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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0:43

天公不语对枯棋

姜鸣


  研究晚清的北京政局人物,同一主题的著作众多。姜鸣以南方才子的独特角度来写这一内容,通过老北京丰富的人与事物细节,为那个时代勾勒出鲜活的形象,别有新意,使得本书读来引人入胜。
作者简介


  姜鸣,1957年生于上海,1984年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历史系。当过工人、机关干部,现为中国银河证券公司上海总部党委书记,上海证券业同业公会副会长。曾获得全国金融系统五一奖章。出版著作:《龙旗飘扬的舰队——中国诉代海军兴衰史》(1990、2002)、《中国近代海军史事日志》(1995)、《被调整的目光》(1996)等。


自 序
 从1989年初开始,应当时上海《解放日报》文艺部主任吴芝麟兄之约,我在该报《朝花》副刊上开设了一个名曰“京华胜迹”的专栏,大抵每月一篇,写北京的游记。在那以前,我虽然从未在北京一次逗留超过十天,却非常喜欢这座古老的城市;总是利用出差的机会在北京漫游,寻找烹煮文字的灵感和素材。加上后来我供职的公司,总部设在北京,更给我的创作提供了机会。我在那个专栏上前后发表了大约二十来篇文字。利用公务之余,我在北京蹀躞,搜索宫廷、园林、胡同。无论是人头攒动的名胜古迹,还是无人知晓的犄角旮旯,我都喜欢一次又一次地探访。加上阅读史料,考证辨析,将原先的文章不断修改丰富,渐渐形成了以游记为载体,重新探讨晚清历史与人物的一批历史散文。1996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将其结集出版,名曰《被调整的目光》。书评家小宝曾概括说:“北京固然有许多风景绝佳的去处,但姜鸣笔下的‘胜迹’,大多是地以人名,‘胜迹’之‘胜’,在人事而非风物。使作者挥之不去的,是在北京扬名养名,曾经风华绝代的历史亡灵。”
  这同我自己的想法是一致的。这些文章,其实并不是单纯的风花雪月的游记,而是倾注着我对于发生在彼时彼地历史旧事和历史人物的追索,反映着我在思索中形成的一些新鲜片段。我当时曾说过,自从转入金融业后,我很难再进行纯学术的研究了,所以用游记的体裁写一些史学杂感,既自由,也适合我这样一个史学票友的身份。我所探索的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大多集中在晚清。
  19世纪下半叶,是中国由盛转衰的关键年代,也蛰伏着再次崛起的各种准备。处在历史的重大转折期,晚清到民国的发展脉络波澜壮阔,起伏跌宕,宫廷和官场斗争激烈诡异,充满复杂的情节和不为人知的秘密,这里面,有太多太多的题目,需要后人调整目光,重新省视。作为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业余学者,我研究清史,一是广泛搜集和阅读原始史料,通过重新考证,建立自己的观点,尽量不被传统陈说束缚住思维翱翔的翅膀;二是注重历史细节的积累,力图再现昔日的氛围,并把研究的人物和事件放到整体的环境中去推敲。这两点,说起来平淡无奇,但真要做到,却极为困难。
  历史研究的迷人之处,也正在于此。每当夜深人静,我坐在书房里与历史对话,从故纸堆里翻检出许多不为人们所知的真相和细节的时候,总有着悄悄的喜悦——比如我考证出康有为自我吹嘘的所谓“公车上书”历史事件并不存在的时候;比如我证明了张爱玲自称老家在河北丰润“比三家村只多四家的荒村七家坨”,其实应该是“齐家陀”的时候;比如我通过四年的追踪寻觅,从北京琉璃厂旧书店的一副挂轴上的题款,纠正了上海博物馆镇馆之宝大克鼎的出土年份的时候。无论成果大小,都使我陶醉,这是驱使我继续投身历史研究的动力。历史研究的进步总是这样,点点滴滴,从具体的细微末节积累起来,然后慢慢地恢复出事情本来的面目。
  转瞬十年过去。这次三联书店出版我的历史散文,是以《被调整的目光》为基础,增加了一些篇目和图片,也抽出若干篇。所有保留下的文章,都有多少不等的修订或附记,在此特做说明,以免给读者“新瓶旧酒”的误解。《被调整的目光》出版后,受到诸多好评,我感谢读者的厚爱。我相信,这本新书,也一定不会使你失望。“天公不语对枯棋”,典出沧趣老人陈宝琛的诗作“感春四首”,那是诗人对甲午战争失败后国事危机的浓缩概括,我移作本书书名,因为书中描写的诸多事件,正是发生在那个艰难的年代。
  最后,我要向一向关心指导我的沈渭滨老师致谢。向协助本书出版的潘振平先生和本书的责任编辑孙晓林女士致谢。向为我提供各种学术支持的翁飞、马忠文、傅林祥、许敏、宋晓军、许华、李光羽诸先生致谢。向为本书扫描和修改照片的焦宏亮、绘制北京街坊简图的孙吉明先生致谢。我还要借此机会再次感谢当初鼓励我开始写作并一直热情发表我文章的吴芝麟先生,感谢帮助我出版《被调整的目光》的朱金元先生和苏贻鸣先生。
  感谢为本书撰写推荐评语的老领导赵启正部长。启正部长十几年前读到我的游记文字后,在上海高安路19号8楼机关的走廊里,曾背诵了一段他小时候听到的北京民谣:“吃面不搁酱,炮打交民巷;吃面不搁卤,炮打西什库”,鼓动我写一篇重评义和团的文字,可惜这篇文章我迄今还未写成。我要特别感谢我的母亲,是她安排我1968年前往北京作第一次旅行。从而使我11岁的心灵里开始记下对首都的最初印象。在那个年代,三年级的小学生很难有旅游机会。这次北京之行,对于我后来研究晚清北京,埋下最初的种子。我要感谢我的妻子,一直是她的理解和支持,使我得以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依然能够不间断地从事写作和研究。
  姜鸣
  2005年11月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0:43

难与运相争

 %%%难与运相争——奕其人
  第一次游览恭王府花园,是在1991年初。
  那会儿,上海证券交易所成立未久,我正在为中农信公司筹建上海证券业务部奔忙,奉召去京,面见老总。天寒地冻时节,本来人就慵懒,干完正事,并不想在户外闲逛。但听朋
  友告知恭王府花园已经对外开放,马上按捺不住,急急赶去。这是因为我向来将恭亲王奕看作晚清最重要的政治家,而抱有景仰的心情,很愿意到他府邸旧址去怀古、去寻找一种支离破碎、自己也难以说清道明的复杂感觉;同时,这花园也是北京市目前保存得最为完善的一处王府花园,名声极大,自然是值得一游的胜地。
  从北海公园静心斋出北门,隔街便是一片冰封的什刹海。什刹海分作前海、后海及后海西北的积水潭(亦称西海)三部分,加上前海之南的北、中、南三海,统称“六海”,是镶嵌在北京城中央的漂亮闪光的宝石。《辞海》上称,“海”字可作“大湖”解,并举“青海”、“里海”为例。我不研究训诂,也不懂地名学,讲不出北京市内的这些湖泊命名的原则。若按面积论,中、南二海为0.52平方公里,北海为0.38平方公里,什刹海为0.34平方公里,都算不上大湖。联想到四川九寨沟风景区内叫做“长海”、“五花海”、“树正群海”的湖泊,揣想若将“海”解作“湖”,字义才更确切。
  什刹海据说得名于元代后海附近的十座古刹。或说“什刹海”原来只是一座古庙的名字,后来延伸为湖名。湖水来自城外的高粱河。旧时,海边高柳芦苇间,飘荡着暮鼓晨钟的悠扬回声。每至夏日,荷花盛放,湖水初平,很有点儿情趣。海边又有许多酒肆茶馆,文人士大夫常常在此作文酒之会,确实引人流连忘返。如今,庙宇早已不存,但海边依然有古老的垂柳,成片的小院平房,安静整洁的街道,透着一番渐渐远去的古意。
  顺着前海西街北行,过郭沫若故居(原先是恭王府的马厩)拐到柳荫街,恭王府就在眼前了。从地势上看,王府的东部和北部被什刹海环抱,向西望去,隐隐约约地现出西山的轮廓,确是建府建园的风水宝地。晚清的另外两座著名王府——醇王府和庆王府也都在附近。时下,王府旧址为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音乐学院等单位占用,花园单独辟出修复,以供游览。恭王府花园又名“萃锦园”,从前是高宗宠臣和的宅第。乾隆年间,门前冠盖如云,极一时之盛。嘉庆四年和籍没后,花园被仁宗赏赐给了他的四弟永。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永孙奕继承王府时,他的身份是辅国将军。两年后,朝廷便把庆王府改派给恭亲王奕居住。从此,这个府第和花园便在近代史上留下了它的声名。
  19世纪下半叶,清王朝帝祚世系中共有三位皇帝——文宗奕(咸丰)、穆宗载淳(同治)、德宗载(光绪)。与此同时,朝野间还有三位潜在的可能君临天下的人物——一位是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一位是湘军统帅、晚清最重要的汉族大臣曾国藩,另一位则较为特殊,他就是皇家玉牒中人,宣宗宁(道光)第六个皇子奕。
  洪秀全是清廷的反叛者,自打定都天京后,已在南面称朕,但毕竟没有夺取全国政权。虽说提出了颇为后世历史学家推崇的《天朝田亩制度》及其他富有平均平等禁欲色彩的理论构想,但并未实行之,也不准备实行之;并且在刚刚夺得半壁江山之时,已沉湎于自我陶醉的宗教幻想和骄奢淫逸的物欲享受,言不由衷,一派乡村小财主的气象。加之极为血腥的内部猜忌、倾轧和屠杀,神经也似乎有点儿不正常,终于难成大事。
  曾国藩以镇压太平天国起家,建立湘军武装,平定农民起义,挽救清王朝于倒悬危亡之时。他以理学带兵,以引荐提携科场和官场不得意而有经世之才者为己任,因他保举而出将入相、官至总督巡抚尚书侍郎提督者达数十人之多。其中著名者,包括胡林翼、李鸿章、左宗棠、郭嵩焘、沈葆桢、丁日昌、曾国荃、彭玉麟、杨岳斌、刘蓉、李瀚章、李续宜、刘坤一、李宗羲、钱应溥、梅启照、倪文蔚,皆在历史的车道上碾下了自己的辙痕。其他政坛学界著名人士,如薛福成、吴汝纶、李善兰、徐寿、华蘅芳、黎庶昌、王运、俞樾、赵烈文、容闳、陈兰彬等,也都出入过他的幕府。曾国藩手握兵权,门生故旧遍布要津。王运曾劝他称帝,夺爱新觉罗天下而代之,却为他拒绝。时人认为他是大清忠臣,他死后,朝廷谥他“文正”。与他极不相得且自视极高的左宗棠也不得不承认:“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
  奕曾与他的四哥奕同是皇位的竞争者。就文才武略而论,他都大大超过乃兄,野史上称其“天资颖异,宣宗极钟爱之,恩宠为皇子冠,几夺嫡者数”。他之所以最后未能继承皇位,据说是才华过于展示;而庸碌无能的奕,则受老师杜受田密计,“藏拙示孝”,博得道光帝的好感,由此可见道光的昏聩。清史学者认为,道光朝是清王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拿后来历史发展的结果反观道光立储的得失,确实也可看出此点。假如奕在1851年继承皇位,中国同样面临西方资本主义列强汹涌东来的滔滔波澜,太平天国起义也照样爆发,但奕的眼光及处理方式肯定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可由1861年咸丰帝去世后,奕以议政王身份,辅佐两宫太后平定太平天国起义和发动洋务运动为证。
   奕当政的枢机,是与慈安、慈禧太后联手发动北京政变,捕杀咸丰帝安排的以肃顺为首的八位“顾命大臣”。但他秉政时,“阴行肃顺政策,亲用汉臣”(刘体智《异辞录》语)。同治年以前,清廷对汉族官员一直控制很严,各省督抚,满人居十之六七。据薛福成记载,当曾国藩率湘军攻克
  武昌后,咸丰喜形于色地说:“不意曾国藩一书生,乃能建此奇功。”军机大臣祁隽藻
  即说:“曾国藩以侍郎在籍,犹匹夫耳,匹夫居闾里,一呼,蹶起从之者万余人,恐非国家福也。”闻此,“文宗默然变色者久之。由是曾公不获大行其志者七八年”。而肃顺是在满族大员中,最早看出要挽救大清,必须起用汉人者。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皆受过他的保荐。曾国藩在咸丰驾崩后评论说:“八君子辅政,枪法尚不甚错,为从古之所难,卜中兴之有日。”他听到北京政变的消息后,忧惧异常,在家书中含蓄地称为“中外悚然”。然而,是奕给了曾国藩更大的信任,以朝廷名义命曾国藩管辖江苏、安徽、江西、浙江四省军务,大胆地将军政大权交给汉族官员,为最后平定起义创造了条件。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0:44

 如果说在镇压太平天国的方略上,奕阴行了肃顺路线的话,在应对西方殖民势力东来的方略上,奕的做法正好相反。肃顺在对外政策上,还是以天朝大国自居,盲目排外;奕则能看清世界大势,发起近代化运动:从建立总理衙门、设立驻外使馆、兴办近代学校、派遣学生留洋,到引进外国武器、创办近代工业、建设新式海军、开设电报矿务。这场大陆学界称作“洋务运动”、台湾学界称作“自强运动”的新政,给中国近代社会带来了十分巨大的冲击和变化,奕的历史地位也因此得以奠定。
  台湾作家高阳在《清朝的皇帝》一书末尾,对清朝的九位皇帝作了很有趣的打分评价(见下表)。
  若恭王得承帝位,放在咸丰的位置上,按照我的看法,其资质、教育、统驭皆不相差,均可同样得“上”。机遇则同样为“下”。享年65岁,体格可得“中”。以其待咸丰、待两宫太后的态度,本性亦当在“中”之上。以其在同光年间取得的政绩,责任感可评为“上”(至少不低于道光),应变则可评“中”。他的私生活也无可指摘,可得“上”(同样不低于道光)。则其总得分为115分,可在总名次中超过乾隆而位居第二。如此,慈禧太后就没有机会在历史上崭露头角,当然也就不会有同治和光绪。
  资质本性体格教育责任感统驭应变私生活机遇得分名次
  顺治上中中中中中下下中838
  康熙上上上中上上上上上1171
  雍正中下中中上上上上中1073
  乾隆上中上上上上上中上1102
  嘉庆中上中中中中中中中954
  道光下中中中上下下上下857
  咸丰上中下上中上中下下935
  同治中中中下中下下下中689
  光绪中中下中中中下上下876
  以上各项,上等为15分,中等为10分,下等为5分。私生活及机遇两项另有加减分,私生活上等加2分,下等减2分;机遇上等减15分,下等加5分。“本性”指仁厚,“机遇”指国运及个人得位之机会。又,台湾远景出版事业公司版《清朝的皇帝》所刊之表,按评分标准,所有得分皆多10分,现减去。
  以上三人,洪秀全是有机会当皇帝,当不了;曾国藩是有可能当皇帝,不愿当;奕是极想当皇帝,没当成。对前二位在历史舞台上的表演,已毋庸多说。但奕当皇帝,倒确实是可以让人丰富地想象一番。中国会不会有一个如同日本明治维新一样的机会呢?历史的偶然性在这里是否使中国与近代化失之交臂?读大学时,老师总是严肃地告诫我们,历史学只能按照已经发生的事实去研究,不能对没有发生的情况去想象,因为这种想象实际上是没有意义的。这话自然有道理,可是如果把一切想象都剥夺了,历史研究岂不太乏味了吗?
  如今在恭王府花园,看不到变幻莫测的政治风雨,只能看到满族王公优雅恬适生活的痕迹。严冬腊月,林木萧瑟,几无游人,这也正合我的心意。我在园子里慢慢地走着,心中在追寻恭王的足迹。
  花园很大,按东、中、西三路,设有二十余个景点,当年曾被称作“邸园精华”。东路的主体建筑是大戏房,一座三卷勾连搭全封闭的剧场。面积685平方米,场中仅用四根柱子,托起庞大的屋顶。这种样式,在古建筑中是很少见的。南面为一米高的戏台,北面是王爷和贵宾的包厢,中间置十几张八仙桌,为一般来宾听戏的座位。整个戏房十分高敞,戏台上悬挂着书写有“赏心乐事”四字篆书的匾额。四壁和梁枋间,涂刷成淡淡的粉绿底色上,绘满藤萝和紫藤花,给人在花架下观戏的奇妙感觉。如此豪奢而又典雅的私人室内剧场,当时在国内堪称首屈一指,连皇宫和颐和园中也是没有的。著名京剧演员谭鑫培、王瑶卿、梅兰芳、程继先都曾在这里演出过。野史传说,清末著名彩旦刘赶三在某王府唱堂会,恰见道光皇帝的五子亲王、六子恭亲王、七子醇亲王在座,便学着妓院老鸨的腔调插科打诨:“老五、老六、老七,出来见客——”不知是否就发生在这里?
  西路的“诗画舫”也很别致,它建在一泓湖水正中,上舫必须登舟,而舫中是观鱼的佳处。曾在西城区政府工作的彭君后来向我透露,某位气功大师告诉他,这个看来清幽的园子,其实充满了浊气,决不能在此练功。因为他测出,就在舫下,和埋下了大批财宝。这说法使我想起,和抄家后,共查出家藏黄金33551两,白银3014095两,以及大量珠宝器玩和土地房产。副都统萨彬图上奏,认为和财产还大有隐匿,建议进一步审讯挖掘。当时民谚曰:“和跌倒,嘉庆吃饱。”然而嘉庆批说,这些宝物,纵有隐寄,亦不过天之下地之上,何以辗
  转探求,近于搜刮耶?和宅已赏庆郡王居住,王府中再令番役多人遍行掘视,也是断无此事的。因此嗣后大小臣工,不得再对和资产妄行渎奏。嘉庆诛和,以除巨蠹、平民愤、肃朝纲为宗旨,不求在枝节上纠缠不休。薛福成在《庸笔记》中评价这一谕旨时说:“大哉皇言,洵昭垂万世。”和之财,从此也就成为一个巨大的谜,有的笔记上甚至说这个数字达到8亿两,足以使武侠小说家敷衍出连篇累牍、动人心魄的故事。不过仔细再想,舫下若真有财物,和倒台后的近两百年里,居然没被人发现,也不可信。尤其在前些年,这里曾改为某单位家属宿舍,要想探宝,还是很容易的。
  中路有座假山,层层叠叠,全用太湖石垒成,称作“滴翠岩”。山下有“秘云洞”,洞中嵌着康熙帝手书的“福”字碑。碑下有副用碎石排成的象棋盘。遥想盛夏之时,在此小憩对弈,真有超尘脱俗的飘飘然感。在山顶,则是称作“绿天小隐”的一个敞厅,仲秋之夜,煮茗清谈,举杯邀月,何其乐哉。
  恭王府花园里也不完全都是轻歌曼舞的绮丽、鸟语花香的风雅。在悠闲淡泊的都市园林中,我们可以隐隐地看到权力斗争失败后的愤懑。在假山之前,正对着园门,竖立着一块五米高的太湖石,上书“乐峰”二字。这是奕在光绪十年被慈禧太后罢黜后,借北宋司马光失意时所作《独乐园记》,在石上刻出“独乐峰”,但又怕引起麻烦,便把“独”字凿在石顶,以此来曲折迂回地排遣自己失意不平的心绪。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0:45

 奕与慈禧太后在发动“北京政变”时,曾结成战略同盟。以后,奕以“议政王”身份主持军机处和总理衙门,直接领导内政外交事务,与“垂帘听政”的太后有着很好的默契。但慈禧对他则是极不放心的,以致有同治四年三月(1865年4月)和同治十三年七月(1874年9月)的两次严谴。第一次以御史蔡寿祺弹劾为由,慈禧太后亲笔拟了一份别字连篇的懿旨,称“恭亲王从议政以来,妄自尊大,诸多狂傲”,命革去议政王、军机大臣及其他一切差使,由于受到全体王公及军机大臣反对,最后只能收回成命(议政王头衔仍革去)。第二次是为了重修圆明园,同治与奕又爆发激烈冲突,奕还劝诫同治不要微行私出。同治恼羞成怒,撤去奕的职务,最后全体军机大臣再次站在奕一边抗命,迫使同治和他的母亲慈禧太后退让。显示出奕班底强大的政治实力。
  奕主持中枢,在推行现代化进程中,很有些值得一书的事迹,其中最著名的,是与顽固派在兴办同文馆问题上的争论。
  同文馆原是总理衙门兴办的培养外语人才的语言学校,1866年12月,奕上奏,建议在馆中开设“天文”、“算学”馆,也就是讲授自然科学,招收满汉举人及中下级官员入馆学习。这一主张遭到了以理学大师、同治师傅、大学士倭仁为首的顽固派的强烈反对。奕说:“夫中国之宜谋自强,至今日而已亟矣。识时务者,莫不以采西学、制洋器为自强之道。”“若夫以师法西人为耻者,其说尤谬。夫天下之耻,莫耻于不若人。查西洋各国,数十年来,讲求轮船之制,互相师法,制作日新,东洋日本近亦遣人赴英国学其文字,究其象数,为仿造轮船张本,不数年后亦必有成。……
  独中国狃于因循积习,不思振作,耻孰甚焉!”倭仁说:“立国之道,尚礼义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古今来未闻有恃术数而能起衰振弱者也。天下之大,不患无才,如以天文、算学必须讲习,博采旁求,必有精其术者,何必夷人,何必师事夷人?”为此,奕在1867年4月6日,向皇帝上呈了一个极为著名的奏折,其中回顾了第二次鸦片战争中英法联军占领北京,逼迫中国签订城下之盟的历史,以及此后他在寻求中国自强之路的心迹:
  溯自洋务之兴,迄今二三十年矣。始由中外臣僚未得款要,议和议战大率空言无补,以致酿成庚申之变。彼时兵临城下,烽焰烛天,京师危在旦夕。学士大夫非袖手旁观,即纷纷逃避。先皇帝不以奕等为不肖,留京办理抚务。臣等不敢徒效贾谊之痛哭流涕,胡铨欲蹈东海而死,空言塞责,取誉天下,而京师内外尚以不早定约见责,甚至满汉臣工连衔封奏,文函载道,星夜迭催,令早换约。臣等俯查情形,不得不俯徇舆论,保全大局。自定约以来,八载于兹,中外交涉事务,万分棘手,臣等公同竭力维持,……以为即此可以防范数年,数十年后则不可,是以臣等筹思长久之策,与各疆臣通盘熟算,如学习外国语言文字,制造机器各法,教练洋枪队伍,派赴周游各国访其风土人情,并在京畿一带设立六军,藉资拱卫;凡此苦心孤诣,无非欲图自强。……臣等反复思维,洋人敢入中国肆行无忌者,缘其处心积虑在数十年以前,凡中国语言文字,形势虚实,一言一动,无不周知,而彼族之举动,我则一无所知,徒以道义空谈,纷争不已。……左宗棠创造轮船各厂,以为创议者一人,任事者一人,旁观者一人,事败垂成,公私均害。李鸿章置办机器各局,以为无事则嗤外国之利器为奇技淫巧,以为不必学,有事则惊外国之利器变怪神奇,以为不能学。……该督抚等所论,语多激切,岂故好为辩争,良由躬亲阅历,艰苦备尝,是以切实不浮,言皆有物。在臣等竭虑殚思,但期可以收效,虽冒天下之大不韪,亦所不辞。该大学士既以此举为窒碍,自必别有良图。如果实有妙策,可以制外国而不为外国所制,臣等自当追随该大学士之后,竭其昧悉心商办,用示和衷共济,上慰宸廑。如别无良策,仅以忠信为甲胄、礼义为干橹等词,谓可折冲樽俎,足以制敌之命,臣等实未敢信。
   从此奏折中,我们可以看出,青年时代的奕,确实是勇于任事,锋芒毕露的。
  在此后的争论中,他进一步设计,任命倭仁这位保守的冬烘先生担任总理衙门大臣,谕令倭仁“酌保数员”讲授自然科学,倭仁被迫承认原说中国之大,不患无精通西学之人,不过是凭空想象,“意中并无其人,不敢妄保”。而奕仍然寻他开心,以皇帝的名义命他“随时留心,一俟咨访有人,即行保奏”。弄得倭仁蹶倒昏迷。在同文馆争论中,奕主持下的军
  机处,多次拟旨,精彩纷呈,至今读来,依然余音缭绕,令人回味。
  从1862年到1884年的二十余年里,奕一直处在中国政治前台的大漩涡里,不停地旋转。直到中法战争爆发,才被西太后强行将整个军机处一起开缺,并让奕回家整整闲赋了十年。以奕之才华和能量,却斗不过慈禧太后,主要的原因可归结为名分,由此可以猜想,奕在书写“独乐峰”时,心情是多么地沮丧。
  从此,恭王只能寄情园林和唐诗。他在这个花园里消磨着才华和生命,集唐人诗句,写成八卷的《萃锦吟》,虽说是玩弄技巧的笔墨游戏,有的诗还刻意显示淡漠政治、韬光养晦,但其中仍有不少诗篇抒发了忧郁的心境,如在给同时下野的政治老友,前军机大臣宝的诗中说:
  纸窗灯焰照残更(齐己:《荆渚偶作》。),半砚冷云吟未成(殷文圭:《江南秋日》。);
  往事岂堪容易想(李:《定风波》。),光阴催老苦无情(白居易:《题酒瓮呈梦得》。)。
  风含远思晚(高蟾:《秋日北固晚望二首》。),月挂虚弓霭霭明(陆龟蒙:《江城夜泊》。);
  千古是非输蝶梦(崔涂:《金陵晚眺》。),到头难与运相争(徐夤:《龙蛰二首》。)。
  岁月如温温的小火,煎噬着人寿。恭王在他的精巧的花园里,渐渐地进入老境,不仅身体衰弱,思想也趋于老化、圆滑和保守。待到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在前后清流的两位领袖李鸿藻、翁同的一起要求下,慈禧太后重新起用恭王主持大政,而恭王却以主和敷衍的姿态使他们失望。这种衰朽的状况甚至连外国人也看不下去,英国公使欧格讷(SirN.R.O’Conor)1895年10月底在离任回国前,当着恭王和总理衙门其他大臣的面,直率地问道:
  恭王爷为中国第一执政,又国家之尊行也。此今日之事,舍王谁能重振哉?自中倭讲和六阅月,而无变更,致西国人群相訾议。昨一电德欲占舟山,今一电俄欲借旅顺,由是推之,明日法欲占广西,又明日俄欲占三省,许之乎?抑拒之也?且中国非不振也,欲振作亦非难能也。前六个月吾告贵署曰:急收南北洋残破之船聚于一处,以为重立海军根本,而贵署不省。又曰练西北一枝劲兵以防外患,而贵署不省。今中国危亡已见端矣,各国聚谋,而中国至今熟睡未醒何也?且王果善病,精力不济,则宜选忠廉有才略之大臣图新政,期于未成,何必事事推诿,一无所成乎?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0:50

 欧格讷显然书生气了。君主挑选宰相是为了办事,但一个强有力的君主必然要虚化相权。恭王复出后的政治生态环境早已不同以往,加之十年赋闲的修炼,自然把一切看淡了,他又岂会再亟亟从事呢?
  他的观念也在变化。到了戊戌年间,他更是多次谏言,反对变法。据说直至临终时,他还嘱咐前去探视的光绪,对主张变法的人,要慎重,“不 可轻信小人言也”。以致新派人物,将这位曾经倡导变革的老前辈,看成阻碍维新的死对头;而将他的去世,看成是立即推进变法的历史机遇。恭王的这种变化和结局,似乎也是政治舞台上许多老人的通例,对比青年时代的万丈豪情,真是不堪回首话当年了。
  但恭王毕竟是中国近代史上最为重要的历史人物,对于他自己亲手写下的历史,有权力反思和发问。《萃锦吟》中,有一首“元夕独酌有怀宝佩蘅相国”的诗:
  将茶代云觥,竹坞无尘水槛清。
  金紫满身皆外物,文章千古亦虚名。
  因逢淑景开佳宴,自趁新年贺太平。
  吟寄短篇追往事,一场春梦不分明。
  据文廷式在他的著名笔记《闻尘偶记》中说,最后一联原来是“猛拍栏杆思往事,一场春梦不分明”,诗意就大大值得玩味了。恭王何必要“猛拍栏杆”?“一场春梦”又指什么?他是否在含蓄地抱怨同慈禧太后的合作与结盟?假如没有这种合作与结盟,便没有北京政变和后来的洋务运动,那么,肃顺主持下的中国政坛又是怎样一番风光?
  光绪的变法诏书,颁布于恭王死后第十三天,戊戌变法失败于恭王死后第一百十六天。光绪的一生,也是毁于慈禧太后之手,他和他的六叔,都是中国近代史上的悲剧人物。
  恭王府花园虽是奕的旧居,但现在的陈列中,对奕只是简单提过,大多数参观者恐怕既不知晓、也无意弄清历史上的种种往事了。导游们更愿意津津乐道地谈论着电视剧里的和,不断强调这儿就是和故居,这对奕真是一种悲凉,对历史学家更是一种悲凉。离开花园的时候,我向独乐峰鞠了一躬,算是自我纪念了这位故去的老人。忽然想到,园子里为什么不为奕塑一座造像呢?
  见过恭王的外国人说,他“虽是麻子,但是仪表堂堂”。见过他的京官陆龟蒙:《袭美留振文宴龟蒙抱病不赴猥示倡和因次韵酬谢》。
  徐铉:《送萧尚书致仕归庐陵》。
  刘兼:《江岸独步》。
  宋齐丘:《陪华林园试小妓羯鼓》。
  韩愈:《同李二十八员外从裴相公野宿西界》。
  翁承赞:《文明殿受册封闽王》。
  张泌:《寄人》。
  李商隐:《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何刚德说,他“仪表甚伟,颇有隆准之意”。都对他的相貌表示恭维。但从传世的照片上看,奕长得一点也不漂亮,面目中还带有点苦相。辽宁大学董守义先生撰《恭亲王奕大传》是本很好的传记,填补了国内学术研究的空白,但在讲到奕的容貌时,似乎也为尊者讳,说“奕前额宽阔,眉目清秀,鼻梁挺拔”,这就更无必要了。书中还引证何刚德回忆,“与奕共事多年的宝也说恭王‘甚漂亮’”。其实何刚德在《客座偶谈》中讲的不是这个意思。原文是:“宝文靖尝对余言,恭王虽甚漂亮,然究系王子,生于深宫之中,外事终多隔膜,遇有疑难之事,还是我们几个人帮忙。”此处的“漂亮”,显然是指行事的手腕和气度。不知董先生以为然否?反正奕以亲王之尊,不需要靠相貌去找对象,长得漂亮不漂亮并不打紧。他一生共娶了八位嫡、侧福晋,个人生活还算是和满幸福的。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0:51

半生名节——贤良寺·李鸿章

 一东华门大街往东走到头,穿过繁华嚣杂的王府井,对面是金鱼胡同。
  金鱼胡同比一般胡同宽,长五百四十米,可算是条马路。著名的吉祥戏院和东来顺饭庄都设在这里。东安市场在胡同里也开有北大门。再往东,是和平宾馆,这儿本是清末大学士
  那桐的府第。金鱼胡同中段与校尉胡同相交,沿校尉胡同向南到冰盏胡同(又称冰渣胡同)再往东转,那片毫不起眼的围墙里,便是从前的贤良寺。
  贤良寺原在校尉胡同西侧,雍正十二年由怡亲王故邸舍地为寺,山门开在帅府胡同,约在今天王府井全聚德烤鸭店的东面。后身也到金鱼胡同。乾隆二十二年迁到现址,规模缩小了三分之二。
  旧时,佛教和道教的庙宇宫观并不是天天对外开放的,更不收门票。一般多在初一、十五开庙,接受信徒膜拜和香火布施。也有一年仅开放几天的,如白云观是每年正月初一至二十日,黄寺是正月二十三至二十五日等等。平常的费用花销,除了靠香客布施和做水陆道场赚取些收入外,大多依赖出租“庙寓”维持。唐代元稹在《莺莺传》中写到张生寓普救寺,遇借宿的崔莺莺母女,就可看出这种房产生意的悠久历史。如今在北京卧佛寺两旁,有六七个精致的四合院落,提供开会租用,名曰“卧佛寺饭店”,很有从前“庙寓”的遗风。我对贤良寺感兴趣,是因为这里在清朝时,曾是高级地方官员进京时常借宿的馆舍,更是直隶总督李鸿章进京时的行辕。那时李鸿章虽开府保定、天津,却以文华殿大学士的身份而据相国之位,是晚清政坛上炙手可热的大员。史载,李鸿章当时外出,必有一百名身穿灰呢窄袖衣,肩扛洋枪的淮军卫队作前导,贤良寺门前冠盖如云,风光一时。甲午战争后,李鸿章因签订《马关条约》和《中俄密约》,为国人垢病,又被罢去直隶总督的职务,挂着大学士和总理衙门大臣的头衔,在京闲赋;1901年庚子之乱时,李鸿章奉诏从两广总督任上北旋,与各国公使谈判和约,也都住在这里。《道咸以来朝野杂记》中说:“东城名刹最少,只有校尉营冰渣胡同内贤良寺。……自李文忠侨居之后,已成什官行台矣。”
  李鸿章是个复杂的历史人物,大体说来,他从镇压太平天国起家,以一介文人投身戎马,匡扶行将倒塌的帝国大厦。他目睹时艰,看到西方国家先进的科学技术和军事装备对中国的直接威胁,于是大声疾呼必须改变士大夫“沉浸于章句小楷之积习”,鼓吹“天下事穷则变,变则通”,亲手创建了工厂、铁路和装备近代兵器的军队,努力地想把中国引导上现代化的道路。他是朝廷内部贤良寺内仅存的旧建筑。其背景上的大楼,是在海军衙门旧址上建造的对于世界大势较有了解的少数领导人之一,从承认中国国力及技术装备不如外国出发,力主在外交战略上实行“以夷制夷”。奉“自强”为宗旨,奉“守疆土、保和局”为圭臬,力主“忍小忿而图远略”,努力创造和平的外部环境,争取喘息和发展的时间,甚至不惜以重大妥协来避免与列强发生直接军事对抗。他是当时公认的外交家,有的外国人居然将他称做“东方俾斯麦”。可惜从来弱国无外交,他的外交实践,往往是代表中国政府在屈辱的城下之盟上签字。
  今天的国人对李鸿章的印象已是很淡漠了。有之,也不过是个奸臣卖国贼的形象。我却不能忘记这个长躯疏髯,性情诙谐、饱经沧桑的老人。所以,我一直想到他曾经生活过的贤良寺一游。
  二
  1988年的最后一个周末下午,北京天空的云层呈现出一片奇诡的红色,有人猜测是地震的前兆。没有明媚的阳光,城市显得灰蒙蒙的,无精煤渣胡同是冰盏胡同南面的一条胡同,西面与校尉胡同相交,“总理海军事务衙门”就在煤渣胡同,借神机营衙署办公打采。才到四点,已是薄暮暝暝。我和作家钱钢在踏访清末“总理海军事务衙门”旧址的过程中,无意间来到了贤良寺。
  清代北京寺庙之多,令人惊讶。据《北京文物胜迹大全》统计,仅东城区,有名称有地址的祠寺宫观,就有二百五十个。如今,绝大多数都已湮没、拆除,或是改作他用。贤良寺也不例外,残破的山门上挂着“校尉小学”的牌子。进校一看,天王殿、大雄宝殿和藏经楼全被改作教室了,厢房则是教师办公室。雍正、乾隆题写的御碑、钟鼓楼不见踪影。打听下来,原来毁于“破四旧”的浪潮。寺庙的另一部分,是街道纸盒工厂和区教育局机关。
  天很冷。黄昏的乌鸦在“哇、哇”地啼号着,给人肃杀的感觉。在用山门改建的传达室里,一位老校工边给火炉添煤,边絮絮叨叨地告诉我们,当年赛金花就是在这里,劝说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不要杀戮无辜平民。在我的记忆中,瓦德西的总部设在中南海仪銮殿(今居仁堂),赛二爷咋会跑到贤良寺与他会面呢?看来,北京的每栋房子,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传说。我向他打听李鸿章的故居,得知就在旁边的西跨院,只是早已与小学校园堵死了通道。
  从前,西跨院在冰盏胡同也开有大门,现今关着。住户们都从校尉胡同院墙上凿出的小门进出,门牌是4号。进得院来,发现这是座四合院的最后一进,已与前院分开。院子气派很大,与我曾见过的某些王公贝勒府差不多规模。由于长期失修,梁柱上的油漆剥落殆尽,只留下朽木的枯黄颜色。北京人对住房挨庙是有讲究的,民谚曰:“宁住庙前,不住庙后。宁住庙左,不住庙右。”李鸿章是外来户,大概不在乎这类规矩。不过他住在庙右,可真是倒了楣的。
   我在院子里询问谁是老住户,人们便把我们指向东屋。东屋果然住着一位84岁的老人,叫王懋章,是唐山铁道学院的退休教师,曾在比利时列日大学留学。他的父亲王稼成(号寿琪),据说是南洋公学(今上海交通大学)的第一班学生,被清政府派往比国留学,授过工科进士,当过京汉铁路的总工程师。老人听说我们来访古,很热情地把我们招呼进屋里。
  据老人说,西跨院是李鸿章出钱盖的。李鸿章生前曾在北房居住,后来也殁于这里。又
  说《辛丑条约》在这里草签。李鸿章和贤良寺方丈甚为投契,许多人通过方丈走李的门路,带携得方丈也显赫一时。李死后,院子送给庙里,算作庙产。李鸿章用过的绿呢大轿,还一直存放在贤良寺的藏经楼。民国初年,烟酒公卖局局长张小松娶了曾经是赵秉钧内阁国务秘书洪述祖(即谋杀宋教仁案主凶)的下堂姨太太做老婆,搬到这里住过。老人的父亲是从1916年搬进这里的,当初,院子美轮美奂,如今则彻底败落。而他家,“文化大革命”中从北屋被撵出,和侄子分住东西屋,“至今没有落实政策”。
  我环顾四周,见屋内杂乱一片,毫无高级知识分子住所的优雅。只有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堆德国制造的温度计、湿度计、气压表,和老人额上的皱纹一样苍老。老人笑笑说,这东西在欧洲很普遍,他已养成习惯,从不相信电台播送的气象预报。每当出门去中山公园来今雨轩和其他退休老人闲侃的时候,就从这些仪器中自己判断是否要带雨伞。
  我请老人带我们看看院子。他打开房门,用一句好听的吴侬软语说道:“耐走好!”我才知道他原是姑苏人氏。屋外已是一片漆黑了,天上的星星也很寥落。我仔细观察了联结北屋和东西厢房的短廊,不由想起李鸿章幕僚吴永所写的关于李在贤良寺生活的一段回忆,说李:
  早间六七钟起,稍进餐点,即检阅公事,或随意看《通鉴》数页,临王《圣教》一纸。午间饭量颇佳,饭后更进浓粥一碗,鸡汁一杯。少停,更服铁水一盅。即脱去长袍,短衣负手,出廊下散步,非严寒冰雪不御长衣。予即于屋内伺之,看其沿廊下从彼端到此端,往复约数十次。一家人伺门外,大声报曰:“够矣!”即牵帘而入,瞑坐皮椅上,更进铁酒一盅,一伺者为之扑捏两腿……凡历数十百日,皆一无更变。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0:51

 如今,短廊里堆满了蜂窝煤、大白菜和各种垃圾杂物,一只积满灰尘的日本“东芝”牌电冰箱的包装纸盒昂然耸立着,主人还不舍得将它扔掉,大约是要找个好点的价钱卖给收破烂的。廊外装了个露天自来水龙头,停了五六辆自行车。真是“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旧屋尚在,人事全非了。
  老人认真地执着我和钱钢的手说:“听说明年这片房子都要拆了。你们能不能向有关方面反映一下,这里可是文物啊!”我默然。对于北京市的市政建设,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三
  李鸿章的晚景过得很忧郁。
  闲居贤良寺的时候,他曾感慨地说过:“予少年科第,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一路扶摇,遭遇不为不幸。自问亦未有何等陨越。乃无端发生中日交涉,至一生事业,扫地无余,如欧阳公所言,‘半生名节,被后生辈描画都尽。’环境所迫,无可如何。”这自然是为自己开脱。中日甲午战争,决非无端发生,中国的失败,也与李鸿章对整个事态的判断及对政治、外交、军事战略战术的运用失误有着直接的联系。但他的另一番解释,却是很令人回肠荡气、扼腕三叹:
  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敷衍一时。如一间破屋,由裱糊匠东补西贴,居然成是净室,虽明知为纸片糊裱,然究竟决不定里面是何等材料。即有小小风雨,打成几个窟窿,随时补葺,亦可支吾应付。乃必欲爽手扯破,又未预备何种修葺材料,何种改造方式,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但裱糊匠又何术能负其责?
  言语间,李鸿章透出了一缕回天无力的悲凉。
  李鸿章很早就看出日本的崛起对中国生存的威胁。1874年底,他在一份奏折中指出:“泰西虽强,尚在七万里以外,日本则近在户闼,伺我虚实,诚为中国永远大患。”为了防御日本侵略,他疾呼重视海防,组建北洋海军,并十分明确地把日本作为假设敌:“今日所以谋创水师不遗余力者,大半为制驭日本起见。”从1874年至1894年间,中日两国的军事对峙或冲突共有四次:1874年日本藉口琉球船民被台湾土著居民杀害出兵台湾,清政府以支付50万两白银的代价换取日本退兵;1879年日本废琉球国改设冲绳县,清政府虽多次谈判交涉,最终却是不了了之。这两次事件促使清政府重视海防,发愤建设海军,并使中国在中日海军发展竞赛中超出日本。在1882年朝鲜“壬午事变”中,由于中国海军迅速运兵入朝,扼制了日本介入的企图;1884年朝鲜“甲申政变”,北洋海军再次入朝,使得日本拟趁机侵略朝鲜和中国的企图无法实现。此外,北洋海军的主力舰只还在1886、1891年两次访问日本,向日本展示中国铁甲舰的威力。
  李鸿章发展海军的计划,从一开始就遇到诸多磨难,历经坎坷。其间,又饱受朝廷派系倾轧之苦。
   1891年6月,北洋海军成军未久,李鸿章奏请在胶州(今青岛)、烟台添筑炮台,方获上谕允准,户部尚书翁同就以户部名义,奏准暂停南北洋购买外洋枪炮、船只、机器二年。李鸿章大为愤懑,在写给云贵总督王文韶的信中抱怨说:“枢密方议增兵,三司已云节饷,军国大事岂真如此各行其是而不相谋!”台湾巡抚刘铭传也顿足叹道:“人方我,我乃自决其藩,亡无日矣!”正是在这几年中,中国对日本海军原先保持的领先地位被倒置了。
  中日朝鲜冲突方起之时,翁同积极主战,获得时誉的好评。而直接掌管军事力量的李鸿章,主张依靠外国调解来消弭战端,却因事机未成,被后人扣上“投降卖国”的大帽子。据一位当事人王伯恭回忆,中日冲突方起时,他曾向翁同提出中日军力相差甚远,中国不宜开战。翁说:“合肥治军数十年,屡平大憝,今北洋海陆两军,如火如荼,岂不堪一战耶?”又说:“吾正欲试其良,以为整顿地也。”那年9月30日,中日黄海大战之后,翁同奉旨前往天津,与李鸿章会商战况。问及北洋军舰时,李“怒目相视,半晌无一语”,旋慢慢调头说:“师傅总理度支,平时请款辄驳诘,临事而问兵舰,兵舰果可恃乎?”
  翁同辩称:“计臣以樽节为尽职,事诚急,何不复请?”
  李鸿章愤愤反问:“政府疑我跋扈,台谏参我贪婪,我再哓哓不休,今日尚有李鸿章乎?”
  翁同为之语塞。
  在民族危机面前,能否以国家社稷为重,敢不敢与侵略者战斗,是区分历史人物民族气节的主要标志。但在生死存亡关头,京中大老的主要精力,仍在党同伐异,权衡官场得失,这才是最可痛心的。
  李鸿章的幕僚周馥曾如此描绘双方的斗争:
  部臣惜费,局外造谣,余益知时事难为矣。一日余密告相国(按,指李鸿章)曰:“北洋用海军费已千余万,军实不能再添。照外国海军例,不成一队也。倘一旦有事,安能与之敌?朝官皆书生出身,少见多怪,若请扩充海军,必谓劳费无功。迨至势穷力绌,必归过北洋,彼时有口难诉。不如趁此闲时,痛陈海军宜扩充,经费不可省,时事不可料,各国交谊不可恃。请饬部枢统筹速办。言之而行,此乃国家大计幸事也。万一不行,我亦可站地步。否则人反谓我误国事矣。”相国曰:“此大政,须朝廷决行,我力止此。今奏上,必交部议,仍不能行,奈何?”……后中日事起,我军屡败,兵舰尽毁,人皆谓北洋所误。逾数年,……太后问及前败军之故,余将户部费、言者掣肘各事和盘托出,并将前密告李相国之言亦奏及。且谓李鸿章明知北洋一隅,不敌日本一国之力,且一切皆未预备,何能出师?第彼时非北洋所能主持。李鸿章若言不能战,则众唾交集矣。任事之难如此。太后、皇上长叹曰:“不料某(按,指翁同)在户部竟如此!”
  这里,是在争是非,还是在斗心机呢?
  四
  李鸿章对于甲午战争中的失败,心中其实比谁都更苦涩。他的朋友吴汝纶回忆说:“平壤之败,李相痛哭流涕,彻夜不寐。……及旅顺失守,愤不欲生。”
  到了1895年初,前方战事完全绝望,朝廷只得议和,又想起李鸿章,命他作全权代表,东渡扶桑,在敌人的炮口下换取和平。都是读书人,都熟读过历史,知道此行的结局,必是谈判者个人声誉的毁灭,但李鸿章没有逃避责任。进京请训时,他邀翁同同赴日本。翁立即闪避了:“若余曾办过洋务,此行正不辞。今以生手办重事,胡可哉?”李鸿章说:“割地不可行,议不成则归耳。”枢臣皆知此时日本非迫中国割地,否则不接待议和代表,故相对默默,唯有翁依然空谈宁赔款而不割地。聪明的慈禧亦不愿对割地表态,借口肝气发作,不接见李鸿章,让皇帝自行决定。光绪帝在无可奈何之中,只得授予李鸿章商让土地之权。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0:52

 历史的这一页是多么地沉重。历史学家杨国强说:
  炮口勒逼之下的委曲求和既是难事,又是污名。但面对“日人方图远略,举倾国之师,逼我和款,所索即奢,且不愿遽和”的局面,却没有一个人愿为天下作计,分担难事和污名。“诸人相对默默”正写出了当初一腔义愤与如今一腔和心的对比。若以这些人作为反衬的景观,李鸿章白发远行的零丁身形确乎显出了挺拔和刚毅。
  当时也有人是把李、翁一块儿骂的。有副著名的对联说:
  宰相合肥天下瘦;
  司农常熟世间荒。
  李鸿章是安徽合肥人,大学士通常被人称作宰相。翁同是江苏常熟人,户部尚书往往被人称作大司农。《小奢摩馆脞录》说这联“嵌官名地名而意主双关,真匪夷所思”,构思确实绝妙。
  李鸿章在马关议和时,遭日本人小山丰太郎开枪刺杀,弹中颧骨,幸未致命。强忍伤痛,签署和约。回到天津后,称病不入京,派随员杨福同携条约文本送至总理衙门。自然,他遭到朝野内外的一致唾骂。甚至有人参奏说:“今道路传言,云有见李鸿章者,谈笑自如,依然故态,面上并无一点伤痕。然则非真中枪也,恐人议与倭通,故假捏之耳。”
  不久,朝廷调王文韶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失去军权,在贤良寺闲住。因俄国在《马关条约》签订后联络法、德二国逼迫日本归还辽东半岛,造成李鸿章对俄国的轻信和提出“联俄制日”的外交构想。但俄国利用了中国的信赖,却在打中国的主意,通过《中俄密约》获得西伯利亚铁路通过中国东北连接海参崴的筑路权;又借德国强占胶州湾之机,迫使清政府租让旅顺口。黄遵宪批评李鸿章是“老来失计亲豺虎”,真是一语中的。不过当时亲俄的,也不仅是李鸿章一人。比如湖广总督张之洞,便建议总理衙门“急与俄国商订密约,如肯助我攻倭,胁倭尽废全约,即酌量划分新疆之地,或南路回疆数城、或北路数城酬之”。更有后来名满天下的谭嗣同先生,开出了出卖国土、筹款变法的价码:
  今夫内外蒙古、新疆、西藏、青海大而寒瘠,毫无利于中国,反岁费数百万金戍守之。地接英俄(按,指西藏与英国殖民地印度接壤),久为二国垂涎。一旦来争,度我之力终不能守,不如及今分卖于二国,犹可结其欢心,坐获厚利。……计内外蒙古、新疆、西藏、青海不下二千万方里,每方里得价五十两,已不下十万万。除偿赔款外,所余尚多,可供变法之用矣。
  可见联俄心情之迫切。唯独李鸿章的真正污点,却是在谈判租借旅顺口时,拿了俄国外交官璞科第送去的五十万两银子的贿赂。
  拿回扣、收门包,送冰敬、炭敬、节敬,是清末官场的陋习。恐怕没有一个官僚能够免俗。是以历来有“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之谚。但李鸿章在对俄谈判时拿俄国人的贿赂,却显示出其品行中贪弊的一面,既损人格国格,也为外人所蔑视。不过话又说回来,李鸿章在离开直隶总督之任时,将其带兵数十年截旷扣建所存之“小金库”八百余万两白银全部移交给后任王文韶,又可看出他性格的另一面。据说这笔巨款,后来落入袁世凯之手,作为他内外行贿,交通王侯的特别经费,这就是李鸿章万万料想不到的了。
  李鸿章依然关心时事,默默地看着甲午之后的新生代接过他在三十年前就亮出的变法旗帜。他向强学会捐款三千两,要求入会,被拒绝,老脸上很是难堪。但当戊戌变法失败,慈禧太后重新训政之时,他却敢于坦露自己对维新党人的同情。某次他和幕僚亲信闲谈,讲到奉懿旨捕拿康梁,如能获此二人,功甚大,超过平定太平天国和捻军,我还能进爵位,说毕大笑。李指着侄婿孙仲愚说:“你是康党吗?”孙答:“是康党。”他问:“不怕抓吗?”孙答:“不怕。中堂擒康党,可先抓我。”李鸿章说:“我哪能抓你,我也是康党。”李鸿章还说太后将别人的弹章拿给他看:“有人谗尔为康党!”他当即回答:
  臣实是康党。废立之事,臣不与闻,六部诚可废,若旧法能富强,中国之强久矣,何待今日。主张变法者即指为康党,臣无可逃,实是康党!
  满朝衮衮诸公,恐怕没有这份耿直。
  五
  从1895年到1899年,李鸿章投闲京师,在贤良寺住了漫漫的五年。此时,门生故吏,纷纷叛离。他韬光养晦,看尽世态炎凉。而翁同的权势正
  好如日中天。但翁也有不满之处,他不是大学士,不能被人称作“丞相”。虽有帝师之尊,可以影响皇帝,只是难成相业,心中不免耿耿。
  他自然看上了文华殿大学士李鸿章的位置。
  有一天,袁世凯赴贤良寺拜谒李鸿章。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
  “中堂是再造元勋,功高汗马。现在朝廷待您如此凉薄,以首辅空名,随班朝请,未免过于不合。您不如暂时告归,养望林下,俟朝廷一旦有事,闻鼙鼓而思将帅,不能不倚重老臣。届时羽檄征驰,安车就道,方足见您的身份呢。”
  李鸿章一眼看穿这位昔日部下的来意,厉声喝斥:“慰廷,你来替翁叔平作说客吗?他汲汲想得协办大学士,我开了缺,以次推升,腾出个协办,他即可顶补。你告诉他,教他休想!旁人要是开缺,他得了协办,那不干我事。想补我的缺,万万不能!诸葛亮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两句话我还配说。我一息尚存,决不无故告退,决不奏请开缺!花言巧语,休在我面前卖弄,我不受你的骗!”
  李鸿章从心底里看不起总理衙门的那帮同事,他在家信中评论说:恭王浮光掠影,毫不用心;翁同依违其间,专讲小过节,不问大事。李鸿藻迂腐更甚。又说翁同周旋于太后和恭王之间,惟恐失权,翁的能力实在不足以肩担此任。
  清朝不设丞相,以大学士为内阁首领。当时官场中,内阁是辅佐皇帝办理国家政事的中枢机关。清中叶,雍正帝恐内阁专权,设军机处以分其权。惟对军机大臣和内外各官中资望特重者,仍授大学士作为荣典,习称“拜相”。大学士以紫禁城三殿(保和殿、文华殿、武英殿)、三阁(文渊阁、体仁阁、东阁)冠名。保和殿大学士自乾隆朝傅恒担任过以后,再也没有任命,故通常以文华殿大学士为首辅。大学士之外,又设协办大学士二人,为大学士之副职,协助办理阁务。李鸿章是在1868年在湖广总督任上担任协办大学士的。1872年曾国藩去世后,他接任武英殿大学士。1875年1月9日,他极为引人瞩目地被授予文华殿大学士,成为有清一代唯一获此殊荣的汉人,并把这项职务保持到他去世。李鸿章从来没有做过军机大臣,他以大学士加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特殊身份,在晚清政治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0:52

 李鸿章出任文华殿大学士是两宫皇太后的决定。时值同治帝因患天花而病假,内外陈奏大事交太后批览裁定。而李获踞首辅,排名在军机大臣文祥(武英殿大学士)、宝(体仁阁大学士)之前,如此重大的人事安排在皇帝驾崩的前三天匆匆做出,其中必有至深之意。可惜迄今未见学者对此关注研究。同治帝患病是个延续月余的过程,按照清制,由谁继承皇位应当由皇帝作出决定。但在这一过程之中,深谋远虑的西太后肯定已经考虑了嗣皇帝的人选,即不为同治立嗣,而为咸丰再立嗣子,以保证慈禧能以皇太后身份继续垂帘听政。这种违反祖制的安排在大行皇帝龙驭上天之后能够肆无忌惮地实现,一方面显示了太后在宫廷政治中异乎寻常的实力,另一方面也必然同各方政治力量达成了高度的默契。比如以王公大臣名义恳请太后裁定政务的上谕,就是由同治的师傅翁同亲笔起草的。
   如今难以找到关于此项任命的确切背景资料。就最高层的政治运作而论,依然是恭亲王奕主持日常工作,而两宫太后保持最后拍板的权力,但恭王与太后叔嫂之间,因1865年前者被削去“议政王”名号和1874年重修圆明园事件,已经两次摊牌,双方心里都有难解的疙瘩。过去总以为恭王主政时期,能够控制廷臣,敢与太后颉颃。仅在数月之前,他便成功地阻止了同治与慈禧谋修圆明园的计划。在双方对抗最为激烈的时候,恭王与近支亲王、御前大臣、军机大臣保持一致,拒不奉诏。但在最深层的内部,恭王与他最重要的助手文祥之间,
  已经出现危险裂缝的蛛丝马迹。吴庆坻在《蕉廊脞录》中谓:
  文文忠在政府最久,知大体,有廉操。恭邸初与相得,其后以大婚保举之事意不合,自是事无巨细,显与文相龃龉,文相不能堪,癸酉(1873年)随扈上陵,归即欲请假。恭邸贤王,其待大臣犹不能无稍褊处。
  可见恭王的真实地位也很脆弱,需要寻找具有实力的同盟者。而在慈禧太后这边,公然重返政治舞台毕竟是史无前例的巨大冒险,她也要多找可靠的奥援。李鸿章无疑是当时继曾国藩之后最有实权的军事领袖,在镇压太平天国和捻军的过程中,他充分显示了对朝廷的耿耿忠心。他所掌握的淮军,此时正布置在京师的附近。因此,笼络李鸿章,无疑是双方都愿意接受的一步棋子。
  李鸿章于1875年1月28日从保定抵达北京,参加大行皇帝的葬礼。29、30日,2月2日,获太后三次召见。他们密谈的内容,没有人知道。李鸿章是一个高明的政治家,善于在各种政治力量之间周旋。出任文华殿大学士,使他得以真正崛起,虽不常驻北京,而居全国最重要官员的实际地位。
  翁同终生未能获任大学士。他从1897年9月起,顶李鸿藻去世的空缺,担任过九个月的协办大学士。而李鸿章,在文华殿大学士的宝座上,稳稳地坐了二十七年。
  六
  1899年底,李鸿章外放两广总督,离开了贤良寺。
  那时,列强瓜分中国已成汹涌之势,国内的各种矛盾也已激化。次年,义和团开进北京,遍地设坛,围攻使馆,滥杀洋人。朝廷中的保守势力希望用团民对付列强压力,以达到更换皇帝的政治目的。八国联军藉口保卫使馆和侨民,从大沽口登陆,向北京进发。南方督抚谋划东南互保,拒绝执行朝廷排外的指令。整个国家处于危急之中。
  耐人寻味的是,李鸿章此时与革命党人孙中山开始暗通款曲。在香港议政局议员何启的建议下,他的幕僚刘学询及英国驻香港总督卜力爵士(SirHenryBlack)穿针引线,企图讨论“两广独立”后双方合作的可能性。在卜力给英国殖民大臣张伯伦(JosephChamberlain,二次大战前主张绥靖政策的英国首相张伯伦[NevilleChamberlain]之父)的电报中,提到谣传李鸿章“想自立为王或是总统”。日本人宫崎寅藏在《三十三年之梦》一书中,也记载孙中山当时曾告诉说,卜力想在“两广独立”后,用孙来施行新政,卜力在暗中作保护人保证安全。“李为了晚年有所回忆缅怀,也有意独树一帜,因此表示赞成。”此事后来由于清政府重新起用李鸿章北上议和而作罢,个中的情节也有许多扑朔迷离之处,但毕竟提醒我们对于政治、对于李鸿章的许多新理解。李鸿章的内心世界,远比我们的想象更为深邃和复杂。
  1900年10月11日,李鸿章孑身重返北京,住进贤良寺,开始与各国公使谈判和约。离京仅十个月,所见已是一片惨状:朝廷西狩,生灵涂炭,整个北京被联军分段占领,连贤良寺门前也有俄国兵守护,李鸿章岂能不太息流涕?其实,早在从广州启程时,他已知此行艰难,自谓:“燕北之行,早已安排死所。……《语》云:‘死而后已’,兄竟未已也。蒙尘两圣,困苦庶民,每用抚怀,潸然泣下。”作为中方主要代表,李鸿章经过近一年唇焦舌敝的谈判,终于以空前屈辱的条件,签署了城下之盟《辛丑条约》。
  签约之后,李鸿章在给朝廷的奏折中写道:
  臣等伏查近数十年内,每有一次构衅,必多一次吃亏。上年事变之来尤为仓猝,创深痛巨,薄海惊心。今议和已成,大局少定,仍望朝廷坚持定见,外修和好,内图富强,或可渐有转机。譬诸多病之人,善自医调,犹恐或伤元气,若再好勇斗狠,必有性命之忧矣。
  这是他对自己外交思想的最后总结,是非曲直,留待后人评说。近代中外关系涉及到整个工业文明在世界范围的扩张,不是“我不要你来,你就不该来”之类简单的结论便可概括的。中国在鸦片战争后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苦难,导致在19、20世纪交替之时民族排外情绪的总爆发,但从国际法上来说,庚子之役却是中国主动向世界各国的一次宣战,一次以极为情绪化戏剧化的挑逗开始,而以极为悲惨结局告终的民族灾难。
  签完和约后,李鸿章也精殚力竭了。两个月后,他的老部下周馥接到李鸿章病危的消息,赶到贤良寺西跨院那间北屋时,李已身着殓衣,处于呼之能应口不能语的状态。延至次日午刻,目犹瞠视不瞑。周馥哭号着说:
  “老夫子有何心思放不下,不忍去耶?公所经手未了事,我辈可以办了。请放心去吧!”
  李鸿章忽然睁大眼睛,嘴唇喃喃颤动,两滴清泪缓缓滚出眼窝。周馥一面哭号,一面用手抚其眼睑,李鸿章的双眼方才合上,须臾气绝。终年七十八岁。是日为1901年11月7日。
  李鸿章临终前,曾吟诗一首:
  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
  三百年来伤国乱,八千里外吊民残。
  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
  海外尘氛犹未息,诸君莫作等闲看。
  维新派人士,自称是李鸿章“政治公敌”的梁启超,在听说李去世的消息后,怀着敬其才、惜其识、悲其遇的复杂心情,写出如下挽联:
  太息斯人去,萧条徐泗空,莽莽长淮,起陆龙蛇安在也?
  回首山河非,只有夕阳好,哀哀浩劫,归辽神鹤竟何之。
  另一位著名维新思想家、当年被李鸿章派往英国留学海军的严复,更作挽联曰:
  使先时尽用其谋,知成功必不止此;
  设晚节无以自见,则士论又当何如?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0:52

 严复显然是同情李鸿章的。他以为,当初李鸿章办洋务办海军,若不受到那么多的掣肘,后来也不会有甲午、庚子的惨败。反过来,到了敌军兵临城下之际,李鸿章不出来主持和议,收拾残局,则士大夫又要攻击他为保名节而误国。
  做官实在是很难的。从日本议和回国后,有人曾劝李鸿章引退,他却说:“于国实有不能恝然之谊,今事败求退,更谁赖乎?”便是表达了他的心迹。这种心迹,后人可能难以想象,但挽联所反映的观点,却是当时的实情。
  著名戏曲作家、梅兰芳剧目的主要撰写者齐如山先生曾是同文馆的学生,他在回忆录中,讲到了那会儿北京人的心绪:
  当义和团正盛、西后最得意的时候,合肥(即李鸿章)正在广东,旗人们有的说他能勾结外国人,太监们说得更厉害,所以想着把他调进京来杀了他。……各国军队进京后,……(旗人)从前虽骂他,但现在已知道非他不可,所以大家都盼他来,因他来得慢,大家又怨恨他。……他来的那两天,北京所有的人,可以说是狂欢。尤其旗人,自西后光绪走后,他们每月的钱粮,谁也得不到。可是旗人又专靠钱粮吃饭,所以几个月以来,都跟没有娘的孩子一样。听说李鸿章要来,总以为他是跟外国人有勾手的,他来了一定有办法。……东四牌楼一带,旗人(在小饭铺)吃饭的很多,正喝着酒,忽提李鸿章来了,便高兴地说,再来一壶,盼他来的程度,就如是之高。我问他们,你们向来很讨厌李鸿章,为什么现在这样欢迎呢?他们的回答是:说人家是汉奸,没人家又不成,就是里勾外联的这么个人。……彼时许多人对李鸿章都是这样的批评。
  呜呼!可怜的旗人。他们在认定“汉奸”和“救星”时,就和今天沪、深股市中擅长多空互翻的短线客一样,只有眼前利益,没有任何原则。
  谁能理解真正的李鸿章呢?
  露天茶座聚集的人群1990年2月底,我藉去京出差之便,重访贤良寺,想给王懋章老人拍一张照片。溶溶月色下,看到的是瓦砾遍地,整个金鱼胡同与冰盏胡同连成一片空地了。再往东看,昔日清朝海军衙门和神机营衙门的旧址上,耸立起富丽辉煌的王府饭店。人们说,这是北京最高级的饭店。
  5月10日,我写的散文《踏访贤良寺》在《解放日报》上刊出。不久,报馆转来上海交通大学材料工程系沈嘉猷先生的大函,告之他与王懋章老人是失去联系多年的老同事、老同乡,想知道老人的联系地址。我不知王老先生现迁何处,但在采访本中记有他侄子的工作单位,便复信请他去查询一下,也不知道找到没有。
  如今,贤良寺的旧址上又盖起了校尉小学的新校舍,一幢白色釉面砖贴面的四层楼建筑物,由艺术家韩美林题写校名。学校东首,还留有贤良寺的几间旧屋,由北京市包装装潢工业联合公司及中国包装技术协会包装设计委员会占用。校舍西侧底层,从前西跨院的位置,学校破墙开店,承包给了一家叫做“蓉府酒楼”的餐厅,兼营川菜和粤菜。吧台上陈放着北京餐馆不多见的用酒浸泡着金、银环蛇和蛤蚧的大玻璃瓶。服务员都是年轻漂亮的川妹子。随着岁月的流逝,从经营者到就餐者,肯定都不知道这段曲折的历史,甚至不知李鸿章为何许人了。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0:53

秋风宝剑孤臣泪——访李鸿章墓地

 秋风宝剑孤臣泪——访李鸿章墓地
  踏访驱车出合肥城区,向东行驶不久,就到了东乡大兴集。在合肥钢厂的围墙边,朋友叫开了关闭着的铁门,带我走进一个荒芜的院落。没有料到,在高大的烟囱和轧钢车间厂房旁,就是我想探访的李鸿章墓地。三开间的享堂正门,只有柱子和山墙,南北侧既无墙垣,更无门窗,一片凄凉的景象。享堂所在的四合院,正房和东西厢房,因为前些年做过钢厂幼
  儿园,侥幸地保留下建筑的基本轮廓。享堂院子里,栽有两株广玉兰。广玉兰是南方树种,在安徽本不多见。但在1884年中法战争之后,慈禧太后向淮军参战有功大员赏赐了一批广玉兰,受赏者又把树木送回老家栽种,使得合肥一带保存了好些百余年树龄的广玉兰。眼前的广玉兰,一株略小,是后来补种的;另一株长得高大参天,正是当年御赐的原物。院子里,荒芜的杂草中,横卧着两块截断的李鸿章神道碑。冬日的上午,阴霾的天空没有阳光,我的心也像灰色的天空,沉甸甸的。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李鸿章临终的场景。
  临终李鸿章病逝于1901年11月7日,此时,距他代表清政府,同德、奥、比、西、美、法、英、意、日、荷、俄十一国签订《辛丑条约》,恰好三个月。签约前两天,李鸿章得了感冒,鼻塞声重,精神困倦。他是扶病前往西班牙公使馆签约的。从当时拍摄的照片看,他呈现出风烛残年的衰颓景象。持续一年极为艰难和屈辱的议和谈判,完全摧毁了他的健康。而签约之后,与俄国谈判从东三省撤退俄军的方案久拖不能定局,更使他焦虑万分。10月30日,李鸿章去俄国使馆谈判,回来后病情加重。当夜,李鸿章
  胃部血管破裂,咯血半盂,色紫黑,有大血块。急请德国、美国大夫治疗,安排药剂和鸡汤、牛奶、米汤、锅巴粥等流质食物。根据身边幕僚记录,11月1日,病人胃部感觉渐舒,能靠床坐,睡眠也安静。5日,病情似乎更有好转。早上起床后,幕僚感到病人精神清爽。白天所谈,皆是公事时事。话多了,吐字有点不太清楚,精神也有些恍惚。事后想来,这正是回光返照的表征。晚间,李鸿章吃了少量梨汁、藕汁。半夜中感到他喉中有痰,呼吸带喘。6日早晨,病情忽然转重。当他的老部下,直隶布政使周馥闻讯赶到贤良寺的时候,李鸿章已身着殓衣,处在呼之能应口不能语的弥留状态。延至7日中午,两目炯炯,瞠视不瞑。周馥哭喊着:“老夫子有何心思放不下,不忍去耶?公所经手未了事,我辈可以办了。请放心去吧!”李鸿章的嘴唇忽然喃喃翕动,欲语泪流。周馥一面哭号,一面用手抚其眼睑。李鸿章的双眼方才合上。
  墓地十六个月后,李鸿章被安葬于安徽合肥东乡夏小影。夏小影就是现在的大兴集。这一带安葬着宋代名臣包拯和朱元璋部下大将张得胜,待到李家墓地落成,当地就有了“一里三公”的说法,三座墓地处在一平方华里之内。这是李鸿章生前认可的墓地。1892年,李鸿章夫人赵小莲去世后,他在给儿子李经方的家信中,曾谈到对生后葬事的安排:
  夏小影生圹,大伯与王少谷看定有年,汝应亦闻知。前年少谷赴金匮县任之先,带桐城善做坟工匠至彼处堪开圹穴,寄来土色甚佳,内有小灵龟四个,谓是真穴。此次伯父书怂恿趁今年山向大利卜葬,余惟恐赶不及……风水之说,吾不甚为然,只求无水无蚁,以安体魄。今世所云地师者,言人人殊,各挟小术以欺世射利,而置先人遗体悬搁不葬,于心忍乎?信中提到的大伯,为李鸿章大哥,时任两广总督的李瀚章。而从信的内容看出,李鸿章不太迷信风水,这同他请西医看病一样,在当时的官场,是很罕见的脾气。在李鸿章给李瀚章的家信中,他还谈到“弟本不知堪舆,亦不甚信风水,但喜邻近包公坟,又滨大河”,从中可以看出,在选址时,比邻包公墓,是李鸿章感到满意的重要条件。李鸿章生前爱办洋务,却没有想到过自己的墓地会变为钢厂的一部分。但李鸿章并没有长久地安眠在他曾经痴恋的工厂脚下。到了1958年,当地人民公社挖坟取宝、兴办工厂,他的遗骸被从墓地掘出。老人记得,当时被称为“汉奸卖国贼”的李鸿章穿着黄马褂的遗体保存完好,狂热的人们用绳子拴着遗体,挂在拖拉机后面游街,直到尸骨散尽。陪绑游街、同时粉身碎骨的另一具遗骸,是他挚爱的赵夫人。同年,全民大炼钢铁,合肥钢厂兴建起来了。钢厂就把挖掘一空的李鸿章墓地划进厂区。
  遗言临终前,李鸿章曾给远在上海的盛宣怀写信。向他,并通过他,与沪上官、商圈内的朋友诀别。这封遗书,去年首次披露。遗书中写道:
  四十年来百战身,几回此地息风尘;
  经营庶富羞言我,纽握机权耻授人。
  尽一分心酬圣主,收方寸效作贤臣;
  诸君努力艰难日,莫误龙华会里因。
  鸿章又拈句柬海上官商寅友,并谢拳拳,乞弟代为一一致意。愿诸君努力共济时艰,鸿章虽死犹生。李鸿章是从上海起家的,临终时想起海上旧友并不令人意外。年轻时,李鸿章曾是个科场得意的才子,24岁就考中进士,又拜在父亲李文安的同年曾国藩门下做弟子,讲求义理之学。假如没有太平军起义,没有西方列强入侵,在平庸的咸丰朝,他只能逐日到衙门画卯,在京寓的四合院里读书吟诗;或者外放出去做父母官,在漫漫的宦海生涯中积累履历。只要瞻前顾后,不犯过失,内外打点,建立奥援,到了晚年,攀爬到权力金字塔阶梯中最高几层也是有可能的。二十四史中,这样的人物何至成百上千?他们死后,朝廷照例“交国史馆立传”,然后就湮没在浩如烟海的列传中,再也无人理会了。然而,李鸿章生逢中国历史的最大变化时代,他注定要成为重要人物。他创建淮军,恢复了清王朝的统治秩序;他创办中国最早的近代工厂、铁路、矿山、学校,建立西式装备的海陆军,以图自强;他主持对外各项交涉,签订了许多条约。在中国的大门逐渐向世界打开的时候,中国社会也逐渐走向半殖民地化的深渊。日益加剧的民族危机和社会矛盾,使得他成为极具争议的人物,直至一百多年后,人们依然在反思李鸿章当年的种种往事。
  名节甲午战争后的《马关条约》和庚子事变后的《辛丑条约》,是中国近代历史上两个最为屈辱的城下之盟。但细细分析,在当时的社会舆论中,对前者,多是夹杂着对李鸿章军事和外交失败的严厉批评;而对后者,却认为李鸿章替朝廷解决了一场巨大的国运危机。所以,维新思想家严复献给李鸿章的挽联是这样写的:
  使先时尽用其谋,知成功必不止此;设晚节无以自见,则士论又当何如?挽联的上联,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0:54

是惋惜李鸿章从19世纪60年代开始倡导的各项改革未能真正得到实施。下联则说,倘若李鸿章不从广东奉诏赴京,谈判议和,知识分子们又要批评他为了自己的名誉,置国家利益于不顾了。这个区别,后世的人几乎很少体察。李鸿章和他当时的同事们,在签订两个条约的时候,其实都考虑过身后的名声。早在李鸿章马关议和期间,英国公使欧格讷就注意到,北京的“大臣们不准备承担给李鸿章指示的责任,而是坚持必须让李鸿章特使采取主动,而大臣们将批准他所作出的任何决定”。到了向日本割让台湾的时候,朝廷又命李鸿章的儿子李经方前去办理。据议和使团顾问、美国前国务卿科士达(JohnWatsonFoster)披露,李“对此非常生气和吃惊,这表明北京感兴趣的是把人们对条约的全部憎恨都加在他和他的亲属身上”。他给儿子去电,说“我父子独为其难,无可推诿,汝宜妥筹办法”,又给总理衙门去电,称经方忧劳成病,牵发旧疾,症忡日剧,神志不清,断难胜此巨任。然而朝廷不允,诏命“李经方迅速前往,毋许畏难辞避。倘因迟延贻误,惟李经方是问,李鸿章也不能辞其咎”。翁同在日记中记载:“面奉谕旨,总署致李鸿章电信一件,为李经方事也。”淡淡的语气背后,隐含了多少诡谲的政海波澜?在离开广州,北上与各国使节开展议和谈判前,他对送行的朋友说:“我已垂老,尚能活几年。总之,当一日和尚撞一天钟。钟不鸣了,和尚亦死了。”说罢涕泪长流。此时,他完全知道自己是在为不可为之事。惟有北京人在期盼他欢迎他,等待他了结残局。著名戏曲作家齐如山先生回忆说:“他来的那两天,北京所有的人,可以说是狂欢。”
  李鸿章之子李经方功罪如今,世间已无李鸿章。今天的合肥人,不仅不再简单地说李鸿章是“卖国贼”,还策划打李鸿章牌,整合旅游资源,发展地方旅游经济,提高城市的知名度与开放度。他们恍然大悟,“原来李中堂是位给合肥人长脸的乡前辈啊!”前些年,合肥城区改造,动工的街坊涉及到李鸿章故居。经过有关人士多方呼吁,早已残破不已的故居终于保存下来,并修建成陈列馆供人参观。脚下这块李鸿章墓地,也将由故居陈列馆主持修复。故居陈列馆里,有一件带着长长血迹的黄马褂,这是复制品。上了年纪的人记得,在从前李鸿章的祠堂里,保存着李鸿章马关谈判遇刺时的原件血衣。陈列馆里,还有当年李鸿章为格致书院学生亲拟的考题:
  问:各国立约通商,本为彼此人民往来营生起见。今设有一国,议欲禁止有约之国人民来往,其理与公法相背否,能详考博证之欤?当人们读着这道意味深长的题目时,似乎感受到李鸿章思索的目光正端详着自己。无疑,李鸿章是清末官场最有世界意识的政治家,但在处理外患逼迫的复杂局面时,却是一个失败者,一个悲剧人物,甚至被视为民族罪人。这是他能力不济,还是中国的国运不济?经验告诉我们,国际交往中,依凭的是实力而不是口号,讲究的是审时度势折冲樽俎而不是激情冲动肆意行事。在李鸿章生命的最后日子里,俄国代表还逼迫他将东三省路矿及其利益全部让给俄国华俄道胜银行,引发他激动、争辩、呕血,并导致死亡。李鸿章内心抱着“尽一分心酬圣主,收方寸效作贤臣”的主旨,最后却只能发出“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的哀叹,令人感慨良多。但现在又有一种观点,把一切历史责任统统推给别人,单纯来说李鸿章办事所受的掣肘,显然,这样做也是片面的。梁启超曾说:李鸿章为数千年中国历史上一人物,为19世纪世界史上一人物,不学无术,不敢破格,是其短也;不避辛劳,不畏谤言,是其长也。又说,我不能说李鸿章不是英雄,但他是时势所造的英雄,不是造时势的英雄。至于因中法、中日战争而把李骂成秦桧,只能算是狂吠。他的结论是:“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一百年来,学术界对李鸿章做了无数研究,但总体把握和评价,却没有超出梁任公的识见。现在重读梁氏所写《李鸿章——中国近四十年大事记》,历史学家是否感到汗颜?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0:55

失鹤零丁——寻访两代帝师翁同故居

 %%%失鹤零丁——寻访两代帝师翁同故居
  一
  一直想访翁同在北京的旧居,却始终没有机会。从前读崇彝《道咸以来朝野杂记》,书中说:“户部尚书翁同,住东单二条胡同。”又见张謇诗序,“都门二条胡同翁相故宅,后
  归袁太常(袁昶),太常死于庚子之祸,辗转为城东电局,辛亥二月入都,友人邀住,怆怀有作。”我对翁宅的了解,就只有这么一点儿。1994年6月,我在北京遇到钱钢兄,谈起这个愿望,钱钢兄也大有兴趣,说:“咱们一块儿去找找吧。”东单二条,是从当年东单牌楼——亦即今天东长安街与东单北大街交汇处起,往北排列的第二条胡同,地处喧哗的闹市。钱钢兄说他知道这条胡同,因为这胡同每个院落门口,都贴有一些有趣的文字,堪为北京市一景。他以前办杂志时,曾布置记者前去采访过。我们拐入二条后,他立即指给我看9号院门框上的一副对联:
  闲人免进贤人进;
  盗者不来道者来。字迹虽已黯淡,但仍一一可辨。
  接着回头看对门10号,门框上也有一副对子:
  退一步风平浪静;
  让一分海阔天空。几乎每个院子的门上都有对联,内容皆是防盗和邻里关系,诸如“生人之中有小偷”、“和为贵、忍为先”之类。11号的门楼上,除了写有“生人进院要盘问,目送生人出大门”外,还钉了块小木板,上面用毛笔抄录一份“相邻公约责任书”:
  1.法制道德要遵守,粗野行为要不得;
  2.水电用费要自觉,损人利己不应当;
  3.饲养猫鸟与信鸽,不扰邻里和街坊;
  4.临时搭建小屋棚,要和邻里来协商;
  5.忍一忍天高地厚,让一让海阔天空;
  6.出现矛盾不易解,及时去找调解员。
  1991年5月原来,这是里弄工作者的成果。读这些文字是很有意思的。传统文化和近四十余年来的群众工作,如此紧密地融合,定位在残旧的院门上,形成我们这个时代社会史的活生生的一页。回头想想,即便社会治安不尽如人意,但把生人当窃贼防范的悄悄话,写成直率的口号,贴上自家大门,仍然有违礼仪之邦内外有别的“恕道”,也会使善良的来访者觉得不自在,似乎随时被革命群众雪亮的眼睛监督着。这样的过去,全中国的城市居民都是共同走过的,如今在首都市中心的一条小胡同里一一读来,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再联想起户口登记、调解纠纷、大炼钢铁、发放票证、管制四类分子、横扫牛鬼蛇神、向阳院、联防队、查卫生、灭四害、计划生育、选举人民代表……中国特色的社区生活真是色彩斑斓和曲折坎坷,值得回味细思。老舍笔下的旧北京四合院门墙上自然没有这类文字。再往上追溯,19世纪曾经在这条胡同生活了数十年的翁同,曾集杜甫和陶渊明诗句为春联贴在家门口:“盍簪喧枥马,束带听鸣鸡。”这副对联上句出杜诗“杜位宅守岁”。“盍簪”者,见于《易·豫》,意谓“群朋合聚而疾来”,描写日常宾朋之盛;对句出陶诗“丙辰岁八月中于下田舍获诗”,原文作“束带候鸣鸡”。“束带”云云,表现老臣正色立朝,夙夜匪懈,当时人咸以为典雅贴切,故传诵一时。他若是见到家门上张贴这些文字,又会作何感想?
  二
  东单二条是条极普通的小胡同,窄窄的,两侧的房子都很陈旧,院门闲坐在四合院门前的大妈上的油漆多半也已剥落,像个历尽沧桑的老人。东口连着繁华的商业街,前些年还是破旧的街面房子,如今忽然被锃亮的不锈钢柱子、五颜六色的装饰板贴面和大玻璃橱窗装裹一新,很有点儿暴发户的洋洋自得。胡同里却依然宁静,行人也很稀疏,间或有几株大树从高高的院墙里探出婆娑的枝叶,给胡同带来清新的凉爽。钱钢兄是记者,有一套与人接近的办法。他不顾院门上对陌生人发出的警告,笑嘻嘻地走进一个个院子,亲亲热热地与老太太们打招呼:“大娘,您好!”被人背后调侃成“小脚侦缉队”的老太太们,或是在洗菜,或是在闲谈,都挺热情地回答:“您好!您找哪家?”“您老是这儿的老住户吗?”钱钢兄说明来意:“我们是搞历史的,想找老住户聊聊。知道咱院子从前住的什么人吗?”“这儿是国务院宿舍。”11号老太太答。来头不小。“不是说现在,是从前……”“从前?听说从前住的是袁世凯的三姨太。”“咱院从前是个奶子府,就是皇上的奶妈家。”13号老太太回答。真想不到,小小的胡同竟有这样的过去。“咱院以前是住一个大官,是谁不清楚,但肯定很有地位,是胡同里最大也最有气派的院子。您想想,这院现在还住着五六十户人家。”15号老太太这样说。15号院引起我们极大的兴趣。“大妈,能看看院子吗?”“您请进。”院子确实很大。前后三进,左中右三路。为了扩展胡同路面,原来的院门前些时候已被拆除,临时用红砖新砌了围墙。中路主体,是座悬山顶的大屋子,屋前有四棵大杨树,一片茂密的树荫正好笼罩住庭院。屋后是幢二层楼建筑,像是鹤立鸡群,突兀在一片平房之上,据说是当年的藏书楼,这在北京的四合院中也是很稀罕的。再后面的建筑,居民们称作“小姐楼”,卷棚顶的平房前,连接了一座六角亭式的抱厦,虽然年久失修,又被住户钉了扇破木门,再加了把旧锁,依然透出昔日精巧别致的秀气。
  老北京高级宅第内景,此照摄于1871年左右,二楼屋檐下挂有“云中之阁”匾额中路与左右路间,有月洞门联结。右路从前有轿房,但左右两路的结构破坏很大,难以一一细考了。我们的参观,惊动了院中的居民,热心的大爷大妈陪同我们一路走,一路介绍,一点没有戒意。一条小狗跟在后面蹦,欢快地吠叫着。违章搭建的小平房几乎占据了院中的一切空地,有的地方狭窄得差不多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有的地方黑咕隆咚,要慢慢地摸索着前进。在院角某个拐弯处,忽然还发现一对笼中兔子闪着亮亮的红眼睛。北京的四合院,多数都成
  大杂院了,早已失去昔日的宽敞与恬适,这个院子也是如此,使人产生几许惆怅。但只要细细观察,从窗棂的华丽纹饰、瓦当的精巧雕琢、戗檐的吉祥图案,以及整个院落的总体布局规模和建筑气势中,依然可以看出它当年主人雍荣华贵的地位和钟鸣鼎食之家的礼仪风范。一位老先生说,这院子确实是很考究的,过去在厕所里,还有穿衣镜和壁橱。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0:56

 这里也马上要动迁了。每家住户的房门上,贴着这样的小条子:
  居民同志们:
  由于东方广场工程进度的需要,在近期准备拆迁您所居住的住房。请您携带好户口本和住房证,于6月3日以前到北京东方广场工程拆迁办公室(东单二条37号)办理登记核查手续。希望您能给予我们理解和支持。
  谢谢!
  1994年5月30日胡同里找不到电报局的遗迹。那么,15号院就是翁同的旧居吗?我手中缺乏详尽的资料,以供进一步的考证,但我愿意相信,这里就是翁氏旧居。一位中年人告诉我,前年有两个美籍华人来这里踏访过,他们带着一本泛黄的照相册,细细地翻着,说这是他们的老屋,小时候还在院里抓过蛐蛐儿。真是往事如烟了。上溯百余年前,郭嵩焘被遣派出使英国,京中士大夫痛心疾首,斥作汉奸,以为坏了夷夏大防的规矩,湖南同乡中还有主张开除他省籍的。如今又有多少名臣之后,兴高采烈地入了外国籍呢? 
  三
  翁同可称是同光名臣。他父亲翁心存,是体仁阁大学士,先后做过咸丰、同治二帝和诸多亲王的老师。大哥翁同书,官至安徽巡抚。二哥翁同爵,做过陕西、湖北巡抚和署理湖广总督。他本人是咸丰六年(1856年)殿试的状元,也做过同治、光绪两朝皇帝的老师,尤以做光绪的师傅而著名。出入中枢数十年,官拜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户部尚书。在清末,翁同权倾一时,后被罢官回籍,交地方官严加管束,郁郁而终。以往国内史学界似乎有个传统,总是从历史事件来进入人物研究。50年代起,中国近代史被分割成鸦片战争、第二次鸦片战争、太平天国、捻军、洋务运动、中法战争、中日甲午战争、戊戌变法、义和团、辛亥革命等几大块,每一大块中的人物,又依统治者与人民群众、抵抗派与投降派、帝党与后党、保守派与改革派等等政治概念,而定位爱国与卖国、先进与保守、革命与反革命。结果,复杂的历史研究被简化为区分“好人”、“坏人”的儿童游戏。相当部分历史人物被过滤掉了,长期没人搭理。剩下的,则被拔高或贬低、溢美或丑化,然后是翻来覆去的炒作。集中在某些人身上的研究论著之多之重复,令人叹为观止。比方翁同,作为长期直接为皇帝服务的高级官员,参与过同光二朝无数重大历史事件,是晚清政坛上举足轻重的大老。他的日记,前后连贯数十年,保存了大量珍贵史料。但学术界对他的研究,是把他定位为甲午战争时的主战派首领和戊戌年间鼓动光绪皇帝维新变法的关键人物而切入的,对他其他时期的活动,几乎很少涉及。对他的父兄,更是难见一篇专题研究的文章。坦率说来,我研究翁同的兴趣,也是从甲午战争中的帝后党之争开始的。但我觉得,因翁主战,便把他捧到与所谓“后党”“卖国”相对立的“爱国”高度来歌唱——也仅仅是歌唱其“爱国”——的研究过于肤浅。我将翁同的心路,放在晚清“清流”现象中思考,从中看到了传统士大夫在新旧交替时代面前的无奈和徘徊。但“清流”又是社会的良知,他们的呼声,反映出时代的道德追求和传统知识分子的耿耿风骨。无奈与风骨,正是这场历史悲剧戏剧冲突的主题,简单地说“清流误国”,显然也是失之偏颇的另一种极端。“清流”又称“清流党”,是清末政坛上的一个重要派别,形成于光绪年前期。当时,恭亲王当国,倚重军机大臣兵部尚书沈桂芬。沈桂芬是江苏吴江人,干练有识,较熟悉外国事务,以“洋务长才”自居,他与他的追随者,被称为“南党”。沈桂芬主政,以为国家大乱方定,疮痍初平,务求安静,自然钳束士林,不让士大夫多发议论。另一位军机大臣李鸿藻是直隶南皮人,曾当过同治的师傅,思想正统保守,是著名理学家。他与他的追随者,被称为“北党”。李鸿藻入军机晚于沈桂芬,在军机处的权柄也不逮沈,但不甘居沈桂芬之下,便与依附他的朝士,以刚直不阿、主持清议自居。1879年,钦差大臣崇厚在俄国谈判收还伊犁问题,擅自签订丧权辱国的《里瓦基亚条约》,言路交章弹劾,保荐他担任这次使命的沈桂芬紧张得病倒,而“清流”从此崛起。此后,屡屡上疏言事,评议朝政,纠弹大臣,指斥宦官。在短短几年中,连续劾下工部尚书贺寿慈、吏部尚书万青藜、户部尚书董恂等一批腐败昏聩的高官,还敢于为庚辰午门案的护军张目,逼迫慈禧太后更改主张,从而炫耀一时,满朝侧目。尤其在1881年沈晚清重臣沈桂芬、董恂、毛昶熙(左起)的合影。从1869-1878年,他们三人均为总理衙门大臣及兵、吏、户等部尚书。沈桂芬在1867-1881年间,还一直担任军机大臣。
  桂芬去世后,基本控制朝议,成为举足轻重的政治力量。在1884年中法战争爆发前,“清流”的代表人物是张之洞、张佩纶、陈宝琛、黄体芳、邓承修、宝廷等,他们又被称为“前清流”。刘体智在《异辞录》中说,“清流”
  负敢谏之名,为朝廷所重。一疏上闻,四方传诵。平时谏草,辄于嵩云草堂,为文酒之宴,商榷字句。有张某(按,指两广总督张树声之子张华奎)为之奔走,传观者呼为“清流
  腿”。其依草附木者,则以“清流靴子”呼之,意谓较之于腿,犹有间也。因而有赀者为“捐班清流”,有佳子弟者为“诰封清流”。由是互相标榜,以跻显贵。既有捷径,则人莫不趋,徒党之众,固其宜也。有人把“清流”称作“封建统治阶级中的不当权派”,有人把“清流”比作明末的“东林党”,其实都不恰当。从“清流”的骨干成员来看,他们主要是言官,应当称他们是“统治阶级当权派中的非主流派”。“清流”继承了历史上儒家知识分子关心政治、抨击时弊的传统,立论取法于道德、刚直和不偏倚,因而被称作“清议”。但在对外关系上,一些人却昧于世界时势,仍持尊王攘夷之论。按《外交小史》一书的说法,“凡稍谈外交、识敌情者,咸斥之为汉奸大佞,痛诋不遗余力”,显得迂阔和无法实际操作。他们和在第一线操作的官员总是形成矛盾,相互制约。故李鸿章曾十分尖刻地批评说:
  言官制度,最足坏事。故前明之亡,即亡于言官。此辈皆少年新进,毫不更事,亦不考究事实得失,国家利害,但随便寻个题目,信口开河,畅发一篇议论,藉此以出露头角;而国家大事,已为之阻扰不少。当此等艰难盘错之际,动辄得咎,当事者本不敢轻言建树;但责任所在,势不能安坐待毙。苦心孤诣,甫将集事,言者乃认为得间,则群起而讧之。朝廷以言路所在,又不能不示加容纳,往往半途中梗,势必至于一事不办而后已。大臣皆安位取容,苟求无事,国家前途,宁复有进步之可冀?
  天下事,为之而后难,行之而后知。从前有许多言官,遇事弹纠,放言高论,盛名鼎鼎;后来放了外任,负到实在事责,从前芒角,立时收敛,一言不敢妄发;迨至升任封疆,则痛恨言官,更甚于人。尝有极力讦我之人,而俯首下心,向我求教者。顾台院现在、后来者依然踵其故步,盖非此不足以自见。制度如此,实亦无可如何之事也!1884年的中法战争,是“清流”分化之时。战争前期,“清流”坚决主战,并得朝廷大用,但仅张之洞脱颖而出,转而成为主张洋务的封疆大吏,也就是李鸿章所说“俯首下心,向我求教者”。其余大多铩羽而归,被人看作“光说不练”、“书生误国”的例子,逐渐退出政治舞台。南党人士,则在翁同1894年进入军机处后,奉翁为领袖,形成“后清流”,干将为盛昱、志锐、文廷式、黄绍箕、张謇等。在日益深入的民族危机面前,主战还是主和,长期以来一直是“清流”与洋务派的分水岭。问题在于,当时的中国,是否具备了战胜强大敌人的条件,以及如何去战胜敌人?甲午年间,李鸿章主张通过国际调停,解决朝鲜危机,不欲以军事力量与日本决短长,原因有三:一是他明白,该年为西太后六十大寿,不能被一场对外战争所搅扰;二是深知中国前三十年军事制度的变革,不过是一座用“纸片糊裱”的破屋,实际上不足以战胜日本;三是不愿在这种没有获胜把握的决战中消耗自己的实力。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0:57

 客观来说,李鸿章的考虑符合当时实际情况和官场逻辑。前后三十年的所谓“同光中兴”,引进西方军事装备和教育训练方法,组建了北洋海军,但并没有完成中国军队现代化的任务,尤其是没有造就出一支具有高度国家意识和专业水准的军官群体和具有一往无前的英雄主义牺牲精神的士兵队伍。这种差距,恐怕正是鸦片战争后的一百年里,中国军队在所有对外民族战争中,基本上一触即溃、望风披靡,从无获胜记录的真正原因。人类战争史表明,武器装备的进化决定了战争的样式,火器的出现注定了冷兵器时代的终结。核武器的使用,也使常规战争的理念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但这并不是说,装备落后就无法战胜强大的敌人。劣势装备的军队要打胜仗,关键在于军队自身的组织形式和精神状态。中国近现代历史上,第一次获得对外战争全面胜利的,是抗日战争,但这毕竟是依靠盟军的反攻取得的。而真正打出自己军威的,是50年代初抗美援朝战争。中国人民志愿军以劣势装备,与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交锋中打成平手,迫使联合国军在停战协议上签字,——当然这是后话。而在1894年,调军队上山海关前线时,据一位家居北京的目击者说,“有‘爷娘妻子走相送,哭声直上干云霄’之惨。”这同成千上万日本人舞着太阳旗,唱着军国主义歌曲,欢送亲人赴战场,恰成对照。该目击者还说:
  调绿营兵日,余见其人黛黑而瘠,马瘦而小。未出南城,人马之汗如雨。有囊洋药具(按,指鸦片烟枪)于鞍,累累然;有执鸟笼于手,嚼粒而饲,怡怡然;有如饥蹙额,戚戚然。这样的军队底牌,李鸿章完全清楚,住在二条胡同的翁同知晓吗?李鸿章是中国军队现代化的倡导者,在兴办洋务的过程中,耗用了巨额资金,他也一直给朝廷以军队可恃一战的印象。及至战时,却主张妥协和忍让,这自然为翁同不能接受。在战争准备、战机捕捉、战役指挥上的诸多失误,李鸿章也难辞其咎。但洋务运动本来就是体制内部的修补,并未触动传统机制,自然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中国的生存危机。若以为只要朝廷上下皆有抗敌言论和作战决心,中国便能战胜日本,恐怕也是一厢情愿的算盘。否则,现代化的历史任务,岂不是用“爱国主义”的口号便能替代?李鸿章在1864年便发出“天下事穷则变,变则通”的呼唤,提出中国欲自强,必须学习西方。三十年后,他却回避与东洋近邻日本决战,他的隐衷,难道就是为了“卖国”?翁同是甲午战争时的积极主战派。从7月15日即丰岛海战开战前十天,便已奉旨与李鸿藻一起参与军机大臣、总理衙门大臣会议朝鲜局势。他主战的出发点,是相信海陆军尚堪一战。但我们在整场战争之中,除了听他高唱主战宏论,以及在马关议和前力主“宁赔款,不割地”以外,未见其进行实质性的赞划和补救。这说明,作为想辅佐皇帝独振乾纲的“后清流”官员,有心杀贼,无策典兵,不知道如何去迎接日本的挑战。进一步分析,也暴露出整个清政府中枢确不具备与日本相匹敌的具有世界眼光和手腕的政治家集团,比之于十年前中法战争时的决策圈和激扬文字的“前清流”,并无大的长进,这就是翁同们的悲剧所在。且翁同为人尖刻,自视过高,难以与人共事。马关议和后,兵部尚书荣禄在给陕西巡抚鹿传霖的密函中说:
  常熟(翁同)奸滑性成,真有令人不可思议者,其误国之处,有胜于济宁(孙毓汶),与合肥(李鸿章)可并论也。合肥甘为小人,而常熟则仍作伪君子,刻与其共事,几于无日不应公事争执。
  岂堂堂中国,其欲送之合肥、常熟二子手也。荣禄的话,显然带有他对翁同的个人成见,但也从一种侧面显示出当时高层官员对翁的看法。而“清流”前辈,此时闲赋在福州老家
  的陈宝琛,也在一首题为《感春》的诗中,含蓄地批评道:
  一春无日可开眉,未及飞红已暗悲。
  雨甚犹思吹笛验,风来始悔树幡连。
  蜂衙撩乱声无准,鸟使逡巡事可知。
  输却玉尘三万斛,天公不语对枯棋。
  四
  翁同无疑是爱国者。但在当时,最保守最迂阔的顽固派,其内心深处难道不也是充满忠君爱国情结的吗?至1894年年底,朝廷对军事局势已陷绝望,决定派张荫桓、邵友廉赴日议和。12月28日,“后清流”健将、御史安维峻不顾个人安危,上疏请诛李鸿章。奏称:
  北洋大臣李鸿章平日挟外洋以自重,当倭贼犯顺,自恐寄顿倭国之私财付之东流,其不欲战,固系隐情。及诏旨严切,一以主战,大拂李鸿章之心。于是倒行逆施,接济倭贼煤米军火,日夜望贼之来,以实其言。
  又说市井传闻“和议出自皇太后旨意,太监李莲英实左右之”。“皇太后既归政皇上矣,若犹遇事牵制,将何以上对祖宗,下对天下臣民?”这篇奏疏攻击李鸿章,内容虽然多不切实,但代表了当时相当一部分人对李误国的强烈不满。尤其把锋芒直指慈禧太后,说出了政界最为忌讳的内幕,堪称“后清流”的绝唱。但细想,又属与事无益,大可不必。但比翁同的另一位门生,吏部侍郎汪鸣銮攻击“西后于穆宗则为生母,于皇上则为先帝之遗妾耳,天子无以妾母为母哉”的立论总算高明。安维峻的这番高论,使得怯懦的皇帝感到震骇和忧惧,决定将他拿交刑部治罪,经翁同极力劝说,改为革职发军台效力。据说恭亲王奕当日病假,不在军机。假满入值,指斥同人说:“此等奏折,归档了事,何必理他?诸公是否欲成此人之名?”而安维峻确也载名而去,“访问者萃于门,饯送者塞于道,或赠以言,或资以赆,车马饮食,众皆为供应。”著名镖师,北京源顺镖局掌柜大刀王五还亲自为他护驾,陪同前往戍所张家口,“都统以下皆敬以客礼,聘主讲抡才书院”。可见清议的社会声望和市场价格——刚直与爱国也是可以名利双收的。翁同此时百感交集,又无能为力,恰好次日家中所畜一鹤飞失,特仿后汉戴良《失父零丁》帖,作《失鹤零丁》。他在日记中写道:“是日事简,闲步东院,一鹤既去,因作零丁帖求之。得于海岱门外人家,白金八两赎归。”曾朴小说《孽海花》第二十五回,说章直蜚、闻韵高(即张謇、文廷式)“出了十刹海酒楼,同上了车,一路向东城而来,才过了东单牌楼,下了甬道,正想进二条胡同的口子,……忽望见口子外,团团围着一群人,都仰着头向墙上看,只认做厅的告示,不经意的微微回着头,陡觉得那告示有些特别,不是楷书,是隶书,忙叫赶车儿勒住车缰,定睛一认,只见那纸上横写着四个大字:‘失鹤零丁’。”讲的就是这事。书中还收录了“失鹤零丁”的文字:敬白诸君行路者,敢告我昨得奇梦。梦见东天起长虹,长虹绕屋变黑蛇,口吞我鹤甘如蔗,醒来风狂吼猛虎,鹤篱吹倒鹤飞去。失鹤应梦疑不祥,凝望辽东心惨伤!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0:58

诸君如能代寻访,访着我当赠金偿。请为诸君说鹤状:我鹤蹁跹白逾雪,玄裳丹顶脚三截。请复重陈其身躯:比天鹅略大,比鸵鸟不如,立时连头三尺余。请复重陈其神气:昂头侧目睨云际,俯视群鸡如蚂蚁,九皋清唳触天忌。诸君如能还我鹤,白金十两无扣剥;倘若知风报消息,半数相酬休嫌薄。无疑,翁同在文中流露出他对辽东战场清军失利的关切,但这毕竟是访鹤的游戏文字,以翁同地位之尊,在国势危急之际,不在军机处谋划补救,却用街头大字报的形式来抒发情感,还是太戏剧化了些。所以《孽海花》中的闻韵高叹道:“当此内忧外患接踵而来,老夫子系天下人望,我倒可惜他多此闲情逸致!”更有人作对联讽刺说:
  翁叔平两番访鹤;
  吴清卿一味吹牛。
  完全把他同“前清流”大将,时任湖南巡抚,自请出征辽东,得翁支持,带着大批金石字画和一枚“度辽将军”汉印上前线,又在田庄台大败而逃的吴大一块儿嘲笑了。近代中国救亡图存的第一乐章,是仿效器物层面的“师夷长技以制夷”。提议者为林则徐、魏源,推行者为李鸿章、左宗棠等在一线工作的地方领导人,具体操作者多为捐纳出身的商人买办。中枢虽有慈禧太后、奕的支持,却未得到上层知识分子的关怀,甚至为羽毛洁白的士大夫所不齿。这就造成新旧嬗递的年代,思想界与操作层的完全断裂。激进的知识分子虽然大谈经世致用,其实也不过是清谈而已。实在说来,仅凭嘴上“爱国”,却不能在马背上治国平天下,确是于事无补。但仅重视器物层面的变革,而不注重人格精神的培养,依然驱使不了器物。在洋务官员和清流士大夫这样两大对垒阵营的折冲较量中,高级知识分子的后知后觉,对于中国近代历史前进的负面影响显然更大。从小在欧洲留学,精通多种外语,又在张之洞身边做了约二十年幕僚,被认为是清末民初有名“怪人”的辜鸿铭,1910年用英语在上海出版了一本书,叫做《清流传:中国牛津运动逸事》(TheStoryofAChinaOxfordMovement)。他在书中将“清流”比作19世纪30年代英国基督教圣公会所发起的反对宗教中的新教倾向、主张恢复天主教思想和惯例的“牛津运动”,称其为传统的儒学反对西方和科学技术进步的保守主义思潮,宗旨是“号召全国遵照孔子的教义生活得更为严格”。尽管他将北京的翰林院比作牛津大学有点儿不伦不类,但他在宣统二年即对“清流”进行中外文化学上的比较研究,还是很值得我们参考的。他坦承“中国的牛津运动主要是反对李鸿章——中国的帕莫斯顿勋爵”,称自己是最后一个“清流”,“是我们队伍中唯一的仍然绝对相信我们的事业会取得最后胜利的人,相信中国的文明会战胜欧洲的进步和新知思想。”这就把“清流”的指导思想和局限性概括得十分明确了。在“清流”大盛的年代,辜鸿铭其实并未被人当作“清流”,但到1928年,他在北京大学做教授,依然拖着细细的辫子,倒使人对这位老夫子刮目相看。
   翁同政治生涯中最大的一个谜,是他的突然从政坛上被开缺。甲午战败对翁同的刺激是十分巨大的。其后,他参与了总理衙门对德国强占胶州湾的交涉,再一次看清了弱国无外交的悲剧,这促使他鼓动皇帝变法。他以师傅的身份向皇帝举荐了康有为。到了1898年春夏之交,变法之风在北京极为盛行。康有为的主张颇得皇帝的欣赏。然而,就在皇帝准备摁动变
  法的按钮时,翁同却与皇帝在一些问题上产生冲突。他在日记中记载了这么件事:
  5月26日,皇帝向他索取康有为的《日本变政考》,翁答:“与康不往来。”又说“此人居心叵测”。皇帝问:“前此为何不说?”翁答:“臣近见其《孔子改制考》知之。”次日,皇帝再一次问起了康有为的书,翁同又如昨天一般作了回答。皇帝当即发脾气了。翁同说:“可以传总理衙门通知康进书。”皇帝不同意,“发怒诘责”,要翁告诉总理衙门大臣张荫桓传知康有为。翁又说:“张荫桓天天觐见,皇帝可以面谕。”皇帝仍不同意,翁同只得在召见结束后传知张荫桓。翁同与康有为的关系,我们现在所知的,一方面是翁同日记中的内容,一方面是康有为梁启超的吹嘘,两方面的说法大相径庭。究竟如何,还需再作研究。但康有为的“孔子改制”学说,否认传统所称孔子“述而不作”的说法,认为《春秋》及其他儒家经典,都是孔子采用假托古人的方法,创作出来的社会政治思想,目的是为当时和后来的统治者立法。以及他说孔子是布衣,“布衣改制,事大骇人,故不如与之先王,既不惊人,自可避祸。”言下之意,他康某也可以托古改制。这对翁同来说,则是显然不能接受的。在康有为看来,只要能推动中国社会的变革,政治上可以不择手段,学术上重新包装孔子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而翁同毕竟还是传统知识分子,对康的异端思想,自然不能容忍(另一位军机大臣孙家鼐也说康有为“才华甚富,学术不端,所著《孔子改制考》最为悖逆”)。联想到翁同最初阅读康有为《新学伪经考》后作的评语:“真说经家一野狐也,惊诧不已”,即可看出两人的区别。而翁同对于变法,还停留在“体用”层面,远不像后来一些学者评价的那么高,这也可以用他在政治舞台的最后言论来证明。6月11日,皇帝在召见翁同时,谈到慈禧太后读了御史杨深秀、学士徐致靖所奏国是未定的奏折后,表示今宜专讲西学。皇帝还马上用笔写出某某官应准去读书。翁同回答称:“西法不可不讲,圣贤义理之学尤不可忘。”这天,朝廷发布翁同亲笔所拟圣旨,亦即宣告变法开始的“定国是诏”。其要点是:
  朕惟国是不定,则号令不行。极其流弊,必至门户纷争,互相水火,徒蹈宋明积习,于时政毫无裨益。即以中国大经大法而论,五帝三王不相沿袭,譬之冬裘夏葛,势不两存。用特明白宣示:嗣后中外大小诸臣,自王公以及士庶,各宜努力向上,发愤为雄,以圣贤义理之学,植其根本,又须博采西学之切于实务者,实力讲求,以救空疏迂谬之弊。专心致志,精益求精,毋徒袭其皮毛,毋竞腾其口说,总期化无用为有用,以成通经济变之才。这道上谕的关键,其实就是翁同所说的“西法不可不讲,圣贤义理之学尤不可忘”,与张之洞所表述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异曲同工。而具有实质性的变法内容,仅是创办京师大学堂。与康有为所主张的激进变法,相差甚远。12日早上,皇帝与军机大臣讨论在宫内接见外国使节,翁同再次表示反对,于是“颇被诘责”。双方还就对张荫桓的看法问题展开长时间的争论,最后不欢而散。13日,皇帝命于6月16日召见工部主事康有为、刑部主事张元济,道员黄遵宪、补用知府谭嗣同着送部引见,并命总理衙门查看举人梁启超后具奏。14日中午,翁同从城里参加了皇帝与军机处的议事后赶到颐和园,慈禧太后嘱他先去吃饭。一切都是平静的。15日是翁同的生日。早上他来到颐和园的军机处值庐后,太监突然通知说,翁某不必进见。这就异乎寻常了。看着其他军机大臣进入皇帝处理政务的殿堂,翁同意识到肯定有重大事情发生。他独坐着,望着窗外的沥沥雨丝,把五匣文件整理好,交给苏拉(服务人员)。同僚退出后,他读到光绪皇帝的谕: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翁同,近来办事多未允协,以致众论不服,屡经有人参奏。且每于召对时,咨询事件任意可否,喜怒见于词色,渐露揽权狂悖情状,断难胜枢机之任。本应察明究办,予以重惩,姑念其在毓庆宫行走有年,不忍遽加严谴。翁同着即开缺回籍,以示保全。特谕。翁立即离开值房回休息处,然后请军机章京代撰谢折(被皇帝开缺了还要感谢)。军机大臣刚毅、钱应溥、廖寿恒前来看望,翁同穿上正式官服与大家告别。由于明天还要向皇帝磕头,他在颐和园留宿一夜,晚上,与三位军机大臣“痛谈”。16日早晨,康有为在颐和园仁寿殿受到皇帝的召见,被任命为总理衙门章京。李鸿章来看望翁同,三位军机大臣退值后也来谈话。午后,皇帝起驾回宫,翁同急忙赶赴宫门,在道边磕头。皇帝注意到了这位花白头发的老人,“回顾无言”,翁“亦黯然如梦”,他与皇帝的最后一次见面就这样结束了。翁同对于自己的政治生命就此完结完全没有思想准备,整个朝野也为之震动。通常认为,翁同的被逐,是后党破坏变法的一个步骤,是慈禧太后强迫光绪颁布的上谕。也有人发现,变法在翁同被逐后,反而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故推测是皇帝为了变法而被迫与太后达成的一笔交易。大家都以为,光绪在刚刚宣布了“定国是诏”后的第四天,就痛失股肱,从某种程度上预示了变法后来的失败悲剧。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0:59

 几年前,历史学家孔祥吉先生从第一历史档案馆的档案中发现,开缺翁同的上谕是光绪亲笔所拟,这在当时是异乎寻常的。因为通常谕旨都是军机处“票拟”,而太后的意见,则用“钦奉懿旨”的方式发布。孔祥吉指出,迄今为止尚未发现光绪亲政期间有任何一条笔谕旨,是慈禧太后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德宗的。而变法期间光绪亲拟的上谕,都是至关重要的问题,如9月4日对违抗谕旨,阻挠上书的礼部堂官怀塔布、许应革职惩处,对敢于上书言事的礼部主事王照超擢四品京堂之谕;9月6日任命谭嗣同等四人为军机章京之谕。这些亲笔谕都强烈地体现了光绪本人的意愿。这样,自然就引出了另一个相反的结论:把翁同从身边赶走是皇帝本人的主意。皇帝对自己的这位老师,已经厌倦了,觉得他碍事了,不需要了。1898年春秋之际,北京政坛扑朔迷离,变化多端。翁同与他那有二十三年师生之谊的皇上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冲突,使得光绪在变法伊始,非要用如此决然的手法和严峻的语气,将他开缺呢?起码可以用些“年老致仕”的和缓措辞吧。翁同被别人认定为帝党的头号人物,皇帝是否认这个账?天性懦弱而又极想有所作为的皇帝,其实有时做事也很刚愎,他与谁共谋了此事?慈禧太后事先知道这一重大人事变化吗?有人猜测,是翁同对于变法的态度出现退缩动摇,明哲保身,致使皇帝对他产生不满;有人怀疑是新党内部的倾轧;也有人认为,甲午之后,李鸿章淮系败落,翁同以帝师而兼枢密,成为京中最有实权的大老,翁的性格和处世方式不仅使得高层人物对他不悦,连皇帝也难以忍受。由于以往的历史研究只讲人物的政治倾向,而从不论及人物的性格,所以翁性格上的缺点一直没有被史家重视。金梁《四朝佚闻》谈到翁同时曾说:
  翁好延揽而必求为己用,广结纳而不能容异己。沈(桂芬)李(鸿藻)王(文韶)阎(敬铭)初皆交好,终致参差。即与潘祖荫同直,亦不免意见。至于礼(世铎)庆(奕)荣(禄)刚(毅),更久为所轻,故遇变乃争下石焉。这些方面的人际关系确实值得引起重视。可惜我们对此知道得实在太少,自然难以确切地说出翁同被黜的原因。另外,还有一点也是清楚的:政治残酷,官场无情,天威难测,任何人都能成为牺牲品。翁同服官一生,教育过两个皇帝,到了六十八岁,依然在劫难逃,这可能真是天数。呜呼哀哉,尚飨!
  六
  从地图上看,翁府所在的二条胡同与李鸿章在京行辕贤良寺在同一街区(参《半生名节》篇地图,18、19页)。步行而去,不过十余分钟。这个街区北面的金鱼胡同,随着昔日神机营旧址的拆除和王府饭店的耸起,已经成为北京市中心最为高级的地段。神机营西侧的贤良寺主体连同李鸿章故居西跨院,现改造成为校尉小学。街区的西北角,著名的东安市场正在重新改建。群楼巍峨,车水马龙,一片新城区的繁华景象。街区南部,南起长安街,北到协和医院,东起东单北大街,西至王府井大街这样一块占地约十公顷的区域,便是香港实业家李嘉诚麾下长江实业(集团)有限公司投资二十亿美元建造的东方广场。按照设计,东方广场是一幢集商贸、办公等多种功能为一体的综合性大厦。东西宽四百米,楼高八十米,总建筑面积八十五万平方米,相当于人民大会堂的四点七倍。目前,除了王府井大街南口的美国麦当劳快餐店外,整个区域包括东单二条和王府井新华书店均已夷为平地,而各方人士为了这个北京心脏地带的建设项目,又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议。时间已是20世纪末叶了。中国历经了重重曲折和磨难,面临的也不仅仅是前工业社会器物层面的更生和政治集团的争论,中国人又回到了讨论人与现代化,人在未来社会中与自然、与环境的和谐这样一些形而上的哲学意境中来。站在翁同、李鸿章们曾经生活过争执过的土地上,检讨知识分子的历史命运,我们的眼光应该更加深邃。
  附记
  东方广场如今早已落成。广场一层和地下的“东方新天地”,是北京青年人追逐时尚的地方。记得2001年底,三联书店曾在“东方新天地”的“热带雨林餐厅”举行过一次作者联谊会,我看到许多著名老作家、老学者端着卡通式的自助餐盘子,在布置着各种趣怪动物模型和假树假景的餐厅里穿梭,就忍不住发笑。而书店选择“热带雨林”聚会,本身也显示出它与时俱进的勃勃生机。广场地面,那一堆方方整整、把容积率使用到极限的建筑群,常常是知识分子批评的话题。广场中央的东方君悦大酒店,是北京目前最高档的超五星级宾馆。酒店最迷人之处,是地下二层的超大游泳池。在人造星空下,1500平方米的碧波连同真真假假的棕榈树和沙滩,给所有的休闲者营造了一个难以忘怀的梦幻世界。
  东方广场的拆迁工地(1994年摄),画面的近端是王府井大街南口,远端为东单路口,东单二条胡同已经夷为平地东方广场东侧就是从前东单二条的胡同口,翁同故居已不可寻。建筑物后面露出来的大屋顶房子是协和医院,其南面的路名是东单三条姜鸣2003年摄
  最近,孔祥吉先生又从日本外交文件中发现总理衙门大臣张荫桓与日本驻华公使矢野文雄的秘密谈话记录:
  窃思本事件,系清国政府内有某种变动之兆候,遂于当天本使访问张荫桓,兹将所闻,概记如下:
  翁氏免官,其原因之来甚远,先年日清战争主张开战者,即是此人。该事件以来,清国多灾多难,尔后,翁所主张之诸多政策不合时宜,又由于翁氏在清廷内部往往被视为专权骄恣。此种状态渐为积累,遂导致此次结果。
  又关于近期德国亨利亲王谒见一节,翁坚拒皇帝与之进行握手之礼。而皇帝采纳其他革新派的意见,当日果然行之。于是,翁对皇帝大放怨言。另外,当外使来访之际,大臣应该陪食飨宴,而翁又拒不出席。翁对诸事之意见都被排斥,其愤怒之心显诸行迹。诸如此类,又成为被罢黜的主要原因云云。
  这条新史料,把翁同被贬斥同5月下旬接待亨利亲王的礼节争议乃至罢宴直接联系起来,虽然只是张荫桓的说法,但翁的态度和上谕所说“每于召对时,咨询事件任意可否,喜怒见于词色,渐露揽权狂悖情状”是对得上的。但是否就是翁氏被开缺的原因,还需继续研究。
  2003年10月31日记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0:59

清流·淮戚——关于张佩纶二三事

清流·淮戚——关于张佩纶二三事
  一
  时下喜欢张爱玲的读者很多,但知道张爱玲的祖父张佩纶的人极少,甚至连博学多才的张爱玲本人,似乎也不太清楚。在近代史上,张佩纶是个很有影响的人物,犹如张爱玲在现
  代文学史上一样。在后来的相当一个时期,他们祖孙二人都被冷落了,直到近年,张爱玲忽然被文学界热络地炒作起来,而张佩纶研究依然寂寞。朋友曾邀我写本张佩纶的传记,可惜我冗务在身,不敢贸然应允,但我内心中,却是真想抽出时间做点深入的研究。
  按《对照集》的说法,张爱玲仅仅知道祖父是李鸿章的女婿,而她得悉祖父的名讳,竟然还是来自她的弟弟:
  我弟弟永远比我消息灵通。……有一次他仿佛抢到一则独家新闻似地,故作不经意地告诉我:“爷爷名字叫张佩纶。”
  “是哪个佩?哪个纶?”
  “佩服的佩,经纶的纶,绞丝边。”
  我很诧异这名字有点女性化,我有两个同学名字就跟这差不多。
  此外,她对祖父的了解,就完全局限在小说《孽海花》中的庄仑樵了,甚至以为李鸿章被张佩纶参劾过,因而“褫去黄马褂,拔去三眼花翎”,使我惊诧不已,正好印证了一句老话:“文学家是不读历史的。”
  张爱玲又说:“我祖父出身河北的一个荒村七家坨,比三家村只多四家,但是张家后来也可算是个大族了。世代耕读,他又是个穷京官,就靠我祖母那一份嫁妆。”其实张佩纶之父张印塘早在1819年中举人,镇压太平天国时,曾官居云南按察使和安徽按察使,与李鸿章有着生死之交,这是李对张佩纶青眼有加的重要原因。虽说当时恰逢战乱,张印塘又死得较早,但印塘的曾祖、祖父都是秀才,印塘本人,娶一妻二妾,生六子七女,想来张家应该不至太穷。此外,张氏老家,应是直隶丰润的齐家陀,比三家村只多四家的荒村“七家坨”云云,也是张爱玲自己的想当然。
  张爱玲把自己对祖先的无知,归结为父母“在思想上都受过五四的影响”,对子女绝口不提上一代,我以为这个理由是勉强的。她又称她对祖上的了解,都靠“自己‘寻根’,零零碎碎一鳞半爪挖掘出来的,所以格外珍惜”,其实她只要抽空看看父亲张志沂出资刻印的祖父全集《涧于集》,哪怕是父亲在书后所附的跋语,就肯定会知道得更多且更准确一点。然而她既无兴趣,更不在乎,这恐怕才是受过五四影响的世家子对前朝遗事的态度。
  现在常见一些作者不经证,就按着《对照集》的说法去写张爱玲的家世,结果在许多地方都搞错了。
  二
  张佩纶,字幼樵,号蒉斋,直隶丰润人,1870年中举,次年联捷进士、入翰林院,年仅23岁。当时人说他“长身伟干,天资聪颖过人,读书目十行并下”。在光绪初年的政坛上,他是锋头极健的“清流”人物,与张之洞、宝廷、黄体芳合称“翰林四谏”。所谓“清流”,是当时官场中的一批言官,取法儒家传统,以刚正不阿、主持清议、议论时政、纠弹大臣出名。时人称作“今日一章,明日一疏,专事弹劾,遇事风生。贪庸大吏,颇为侧目。朝廷欲播纳谏图治之名,亦优容之。于是遂有清流之号”。以张佩纶为例,1875至1884年间,共上奏折127件,其中弹劾和直谏的占三分之一。崇厚擅签《里瓦基亚条约》,割让伊犁周边土地予俄国,张佩纶上奏极言其非。尚书贺寿慈、万青藜、董恂,皆因种种劣迹被其劾去。弄到后来,一疏上闻,四方传诵,成为一股强大的政治势力,连张佩纶爱穿竹布长衫,都有人竞相模仿。
  张佩纶的弹章写得极好,这在当时是有公论的。他曾上《疏陈大员子弟不宜破格保荐折》,称四川总督丁宝桢特膺保荐大学士宝之弟候补道宝森,恐以虚誉邀恩;刑部郎中翁曾桂系翁同侄子,京察列入一等,恐为奔竞夤缘者引为口实。当日,军机大臣王文韶即在日记中称其“风骨,可谓朝阳鸣凤,无形之裨益良多也”。而翁同也认为,“张侍讲原折甚切实,真讲官也”。这样的评语由被批评的人讲出来,可见其立论及文字的把握都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但也有被骂得急了的时候,如张佩纶谈论丁戊奇荒,说河南数百万灾民不死于荒而死于部臣之心术,翁同就抱怨,“吾辈何苦在此席为人指摘唾骂耶?”1882年,云南报销案起,案涉王文韶,御史洪良品、邓承修连续奏劾不能动摇其地位。张佩纶旋上三折,终使王文韶挂冠而去。稗史中说,后来王文韶东山再起,出任直隶张佩纶此照为流放归来后所摄,老友陈宝琛见照曾赋诗云:“梦中相见犹疑瘦,别后何时已有髭?”相貌大约和青年时代已有区别。
  总督,“见文卷中有张手笔,自谓愧对”。王文韶是否有此雅量我不知道,但张佩纶在政坛上的杀伤力,一时间真是无与伦比。
  一般认为,前清流奉军机大臣李鸿藻为领袖,政治上趋于传统保守,凡稍谈外交、识外情者,咸斥之汉奸大佞,痛诋不遗余力,是洋务派的主要对立面。然而,政治层面的实际运作远非如此,从现存李鸿章与张佩纶间的数百封通信看,他们在关于朝廷政治的各个方面都有深刻而坦率的沟通。张佩纶曾对李鸿章说:“作清流须清到底,犹公之谈洋务,各有门面也。”读过张氏的这些信札,我确信所谓“清流”,恐怕真的只是他的门面而已。
  锋利无伦的张佩纶从来不攻击李鸿章,这同张佩纶之父张印塘与李鸿章是早年旧识有关。李鸿章回忆,“方江淮鼎沸,独君(张印塘)与鸿章率千百羸卒,崎岖于扰攘之际,君每自东关往来庐州,辙过予里舍,或分道转战,卒相遇矢石间,往往并马论兵,意气投合,相互激励劳苦。余谓古所传坚忍负重者,君殆其人。”1879年夏,张佩纶丁忧去职,收入窘迫,李鸿章在给前江苏巡抚张树声之子张华奎的信中说,张佩纶丰才啬遇,深为惦念,不如到北洋担任幕僚。张树声本是淮系中的第二号人物,张华奎在北京又同清流走得很近,人称“清
  流腿”。李张接近,是他为之拉拢牵线。后来张佩纶出京赴苏州迁庶母灵柩,李鸿章以资助营葬名义向其送钱。张佩纶在1879年9月10日日记中说:
  申刻,合肥(李鸿章)来答拜。承假白金千两,为营葬之需。并委四兄充津捐局绅士,月领三十六金。先世交情之耐久如是,孤儿真感德衔悲也。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1:00

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使得官场的人际关系错综复杂。1880年初,李鸿章在回复张佩纶给他的要求为张印塘作墓表的信中说:“鄙人与尊公为患难之交,承以表墓相属,奚敢不以文辞?”不久张佩纶过津,李鸿章邀其小住两旬。讨论水师将才、进退人事及北洋水师规模,并周览大沽炮台。从此他们私下走得很近。费行简《近代名人小传》谓:“佩纶初弹劾鸿章,鸿章以五千金将意,且属吴汝纶为介,张李遂交欢。”此说依据何在?不详。不过,李鸿章答应撰写的“原任安徽按察使司按察使张君墓表”,倒是吴汝纶代的笔。1883年底,张佩纶出任总理衙门大臣,他两三天就与李鸿章通一次信,署中大小事情都逐一报告,简直就像是李派进去的眼线。
  清人李慈铭说:“近日北人二张一李(指张之洞、张佩纶、李鸿藻)内外唱和,张则挟李为重,李则饵张为用。”这是当时官场的普遍看法。但张佩纶与李鸿章早在中法战争之前就结成了紧密关系,却似乎从未为外人洞察,更没有发现他其实是李鸿章同李鸿藻沟通的一座桥梁。张佩纶前述日记中还提到:“高阳师(李鸿藻)以余南下,嘱合肥加意相待,可感也。”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张以二李为体,二李以张为用,才使得19世纪80年代上半段的晚清官场显得色彩斑斓。
  1880年1月2日,张佩纶与张之洞饭后高谈阔论,他们认为:
  道光以来人才,当以陶文毅(澍)为第一,其源约分三派:讲求吏事、考订掌故,得之者在上则贺耦庚(长龄),在下则魏默深(源)诸子,而曾文正(国藩)集其成。综核名实、坚卓不回,得之者林文忠(则徐)、蒋砺堂(攸)相国,而琦善窃其绪以自矜。以天下为己任、包罗万象则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直凑单微,而陶(澍)实黄河之昆仑、大江之岷也。今左恪靖(宗棠)虽大功告成,而论才太刻、相度未宏,绝无传衍衣钵者。闻阎丹初(敬铭)得其精而规模太狭,李少荃(鸿章)学其大而举措未公,不知将来孰作嗣音也。
  这是一个宏大的角度,与今人所论颇有不同。在这个视野中,二张认为李鸿章学陶澍之大而举措未公,可以说是有独到识见的。
  但在私下,张佩纶似乎跟定了李鸿章。1882年,李鸿章因母亲去世,请假去武汉奔丧。行前,他安排张树声做自己的替手,在他丁忧守制期间,由张树声署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张佩纶私下同张华奎约定,协助张树声进行北洋海军建设。但当张佩纶得悉李鸿章获朝廷挽留,将夺情复出,而李对他与张家父子的接近颇不以为然的态度,就不惜与张树声翻脸,通过李鸿藻控制的军机处,否定了张树声的提名,使张讨了个老大的没趣。
  限于史料缺乏,有许多事情我还一时理不出头绪。比如张佩纶1882年弹劾王文韶事件。张的原配朱芷芗的父亲是大理寺卿、长期担任军机章京的朱学勤。朱学勤十几年中深得恭亲王的信赖,协助其处理大量政务,“声气灼甚,外吏争走其门。”(李慈铭语)曾国藩谓之“学足论古,才足干时,枢辅之重器也”!张佩纶在京时,一直寓居在北半截胡同朱家,这个地点与李鸿藻、陈宝琛居住的丞相胡同紧挨,走动极为方便,陈氏诗中,有“十载街西形影随”之句。而王文韶的儿子王庆桢1879年娶了朱学勤另一个女儿,张佩纶就与王庆桢成了连襟,张王二家结了“新亲”。王文韶与张佩纶交谈后,认为他“学识人品俱好,可敬也”,显然,他也可以成为张佩纶攀附的又一座靠山。什么原因使得张佩纶非要同王文韶反目呢?张佩纶在奏折中表示:“臣与洪良品、邓承修、景廉及其子治麟均无一刺往来,而王文韶究涉姻亲,并无嫌怨,揆之人情,即不欲稍自贬损以阿附之,亦断无从而下石之理。实以机务至重,时会方艰,若不决去贪人,无以儆惕有位。血诚披沥,不敢顾私”云云,他是否就是这样地坚持原则、坚持正义,内中没有其他隐情?比如李鸿藻是否愿意借此机会搬掉同僚王文韶?张佩纶难道就不可以像对待李鸿章那样,回避批评王文韶吗?
  政治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利益场,恐怕没有什么单纯的“清流”。同样,李鸿章对张佩纶,既有欣赏的成分,又有利用的考虑,这是不言而喻的。
  三
  1884年中法战争爆发后,清廷下谕,委派36岁的张佩纶会办福建海疆事宜。张佩纶已刊日记中,本年记载全部阙如,使得后人难以知道他接获任命时的确切心态,但从各种蛛丝马迹分析,他的感觉未必是后人猜想的春风得意。
  朋友们在陶然亭为他送行,清流健将宝廷作诗曰:
  友朋久聚处,淡泊如常情。偶然当离别,百感从此生。
  人生各有事,安得同止行?各了百年身,甘苦难均平。
  古今几豪贤,畴弗有友朋。离别亦习见,别泪例一零。
  今日天气佳,有酒且共倾,勿作祖帐观,联辔游江亭。
  俯视大地阔,仰视高天青,余生尚几何,愿醉不愿醒。
  宝廷本人,官至侍郎,却在前年出学差返京的路上,买船妓为妾,自劾挂冠而去,论者多以为这是他自保的一种策略。晚清清流消长兴衰,不可解的疑问尚多,此即未解之谜也,暂且不作讨论,但从这篇诗歌的气氛看,送别的气氛是压抑和低调的。
  作为钦差大臣,张佩纶开始主持福建海防。当时闽省官场“十羊九牧”,疆吏大员,有闽浙总督何、福建巡抚张兆栋、福州将军穆图善、船政大臣何如璋。论资历、论科名,张佩纶都比他们差,然而他是新贵,朝中大受宠信,于是大家对他恭恭敬敬,称他“幼翁”,将大局交他主持。
  关于这次任职,李鸿章曾私下分析“自系当轴忌其多言,然未始非磨练英雄之具”。张佩纶自定的方略是先“将船政、台事及各处防务查明复奏,静听朝命。召回,中途乞病,不召,设辞乞病”,这不失为在当时错综复杂的政治环境中谋求自保的一种选择。但到了福建,却又踌躇满志,准备一展抱负。殊不知,此行正是他身败名裂的开始。
  清政府对于中法越南冲突在处置方案上一直举棋未决,甚至当法国军舰开进闽江,同中国军舰交错停泊的时候,依旧和战不定。张佩纶虽是书生,也懂得先发制人的道理,可是军机处愣不同意,却又训令他“法人如有蠢动,即行攻击”,不可放法舰出闽江。这就注定了最后的悲惨结局。中法军舰在双方的火力圈中对峙了一个多月,达摩克利斯之剑时时悬在头顶,我想,无论谁都会绝望。依张佩纶之绝顶聪明,他自然预感到了。在给侄子张人俊的信中他说:南援不来,法船日至。闽已苦守四十余日,止能牵制。而忽令阻其勿出,以至法不肯退;忽令如蠢动即行攻击,以至闽仍不敢先发(此时先发亦败)……澶渊之德不成,街亭之败难振,命也!
  果然,当法国人在8月23日开炮袭击时,中国军舰连同生产这些军舰的福州船政局,顷刻之际便被摧毁(船政局的造船设备连同技术,全部是从法国引进的)。在法国大炮轰鸣声中,张佩纶带人上中岐山上观战,亲眼目睹了江面上炮弹横飞,水幕冲天的悲壮场面。开战必败的心理准备虽然早已有之,但败得这样快这样惨却是未曾想到。数月之前,京师之中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何等潇洒气派。如今,他却体验到身败名裂、罪无可绾的绝望心情。后来,民间传说他一闻炮响,放弃指挥,跣足而奔,一气逃了几十里,行抵鼓山,乡人拒不接纳,只能匿居庙中,而遭北京言官弹劾。虽经左宗棠奉旨查核,力奏无此情节,最终仍被流放军台效力。福建人将他和另几位大员何、何如璋、张兆栋放在一起,做词讽刺:“两个是傅粉何郎,两个是画眉张敞”,描绘得十分不堪。张佩纶从此结束了他的从政生涯。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21 21:01

 马江之败是前清流趋于沉寂的转折点。近代中国的不幸不是言官太多,而是具备实际操作能力的政治家、外交家、军事家太少,国家尚未从封建专制中挣脱出来,综合国力无法同发达国家抗衡。当然,书生典兵,本来含有以文制武,防止军人专权的政治考虑,其在中法战争中的实际运用,却是慈禧太后腻味清流们喋喋不休的高论而设的一条借刀杀人毒计。中法战争的外部结果,是中国失去了对越南的宗主权;从本国政坛的变化看,则是以恭亲王奕为首,包括李鸿藻在内的全班军机集体下野,和清流健将们的铩羽而归。
  李鸿章拒绝了张佩纶要他派军舰援闽的要求,张佩纶心中不满却也无处发泄。李鸿章认为张主动选择驻扎船政局而不是驻扎在福州本身就是意气冲动:“公会办实系贬谪,只合浮湛,乃如此勇于任事,又任必不可任之事,为中外众射之的,能毋痛惜耶?”事后给予张佩纶真实关爱的,仅有李鸿章,所以张佩纶只能苦涩地接受这份关爱。作为清流,他没有“清到底”的气度,依附李鸿章这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就成了他后半生的选择。
  一百多年来,关于张佩纶马江之战的故事,似有越描越黑的趋势。张爱玲说他在“大雨中头上顶着一只铜脸盆逃走”,张爱玲的弟弟张子静表示,他读了唐振常先生在《新民晚报》所写“张佩纶徒事空谈”,说张在马江战败逃难时还携猪蹄大嚼,感觉很是难堪。究竟有没有顶铜脸盆或嚼猪蹄,恐怕现在难以考证清楚了。当年左宗棠上奏为张辩诬,陈寅恪先生《寒柳堂记梦未定稿(补)》中解释,是左的幕僚谢章铤与张的密友陈宝琛交谊甚笃。我不太相信这个推测,因为仅凭幕僚与陈宝琛友善,似乎还左右不了左宗棠,何况当时陈宝琛也受到攻击,自身难保。后来我读到李鸿章给张佩纶的一封信札,提到左氏出京时即面告李鸿章:“幼樵与彼交好,马江之挫可惜”,李对张分析说:“此老尚顾名义,当不至媒孽颠倒”,显然,左宗棠的面子是卖给李鸿章的(也不排除同时卖给李鸿藻的)。陈寅恪先生又说“马江战败,丰润(张佩纶)因之戍边,是丰润无负于合肥(李鸿章),而合肥有负于丰润,宜乎合肥内心惭疚,而以爱女配之”,其实李鸿章在处理中法战争时的态度,完全是按自己的逻辑行事,爱女嫁张,决计不是“惭疚”的原因。官场的人际关系是复杂的,比如李鸿章在1886年春安排亲信幕僚章洪钧出任宣化知府,说是能与流放张家口的张佩纶就近走动,“为戍客添谈助”,同时招翁同的舅子汤伯述入幕,李翁两家的关系,局外人又岂能说得清楚?
  从照片上看,中年的张佩纶略显肥胖,脖子很粗,眼泡浮肿,留着唇髭,毫无精明强干的样子。倒是他的夫人,风姿绰约,仪态端庄,一副大家闺秀的风范,肯定比孙女张爱玲长得漂亮。张佩纶一生三次婚姻,继室边粹玉的令尊边宝泉从陕西按察使做到闽浙总督。第三位夫人就是李鸿章的女儿李经(小名鞠耦)。就丈人的地位而论,一个比一个高。边夫人188
  6年故世后,李鸿章将女儿许配给他续弦,可见对他的看重。鞠耦是个才女,深得父亲的钟爱,一直带在身边,直到二十三岁方才定亲,在当时属于晚婚。1888年5月21日,张佩纶结束了流放生活,离开张家口戍所,李鸿章为他支付了2000两银子的流放费用。他返京后专程去天津见李,6月14日,李鸿章致电李鸿藻说,张佩纶在此小住十日,“秋后再来”。这次相见,他们估计谈论了张的亲事。同日,李鸿章在给驻德公使洪钧的信中说,俾斯麦若生在中国,“必为清流所攻”,而在日本,则将成为伊藤博文。一天里说这两番话,倒是很耐人寻味。
  同年11月15日,张佩纶在天津举行了第三次婚礼,正式娶鞠耦为妻。李鸿章对朋友说:“幼樵以北学大师,作东方赘婿,……老年得此,深惬素怀。”原信底稿上还有“回忆婚姻之约,原在十年之前,星纪已周,冰绳仍寄,固云夙契,亦是前缘”数语,定稿时被李鸿章圈去。张佩纶的原配朱夫人殁于1879年6月24日。9月,张佩纶赴苏州迁葬母亲灵柩,途中与李鸿章在天津见面,建立起直接联系。此处婚约云云,不知二人究竟是如何确定,但李对张个人才华的欣赏,却是贯彻始终的。野史记载,张佩纶自戍所回来后曾作鞠耦的家庭教师,由此擦出爱情火花,张爱玲说张佩纶是在李鸿章衙中做记室,某日“在签押房里惊鸿一瞥看见东家如花似玉的女儿”,李鸿章就通过别人,暗示张佩纶前来提婚,这些记载,显然都不正确。倒是在1880年前后,张佩纶就做过李鸿章儿子李经述的私人老师。
  张佩纶比鞠耦大十七岁,是个死过两任太太且又“犯过严重错误”的刑满释放分子,因此在局外人眼里,这场婚姻大为奇怪,各种议论纷至沓来。有人做对联曰:“老女嫁幼樵无分老幼,西床变东席不是东西。”又有人做诗曰:“蒉斋学书未学战,战败逍遥走洞房。”惟张李伉俪,感情尤笃,吟咏之乐,甚于画眉。各种浮言,一概不予理会。在张佩纶日记里,常有“以家酿与菊耦小酌,月影清圆,花香摇曳,酒亦微醺矣”,“菊耦小有不适,煮药、煎茶、赌棋、读画,聊以遣兴”,“菊耦生日,夜煮茗谈史,甚乐”这样的记载。
  婚后,张佩纶与太太住在天津直隶总督衙门,有时也给李鸿章出出主意。到了甲午中日战争爆发,李鸿章之子李经方企图出任前敌统帅,为张所阻,郎舅竟成水火,当时有“小合肥欲手刃张蒉斋”之说。旋有御史端良上奏弹劾,光绪帝表示“革员张佩纶获咎甚重,乃于发遣释回后,又在李鸿章署中,干预公事,屡招物议,实属不安本分。著李鸿章即行驱令回籍,毋许逗留”。李鸿章接旨后上密折,为张佩纶辩解:
  张佩纶曾为翰林院侍讲学士,以直言敢谏蒙皇太后、皇上特达之知。擢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并非捐纳杂流毫无行检者比。马江之役,以船旧兵单为法所乘,获咎遣戍军台,人犹谅之。是年臣适入觐京师,召见时蒙皇太后垂问,臣即以张佩纶经此挫折,阅历益深,人才难得,若竟废弃终身,殊属可惜等语奏对,瞻仰慈颜,似尚不以臣言为谬。其时臣未与缔姻,无所用其袒护也。及该已革学士释戍言旋,……臣察其意气已平,学养益粹,留署深谈,乃始妻以臣女。夫人无贵贱贤愚,孰不爱其子女,臣久忝兼圻,何难求一快婿?即张佩纶尚为学士,年齿相悬,申以婚姻,已不谐以俗见,况系军台释放回之废员,使非臣深悉其立身之本末,安肯以爱女而畀之品行有亏之人?此臣区区怜才之苦心,不待自明,而可上白于朝廷,下质于天下后世者也。若如端良所云,先以夤缘,继以姻戚,则臣虽衰朽之余,不应不近人情老悖至此。
  又说张佩纶虽住在直隶总督衙门,却从不干预政事:
  张佩纶在臣处杜门谢客,外人罕见其面。近日宦途拥挤,或因其与臣至戚,干求奔竞,踵门投书,张佩纶崖岸过峻,一概拒绝。……至其常在署中,亲戚往来本属无干例禁。臣忧深责重,以张佩纶持论虽多偏激,心地极为忠诚,遇有疑难之事,间亦与之商榷,而张佩纶犹拘执姻嫌,竟至畏首畏尾,不赞一辞。臣心颇怪之,尝告以胡林翼之于陶澍、沈葆桢之于林则徐,均以女婿在署襄办公事,未闻有所避忌。汝曾任大员,留心时事,岂宜一蹶之后,遂于军国要务漠不关怀,未免忧谗畏讥,太形偏隘。而张佩纶操心虑患,矢志不回。近年以来,臣亦听其匿迹销声,不复与谈世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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