各贝勒、大臣等商议对付蒙古国的策略。当时,有人说把拜虎放回去,随后去攻打;有人说把拜虎杀了,把兵士的耳朵割掉,再放他们回去,叫蒙古晓得我们的厉害。太祖皇帝听了,连连摇头说:"不妥,不妥。"这时,十四皇子多尔衮,也在父皇身边,听人说长论短,拿不定章程,便朝着父皇说道:"蒙古国共有五部,拥兵四十万,声势强盛,遣使到我国,是探探我国的口气,我们如今正要夺明朝的天下,何不同蒙古结盟,合力攻打明朝?待我们得了明朝的天下,他能得我们的一寸土吗?不然我们向明朝攻打,他便出兵牵制,倘他再与明朝修好,我们能当得住吗?这是我国成败兴亡的大计,愿父皇斟酌行事。"多尔衮说毕,太祖笑吟吟捺他头顶道:"你年纪虽小,主意倒不差。"当时便宣进使臣来,对他说道:"我们满洲兵力也不弱,不过同蒙古是邻邦,一向未曾翻过脸,今我国仍好好同你国结盟,合力攻打明朝,望你回去好好回复国主,顺便请你国主的安。"拜虎连声说好。当下便杀牛宰马,祭告天地,对天立誓。有誓书道:
今满洲八旗执政贝勒与蒙古国五部落执政贝勒,蒙天地眷佑,俾合谋并力,与明修怨,如其与明释旧憾,结和好,亦必合谋,然后许之。若满洲渝盟,不偕喀尔喀合谋,先与明和好,皇天后土其降之罚;若明欲与喀尔喀贝勒和好,密遣离间贝勒等,不以其言告我满洲皇帝者,皇天后土亦降其罚。吾二国同践盟言,天地佑之。其饮是酒,食是肉,二国执政贝勒尚克永命,子孙百世,及于万年,二国如一,共享太平。
太祖皇帝读了誓言,遂赐各贝勒、大臣及蒙古国使者同席饮酒食肉。第二日,便打发使臣回去。虎拜赍了回书,跪别皇帝,领兵回国而去。这里太祖也班师回兴京去。
不表太祖皇帝与蒙古国订攻守同盟的誓书,再说明朝神宗皇帝,因杨镐兵败,便有人保举兵部侍郎熊廷弼代任经略。这熊廷弼乃湖北江夏人氏,秉性忠诚,具有胆略,神宗便拜他为辽东经略使,并赐上方宝剑,准他先斩后奏。熊廷弼奉了朝命,不敢怠慢,第二天就点齐兵马,校阅了一遍。见兵马衰弱得不成样子,心中叹息,接着又得悉开原等处接连失陷,心中更觉悲伤,恨那满朝的大臣,不知满洲好歹,也不知自己的兵马毫无战斗力,任意主战,以致弄得如此糟糕;自己这一番出兵,总要挣回国家的威风和本人的面子。遂连夜写了一本奏章,呈上皇帝,便在这一夜五更时候带了十八万兵马向山海关进发。留呈的奏章写道:
臣闻辽左京师肩背,河东辽镇腹心,开原又河东根本。开原今已破,则北关难保,朝鲜亦不可恃,辽河亦何可守?乞速遣将备刍粮、修器械,毋窘臣用,毋缓臣期,毋中格以阻臣气,毋旁挠以掣臣肘,毋独遣臣以艰危,以致误臣误辽兼误国也。谨奏。
[20]满蒙订立攻守同盟(2)
这本奏章,说得淋漓悲切,无奈落在一般太监手里,不送给皇帝去看,深恐皇帝看了奏章,耽误了美色,便留中不发,任你熊廷弼如何策略,神宗也难晓得一点。熊廷弼领了兵马,一路上辛辛苦苦,幸他对待兵士温厚和平,常常垂问疾苦,毫没一点做大官的习气,所以兵士们吃着辛苦,毫无怨声。军行数日,出了山海关,忽探马报说:"满洲兵攻破了开原城,又占据铁岭;近来沈阳方面,商民惊慌,吃紧得很。"熊廷弼听后,催马急进,日夜兼程。那沿路上逃难的百姓,纷纷攘攘,扶老携幼,哭子呼妻,令人可怜。难民见明兵到来,都跪在路旁,哀声求救。熊廷弼见此情景,跨下马来,用好言抚慰,令难民随军回到沈阳,不必惊慌。难民们乃随军前行,到了辽阳。熊廷弼看到驻扎的兵队零落不整,腐败得不成样子,便赫然大怒,将总兵唤来,申斥了一番,令连夜整治,违命立斩。接着,兵士捉住几个逃兵,《满洲实录》攻克开原城图他们如惊弓之鸟似的跪在熊经略面前,张着口只是说不出话。熊经略看到这样情形,怒上加怒,喝令捆绑起来,问了姓名原故,一个叫王捷,一个叫王文鼎,因部队被满洲军杀退,自己为了保命,便逃了回来。廷弼问明白了,便请出上方宝剑,砍下他们的脑袋来,送到各营内去示众,令败兵回城赎罪。第二天,廷弼用辽东经略使的名义发了几张布告,谕民众各安生业,勿自惊慌;如有私造谣言、扰乱人心者,查获立斩。这时,满城军民人等,人人慑服,个个感恩。廷弼当即率督兵士,日日到校场操练,制造火炮战车,修葺城池濠垒。停了几日,闻得满洲军离沈阳不远,便调二万军分在叆阳、抚顺、柴河、清河等几个要隘扎住;他自己调集十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奔沈阳而来。那时,正在严冬,天上的雪花儿如梅花般的飘落下来。熊经略带领三军冒雪前进。到了沈阳,城内的百姓闹得东凌西乱。廷弼先安抚百姓,然后派五千兵向抚顺关驻扎,自己日夜率领军士巡阅城垣,如临大敌。那太祖皇帝已驻扎在奉集堡,只离沈阳四十五里路,听得熊廷弼这样认真防守,无懈可击,又听知熊经略使不比那杨经略使;这熊经略是中原好汉,大将良材。太祖在奉集堡驻了几日,也不敢前进,便传令退回兴京去了。这里熊经略正要发兵追击,忽然接得探报说:"北京差大员来阅兵。"廷弼不得已只得亲自出城迎接。半晌,那阅兵大员坐了一顶暖轿,前呼后拥,耀武扬威而来。廷弼迎上看去,原来是吏部给事中姚宗文。他心想:"姚宗文乃白面书生,为何遣他来阅兵呢?"心中有几分不乐。接着那姚宗文进城,同廷弼谈了一会儿。
第二天,廷弼陪着阅兵大员校阅兵队,一连住了几日。这晚,正在巡城,忽前面马蹄声响,几个护兵同一个将官迎面而来。廷弼骑着马忙上前查问,原来是姚宗文的副将李嘉竖。廷弼忙下马问道:"将军夜出何干?"李嘉竖说道:"奉姚将军谕,回京向国库拨资,以便回京复旨,请经略知照城门军士,末将奉谕紧急,须连夜赶回北京。"熊廷弼听了这话,心中无名火起,只因他是天子命官,不敢发作。便说道:"请将军稍停片刻,同我见姚将军再说。"便同李副将并辔而行,同赴姚将军行辕。见了姚宗文,廷弼劈头说道:"敝军在外,已有年余,末将身为经略,常虞殒越,虽未替皇家争得一寸土,但满洲兵不敢再行猖獗,前月正追击贼军,而将军棨戟遥临,廷弼忙收回军令。将军校阅多日,今云回驾无资,廷弼身为武职,只知上报国恩,下亲百姓,非一般克扣军饷、搜刮百姓、害理丧心、腰缠万贯者可比,今将军回驾,廷弼当饬沿途地方官供应,无费分文,欲廷弼供应微敬,除卖妻鬻子,别无所出。"说罢,气呼呼走出营外,仍去巡城。熊廷弼画像这里姚宗文和李嘉竖也弄得面面相觑,忍着一肚子气。
第二天传令回京,廷弼护送十里,方行回城。当夜赶办结束,将苦衷一切缮了奏章,辞职归里。这奏章尚未发出,京内紧急圣旨已经下来,把熊廷弼革职,说他按兵不进,命袁应泰接任辽东经略使。熊廷弼接了圣旨,忙卸了兵权,回京覆命。明知是姚宗文公报私仇,也只好叹口气,便回里种田去了。这时,神宗、光宗相继崩驾。熹宗嗣位,信任太监魏忠贤,扰乱朝纲,什么东林党、宣昆党,闹得天昏地暗;宫里又闹出梃击、红丸的离奇案件。明朝君臣百姓,终日在愁云惨雾里过日子。那熹宗又听了阉人的主张,派袁应泰为辽东经略。这袁应泰是进士出身,曾任过巡抚,为人也颇机警,对上既忠,对下又和,只是应泰乃文官出身,兵法武备,不是个能手。既到辽东,对军民人等益加宽待,镇十几日里不杀一人,有窃贼的案件,略问几句,便放出去。这时,蒙古国五部,有四部饥荒。那些饥民,成群结队的入塞乞食。应泰见饥民可怜,准令在境内乞食,谁知这些饥民竟闹出大乱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