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源论坛's Archiver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05

血战台湾岛

王学东


阅毕书稿,掩卷默想,十年寒来暑往,苦心磨砺,学东确已成就了自己。洋洋几十万言大作,山崩地裂,狼烟弥空,柔情与浊泪迸涌,智慧与浩气横溢,实乃大手笔下大英雄,壁立苍天,壮我华夏。回味之余,感慨之至。
  学东为文,初知者寥寥,当年一席风华正茂之辈,每有闲暇,便聚于学东家,一壶浊酒,口沫横飞,有的熇熇高高,浪浮如飘,志发四野,梦飞万仞;有的韬晦含光,佯卑居下,自设城府,腘而未偻,众人发千古之幽,指时下流敝,甚是热闹。此时学东好倚一角,敦敦然、兀兀然、颙颙然,和而无争,平而不移,“神有余而笑不休”。
  转眼十年过去,多少豪言壮语,拳拳信誓已灰飞烟灭,纸上谈兵者能春夏而不能秋冬,各寻小路去了。惟学东智圆行方,鹤鸣九霄,著作层出,熠熠生辉。遥想学东当年即有大图也!他若愚若怯,实则学富五车;他笑而不争,实则缟裹于朱;静观身畔芸芸,度而别之,合而辩之,参而伍之,心存鸿鹄之志,潜于内养,廓尔亡言,时至今日真相渐白。
  学东爱英雄,好铁血,并非因他身为军中大校,背负天职,亦非因他为齐鲁男儿,英豪之后,他之所爱,实乃“千古江山,英雄无觅”之感慨呼而唤之。再观眼下文坛,香艳之风日盛,文人墨客多不自重,急功近利,好为人师,能以悲怀壮国,匡正文风,标先烈之举以筑民族心基者几希?
  阅罢全卷,当知余言不谬也。
  是为序。
  曹永正丁丑年仲夏于北京府右街寓所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05

楔子:诱惑

   夜幕笼罩,苍茫一色,只有浪涛的轰鸣声,在漫空的大雾中飘荡,好似天地混沌未开。一个黝黑的影子在海面上悄无声息地缓缓游动,宛若一头孤独的巨鲸在波涛中游弋。东方放亮,大雾渐渐消散,那影子却是一条巨大的楼船在顺风漂动。一个苍劲的汉子站立船头,面色沉重,凝望着远方,身上衣衫被雾水打湿,兀自不觉,俨然一座海神的雕像。
  这时一个面目姣好的少妇轻款款地走近他的身后,用疼爱的目光瞅着他,温声说道:“官人,你已经站了大半夜了,也该稍事歇息一会儿啦。”见他犹似浑然不觉,她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始皇帝怎么就那么想永远活在世上?以妾之见,这长生不老之药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官人为此事可谓呕心沥血,出海数次,不是一无所获么?何必再空耗心神!……”
  那汉子正是秦始皇嬴政宫中的方士徐福,奉嬴政之严命出海寻找仙山琼岛,以求得长生不死之药。他率众出海,已经在风浪中漂泊数日,除偶遇几个寸草不生的荒岛,哪里有什么仙山琼岛的影子?徐福心下一片茫然。听到爱妻的喃喃自语,他苦笑一声,徐徐说道:“始皇帝雄霸天下,自然梦想永享天下的风流快活,但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老朽,一只脚已踏进坟墓。他怎舍得将此大好河山拱手让与他人独享?所以梦寐以求长生不死,为此已经死了多人啦。生生死死乃人之常情,我何尝不知,能否寻到神丹仙药实在是个谜。可我是嬴政阶下的方士,如不能助他长生不死,必是战战兢兢地苟活,不知哪一天杀身之祸临头,要知道伴君如伴虎啊!”他停顿片刻,接着言道,“这也就是带你一同出海的缘故,既为寻药,也为避祸。此次带得五百童男五百童女,也正是为了有幸寻得一块远离大陆的仙山宝岛,寻得仙木灵草倒也罢了,寻不到便在那里重建新的家园,将孩子们养大成人,繁衍生息。”
  妻子听了,默然不语。
  大雾渐渐散尽。太阳从东方跃出水面,像一团大火熊熊燃烧,将大海映得灿烂辉煌,粼光闪烁。
  一名船工兴冲冲地奔到甲板上,向徐福禀报道:“大人,快看东方,莫不是一座仙岛?”
  徐福与夫人均是心中一动,顺着船工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阳光的照耀下,远方海平线上泛着一片银色光芒,如玉似云,端的是一座岛屿。
  徐福抑制着心中的喜悦,高声喊道:“扬帆,开船!”
  顿时,楼船犹如从睡梦中惊醒的巨鲸,乘风破浪,箭一般向前驶去。
  近正午时分,楼船果然驶近一片陆地,上得岸来,但见山清水秀,花草遍野,绿树盈盈,野兽在山间草丛中欢蹦嬉戏,飞鸟在树上抖羽啼鸣,那片远处看到的“白云”却是一座高山上的积雪,果然是仙境一般。在船上困了数日的孩子们如出笼的小鸟,一时忘记了思爹想娘之苦,在花草丛中奔跑欢笑。徐福却面无喜悦之色,望着巅峰上的雪沉思。
  夫人试探着问:“官人,这座岛上遍地奇花异草,我们是不是在这里安家落户,寻访仙草?”
  徐福不语,只缓缓摇了摇头。
  “那是为何?”夫人惶惑地问。
  徐福沉吟片刻,说道:“夫人可知这是什么岛吗?”
  夫人道:“不知。”
  徐福道:“这便是瀛洲(传说即今日之台湾岛),我第一次出海就曾到达此岛,只是从另一侧上陆,我也是看到那雪山方认得出来。”
  “瀛洲?”夫人惊喜地叫起来,“那不正是传说中的神山么?官人怎又空手而归?”
  徐福道:“是啊,史载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都曾派人出海寻访三神山,以求取长生不死之药。传说三神山便是蓬莱、方丈、瀛洲三岛。后来列子在《汤问》篇中更说道,出渤海向东几亿万里,有一片无底的深壑,称作‘归墟’。中有五座岛屿,名为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每座岛屿方圆九千里,上下周旋三万里,岛与岛相距七万里。岛上楼台亭阁为金玉镶造,结着珍珠宝石的奇树满山遍野,丰盛鲜美的瓜果吃了可以长生不老。岛上居住的都是仙和圣,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但五岛却是漂浮于海中,随波上下颠簸,来回漂动,不得片刻安宁。仙圣向天帝苦诉,天帝便命北方之神禺疆派巨鳌十五只,分三批举首顶住五岛,六万年一轮换,五山方得以峙立不动……我们昨日经过的岛屿便是方壶岛(传说即今日之澎湖岛),今日就到了瀛洲。”
  夫人惶急地问:“岛中可有仙圣?可有奇树?可有长生不老的瓜果?”
  徐福摇摇头,道:“那不过是神话传说而已,夫人难道还真的相信了?这确是一座如梦似幻的美丽宝岛,但我寻找多日,却不见圣仙,亦不见什么长生不死的花草瓜果啊!”
  夫人迟疑着说道:“正如官人所言,即使寻不到长生不死之药,我们也不再回大陆,就在此美丽的地方安家落户,岂不也逍遥如仙吗?”
  “不行!”徐福断言道,“我等不归,始皇帝必将再度派人出海寻求仙药。此岛和大陆一衣带水,犹如连体的婴儿,虽不能朝发夕至,却也不过区区两日夜的水程,我等既能轻易发现此岛,日后大陆之人必会屡屡到此,迫不及待想得到长生不死之药的始皇帝说不定亲行至此。此岛日后必将划为大秦的辖区。我等行踪暴露无遗,又岂能得以安生?”
  夫人忧心忡忡地问:“以官人之意,又当如何?”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06

徐福道:“传说由此向东北方,便有蓬莱、方丈(传说即为今日之日本岛)二神山,离此数万里之遥。你我要想永得安宁,只有再忍受几日风浪之苦。”
  夫人默默点头,表示赞许。
  当夜,徐福率众在岸边露宿。第二日清晨,便又离开瀛洲岛,扬帆出海,向东北方向漂流而去。
  自秦朝徐福之后,中国大陆到台湾海峡,或半个世纪,或一个朝代,或三二十年,旗帜飘扬,船只穿梭,再也没有平静过:
  “越”(春秋时期)
  “吴”(后汉三国时期)
  “隋”
  “唐”
  “宋”
  “元”
  “明”
  旗帜的变换,百姓的迁徙,文化语言风土人情的交流,政权机构的设置……海峡两岸血肉之情渐渐融合交汇,台湾成为神州大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突然有一天,一群白肤红发高鼻梁的海盗冲上海岸,修堡筑垒,肆意抢掠,台湾岛的安宁被打破了……
  自此,炎黄子孙,神州志士,开始了一场保卫祖国领土完整、维护民族尊严的战争。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08

第一章 空穴来风 洒泪祭忠烈

  那是南国冬春交替季节的一个黄昏时分,位于东南沿海的厦门岛(宋代始称嘉禾屿,明洪武年间改称厦门,郑成功起兵后为表示不忘前朝之志,公元1655年改为思明州,清代又改为厦门厅),灰蒙蒙的大雾笼罩四野,空旷肃冷,万物匿迹,仿佛雾将大地化作一团湿气消逝于苍茫无际的浩空中了。雾团滚滚流动,时而隐现出一幢房屋的轮廓,依稀可见匾上镶刻着“忠烈祠”三个遒劲大字,却原来是一座祠庙。祠外的一棵巨大的古榕树杆上拴着一匹高头大马。祠中正殿上,一个高大的人影悄然而立,面向前方中央供奉的一尊将军雕像,正口中念念有词:
  不才大木,身经乱世,自焚儒巾毁青衣,列屿悲歌慷慨起师之日起,东讨西伐,南征北战,苦经十五度春秋。将军勇冠三军,胸怀韬略。“滚地龙”破仙游,巧使神器;长泰城外勇斗王进,泣鬼惊神;护国岭取上将阿克襄之首,如囊中取物。鞑子闻声丧胆,望风披靡。正期扫除胡虏,饮马京都,未料吾狂傲迂腐,不纳忠言,致招南京之败,将军以身殉国。出师未捷,折我臂膀,断我栋梁,成功痛乎、哀哉!
  悔恨交加,苦痛泣血,更该自裁以谢天下。奈何国家破毁,大厦倾颓,吾负先帝重托,复国大任在身,以致未敢自残身躯。深感愧受延平郡王之号,将永藏其印,终世不用其名。必当卧薪尝胆,鞠躬尽瘁,收拾破碎山河。今日乃三月寒食节,抱愧祭吊忠烈,惟望将军在天之灵,助我大军神勇无敌,驱除虎豹,荡涤阴霾,光复汉室江山。
  那人年近不惑,头戴软盔,身着灰布箭衣,腰间围着玉带,足蹬黑布靴,长得更是天方地圆,隆鼻大耳,虽眉宇紧锁,双目中仍精光闪烁,在深沉中更透射出一股英武之气。他既自称大木,又有延平郡王之号,不用说正是独立支撑摇摇欲坠的南明朝廷的“大木”郑成功。
  郑成功生于1624年,初名森,字大木,福建南安人。1645年(清顺治二年),南明唐王朱聿键称帝,改元隆武。隆武帝曾召见郑成功,谈论救国之道、济世之方。郑成功道:“当年岳飞岳武穆曾言道,‘文臣不爱钱,武将不怕死,天下乃定。’此真乃千古名言矣!此时我大明江山十去七八,其危卵之势不下于南宋之时,圣上当借用岳武穆之言,任用贤臣良将,上下共济,方有望恢复。”隆武帝听罢郑成功一席话,对其博大心胸和精明才干颇为赏识,当即赐以朱姓,号“国姓爷”,改名成功,封为御营中军提督,并赐尚方宝剑,仪同驸马。隆武二年,清军大举南下,横渡钱塘江,以席卷之势占领浙江。隆武朝权极一时的郑芝龙(郑成功之父)初利诱而降清。郑成功悲愤之余,一把火焚烧了儒衣,举兵抗清。隆武帝封成功为忠孝伯,挂招讨大将军印。谁知隆武乃是短命皇帝,当年八月在汀州被清兵俘虏后杀害。翌年(清顺治四年)南明桂王朱由榔在肇庆即位,改元永历。郑成功改奉永历年号。
  郑成功起兵后,统率水陆大军,四方征战,所向披靡,势不可挡,赢得威名赫赫,成为南明小朝廷的两大支柱之一(另一支柱乃是征战云南、广西的张献宗旧部李定国)。1649年(明永历三年清顺治六年)初加封为延平公。1657年(明永历十一年清顺治十四年)十二月,晋为延平郡王。1659年(明永历十三年清顺治十六年)郑成功征讨南京失败后,深感惭愧,自贬其“王”号,仍沿用“招讨大将军”之称谓,终世不再用延平郡王之号。
  郑成功似乎是在吊唁一位失去的重要将领。他的声音浑厚低沉,在迷漫的雾中飘荡,显得有些凄楚痛悔,又有些豪迈悲壮,听来催人泪下,若不是他祭文中自呼大木,谁又能料得到这便是苦苦支撑汉室半壁江山,震惊华夏的延平郡王郑成功呢!
  他是在凭吊,却又是在痛思。
  这座忠烈祠便是去岁征讨南京失败后所建,乃是为了追念南京之役折损的崇明伯甘辉、建安伯张万礼、督理户官潘庚钟、前冲镇蓝衍、正兵镇王起凤、行军司马张英,右武卫林胜、左虎卫陈魁,副将董延中、萧拱柱、魏标、朴世用、洪复等一干将领,以及永历十二年夏首次征伐南京时,在浙江羊山殉难的儿子郑睿、郑裕、郑温等。折损诸将中数甘辉大功第一,居众烈士之首,于是又称其作“甘辉祠”。
  甘辉原是海澄东园(今属福建龙海县海澄乡)一个农民的儿子,从戎后成为郑成功麾下第一大将。甘为人胸襟坦白,光明磊落,冲阵斗杀之时,勇锐不可当,又深怀韬略,足智多谋,端得是一条文武双全的血性汉子。因其战功卓著,永历帝于十一年晋封其为崇明伯。郑成功与他亲如手足,形同股肱,二人常秉烛夜谈,商讨军机大事,十分投机。永历十三年五月,郑成功亲率大军北征,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无敌,直逼南京城下,清军为之丧胆。成功在大胜之下不免露出骄意,甘辉设谋不为所用,致为清军所乘,夜袭郑军。甘辉率军苦战,终因寡不敌众而被俘,死时大义凛然,尤为壮烈。成功率残兵退回厦门、金门,想到甘辉之死,实是军中莫大损失,不由得追悔莫及。隐痛悲伤之时,常到祠中悼念。
  此刻,郑成功面色深沉凝重,胸中家事、国事万般思绪,更如外面的天气一般,如云似雾,奔腾翻滚。因骄招致南京失败,创伤未合,元气未复,鞑虏悍将达素又率大军逼近,一月至福州,三月至泉州,行动如此之速,可谓来势汹汹,一场恶战势所难免;父亲郑芝龙屈膝投降清廷后,非旦未能一圆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之美梦,反与家人一起被囚于宁古塔(今黑龙江宁安县之西海林河南岸旧街镇),生死未卜;最使他心乱的却是甘辉的英武形象、铿锵之声,仿佛就在眼前耳畔跳跃、鸣响。又想到潘庚钟、张万礼等一干众将,当初在一起谈经论典,说文道武,纵论天下大事,真个是意气风发,豪气干云。可现如今一个个离他而去了……想到伤心处,不由得鼻子一酸,洒下数滴英雄泪。
  正在此时,一阵“得、得、得”的马蹄声在浓雾深处响起,有两匹马正由远而近向这边飞驰而来。郑成功此刻的思绪已回到了战场上,沉浸在厮杀声中,丝毫未觉。马蹄声渐渐清晰,迅速迫近祠外。
  拴在祠外古榕树上的神骏听到同类奔来,兴奋地“咴咴”嘶鸣,郑成功方才陡然一惊,反应飞速,“呛啷”一声拔剑在手,大声喝道:“什么人?”
  马蹄声戛然而止,一对青年男女骑马正到了祠外,听到呼喝声,勒住马缰,一侧身轻款款跃下马背,相视深情一笑,快步走进祠中。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08

  女子喊道:“爹爹——”
  男子喊道:“藩主——”
  郑成功看着进来之人,一边插剑入鞘,一边问道:“是你们两个来啦?”
  来人正是郑成功的女儿郑瑜和甘辉的儿子甘孟煜。那郑瑜黑发如瀑,面如满月,双眸晶亮犹如点漆,清丽中透着一股将门之后的英武之气,由于和心爱之人处在一起,愈发红光满面,英姿勃发。而甘孟煜却长得眉目清秀,着青衣方巾,一副儒生打扮。原来,甘辉乃一代虎将,其子孟煜却弃武善文,兼之聪悟过人,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又极心宅仁厚,曾为一寡妇代付重债以葬其夫。寡妇感激涕零,数日后归还债务。孟煜见其色凄怆,便知钱来之非易,细加诘问。寡妇泣道:“卖女儿所得。”孟煜大惊,代她赎出女儿,并送银以活其孤儿寡母之命。此事一时传为美谈,亦深得成功喜爱,甘辉殉难后,奏请永历帝,以孟煜世袭其父崇明伯之号,并将爱女许以为妻。
  甘孟煜向郑成功深施一礼,问候道:“伯父好!”尔后站立一旁。他与郑瑜本就两小无猜,自打成为一对恋人,在众人面前仍称呼郑成功为“藩主”,在私下场合则改称为伯父。
  郑瑜道:“爹爹,今日是清明节……”
  成功露出不悦之色,打断郑瑜的话:“嗯——”
  郑瑜方知失言,“哎哟”一声,以手掩口,脸上微微罩上一层惭色。接着小嘴一嘟,伸臂挽住了成功的胳膊,矫情地说道:“对不起,爹爹,女儿疏忽了。”原来,郑成功见此节日“清”字凌驾于“明”字之上,心中颇为不快,便将祭祀之事改在每岁三月初三的“上巳节”举行,称为“三月节”。(此节成为福建东南沿海之独特风俗,并延续至今)郑瑜接着道:“今日是三月节,甘家婶母命孟煜前来祭奠甘叔父的亡魂,没想到爹爹早一步来啦。”
  成功点点头,对孟煜道:“好,去祭吊你的父亲吧。”
  孟煜答应一声,在父亲雕像前摆上水果、香饼,插上一束杜鹃花,点燃三炷香。尔后跪倒在地,拜了三拜,口中悄声念叨:“爹爹,孩儿孟煜,深得藩主信赖,必将继承您的遗愿,倾尽全力协助藩主恢复汉室江山。您安息吧,愿您的灵魂早日升天。”
  郑瑜也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成功看着这一切,默默无语,脸色却愈发阴冷。等到郑瑜和甘孟煜拜罢起身,成功仍无动身回府之意,对甘孟煜道:“孟煜,你可详知你父亲的事吗?”
  孟煜轻轻答道:“粗略知道一些,是我娘告诉我的。”
  成功说道:“今日为三月节,乃是祭奠亡灵的非常日子,就在你父亲的像前,将他的雄豪气概,英烈壮举,说与你听。”
  孟煜一听,分外高兴。他知道父亲是一位智勇双全的将军,在军中深得藩主的信赖和将士们的尊敬,也听到对他的一些溢美之谈,但能从藩主口中说出来,自然意义更加不同。于是躬身答道:“谢谢伯父告知。”
  成功仿佛沉浸在往事中,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方缓缓说道:“崇明伯虽不是随我起兵之人,但自入军以来历经大小数百战,屡立战功,真是数之不尽啊!”说到此处,他沉吟片刻,继续说道:“但说几次恶战吧。壬辰年正月(明永历六年清顺治九年),我军攻打长泰城,适逢号为‘恶虎’的鞑虏猛将王进。甘将军亦是以勇猛著称于军,二人适逢对手,自辰时斗杀至午时,直杀得昏天黑地,真格是惊天地泣鬼神,最后甘将军终于杀败王进,大长我军神威;乙末年,(永历九年顺治十二年)大军围攻仙游,久攻不下,甘将军巧用神器,以‘滚地龙’之法攻陷仙游;丙申年(永历十年顺治十三年)护国岭大战,满军统兵大将为阿克襄,此人身材魁梧,形如铁塔,但甘将军毫不示弱,勇猛上前搏杀,只几个回合便取其首级,颇有当年关云长温酒斩华雄之气势,那阿克襄的首级竟重钧余……可在南京之役,他、他……”郑成功似有难言之隐,摇了摇头,陷入沉思之中。
  甘孟煜和郑瑜不知郑成功为何谈及这些人人皆知的往事,二人对望一眼,脸上均显迷惘之色。甘孟煜恭恭敬敬地说道:“伯父,这些事在军中盛传,侄儿倒是知道一些。”
  成功幽幽说道:“却也有你不知道的事。你父之死实是因我而致啊!”
  郑瑜和甘孟煜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郑瑜困惑地问:“爹爹,怎么会呢?甘伯伯不是被鞑虏杀害的吗?”
  孟煜也大为惶恐地说道:“就是啊,伯父怎说这等话,我父是在寡不敌众之时,落入鞑狗之手,不幸被杀,这是人人皆知之事,伯父……”
  成功并不回答郑瑜和甘孟煜的话,继续道:“汉室江山破碎之后,我久图恢复,而夙愿未达,去岁奉圣上(指永历)敕,率兵征讨金陵,以定南都。由于鞑虏在江南大肆屠戮,‘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直杀得尸体成堆,血流成河。我汉室百姓,恨不能生啖其肉,夜寝其皮。于是大军北征之时,江南义军百姓纷纷响应,一路上势如破竹,连战报捷。只道大功告成,谁知最后竟是一败涂地,前功尽弃。”
  甘孟煜道:“侄儿听说是由于前锋镇余新轻敌,才被鞑虏所乘,招致失败的呀?”
  成功长叹一声,缓缓说道:“从表面看确是余新之故,其实乃是我之过啊。南京之役,崇明伯曾有三次设谋,我三次拒绝,方导致惨败。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09

“首次乃是在大军占领浦口之后,崇明伯进言道:‘南京人物殷繁,而田亩少,米粟乏,漕运船只均途经浦口。我以一支精锐之师据守浦口要地,既可抑制漕运,补充我军粮草,又可固定根本,见机而动,鞑虏缺粮,日久必慌,南京可不战而下。’事后而思,此谋确是最为稳妥。但我急于成功,未加采纳。
  “大军乘势打下瓜州,攻陷镇江。崇明伯又献计说道:‘瓜州、镇江为南北咽喉,但坐镇此,断瓜州,则山东之师不下;据北固,则两浙之路不通,仍可不费一兵一卒而定南都。’当时大军气势正盛,我怎能听得下此语,仍挥军南京城下,将南京围了个水泄不通。
  “正待各提镇预备云梯、木牌、沙袋,准备攻城之时,南京鞑虏守将梁化凤约期投降,说道他朝有例,守城池者过三十日而城池破,则罪不及妻孥,企盼宽三十日之限即开城迎降。此乃拙劣的诈降以为缓兵之计,我却一时鬼迷心窍,准其限期而降。崇明伯怀疑有诈,再次设谋说道:‘孙子有云,辞卑者诈也,无约而请和者谋也。鞑将欲降则降,岂恋内顾?定是城中空虚,以此作缓兵之计。且,兵贵神速,正可乘其混乱之机,一鼓作气,南京城在吾掌握之中,等其稳住阵脚,恐坐失良机,拔之不宜也。’事后思之,崇明伯此番话确是肺腑之言。但当时我却因连战报捷,头脑热昏,以为鞑虏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在连遭痛击之下已溃不成军,只有归降一条路了,没想到鞑虏这么短的时间便席卷我半壁江山,绝非等闲,仍未听,反而说道:‘古者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今既准其降约,若再骤然攻打,我则失信于人。还是稍加等待,鞑将若不遵前约,再行攻打不迟。那时莫道城内人心悦服,便是天下人亦皆知我行仁义之师。’谁知,我行得却是宋襄公之仁,遂酿就大祸,致成千古之恨。记得崇明伯怏怏离开帅府之时,仰天叹道:‘吾等恐死无葬身之地了!’我当时听见此语十分恼火,以为是动摇军心之语。谁知后来之结果,恰恰应了崇明伯之语。
  “我既允降,只道汉室的半壁河山恢复在即,便欣然坐视围困南京的主将前锋镇余新部下士卒捕鱼饮博,纵观游戏,只等鞑虏来降。但等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满兵乘夜前来偷营,我军正酣然大睡,毫无防范,结果惨遭大败。你父断后,率三十骑奋力厮杀,杀敌数百,终因寡不敌众,马踬被俘。”
  郑瑜和甘孟煜犹如身临其境,听得入神。尤其甘孟煜仿佛目睹父亲当年风采,心情激荡,脸色喷红。
  郑瑜似乎听得尚未尽兴,扑棱着一双妙目,痴痴地问:“后来呢?”
  “后来?”郑成功苦笑一声,续道:“我率残兵败将回到厦门,而你甘叔父却在南京被鞑虏杀害。”他看了一眼甘孟煜,感叹道:“你父身陷敌手,亦没有辱没崇明伯的美誉,死得壮烈千古。你可想听听么?”甘孟煜默默点头,轻声说:“想听。”
  成功道:“潜伏于敌营的暗探将崇明伯殉难之时的英雄气概查探得一清二楚。当时审讯你父的乃是鞑虏总督管效忠。见甘将军立而不跪,管嘿嘿冷笑讥讽道:‘为将自当战死,被擒即当投顺,何敢抗礼!以为我的宝剑不锋利吗?’甘将军冷然道:‘吾岂不知大丈夫当战死沙场?但鹌雀焉知鸿鹄之志!吾乃大明堂堂国公(崇明伯可称国公)怎能默默与士卒同偃卧于荒丘?今日之声言,正是欲使天下人知我之死!’管见其勇烈,便起怜才之意,令叛逆余信劝降。余信见甘将军如此骨硬,早已羞愧得无地自容,木讷讷地劝道:‘良禽择木而栖,良将择主而从,将军何必如此固执?’甘将军冷哼一声,蔑视地瞪视着余信。乘余信不备,飞起一脚将其踹翻在地,裂眦大骂道:‘余信匹夫,奴颜婢膝,枉生天地间!我甘某头可断,血可流,而志不可易!’崇明伯终于壮烈殉难。时至今日,甘将军的话音每每在耳边响起,我便如芒刺在背,心里痛悔不已啊!”
  郑瑜和甘孟煜怔怔地望着成功,不知说什么好。在他二人的心目中,郑成功不亚于天人,自幼对他崇敬至极,不敢有丝毫的亵渎念头,今日乍听成功倾吐肺腑之言,确是为之瞠目,吃惊匪浅。
  成功似乎明白了二人心思,继续说道:“眼下我军势单力孤,再也经受不起大的波澜,再逢打击,就会一蹶不振。我等恐只能漂流海上,那便真是应了崇明伯之言,死无葬身之地了,抗虏复国亦成空谈!所以将此等悲伤之事说与你二人听,乃是要你们切切记住:骄兵必败!同时更当痛定思痛,卧薪尝胆,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切不可卿卿唔唔,小家子气。”
  甘孟煜恭敬答道:“伯父训诫,侄儿当谨记于心。”
  郑瑜亦收娇态,神色严肃地说道:“女儿虽得爹爹和母亲疼爱娇纵,但长于戎马战乱之世,深感国难之耻,家仇之愤,一定牢记爹爹训导,剔除女孩子家的娇弱之气,跟随爹爹征战四方,女儿身小力微,虽不能上阵厮杀,但能助爹爹解除一些后顾之忧也是好的。”
  成功赞许地点点头,正待夸赞几句,就听见一阵得得的马蹄声破雾传来。一骑马由远而近,转瞬即至,却是协理五军戎政杨朝栋。
  杨朝栋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道:“不出夫人所料,藩主果然便在崇明伯这里。”
  成功问道:“杨戎政慌急赶来,莫非有何紧急军情?”
  杨朝栋道:“告知藩主,您时刻挂牵于心的一件大事终于有了着落……”
  “噢?莫非是徐孚远?”成功急问。
  杨朝栋默然一笑,摇了摇头道:“听说徐孚远由滇绕道而来,眼下却还未到。今日到来的是另外之人。”
  成功略一沉吟,顿时面露喜色,问道:“那么,自然是台湾那边有了讯息啦?”
  杨朝栋方才点头道:“藩主所料不差,是何廷斌来啦。”
  “果然是他!太好啦!”成功一拍大腿,兴奋地问道:“何时到来?”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09

杨朝栋答道:“约摸有两个时辰了,同来的还有一位荷夷使者。何廷斌到后,即谎称见藩主之前先去探访亲戚,悄悄来到王府,想是先通报一下荷夷使者此来的用意,以设法对付,此刻正等在王府客厅。我与全斌等寻藩主不到,夫人说近来藩主郁郁寡欢,显得心事重重,今日三月节乃是祭奠亡灵之日,夫人猜想藩主定是到忠烈祠,跟崇明伯倾吐心声来啦。果然如此,知藩主者,夫人也!”
  杨朝栋扫一眼郑瑜二人,见甘孟煜面带泪痕,心有所动,肃然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父亲一世英雄,死亦壮烈,你若有志,当继承他的未竟宏愿,切不可悲悲切切,儿女情长。”
  甘孟煜向杨朝栋深施一礼,郑重答道:“戎政教诲,小侄敢不遵循!刚才藩主讲述江南之役的细枝末节,听到爹爹之死,一时伤心,方自落泪。藩主、戎政但请放心,孟煜定当以爹爹为榜样,跟随藩主闯荡天下,决不敢疏慢怠惰。”
  杨朝栋何等精明,又跟随郑成功征战多年,深知成功为人。他初到之时,一见三人神态表情,便猜知郑成功吐露了埋藏于心的隐痛,并将南京之役的全部过失尽数揽于己身。他身为协理五军戎政,又熟读兵书,见多识广,是成功麾下得力谋士,自知既不能让这两个小辈看轻了藩主,亦不能让他俩的心理太过灰暗。他看一眼郑成功,转而对郑瑜、孟煜说道:“北征之失,乃是围困南京的主将余信骄傲轻敌所致,我等戎政、参军、镇将亦均有渎职之责,藩主将过失归于己身,那是他的胸襟博大之处,并非真的如此。再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征讨南京虽然未果,但藩主亲统水陆大军,驾风帆,统戈舡,取瓜州,陷镇江,通采石,谒孝陵,传檄吴楚,真有惊天动地之势,鞑虏朝野为之震撼,汉室百姓为之鼓舞,这种力量又岂是可以低估的吗?”
  郑瑜、孟煜神色恭敬,唯唯而听,均是对杨朝栋的精辟之论钦佩之极。
  成功却知戎政的良苦用心,只点头微笑,并不参言。等得杨朝栋说完了,方道:“好,回府!”
  四人翻身上马,破雾而去。
  祠前又陷入一片清寂,只有大雾滚滚。祠中甘辉的雕像,瞪着一双虎目,凝望着前方,仿佛是在沉思。何廷斌献图
  郑成功四人快马赶回郡王府。成功顾不上进餐,向夫人董氏招呼一声,与杨朝栋径直来到内客厅。
  内客厅是郑成功专为接待重要宾客而设,厅内陈设极为素朴清雅,除了桌椅台凳,便是两个书橱,橱中摆满诸如《孙子》、《吴子》、《六韬》、《李卫公问对》(唐太宗与李靖用兵的问答,录制成书)、《诸葛忠武侯集》等兵法书籍,亦有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利马窦的《乾坤体仪》等书。正面墙上挂着郑成功自书诸葛武侯的《出师表》;对面墙上是一幅水墨画,乃是项圣谟所作《大树风号图》,图中一株参天古树,枝干粗硕挺拔,伫立于深秋初冬之荒野,时近黄昏,日薄西山,狂风渐起,将枝叶扫落殆尽。树下立一苍健汉子,背迎狂风,面向夕阳,挺身而立,似在沉思。夕阳与人,人与古树,古树与风,情景交融,整幅画面浑然一体。画上题七言绝句:“风号大树中天立,日薄西山四海孤。短策且随时旦莫,不堪回首望菰蒲。”墙下一人头戴方巾,身着儒衣,面墙背手而立,看着那幅《出师表》,时而点头,时而咋舌,仿佛陶醉其中,不知是在观赏诸葛武侯文中那呕心沥血、感天恸地的佳句,还是在欣赏郑成功那雄浑沉厚、笔若惊鸿的劲草,或者是兼而有之。
  那人正是何廷斌。别看他身材短小,但办事精明练达,自幼聪慧好学,虽说不上满腹经纶,却也学识渊博。只是官运淤塞,屡试不第,便跟随海上武装殷商郑芝龙到了台湾,与荷人做起了生意。厮混得久了,便叽里咕噜说得一口熟练的荷兰语,竟被占据台湾的荷夷总督揆一看中,聘其为通事(即翻译)。但他素有爱国之心,替荷夷做事,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他亲眼目睹了中国富庶美丽的台湾宝岛落入荷夷魔爪之下,百姓饱受的敲诈盘剥之苦,又亲身经历了荷夷残酷镇压郭怀一起义(1652年至1653年)那腥风血雨的惨烈场面。他明白了,台湾不是他们的国土,自然不会有爱惜之心,只会贪得无厌地搜净刮光那块丰腴土地上的脂膏,于是痛恨荷夷之心愈炽,爱国之心愈坚。也是苦心不负,他有幸识得郑成功,在大陆与台湾之间架起一座“桥梁”,且待细表。
  何廷斌瞅着墙上字画,正看得入神,竟没有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直到郑成功与杨朝栋走进客厅,方才惊醒,趋步上前,欲向郑成功行大礼。郑成功忙伸手扶住,朗声道:“免啦,免啦!让先生空候多时,真是怠慢贵客啦!”
  何廷斌向墙上扫视一眼,由衷地说道:“藩主之书法,狂放而不过于草率、潇洒而不流于轻飘,可谓独具一格,其魅力绝不下于岳武穆所书之《出师表》,在下今日得以观赏,实是有幸,何来怠慢之说!”
  郑成功笑道:“胡乱涂鸦而已,怎比得上岳武穆妙笔?廷斌太过奖了!”
  何廷斌又道:“还有这幅《大树风号图》,定是项圣谟的力作啦?何虽孤陋寡闻,却也知道项圣谟乃当今绘画大家,藩主竟也识得他。”
  郑成功道:“说来也是有缘,项易庵(项圣谟,字孔彰,号易庵,浙江秀水人。明末清初的名画家)晚年游闽,作《闽游图》,后至闽南,与本藩相遇,秉烛长谈,甚为投机,临别以此画像赠。听说他两年前便已过世,令人嗟叹。”
  何廷斌道:“不过,画面似嫌悲怆了一些,与藩主顶天立地的形象不符。”
  郑成功道:“大概有一些吧,也可能是他预感到己身逗留世上的时光已经不多,而自我感慨吧。”郑成功注视着画,继续说道,“但从那汉子苍劲、挺立,躯干不屈于狂风之状和深沉悠远,似在感悟风云变幻之禅机之态,与古树交相辉映,却也深具震撼之力。我便喜欢,挂于墙上,时时欣赏。”
  何廷斌目视那幅画,听着郑成功娓娓而谈,颇有启示,果然感悟到画中另有一番洞天。不由得连连点头,心中自是对郑成功的独到见解敬佩不已。
  郑成功道:“好啦,此乃题外之语,阁下快快请坐吧。”
  三人分宾主坐定,侍者送上香茗。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10

待略为寒暄之后,郑成功扳了扳手指头,感叹道:“首次与先生相识,是在乙未年(1655年)吧,一晃就是五个年头啦!虽在此期间又见过一次,但还是想念先生得紧。”
  何廷斌道:“对,真是光阴似箭。那时藩主果真出兵收复,台湾恐早与浯州(今金门岛)、思明州(今厦门岛)连为一体,何容荷夷猖獗之至今!”
  郑成功摇摇头道:“那时东征西讨,与鞑虏厮杀呈胶着之状,哪里顾得上?如强行出师,荷夷抵死相抗,鞑虏再乘势围击,我必背腹受敌,恐等不得拿下台湾,我大军已葬身鱼腹啦!”成功略一沉吟,又道,“只不过那时听闻荷夷借镇压郭怀一起义为由,残酷屠杀我大汉百姓,一时怒不可遏,便放出收复台湾之风,以向红毛鬼子示警,哪里是要真打了?”
  何廷斌笑道:“藩主确是威名赫赫,便是听到这一风声,那揆一已是吓得食不甘味,夜不安寝,慌忙派出使者,携带重礼,前来探听虚实啦。”
  杨朝栋插言道:“是啊,从那时起,台湾荷夷每年向我输饷五千两,箭十万支,硫磺千担,确对我军有着不小之作用。”
  郑成功摇摇头道:“比起与廷斌相识,区区几千两银子、几万支箭又算得了什么!那次见到阁下谈吐脱俗,做事深明大义,令人敬重,确是一见如故,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何廷斌见郑成功如此看重自己,深为感动,说道:“正是如此,在下亦有同感。那次藩主见我是个中国人,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诚心相劝,做人行事切不可忘了自己亦是炎黄子孙,以免千秋万代遭人唾骂……藩主一席话,廷斌听来真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郑成功笑道:“廷斌言重啦!那是你我初交,成功不识庐山真面目,而有此多余之言,其实阁下爱国之心、复台之志根深蒂固,只是没得机缘表现而已。”
  何廷斌感慨地点点头,说道:“不瞒藩主说,廷斌不才,自不能如藩主这般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甚至不能如郭怀一那般视死如归、揭竿而起,但良心未泯,不敢忘记自己乃龙的传人。我在荷夷处做事,对其怀有二心久矣,数年来苦苦寻觅而始终不得可信赖之人。先是跟随、跟随……”说到此处,何廷斌面露尴尬之色,似有难言之隐。
  郑成功已知其意,鼓励道:“廷斌但说无妨!国难当头、民族危亡之际,区区家事又算得了什么?成功以民族大义为重,只能尽忠,难以尽孝了。”
  杨朝栋说道:“不瞒先生说,太师已三次派人前来说降,而藩主亦三次拒降。此时鞑虏皇帝将太师一家囚禁于荒凉的宁古塔,正是对藩主的要挟。”
  郑成功神色肃然,说道:“廷斌尽可坦诚而言。”
  何廷斌钦佩地看了郑成功一眼,方继续说道:“那时太师名声颇大,我跟随太师漂泊海上,实指望太师在国难之时,能有大的作为。可后来发现太师对官位、财富颇为看重,既无心于收复台湾,亦无心于兴国大业,只好怏怏离去。后来闻知郭怀一将要举事,大为欣喜,冒险前往秘密求见,一谈之下,便知其心可嘉,而枭勇有余,韬略不足,乃是一草莽汉子,难以成就大事。果然,起义未举,便已败露,我心下更是沮丧。久闻藩主威名,又是无缘得见,只到那次随荷使来到大陆,见藩主胆略超群,胸襟博大,颇具王者之风,只觉眼前一亮,顿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之感。当时何廷斌两手空空,无颜多言,但却暗暗立誓:有生之年,必当为台湾归复中国聊尽绵薄之力!”
  郑成功听何廷斌一番肺腑之言,大为高兴,向杨朝栋会心一笑,转而说道:“有廷斌相助,何愁大事不成!阁下此来,有何良策以教成功?”
  何廷斌抿了一口香茗,微微一笑说道:“在下此来,乃是向藩主进献一件礼物。”
  “噢?礼物?”成功一愣,“是何奇珍异宝,竟累廷斌从台湾千里漂洋,专程送至思明州?”
  何廷斌正色说道:“藩主倾力于民族大业,相信任何珍器古玩在藩主眼中不过是一堆粪土,廷斌再不识相,亦不会进此等丧志之物。在下此次进献的乃是无价之宝——台湾岛。”
  “台湾岛?”
  郑成功与杨朝栋均大感惊诧,一时不知何意,异口同声地喊起来。
  “对,正是台湾岛。”
  何廷斌颇神态自信地回答。言罢,从衣袖中掏出一卷纸来,徐徐展开,原来是一纸地图。
  郑成功豁然明白过来,双目直直地瞪视着何廷斌手中的地图,惊喜道:“莫非是台湾地图?”
  何廷斌却不回答,只默然一笑,双手将图递与成功,说道:“廷斌才疏学浅,又不识地理之学,绘得甚为粗糙,还请藩主善加指点为是。”
  郑成功哪里还顾得上回答,遂与杨朝栋展图细观。但见那图绘制得比例适中,线条匀称细腻,错落有致,看上去颇有立体之感。图中高山大川,江河湖泊,乃至村镇、城堡,水港、兵营,均标绘得清清楚楚,看去一目了然,犹如身临其境,直看得成功心花怒放,手舞足蹈。
  郑成功让杨朝栋将略图挂到墙上,双手紧紧握住何廷斌的手,颇为动情地连声赞道:“妙极!妙极!乃天上使者,授我此等宝物!台湾如能复归我中国版图,君当居功第一,成功亦不知如何报偿先生才是。”
  何廷斌被他夸赞得有些羞涩,谦谦说道:“藩主统领大军东征西讨,浴血苦战,独撑将倾大厦,那又是何等之功?在下做此区区小事,实不敢居功,更不敢望报,但愿能如藩主所说,能无愧于一个炎黄子孙便知足啦!”
  郑成功赞许地连连点头,道:“说得好!什么功劳、报偿,在此国破家亡、民族危难之时,又有何物比之报效国家、民族的赤诚之心更为珍贵?说那些世俗之物,实是亵渎廷斌。”
  杨朝栋已将略图挂到墙上,一边用手展平一边感叹道:“此图标绘得如此细致、精确,定是下了一番苦功夫,先生确是用心良苦啊!”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10

何廷斌谦逊道:“此乃藩主所赐啊!”
  郑成功诧异道:“怎得是吾所赐?”
  何廷斌郑重道:“首次会面,藩主便将在下激得热血沸腾,但那时未立寸功,心中惭愧不已,未敢多放空言。但见藩主多次流露出眷恋台湾之情,颇有挥师收复之意,不由地心中窃喜。回到台岛后,便暗中观测丈量台岛沿海之地的地形地物,并绘制成图,去岁来时,正是藩主亲率水陆大军北征之际,无暇顾及台湾,因而此图亦未能出手,今日方得时机,献于藩主,以备收复台岛之用。”
  郑成功颇感惊奇,问道:“你我已长达数年不见,又少通讯息,先生又如何得知本藩要收复台湾?”
  何廷斌摇摇头道:“在下不知,只是猜测而已。去岁藩主有南京之失,胜败乃兵家常事,倒也罢了,但鞑子勇将达素、总督李率泰统领大军却乘势逼压过来,先至福州,再至泉州,大有乌云压顶之势……”
  郑成功见消息传得如此之速,甚感诧异,便打断何的话,问道:“台岛远隔大海,遥遥于千里之外,讯息不通,大陆新近发生之事,先生怎又知道得如此清楚?”
  何廷斌续道:“有一事尚未告知藩主得知,达素已派遣使者携带重金到了台湾,面见荷夷总督,约邀荷夷自台海出动水军夹击藩主大军。”
  郑成功冷哼一声,道:“好个歹毒之计!但不知使者是谁?”
  “朱衣佐。”
  “噢?是他呀?”成功冷笑一声。
  何廷斌问:“藩主识得他么?”
  郑成功蔑视的口吻答道:“何止识得。去岁北征攻陷瓜州之时,其人为鞑虏操江之职,曾为我阶下之囚。我见此人乃迂腐之徒,不值一哂,便即释去。没想到达素、李率泰用此等腐儒,如何成得大事?”接着问何廷斌,“他去游说,荷夷是何表示?”
  何廷斌道:“此人虽然迂腐,但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以伪朝永不犯台湾、并将互为贸易为诱饵,倒也说得荷督动心,为此事专门召集二十八位评议员商讨再三。评议员众口一词,均感到藩主乃是台湾岛最大之患,但到底畏于藩主大军之威,不敢轻举妄动,定下三个条款:派使者以送礼为名前来探听虚实,如若藩主军队已很虚弱,不堪一击,便出兵;如若藩主一心抗击鞑子,虽是兵强马壮,却无暇攻击台湾,荷便按兵不动,以免引火烧身;如若藩主即刻便要攻打台湾,荷台湾驻防军非但不能出动,反要清兵增援,直捣藩主后方,以解台湾之危。荷夷使者乃是彼德尔,此人倒是善战,亦颇机警,但年轻气盛,不难对付。这是荷使此行之真正用意,还望藩主早定应付之策。”
  何廷斌略一停顿,又道:“刚才藩主问到如何得知有收复台湾之意,在下虽不善智机韬略,亦不懂排兵布阵,但却想到在此维系大军生死存亡之际,藩主亦必有重大举措,台岛沃野千里,横绝沧海,百姓勤劳,据之,则可创立霸王之业,实是一方宝地。以藩主之明鉴,绝不会疏忽收复台湾之举。此乃在下妄加猜测,不值一哂,让藩主和杨戎政见笑啦。”
  何廷斌说罢,站起身来,拱手说道:“夜色已深,再不回公馆,恐彼德尔见疑。藩主收复台湾未付诸行动之前,在下仍有许多事要做,此刻的身份尚不能暴露。”
  郑成功与杨朝栋亦站起身来。成功热切地握住何廷斌的手,说道:“先生深明大义,又是古道热肠,实是我汉室百姓和台岛之福。但此举确是维系到汉室江山和大军生死存亡,丝毫草率不得,待成功与众参军、将领细加商讨之后,再告先生不迟。”夫妻情深
  郑成功将何廷斌、杨朝栋送走后,回到卧房。
  已近午夜,董夫人尚未卸妆宽衣,面带倦色,端坐案前读书,等候成功归来。她贵为夫人,穿着却极为素朴,素裳素裙,着一秋香色披,显得淡雅平和。她虽三十出头,但仍身姿窈窕,肌肤白晳,端庄而又不失清丽,由于常年跟随成功征战,饱经风霜,尤显现成熟之风韵。她正在诵念辛稼轩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正诵念到“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等句,已不知不觉将自己的情感融入诗境,真想成功便在眼前,自己手持红巾,替他轻轻擦去脸上英雄泪水。她觉得倦意全消,声音微微颤动,一双美眸荧光闪烁。
  她听到一阵脚步声,踩碎了深夜的静谧,知是成功归来,便轻轻掩上诗书,上前开门。夜色中正是自己熟悉的身影。
  郑成功见夫人开门迎候,轻声道:“你还没睡吗?”
  夫人轻轻摇头,道:“妾身正等候殿下呢。”
  郑成功跨步走进室中。他知道,自己操劳军机大事,哪怕熬到五更天,夫人也会静静等候至天亮,绝不会自行安寝,这已成为她的习惯。他见夫人面有倦色,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歉疚,关切地说道:“我军务繁忙,寝食难有定时,日后不必等我。你率家眷婢妇纺绩,赶制甲胄,又要代我慰劳伤病士卒,亦是十分苦辛,要好生休歇,可不要熬垮了身子。”
  夫人动情地说道:“比之殿下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妾身这点微末小事又算得了什么?殿下不归,妾身又怎能安枕?”她说着指了指旁边的小几,“备下的饭菜早已凉透,厨上、仆从已经休歇,妾身这就去给殿下热过。”
  成功摇手制住,道:“不用了。我不太饿,稍稍垫补一下就行了。”说着,已坐到几前,说是不饿,却狼吞虎咽起来。
  夫人坐在一旁,见他饥不择食的样子,颇为心疼,悄声说道:“殿下近些日子,眉宇不展,显得心事重重,妾身甚为不安。今日贵客临门,又见殿下面带喜色,莫非解开了心中之结?”
  成功吞咽下口中的饭,抬起头来与夫人对视一眼,目光中充满信任。他对夫人极是敬重,心中凡有疑难之事,总与她相商,哪怕是军机大事,亦不相瞒。这种信任之感,却是源于多年前的一件事。
  董夫人乃浯州古坑人,闺名酉姑,自幼跟随伯父董扬先长大。董扬先别号沙筑公,为崇祯丁丑年进士,任广东雷廉道,为官清廉,深明大义,鲁王监国曾赐予“风高五柳”之匾。酉姑从小家训极严,为人做事常出人师表。
  永历五年(清顺治八年)春,清兵攻陷广西桂林,南明台柱之一督师瞿式耜殉难,永历逃至南宁。郑成功命叔父郑芝莞率部防守厦门,自率水军主力,从虎门进珠江口,顺西江西进,赶赴广西救驾。清总兵马得功乘虚攻打厦门,郑芝莞胆小怕死,未见清兵的影子,已乘船逃至海上。岛中无主,百姓踉跄逃难,人人竟携重物、怀揣珍宝,独董夫人包裹神主(宗庙神主,栗木制成,祭祀所用)和成功的机密文书,步行出走。行至海滨,水军士卒将其救于船中。夫人见一大船载满贵重物品,认出是郑芝莞座舰,知道成功日后必与其清算临阵脱逃之罪,便欲乘坐此舰,以便截取硬证。芝莞亦知夫人刚正清廉,上船必无好事,便大声拒之道:“此乃战舰,居之危险,还请夫人到家眷船中安歇,有仆从侍候。”夫人却识破其用心,坚持说道:“鞑虏侵犯正急,媳妇处境凶险,正好乘坐战舰,方保无虑。”芝莞无奈,只得让夫人上船。夫人尽得其赃证,后来果助成功查出实情。成功请出尚方宝剑,将芝莞斩首示众,以正军法。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11

   此两件事,前者表现夫人生于贵重之家;后者则表现夫人之机敏睿智。自此,郑成功更对夫人另眼相看,愈发敬重,又极钦佩,视作贤德内助,无事不与夫人商讨,甚至无法对别人言明的心中隐密,亦把夫人视作知音。夫人却又是生性恬淡,话语谨慎,从不自作聪明,乱出主张。但往往一语千钧,成为破解疑难之钥,对成功深有启迪。
  成功已吃罢了饭,漱了口,在室中稍作踱步,尔后坐于床前,与夫人面面相对,倾吐肺腑之言。
  成功说道:“鞑虏勇将达素、李率泰率大军逼近城下,又有黄梧、施琅两个叛逆助纣为虐,一场恶战势所难免。何廷斌通一消息,达素派遣朱衣佐已至台湾游说,欲联络红毛鬼子夹攻我军。而我大明与我大军鼎足相立的晋王李定国在丁酉年(永历十一年顺治十四年)十一月通过一封书信,约我来年夏会师南都,驰檄荆西,约李来亨(明末清初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旧部,后与李定国联合抗清)等会荆州,以期大举出楚。自那以后,西南音讯全无,圣驾不知流落何处,亦不知生死存亡。监国鲁王自鞑虏夺占浙东,便流亡海上,已是计穷力竭,难以自保。独我苦苦支撑,恢复大明江山更谈何容易!”
  董夫人默不作声,只微微蹙眉,倾听成功娓娓而谈,深湖般的双眸凝望着他,似在探视着什么。
  成功却分明读懂了夫人目光中的含意,苦笑一声,继续说道:“在大庭广众面前,在将士之中,我慷慨激昂、豪气干云,把鞑虏喻成纸扎泥塑的老虎,一戳即破,好似汉室江山恢复在即,那实是为了鼓舞士气,作为号召的旗帜而已。成功作此说,并非斗志衰微,孙子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我乃统兵之人,如不能洞察天下大势,熟知各方真伪虚实,凭着一腔热血,任意胡为,岂不要将数十万大军当作儿戏?”
  董夫人似耳语般轻声问道:“有如此之严重吗?”
  成功答道:“何止如此!以夫人之聪慧,一想便会明白,大明江山十去七八,仅存势力却又四分五裂,三朝鼎立(指:浙江的鲁王监国、福建的隆武帝、广西的永历帝均自誉为明室之‘正统’,而自立门户),不思精诚携手、戮力同心,共赴国难,反而争名夺利,相互掣肘,你倾我轧,还能有何作为?”
  董夫人道:“那还是三足鼎立呢,现下可只剩下一足啦!”
  郑成功苦笑道:“是啊,如今所剩只西南一朝,据闻,当今圣上即位之日,肇庆之地风和日旭,五色大鸟自南飞集殿上,士民欢呼,谓中兴之主。”
  董夫人问道:“真有此事?”
  郑成功道:“是真实也罢,是传闻也罢,皆可以此作一番文章啊!在此国破家亡之时,本该君臣宵旰,肃官常,鼓士气,唤民心,以图恢复。谁知,朝廷中亦是马吉翔、李国泰(均是永历朝中之大臣)等奸佞弄权,只顾打牌斗棋,声色犬马,曼舞轻歌于漏舟之中,觥筹交错于破屋之下,人情泄沓,无异于升平之世,此乃鱼游沸釜,燕巢危幕之行为,哪有越王勾践那般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之复国心志?如此下去,便是将个花花江山拱手相送,我等便是有爱国之心,复国之志,也是孤军作战,犹似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徒添无数荒冢枯骨而已。”
  董夫人蹙眉问道:“西南那边真的毫无希望了吗?”
  郑成功摇头叹息道:“有希望也是极为渺茫啦!近日盛传,李定国新遭败绩,孙可望降虏(李定国与孙可望均是张献宗旧部,后联明抗清。永历五年,孙可望受封为秦王。永历十一年,孙妒忌李定国连破清军权极一时而挑起内讧,率部攻打李定国,兵败走长沙,同年十一月降清,清廷封其为‘义王’。由于孙可望尽以云贵虚实告清,李定国连遭败绩。孙可望亦在随清驾围猎之时被射杀),圣驾由于吴三桂所逼,已流亡缅甸,其势日渐衰微,复兴之望几近破灭。倒是鞑虏上升势头不减,继稳居中原以北之后,近年在江南之根基亦日渐稳固,且四处扩展,其势咄咄逼人,大有一统江山之势。”
  郑成功说到此处,沉吟片刻,方欷嘘叹息道:“果真如此,我大明之亡,实是亡于人,而非亡于天也!”
  董夫人忧虑地问道:“难道殿下统率数十万精锐之师,竟会一筹莫展么?”
  成功蹙眉道:“大厦将倾,非我一木所能独撑!我居东南一隅,依托浯州(金门)、思明州(厦门)之坚之险和水师之锐,尚可勉力支撑现下局面,但终归势单力薄,你我心血再热,气势再盛,亦成精卫之心,怒蛙之气,又能撑得了多久?去岁征讨南京时那般震撼天地之磅礴气势,几乎已成幻影啦!”
  董夫人听了成功倾吐心声,不由得暗感吃惊,夫妻多年,她已深知夫君乃是顶天立地有着钢铁般意志的烈性汉子,从未听到如此压抑之语。但细加揣摸,这番话虽略嫌低沉,却又是那么的真切,那么的透彻,可谓句句含血、字字带泪。她对他的敬重非旦丝毫未减,反而更感到他是个有血有肉的好男儿,自己作为他的妻子,应当替他分忧。她沉吟半晌,说道:“近来殿下时常探询台湾讯息,今日何廷斌来,殿下神色更是由阴转晴,妾身妄加猜测,殿下莫非有兴师收复台湾之意?”
  成功道:“夫人所料不差。台湾自古便是我中国土地,荷兰红毛鬼子占领后,肆意劫掠,杀戮百姓,无恶不作,我收复台湾之心久矣。眼下之势,正可完成我之夙愿,也算为大汉民族保留一方净土吧。”
  董夫人道:“妾身亦听说荷兰鬼子在我台岛的暴行,殿下收复台湾之举可谓利国利民,亦深合妾意。但殿下是否想到,大军远征海外,如能作速拿下台湾尚可及时回防,如若旷日持久,如同上次殿下救援广西那般,鞑虏乘虚来犯,浯州、思明州离开了精锐水师的保护,兵力单薄,地方狭小,能抵挡得一时,又岂能长久?殿下不得不防。”
  成功颇为赞许地点点头,道:“夫人所言极是,我之所以犹豫不决,便是心中所虑两大后顾之忧。忧之一,乃是西南圣驾方向,我军进入台湾,西南势必落单,鞑虏尽可暂且放开东南,倾全力前往剿杀李定国等,彼势危矣!忧之二,便是夫人所言,恐我根基动摇。怎得想个妥善之策方好。”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12

董夫人略一沉吟,方缓缓说道:“殿下忧虑得颇有道理,远征台湾确是关乎国家大计、大军生死之事,妾身居于内室,难能统观大局,不便多言,以免影响殿下的决断。但妾身以为,此事当得早作定夺,以免贻误战机。咨议参军陈永华谋事眼光高远,考虑周密,善审时度势,称得上是殿下的第一谋士,殿下何不找他计议一番。”
  成功道:“陈参军三日前动身前往水陆各镇探察军情,今日方归。我正欲找他商讨此事,夫人便即点破,你我夫妻确是心有灵犀。时不宜迟,我此刻便去。”
  “此刻?”夫人神色愕然问道,口气颇含悔意,“此时已过午夜,陈参军恐早入梦乡,明晨再去不行吗?”
  成功摇头道:“夫人不是不知,我如想好去做一事,便是一刻也耽搁不得,否则这一夜休想合眼。”
  董夫人当然知道,他这一去便是通宵达旦,于是苦笑道:“殿下以为今宵还能合眼吗?”说罢起身相送。
  郑成功将要迈出寝室之时,回头叮嘱夫人自行安歇,见夫人满脸倦容,单薄的身子已难支持,关切之情油然而生,又是心疼、又是歉疚地说道:“就不要再等我啦。来,我侍候夫人安歇。”说罢,不容分说,弯身将夫人抱起,放至床边,温存地替她宽衣解带。
  董夫人一时间热血涌动,不知所措。原来,郑成功娶董氏夫人于战乱之时,新婚不久便东征西讨,戎马倥偬,时常马不卸鞍,人不解甲。即使杀伐之间隙,亦是忙于慰劳士卒,操练军马,运筹决策,不得一时消闲,即使深夜归来,也是困乏不已,倒头便睡,难得享受夫妻间那种温柔乡中之情。此刻,那些“王爷”、“大帅”、“将军”之刚毅威严形象却倏那间消逝不见,一个温柔体贴的夫君复在身侧卿卿相伴,哪怕时间瞬息即逝,又怎不让她这个多情女子心潮激荡?她闻着丈夫身上那浓烈的男人气息,仿佛又品尝到了新婚燕尔之时的甜蜜温馨,一颗芳心怦怦乱跳,喘息急促,纵身投入丈夫怀抱之中,热泪禁不住夺眶而出。
  成功将夫人紧紧拥在怀里,只觉得她柔软温热的身子微微颤抖,似在饮泣。他轻轻扳过夫人的脸,见她在烛光映照中羞意怯怯,泪珠点点,面飞红霞,恰似雨中桃花,娇艳万状,顿生切切爱意,情不自禁地呼唤一声:“酉姑——”接着伏下脸来,在她丰盈湿润的唇上深深吻了下去。
  夜色如梦似幻。二人于迷醉的温情之中融为一体。
  突然,一阵不识趣的敲门声“咚、咚、咚”响了起来。
  二人从沉醉中惊醒,一齐抬起头来。夫人却不愿就此离开那宽阔温热的怀抱,仍依依不舍地环抱着丈夫的颈项,轻声问道:“是谁?”
  外面响起贴身侍女玉香怯怯的声音:“夫人,是陈参军,他说有要事必须拜见王爷。”
  “陈参军?”夫人惊诧地轻呼一声,慌忙一挣,脱开了郑成功的怀抱。
  郑成功听是陈永华,心中大喜,一边说着“快请、快请”,一边跨步迎出门来。
  董夫人亦慌忙整理云鬓、衣衫,跟了出来。
  陈永华却又是何等样人,竟得郑成功与董夫人如此看重?
  陈永华,字复甫,福建同安人。自幼饱读书,喜交游,负大志,好奇谋。为人渊冲静穆,坦诚无欺;遇事深思熟虑,办则果断有力,不为群议所动,常自比管仲、乐毅,卧龙、雏凤,初闻崇祯皇帝死讯,曾口吐壮语:“大明历数当三百年,今只二百八十年,此后延之者,舍我其谁!”闻者皆笑之,视为狂生。后王忠孝(崇祯戊戌进士,官授户部主事,明亡后避厦门,永历敕封为兵部左侍郎,郑成功待之甚重,常咨谋军国大事)向郑成功举荐,夸其有经天纬地之才,匡时济世之能。成功亲临其舍,交谈之下,甚为投机,遂聘为咨议参军。陈永华亦不负众望,为成功定计设谋,神鬼莫测,百无一失。成功对其甚为器重,待之犹如齐桓公之得管仲、刘皇叔之得诸葛孔明。成功常夜深不寐,衣冠整齐,于内室品茶啖果,思谋军国大事,一有所得,便遣人告之陈永华,永华即来商榷,通宵达旦,而不知倦乏。数日前,郑成功与陈永华有欲收复台湾之议,便着陈前往水陆各镇探察军情,了解将士之士气,今日刚刚回府。
  郑成功一见到陈永华,便热情地朗声喊道:“陈参军,我正期盼着你的归来呢,怎么样,军营中士气如何?”
  陈永华却只点头微笑,并不急着回答。他知郑成功与董夫人如此迅速迎了出来,便是尚未安歇。他向着云鬓不整、衣衫零乱的董夫人深施一礼,致歉道:“属下深更半夜前来打搅,尚请夫人恕罪。”
  董夫人忙道:“陈参军深夜尚在劳苦奔波,忙于军情,何罪之有?快快请进室内叙谈。”
  陈永华却不举步。他虽与郑成功、董夫人亲如一家,但终归是下属,又是夜深人静之时,不好意思进入二人寝室。他为难地望着董夫人,说道:“属下不进去了,只在此将巡察之情告过藩主,便即告辞。”
  陈永华转向郑成功,禀报说:“各镇将士均是士气高涨,请藩主放心。据属下查实,将士中约有三成巴望与达素、李率泰血战一场,以雪南京之耻,尔后大军再次北征,这部分人多是家在长江两岸;约有三成愿意固守浯州、思明州之地,并以此为根基向四外扩展,这部分人多是我漳、泉之人;约有三成人赞成收复台湾。另有约一成人厌战,情绪低落。”
  郑成功一边听着禀报,一边默默点头。待陈永华说完,方微微一笑,说道:“仅仅只为这些事,陈参军不会深夜造访吧?”
  陈永华会心一笑,说道:“藩主果然英明,属下正是另有要事相告。”
  郑成功急问:“什么要事,快告诉本藩。”
  陈永华道:“我一回府,便听说何廷斌到了思明州。真是无独有偶,属下亦给藩主带回一个人来。”
  “谁?”成功问道。
  “徐孚远。属下在南澳巡视时,徐御史(明朝遗臣,明亡后从鲁王监国,职为左佥都御史。浙江失陷后,至福建,从郑成功。郑成功对其颇为敬重)也从西南到了南澳,便带他一同回府。夜已深,已安置他公馆安歇,属下先行禀报藩主。不过,他却没能带来好消息,反倒证实了前些日子所传李定国惨败、孙可望降虏,圣驾流入缅甸等流言,均是真实之事。我知藩主深为关切此事,所以连夜前来禀报……”
  “是吗?”郑成功蹙眉叹息。突然,他一拍大腿,高声喊道:“好!那就收复台湾!”
  不等陈永华反应,郑成功牵住他的手,急急说道:“我有大事需与参军商讨,你我这就去客厅,再来个秉烛夜谈。”
  “好啊!”陈永华兴奋地答道。
  董夫人却叹息道:“天呐!我只道有一个痴大帅,却没想再添一个痴军师,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可怎得了!”
  陈永华听了董夫人之言,坠入五里雾中,困惑地望望董夫人,又看看郑成功。
  郑成功诡谲一笑,将刚才正打算造访参军府之事说了一遍。
  三人互相对视,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充满了信赖,充满了自信,更充满了豪情,在静夜中久久飘荡。
  郑成功与陈永华在王府内客厅彻夜长谈。董夫人知事关重大,索性连仆从、丫环也不惊动,亲自供奉茶水,间或坐于一侧,静静倾听二人如倾大江之水,滔滔不绝地商讨有关国家、军队生死存亡命运前途之政略大计。一直谈至黎明方近尾声,三人一齐站起身来。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12

  郑成功果断说道:“就如此定了,收复台湾!但眼前当务之急,却先要狠揍达素老儿,越狠越好。让鞑虏不敢再小觑我东南而妄动兵戈,以免除我复台后顾之忧。”
  陈永华道:“正是。但大乱当前,收复台湾之事尚不宜公之于众,以免影响众将士的士气。待与达素、李率泰较量之后,再说不迟。”
  郑成功亦赞同此议,说道:“好,就是如此。你我稍事歇息,便依计而行,调动水陆各镇,排兵布阵,让红毛鬼子彼德尔见识见识我中国大军之威势。”
  三人分手。只歇息了约一个更次,便天光大亮。
  陈永华便即出发,传檄各镇。郑成功则召见杨朝栋,将夜来与陈参军所议定之事尽数说与其听。并让其通告何廷斌,只道今日藩主处理紧要大事,不得空闲,让他在明晨务必私带彼德尔潜至鼓浪屿,偷窥我水师操练,给彼德尔一个下马威,明日正午设大宴款待。
  杨朝栋亦即刻前往。巧计诓荷使
  一日光景,转瞬即逝。
  翌日午时,郑成功果在帅府大排酒宴,盛情款待彼德尔与何廷斌等台湾来的一干人众。己方相陪的有咨议参军陈永华、协理五军戎政杨朝栋、忠振伯洪旭、建威伯马信、忠靖伯陈辉、祥符伯王秀奇、永安伯黄廷,以及五军陈尧策等重要参军、将领。酒宴丰盛,场面宏大。
  饮酒间,郑成功借频频敬酒之机,细观荷兰使者彼德尔。果然,这西洋人长得人高马大,皮肤白而粗糙,凹深眼窝,鹰钩鼻子,顶一头红发,连胸前也长满丛丛黑毛。他已听何廷斌说过,此人在荷夷军中称作什么“中校”,乃是相当于中国军队中的副将一类角色。虽显狂傲,倒显得是条汉子。
  郑成功命侍从拿着酒壶侍立一旁,自己举起斟得满满的酒杯对彼德尔说道:“听何通事言道,将军作战英勇,屡立大功,实乃少年英雄,本藩敬你三杯酒,照我中国人习俗,先饮为敬。”说罢,连饮连斟,三大杯酒下肚。
  郑成功所言不谬,那彼德尔确因作战勇敢,又诡计多端,而步步高升,晋升为中校时尚不满三十岁,颇是年轻气盛,狂傲自大。他此次来到大陆是自告奋勇,只是想会一会郑成功,亲眼见一见这个令总督大人都闻名丧胆、低声下气前来讨好巴结的人物,究竟是青面獠牙,还是三头六臂。尤其偷窥了水师操练,被那宏大雄壮的气势所震撼,更觉郑成功是个莫测高深的人物。
  彼德尔入席之后,一直也在暗中窥测。见郑成功个头虽不高大,却也仪表堂堂,颇具风采,言谈举止平和而略带文雅,显得文质彬彬,更像一个儒将,但眉宇间时而透射出一股威武不可侵犯的英锐之气,摄人心魄。彼德尔有些气绥,顿时将狂傲之气收敛了许多。他见郑成功举酒豪饮,顿时也酒兴大发,不愿在酒上先自堕了威风,于是也连饮三大杯。
  郑成功赞道:“好!将军真乃豪爽之人!”
  坐在彼德尔旁边的何廷斌却似有点如坐针毡,向彼德尔连施眼色,彼德尔却嗜酒如命,似乎忘记了此行的真正使命。直到何廷斌忍不住在几下捅了他一把,他方才猛然醒悟过来,摇一摇头,耸一耸肩,仿佛要将一身的酒气抖落。尔后,呜哩哇啦地对郑成功说了几句。何廷斌当即译作中国话,亦是先行恭维奉承之语,后面则说两岛不应兵戈相向之意。
  郑成功连连摇手制止道:“彼德尔将军乃是稀贵之客,率众载以箭坯、硫磺等重礼相赠,更是一路浪涛颠簸,十分辛苦。此酒宴乃是本藩诚心答谢之宴,却非鸿门之宴,今日只管饮酒,不谈军国之事,以免坏了气氛。”说罢,向众人连施眼色,示意敬酒。
  何廷斌将此意翻于彼德尔听。对郑成功这番至情至理的话语,任凭彼德尔再善应变,却也张口结舌,难以应对。他几次张口欲再探问,陈永华、杨朝栋等人已轮番举杯向他敬起酒来。他亦察觉到郑成功分明是在有意回避谈论此事,再说无益,便索性开怀畅饮。
  酒至半酣,他彼德尔倒还没事,郑成功却已现醉意,身子东摇西晃,两眼朦胧,话语含混不清。开始时说话严谨,此刻已渐渐把持不住,东拉西拉,自吹自擂,说自己如何数百人举事,一呼百应,已统领数十万貔貅;如何率军东讨西伐,南征北战;如何战必胜,攻必克,所向披靡……说到兴奋之处,他一双醉眼怪异地乜斜着彼德尔、何廷斌,突然大笑起来,边笑边说道:“这下一步嘛……哈哈哈……”紧要去处却又刹住话头。
  彼德尔听着何廷斌翻译,脸色大变。他亦知酒后吐真言,郑成功这番醉语,分明是在向台湾宣战嘛!他霍地站起身来,急火火地问道:“藩主此意,莫非对台湾……”
  郑成功诡谲一笑,摆手止住他的话语,道:“不谈!不谈!”说着,亦站起身来,对彼德尔说:“走,本藩请将军登城,一观我大军之威,也不算白来一趟。”
  陈永华、杨朝栋、洪旭等一听郑成功之言,均勃然变色。
  陈永华慌忙站起身来阻止说:“藩主不可!此乃、此乃……”他瞪了彼德尔、何廷斌一眼,似有难言之隐,接着口气一转,说道:“今日是我主、宾尽欢之日,藩主酒已过量,这观瞻军容之事明日也不迟。”
  杨朝栋等也起身劝阻。
  郑成功笑道:“这点酒,哪里便过量了?彼德尔将军乃是冲锋陷阵厮杀出来的,定能看得出我大军之优劣强弱。”
  彼德尔却是心中窃喜,忙道:“感谢藩主信任,我正想开开眼界,观瞻藩主大军之威势。”
  众人劝阻不下。郑成功带着彼德尔、何廷斌,在众参军、将领的簇拥下,径奔东城。
  厦门东城外,从鸿山寺顶嘉兴寨起,向东南越过碧山岩、澳仔岭、南普陀的五老峰,一直到胡里山一带,是一片连绵不断的群山;南面临大海,隔一带水的岛屿便是鼓浪屿。这一带是郑成功驻扎军队的地方,亦是军事禁地,今日郑成功不知为何,如此轻率,轻易让外夷人观瞻。
  郑成功率众登上城楼,向东方、南方俯瞰,但见山势绵延起伏,树木葱茏,大军依山扎营,依水布阵,旌旗招展,衣甲鲜明,凡十余里不断。城下,右武卫周全斌统辖七千戎旗兵正在操练。那戎旗兵皆是十里挑一的勇士,强健壮实,身着金龙甲,个个显得威武雄壮。周全斌手持令旗骑在马上,亦是金盔金甲。只见他令旗一展,顿时金鼓鸣声、喊杀声在山谷旷野回声不断。真格是旌旗与树色争辉,甲兵与日月争光。
  彼德尔见到如此声威,先就怯了,再想到偷窥到那水师亦是数十里樯帆林立,柚舡相属,更是不由得心惊胆战。他惊恐地看了何廷斌一眼,极力装作毫不在乎之状,对郑成功试探道:“藩主大军果然威猛无比,看来藩主要统领水陆两师与清军决一生死啦?”
  郑成功一副醉眼死死地盯视着彼德尔,只到彼德尔畏惧地错开目光,方冷笑一声,狂傲地说道:“杀鸡焉用牛刀!对付达素老儿,陆师足矣。至于水师嘛……此乃是本藩的神兵利器,快要锈死鞘中,该是出鞘的时候啦,出鞘便必有斩获!”说着,举右手一挥,作一劈杀动作。
  彼德尔仍不死心,继续说道:“藩主,台湾与大陆,可是井水不犯河水……”
  郑成功诡谲一笑,以含混不清的醉语说道:“什么井水、河水,都是同源之水……不是吗?啊?哈哈哈……”那笑声狂傲而又豪放,但在彼德尔听来,却如利刃一般,刺戳着他的心。
  何廷斌带着彼德尔先行辞退。
  郑成功突然恢复了英武之态,谈笑风生,妙语连珠,哪里有丝毫醉意。除陈永华、杨朝栋等几人外,余者皆是望着郑成功大为惊讶。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12

  郑成功向着众将领微微一笑道:“聊聊几杯薄酒,便醉成烂泥一团,忒也小看本藩啦!此乃本藩与陈参军商定的迷魂之计。《吕氏春秋?疑似篇》有云:‘使人大迷惑者,必是物之相似。雕玉者最患顽石似玉,相剑者最患剑似吴干。’以荷夷眼下之心态,最患我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便给他一个云遮雾罩,好歹让这些凶狂的红毛鬼子上一恶当,以为本藩酒后吐真言,必将动用水师收复台湾,使其再不敢轻举妄动,追随鞑虏的屁股啦!”
  众人方才明白为何郑成功今日行动怪戾,越出常规,不由得越发敬佩不已。
  两日后,彼德尔等一行辞别启程回台湾。
  郑成功再次设宴为何廷斌饯行。席间,成功对何廷斌说道:“本藩与众参军、将领再三斟酌商讨,均以为此刻收复台湾实是上上之策。但眼下却先要倾全力对付达素、李率泰。待得杀退鞑虏,免除后顾之忧后,方能攻打台湾。”
  何廷斌笑着说道:“上次带彼德尔偷窥水师,藩主又在筵席上、在城楼上大摆迷魂阵,彼德尔果然中计,断言藩主将以陆师抵挡清军,以水师攻打台湾,不日就要下手啦。他急着回去向揆一禀报,以火速向驻巴达维亚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告急,请求派兵来援。到时,荷援军慌急赶到,藩主却按兵不动,可有了揆一的好看啦!”
  郑成功哈哈大笑,说道:“正是要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我却对台湾不动一兵一卒,夷兵长期警戒必然疲怠,待我收拾了达素、李率泰,再以气盛之军收拾疲怠不堪的红毛鬼子,台湾乃是我掌中之物也!”
  何廷斌亦兴奋地说道:“在下就盼着这一天早日到来,也不用再提心吊胆度日啦。”
  郑成功迟疑了一下,又道:“不过,还有一件十分棘手之事,尚需劳烦先生大驾。”
  何廷斌道:“藩主有何吩咐,但说不妨,廷斌若能做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郑成功大喜道:“好,那就拜托你啦。”他说着拿出那张台湾略图,手指图上的一点对何廷斌说道:“据本藩所知,鹿耳门乃是天险,但却是舰船进入台岛的必经之路,图中此处标绘尚嫌简单一些,请先生将此处水之深浅、礁石之方位、荷夷之布防,乃至潮汐之准确时间等情,详加探查、标绘。此事万分重要,切切记住!还有一事,荷夷驻扎台湾兵力虽微,但火器十分凶狠,又经营台湾三十余年,攻打起来恐还要费一番周折。我水师远征,粮草供应乃是胜败攸关之事,亦请先生将岛上居民户口、出产粮食之地探查清楚,攻台之时一旦粮草有误,就近购取,那就万无一失啦。”
  何廷斌听了成功之言,不由得深为叹服,连声说道:“此两事确是甚为重要,疏忽不得。但请藩主放心,待大军行动之日,必有一张完满之图交到藩主手中。”
  郑成功点点头,说道:“那太好啦,有廷斌在,本藩放心之极。不过,据本藩所知,红毛鬼子虽然块头高大,但为人凶狠狡诈,先生做这些事时,须慎之又慎,切切不可大意!此事若有丝毫闪失,成功罪过大矣!”
  何廷斌闻言,心中一热,那种知遇之感,便是刀山火海,也会毫不犹豫地涌身跳进。
  郑成功又补充说道:“还有一句肺腑之言需得说与先生听。达素、李率泰绝非等闲之辈,又有黄梧、施琅两个逆贼深知我军虚实,不可小觑。加之我军去岁新败,羽翼尚未丰满。这场恶战,鹿死谁手,尚是未知之数。先生身居台岛,如若闻知我大胜鞑虏,便是收复台湾的时机到了,以半年为限稍事整顿,便即出师,阁下务必设法尽速归来,助吾一臂之力;反之,如若再遭败绩,则郑成功已不复存在,即使苟活于世,也必漂泊海上惶惶然形同丧家之犬,收复台湾已成泡影矣!”
  何廷斌惶惶道:“会有如此之可能吗?廷斌却是不信。”
  郑成功微微一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有一天果真不幸如此,还望先生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等待良机。成功相信,总有爱国志士前去收复台湾的,荷夷霸我土地、欺我国人之日不会太久了!”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13

第二章 伏“鹳”之役 筹谋战计

天空晴朗,阳光明媚,厦门岛沐浴在春日的和风旭阳之中,显得平和而又宁静。但正是在这平静中,孕育着大战临近之前的肃杀之气。
  郑成功轻挽缰绳,策马缓缓而行。陈永华、杨朝栋、冯澄世、洪旭、马信、王秀奇、黄廷、周全斌等一干文武骑马紧随左右,后面则是郑瑜骑着她那匹心爱的枣红小马,与甘孟煜并辔而行,边行边亲昵地谈笑。
  原来郑成功决意收复台湾后,深知燃眉之急却是迎战达素、李率泰之军,不送走这一对“瘟神”,收复台湾不过是一句空谈而已。于是在送走彼德尔、何廷斌等台湾荷兰使者后,即率心腹参军、将领巡视厦门全岛,以便重新调整兵马,严加防范。
  人马行至一大片稻田地畔。正值春插之时,百姓们在田地间劳碌,仿佛不知大战迫在眼前,男男女女们一边插秧一边哼唱着农家小调儿,端得是一片和平景象。
  郑成功看到如此情景,不由地心中黯然,连连摇头,嗟叹不已。他一勒马缰,那马倏然立住。他稳坐马上,遥望前方一大片新插禾苗,回顾众人道:“你们久居此岛,可知晓这思明州别名‘嘉禾屿’之来历吗?”
  众将领除了陈永华、杨朝栋等少数人外,均皆摇头,答道:“不知。”
  郑成功说道:“此事关乎我等的衣食饭碗,不可不知啊!”他看了一眼避在众人身后的甘孟煜,说道:“孟煜,你来将这其中的典故说与众人听听吧?”
  甘孟煜一听,面色微红,谦逊地说道:“属下才疏学浅,怎敢在众位前辈面前班门弄斧?”
  郑成功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你的众位前辈更不是虎,又怕得谁来?陈参军推荐你时,夸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本藩正要考考你呢!”
  郑瑜见父王夸赞孟煜,知道是在有意栽培他这个未来的宝贝女婿,心里甜丝丝的,便轻轻捅一下甘孟煜,小声催促道:“父王让你说,就快说吧。”
  众人见状,戏谑地哈哈大笑起来。
  郑瑜不由地面色飞红,瞪了甘孟煜一眼,嘟起了小嘴,娇嗔道:“都是你……”
  甘孟煜微微一笑,略一沉吟,说道:“那好吧,属下试作一解。此岛最初之名唤作‘鹭岛’,古时岛上荒无人烟,只有成群的白鹭栖息于岛上,为岛之唯一主人。由是称其为‘鹭岛’。古人发现这块土地后,在此披荆斩棘,垦殖良田,但所获甚微,难充温饱。一直到了宋代太平兴国年间,方育出一种良禾,竟是一茎数穗,收获颇为丰实,岛中人从此丰衣足食,便誉其名为‘嘉禾屿’。”他看了一眼郑成功,“属下孤陋寡闻,不知是否此说,让藩主与众位前辈见笑了。”
  郑成功却不作答,蹙眉凝神,遥望四野,似在沉思。众人见郑成功神色肃穆,知他定在思虑重大之事,均默然相望,并不打搅他。良久,郑成功方伸手向前方横着一划,缓缓说道:“孟煜所言极是,瞧,这片土地,真格是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葱茏,远观宛若云兴霞蔚,近看更似身处仙景。但这只不过是言及此岛之美丽、之丰沃而已,众位又可知此岛乃军事要地吗?”他略一停顿,并不等众人回答,又继续说道:“此岛有了‘鹭岛’、‘嘉禾屿’之美名后,于我大明洪武年间,倭寇屡屡自海上来犯,肆意烧杀掳掠。为守御疆土,抗击倭寇,江夏侯周德兴奉命驻军此岛,筑建城池,便有了新的名称,号‘厦门城’,意为‘大厦之门’。由此可见其位置之重。”
  众将领虽在此居住日久,但大多数却是并不知晓这“厦门”之名的来历,听着郑成功娓娓而谈,均默默点头。
  郑成功继续说道:“环厦门周围,岛屿星罗棋布,北望高浦;西界海澄;东扼烈屿(小金门);南临大海,障以太武;西南嵩屿,隔海相望。外与金门相为犄角,大嶝、小嶝防于内,大担、小担捍于外,浯屿则孤悬海表,控制要冲。蕴之以员当(岛),辅之以鼓浪(屿),高居堂奥,雄视漳、泉。再向外海延伸,东抗台、澎,北通两浙,南连百粤。古之便视为军事重地,称其为‘八闽之门户,漳泉之咽喉’,若能以本岛为根基,扼守四围之屿,实是固若金汤,不愧为‘大厦之门’之称。”他说到此处,眼望众参军、将领,慷慨陈词道:“如此易守难攻之险要地势,我等若不能保护之,使岛中百姓安居乐业,真枉为人也!必杀鞑虏尸横大海,决不使满夷一兵一卒登岸,玷污我之宝岛!”
  (福建古为闽地,元代分为建宁、延平、邵武、汀州、福州、兴化、漳州、泉州八路,明代改为八府,因之称为八闽)
  洪旭慨然道:“愿以藩主马首是瞻,与鞑虏决一死战!”
  众人听着郑成功的精辟之论,尽皆心潮激荡,齐声道:“愿以藩主马首是瞻,与鞑虏决一死战!”
  郑成功甚感欣慰,点头说道:“有诸位戮力同心,何愁鞑虏不破!”说罢,缰绳一松,双腿轻轻一夹,马踏动四蹄,缓缓前行。众人策马跟随。
  正行间,郑成功听到一阵凄厉的鸟鸣声。他向鸣声方向望去,只见一只羽毛灰白的鹳鸟,翕动着长长的嘴,在一片新插禾苗的田地上空扑拉着翅膀哀鸣,周围数只鹳鸟远远地展动着双翅,不敢近前。
  郑成功见其状,心里不由得一动,勒住马,望着挣扎的鹳鸟沉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众将领被他笑得如坠雾中。陈永华顺着郑成功的目光望去,脑筋一转,亦是心有所悟,轻声问道:“藩主发笑,想是从那只鹳鸟身上悟出了破敌之法?”
  郑成功停住笑,赞许地看一眼陈永华,问道:“参军可知那只鹳鸟为何落得如此?又是有何妙用吗?”
  陈永华只微微一笑,却并不作答。
  郑成功转而对众将领说道:“本藩往年曾向一老农打探过,原来是稻禾插秧后,鹳在水田觅食,鹳鸟羽毛灰白,嘴长而直。驻足于江、湖、池、沼近旁,以捕食鱼虾等为食,常践踏禾根,毁坏禾苗。农人用细绳百丈,卷置于瓦瓶中,绳头系鳅鳝之类,鹳以为美食而吞之,绳已入腹中。鹳挣扎不得脱,旋飞旋下,啼号哀鸣,惊动群鹳,不敢翔集禾田,禾苗再无伤毁之患。”
  陈永华听到此处,已悟出郑成功之意,不由得悚然动容,失口问道:“永华不才,妄测藩主之意,莫非是将达素、李率泰之辈比作这只鹳鸟?”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13

   郑成功哈哈大笑道:“知我者,陈参军也!本藩正是此意。”
  众人却是一片茫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郑成功和陈永华说的何意。
  马信乃是爽直性子,早已耐不住,大喊道:“藩主、陈参军,你们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末将怎么越听越糊涂啦!”
  洪旭也道:“马将军说得是,藩主、陈参军快快挑明了吧,不要再打哑谜,让我等空着急啦!”
  郑成功这才兴致勃勃地说道:“此次鞑虏乘着西南大胜李定国和去岁南京胜我军之势,纠集满汉大军气势汹汹而来,乃是梦想将我军一举荡平,而且势在必得。我等只要将其来个迎头痛击,使其伏地不起,达素、李率泰便将成为厦门上空哀号悲鸣的‘鹳鸟’,众虏将便是远远观望、不敢近前的群鹳。我等自可高枕无忧,纵横海上!”
  众将领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地大为折服,一齐望向那只扑腾挣扎的鹳鸟,恍惚间,那大鸟便是鞑虏的将军。
  陈永华道:“与达素、李率泰的大战便可唤作‘伏鹳之役’,不知藩主意下如何?”
  郑成功大喜道:“太好啦!正是‘伏鹳之役’!”
  郑成功虽说确立了“伏鹳之役”,尔后收复台湾的宏图大计,亦有了战则必胜的气概,但终归是众孤悬殊,数十万满汉大军,犹如洪水骤至,乌云压城,分几路重重包围了厦门、金门。近日又有哨探飞报,达素到达泉州,由降将施琅(满清封其为同安总兵)相助;李率泰到达漳州,由清提督马得功、降将黄梧(满清封其为海澄公)相助。正在加紧备战,在漳、泉各港口码头,修整乌船、船,筹集粮草、器械。更传檄粤东碣石总兵苏利、南洋总兵许龙、饶平总兵吴六奇出兵助战;又调集江浙的宁波、温州、台州等港口的船只齐下福建增援。可谓来势汹汹。
  郑成功深谙兵法,自然知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之理,于是派出暗探多方侦悉敌手,对于达素、李率泰等敌方主将,已了如指掌。
  那达素乃是满清镶黄旗人,屡与明军交战,骁勇异常,从护军军校一路飞黄腾达,直至擢升为内大臣(清官职,镶黄、正黄、正白各二人,为从一品),去岁郑成功北征之时,达素被封为安南将军,自是更加狂傲不羁,率兵驰援江南,到达之时郑军已败回厦门。达素大感遗憾,对江宁总督讥之道:“江宁固若金汤,区区海贼,竟让尔逃归,实是我大清之辱!”遂移师福建,口吐狂言,欲乘郑军新败、元气未复之机,将其一举荡平。
  李率泰却是满清之汉军正蓝旗人,破李自成起家,擢升为副都统;接着移师江南,与明军交战,克扬州、破江阴,大肆屠戮汉室百姓,均有他的份;后为闽浙总督,授世职一等,加封太子太保。用兵富于心机,神出鬼没。
  郑成功明白,如果说达素乃是一介勇夫,不足为虑,那么李率泰则是诡计多端,凶狠狡诈,又有极善水战之叛逆黄梧在其身边出谋划策,二人沆瀣一气,确是一个劲敌。当然,凭借金门、厦门防御之固,陆师之盛,水师之锐,拒此两路当不在话下,但其如再有粤东数师齐出夹击,则是如虎添翼,非同小可。形势确是极为险恶,稍有疏忽,便将一败涂地,十数载之努力便将付诸东流。由是,如何运筹帷幄,分兵拒敌,方能立于不败之地,如巨石般迫压着他的心胸,而使他忧思重重。
  入夜,他内着软甲,外披战袍,乘着明朗的月色,走出了王府大门,信步前行。这几乎成了他的习惯,思虑重大事务之时,便腰挂佩剑,独自一人在荒郊野外慢慢踱步。董夫人常劝他带上几名护卫亲军,以防不测,他亦不以为然。他文能治理乱世,武能统率大军,更是剑法精湛,五七人休想近得他身,也算是艺高人胆大吧。
  郑成功边走边沉思,不知不觉到了一座府邸跟前。他猛一抬头,不由得吃了一惊。前面两扇黑漆大门,横匾上赫然便是“参军府”三个金色大字,在月光中灼灼闪光。方知竟是到了陈参军的府邸。他略一沉吟,便走向大门。
  两个护府家丁见是王爷驾到,慌快打开大门,将他迎进府中,一人飞速进去通报。
  陈永华却也颇有闲情雅致,正与夫人在后花园中吟诗赏月。听说郑成功亲临府中,二人忙不迭地前来迎接。
  三人见礼毕。洪氏夫人见王爷驾临府中,满心喜悦,一边请成功进客厅,一边乐融融地说道:“刚才在花园中,便听到几只喜鹊在头顶喳喳喳地欢畅啼鸣,妾身正与参军说,不知是何方贵客要降临了。没想到竟是王爷亲自驾到。王爷近来可好?王妃姐姐可好?”原来,郑成功对陈永华极为信赖,过往甚密,内眷董王妃与洪氏主亦是一见如故,她俩都是出身于书香门第,又都是极聪明贤惠,擅通文墨的性情女子,因而相交甚厚,情同手足,平素便以姐妹相称。所以在郑成功面前亦不拘束。
  郑成功知她是个德才兼备不落俗的女人,很是喜欢而又敬重她,便笑道:“托福,托福!你的那位姐姐可想念你呐,时常在我面前念叨个不休,夸你美丽,夸你贤惠,夸你是个古今罕有的女中丈夫……”
  洪氏满面羞色,口中讷讷:“王爷,瞧您……”
  郑成功哈哈一笑,说道:“不好意思啦?可本藩绝非虚言,你那位姐姐确是把你夸成天人一般。你消闲之时,便过府去,姐妹俩聚一聚吧。”
  洪氏点头,轻轻说道:“是,谢过王爷。妾身也日夜思念着姐姐呢。”
  三人边说边走进客厅。陈永华与洪氏均是淡泊素朴,不喜奢华,客厅布置也是极为简单清雅,桌、椅、凳、几,整齐干净,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几架书橱中图书错落有致,窗户开着,花园中的花香在室中飘荡。室中地上亦摆放着几盆花草,盈盈绿色,更是添了勃勃生气。室中氛围,使人一进入便深深感悟出女主人的不俗。
  迎面墙上挂着一幅行书对联:
  养心莫善寡欲
  至乐无如读书
  那字犹如行云流水,刚劲而不失柔韧,粗犷而不失清灵,令人观之赏心悦目。但郑成功看了却是颇感诧异,凡与他相识之人,看了这幅书法,自会一口断定是出自他郑成功之手。他也确曾写有这副对联,夫人极其喜欢,裱好后悬挂于家中书房之中。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这幅字。别人莫辨真伪,他却一眼看得出,这幅字中除了他郑成功聊以自豪的遒劲狂放的笔锋之外,又柔进了一股闺阁中独有的灵秀清柔之气。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14

郑成功的目光自然地瞄向落款,果然在下联之末题写着:“洪氏端舍(闺名)学延平郡王郑成功书”。他看着洪氏,不无敬佩地说道:“果然便是出自夫人之大手笔。”
  洪氏道:“小女子在姐姐处见到王爷这幅大作,喜爱之极,便不自量力,斗胆仿描了下来,实在是东施效颦,没得污了王爷那游龙飞凤之笔体。王爷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还望见谅。”
  郑成功赞许地笑道:“夫人太过谦啦!成功虽然笔拙,夫人能仿描得如此惟妙惟肖,却也足见其功夫之深。本藩的书法难免过重须眉粗犷之气,你的仿作更是揉进了女子所特有的温约婉娜之气。刚柔相济,阴阳相合,便更具有天地造化之力。由此看来,实是为本藩之拙作增色不少。难怪你的那位姐姐对你赞不绝口,果然出手不凡。”
  洪氏见自己敬重钦佩的郑成功当着夫君的面如此夸赞,又是甜蜜又是娇羞,谦谦说道:“承蒙王爷谬奖,小女子实是担当不起。”
  郑成功真诚地道:“太担当得起啦!成功虽戎马倥偬,军务繁重,却也在经陈参军之手的过往文书中有幸得瞻夫人之锦绣般的文笔。尝听参军说过,尚心存疑窦,今日方亲睹庐山真面目,不由本藩不信啦!”
  洪氏“唉哟”一声,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亲昵地瞪了陈永华一眼,娇嗔:“怎么,这等孟浪之事,也让王爷知道啦?”
  陈永华笑道:“不要瞪我,别忘了藩主乃是书法大家。我常有表章文书送与藩主审视,你那点雕虫小技,只能哄得了那些胸无点墨之人,又怎能逃得过藩主的慧眼?”
  洪氏这才恍然大悟,娇羞地低首微笑,那神色却甚是甜美。
  原来这洪氏夫人,小字端舍,她长得姿容清丽,美目流眄,更兼赋质幽娴,聪慧贤达。她与陈参军乃是同乡,结为夫妇后,二人相亲相爱,相敬如宾,晨起,洗漱毕,夫妇衣冠裣衽,互礼尔后问语。深闺中便喜弄文墨,尤长于词翰,精于刀札。陈永华擢升为参军之职后,军机繁忙,事务冗杂,各种公函文书,应对不暇。每到此时,洪氏便代为捉刀,凡不甚重要之文移、尺牍、呈稿及丹笔批答等,多留有她的笔迹。而其字体形貌,笔画刚柔,乃至措辞语气,竟与夫君一般无二,不识书法的门外汉,实是难以辨识得出。(对于洪氏,郁永河著《裨海纪游》有专门论述,评价极高)
  偏巧郑成功亦十分赏识陈永华的文笔之深湛、语词之精美,欣赏之际,却又时常在陈的表章文书中,间或发现有一种闺阁中的温柔气息,笔画造型酷似而别有一番神韵。他深感大惑不解,闲暇之时问询陈永华其中奥秘所在。陈永华见藩主识破,不便相满,将隐情和盘托出。郑成功听了感叹不已,神色语气中流露出大为敬佩之意。
  洪氏颇为识趣,知郑成功乘夜造访必有要事,便敛衽施礼,盈盈说道:“王爷与参军商讨军机大事,外人不便在此打搅,这就告退。王爷有事吩咐便请招呼,小女子随时前来侍候。”说罢轻移莲步,悄然离去。
  郑成功望着她婀娜的身影,禁不住地赞道:“好个女中魁首!参军真是艳福不浅啊!”
  陈永华见品行高尚平日言谈举止极为严谨的藩主对自己的爱妻竟是如此看重,心下亦颇感甜蜜,口中却说道:“藩主可不要太宠夸她啦,夸得她目中无人,变成为河东狮子吼,可有得属下受的啦!”
  二人大笑。
  洪氏走后,陈永华方问道:“藩主乘夜驾临舍下,定是有重大事宜吩咐。”
  郑成功摇摇头道:“重大事宜倒有,今日造访却非有意。在外随意而行,冥冥之中竟似有人指引,不知不觉便到了府上。怕是注定今夜该与参军一叙衷肠吧。”
  陈永华微微一笑,说道:“藩主独自散步,属下便知是在思虑重大军务。属下大胆推测,该是如何分兵却敌吧?”
  郑成功讶然道:“参军真神人也!本藩所思正是此事。现下达素、施琅居泉州,李率泰、黄梧居漳州,此两路倒还罢了。台湾荷夷,在我故设迷阵之后,料定老奸巨猾的揆一不敢轻举妄动,此一路亦不足为虑。只是粤东的苏利、许龙、吴六奇等前来助战,加上江浙各港的船只,如数路军马齐出,前后夹击,使我首尾不能相顾,倒是不可不防啊!”
  陈永华观察郑成功神色,知他虽然不是胸有成竹,也似已有所获,便问:“不知藩主有何应对之策?”
  郑成功蹙眉答道:“现下已近四月,鞑虏各路人马尚未到齐,水战所亟须的船只、器械尚未就绪,大战恐到五月方能开始,那时南风正盛,江浙一带多为沙船,船小力微,慑于我巨舰之威,未必敢出,虽出亦难成气候。至于南洋许龙,乃是海上巨盗出身的莽夫,骁勇有余,机智不足,数年前被我大军所破逐出巢穴澄海,元气大伤,后流窜海上,被鞑虏招降。本藩欲传檄南澳守将陈豹,严加封锁海上通道。许龙虽降了鞑虏,仅凭几十条破船数千乌合之众为本钱,必不敢轻易冒险作这蚀本生意。为确保万无一失,再派遣林胜率所部水师前往助阵。林胜乃是粤之海澄人,武艺高强,勇猛无敌,两年前澄海大战,许龙正是大败于林胜之手,许龙必心怀畏惧。有此二员虎将把关,量许龙吃了虎心豹子胆,也不敢自投罗网。本藩真正所虑,惟粤东苏利、吴六奇两路而已。”
  陈永华道:“不瞒藩主,在此大敌当前之时,属下表象看来消闲自在,心中实是不敢怠惰,近日亦深思熟虑拒敌良策。”
  郑成功喜道:“太好啦!参军既有深虑,本藩复有何忧?不知参军有何退敌良策?”
  陈永华道:“属下正要与藩主商讨定夺。属下亦极为赞同藩主对付许龙之策。南澳地处闽、广两省交界,漳、潮二州之间,四面阻水,潮州则通柘林,漳州则通玄钟,实是水路交通要道,易守难攻。那陈豹短小精悍,勇力过人,号称‘三尺陈’。镇守南澳近二十载,迹通海运。许龙、苏利皆畏之如虎。但他等于‘三朝元老’(先为郑成功叔父郑芝虎麾下,芝虎死后,复为郑芝龙部将,后归郑成功),为人骄横专恣,唯对藩主心服。藩主可修一亲笔书信,深加抚慰,许以重赏高爵,使其专心对敌,方保万无一失。如此,剩下的只有饶平、竭石两路啦!”
  郑成功颇为赞许地连连点头。
  陈永华继续道:“据属下所知,饶平吴六奇所部水师船只,亦多为六橹、八橹,这等小船守港绰绰有余,若远出海洋,已非所长,再与我精锐水师在水上交战,更是以卵击石,我巨舰撞也能将其撞个粉碎。我已料定吴六奇必也不敢轻举妄动。如若吴六奇头脑发昏,疯狂抢出,我亦另有一法。我属下有一壮士许苟,吴六奇在沿海抢掠之时,杀其父母,辱其姐妹,常咬牙切齿,欲报血海深仇。藩主如若赞同,可委派许苟潜出,吴六奇不动则已,若行蠢动,使许苟击杀之。此一路,已无所虑。”
  “好!”郑成功断言道,“便依参军所言。”
  陈永华道:“所剩仅苏利一路,属下亦为藩主作了安排。属下悉知苏利惑信巫术,当年与我军相峙,时大雨暴涨,由于虑我师发水灌城,苏利求助巫者。巫者降神语,言道用铁索数百斛锁住蛟龙便安然无恙,并声言以己体试之。铁索成,苏利依巫者之言,鸣金击鼓,将巫者投入江中,顷之,竟不死。苏利惑之愈深,疏于防范,整日饮酒作乐,遂被我击破之。乃是惧怕被我所并,不得已而降鞑虏,却是同床异梦,左右摇摆,实非一心归顺。以属下之意,便寻其弱处下手,派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假扮巫者前往竭石,以出师入闽忤逆天时之说恫吓,苏利惶惑,又是恋栈之马,轻易不敢离其巢穴,见其余几路均不见动静,必也按兵不动。此一路亦无大碍。”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15

郑成功高兴得抚掌大笑,说道:“参军神机妙算,鞑虏便有百万大军,又有何患,不过一群蝼蚁而已。只是不知派何人前往为好?”
  陈永华笑道:“属下想得一人再合适不过,只是怕藩主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郑成功颇感诧异,略一沉吟,便即明白,问道:“参军所言莫非是孟煜?”
  陈永华点头道:“正是孟煜。他虽年轻,但博览群书,三教九流无所不通,天文地理无所不晓,才思敏捷,言词犀利,尤为难得的是,他极有胆略,能遇惊不乱,逢险不慌,此事非他莫属。但此去却也要稍冒风险,瑜儿与他正是情深意切之时,恐也不舍得让她的如意郎君甘冒奇险。”
  郑成功道:“不冒险如何干得了大事业?孟煜袭承父职之后,未立寸功,正是天降大任于斯,该他建功立业、以服人心的时候啦!他既有此才能,不派他去又派谁去?”
  陈永华笑道:“由孟煜出马,藩主坐等好消息吧。属下说句狂话,只要竭石这一路一定,我大军便稳操胜券。”
  郑成功重重地嘘了一口气,笑道:“当年诸葛武侯安居丞相府,平定曹魏五路大军,传为美谈,而今你我在笑谈之间便平了鞑虏三路大军,却也不输与他。”
  二人复又大笑。
  翌日,成功即亲笔修书,驰檄南澳守将陈豹,命他即速整修船只,紧防海上通道,不准放过苏利、许龙一船一人入闽。命林胜率本部水师,火速前往南澳增援陈豹。又传檄铜山(今东山)中匡伯张进,派出船于宫仔前海上游弋,以作南澳援师,谨守八尺门炮台,以备陆路渡江。又令工官冯澄世日夜兼程,修整诸战舰备敌。又传令调集南北汛各提镇到厦门听令。大战的气氛愈加浓烈。谋杀事件
  就在郑成功紧锣密鼓,运筹谋划,调兵遣将,准备与清兵决战之时,他的后院却也不平静,一股阴风嗖嗖地刮过。
  这天清晨,一个农民打扮的精壮汉子挑着一担蔬菜,哼着闽南小调,优哉游哉地走近了延平郡王府。
  两个卫士喝住,上前查问。
  那汉子唱个喏,放下担子,不慌不忙地打开竹筐,露出满筐鲜嫩碧绿的时令瓜菜。农汉乐哈哈地说道:“这是专供王府所用的瓜菜,是张德师付吩咐今晨务必送来,说是府中有急用。就请小哥通报一声,请张师傅出来查收吧。”
  卫士上下打量他一番,又翻看一下蔬菜,见确无可疑之处,便放行让他自行挑了进去。却不知是放进了一条“毒虫”,险些葬送了郑成功及其属下一干心腹之参军、将领。
  原来那挑菜壮汉姓张名应熊,并非菜农,乃是清兵总督李率泰麾下的旗牌官。延平王府中的厨师张德却是他的堂弟。张应熊意图凭借这条秘密关系,建立奇功,博个封妻荫子,便向李率泰密献毒计,亲携一枚剧毒孔雀胆,藏于一嫩瓜中,以供菜为名送进府中,欲使张德寻机毒杀郑成功及其属下大将,可使令清廷深感头痛的郑成功大军不战而降。
  那张德做得一手好菜,深得成功的青睐,年岁不大便升为王府首厨,干得十分得意。当张应熊挑着菜担突然出现在面前时,他先是大吃一惊。待张应熊说明来意,并从一只瓜中掏出一枚孔雀胆时,他曾一时良心不安和因恐惧而摇头拒绝。
  张应熊却对他说道:“你干得再好,亦不过为人厨子,何时方能有出头之日?自古道,良禽择木而栖,良将择主而辅,施琅、黄梧那才是识时务者,在郑成功手下不过一镇将而已,归顺大清后,身居高官,享受厚禄,正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乐而不为?你我只要事成,便立下赫赫大功,其禄位绝不会更低于施、黄之下。”
  见张德还在犹豫,张应熊索性又透露出一件机密,说道:“别说是你一个小小厨子,便是郑成功的亲信大将陈鹏,不也密通我大清总督李率泰吗?……”
  张德一听此事果然大吃一惊,问道:“什么?你说的可是那身居右虎卫之职的陈鹏?”
  张应熊得意洋洋地说道:“不是他又是谁了?”
  张应熊见张德仍摇头不信,便将郑军降将徐耀如何与陈鹏交好,徐如何前往游说得逞,陈鹏如何差人密款欲降,说他奉令守五通、高崎地方,战时可放空炮,接五通师渡过厦门,等等事项一一说与张德听。张德方才相信。张应熊说完陈鹏事,又补了一句,“如此大功,怎能让陈鹏独得?你我当得分一杯羹。”说罢,从另一只瓜中挖出一包黄澄澄的金子递与张德。
  张德虽不是利欲熏心、贪图富贵之徒,却也厌倦了清苦的日子,听说这位堂哥在清军中做着高官,不由得生出艳羡之意,又见他手中拿着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子,终于经不住诱惑,犹犹豫豫地应允下来。
  堂兄弟二人窃窃私语,定下了一条恶毒之计。
  张德在操持午餐时便欲下手。但他每做好一菜欲下毒时,便心如撞鹿,浑身冷汗津津,侍者将菜肴取走方才心安。如此者再三,终因慑于郑成功之威,这毒便下不下去。张德怏怏而归。但待他听说郑成功午后召集参军、将领商讨军机大事,晚餐设大筵招待时,邪恶念头再次萌发。可还是不敢自行下手,苦苦思索之后,便将傻徒弟王四呼来。
  说王四傻,实在不算冤枉他。他个头高大,憨态可掬,做起事来傻哈哈的,但他又是傻有傻福。在一次清兵大屠杀中,他不顾危险,跳进大火中抢救重病的父亲,被郑成功手下救出。郑成功见他极具孝心,又唯独对烹调之技心有灵犀,便让他做了张德的徒弟,在王府中做饭。
  王四来到张德家中时,见张德头扎白巾,一副病体恹恹的样子,便上前问安。张德对王四说他身患重病,下不得厨,晚上的大筵拜托他了。张德拿出孔雀胆来,显得有气无力地说:“这是一枚龙胆,乃是滋补身子的珍奇之物。你我深受王爷厚恩,正愁无以回报,一深山异人送我这一宝物,你可下到菜中,王爷与众将爷吃下,必大长智慧与神力,受惠无穷。这也算是你我对王爷尽的一点忠心吧。”他将孔雀胆交给王四,又取出五两银子,说:“你老爹重病,这点银子送你尽点孝心吧。事成之后,师傅必当重重谢你。”傻王四从未见过孔雀胆,还道真的是什么龙胆,又还有如此厚赐,便高高兴兴地接下了。谁知这张德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不赐银子,此事倒也成就了八九分,他偏偏多此一举,反倒救了郑成功并一干众将的性命。
  王四正愁无钱给老爹治病,见到白花花的银子,便兴冲冲地赶回家中。其父王耀身患重病,卧床不起。听说到有这般好事,便心中生疑,让王四拿过“龙胆”来看。他不看犹可,一看之下大惊失色,病也吓得飞到爪哇国去了,从床上一跃而下。
  王四不知就里,还以为爹见了银子病便好了,傻愣愣地问道:“爹,怎么啦?病好了?”
  王耀“嗐”了一声,蹙眉说道:“我的傻孩子哟,你叫张德给骗啦。这哪里是什么‘龙胆’,分明是毒性猛烈的孔雀胆,别说一枚,就是在菜肴中下进指甲般大小的一块儿,王府便会尸横遍地!”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17

王四再傻,也知道孔雀胆的厉害,一听之下直吓得汗流浃背,浑身筛糠,结结巴巴地问:“爹、爹,那……那可该怎么办?”
  王耀略一沉吟,断然说道:“事主而害之,乃是不忠;受托而背之,乃是不信。你我身受王爷大恩,却是宁为负信于小人,不可不忠于身负复国大任的王爷。这是覆宗灭嗣之事,你我岂可为之!你可速速随我前往自首,尚可免无罪。”王耀说罢,当即携住儿子之手,匆匆来到成功寝室帐中密报此事。
  成功正待前往大帐议事,闻报此事,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但他不露声色,望着衣衫不整,惊慌失措的王耀父子,嘿嘿冷笑道:“得道者多助,我郑成功有你等这般忠心之人,他张德小人又岂能害得了我?”说罢,命府中总管重赏王耀父子,即差护卫亲军前往擒拿张德及其家人。
  张德抱病在家,收拾好细软,备下一匹良马,只待王四得手的消息一到,即刻逃奔清兵大营,去享受荣华富贵。但不知怎的,他的心中极是矛盾,一会儿希望传来惊天动地的消息,一会儿却又希望王四疏忽此事,不要下毒方好……他终于良心发现,觉得自己鬼迷心窍,正在干一件伤天害理之事,便火烧火燎,派妻子火速赶去阻止王四下毒。妻子走后,他心稍安,方感觉到汗透衣衫。正自恍惚不安,唿啦啦扑进来的却是如狼似虎的护卫亲军,他知懊悔得晚了一步,事已败露,便束手被擒。
  郑成功见张德被押到,怒声呵斥道:“本藩待你不薄,怎忍心下此毒手?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何话说?”
  张德已是心如死灰,自知绝无幸免,不再求饶辩解,但想到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将会累及妻、子,不由得泪流满面。
  郑成功识得他的妻子,乃是极敦厚善良的女人,儿子更是尚在襁褓之中,现在却要受到株连,一同处死,不由地动了恻隐之心,沉吟片刻,长叹一声,说道:“你这无耻的家伙,竟敢对本藩下手,实是罪孽重大,难免一死。念及你以前的好处,最后又有悔改之意,表现出一丝良心,本藩存好生之德,便放过你的妻、儿,只将你斩首示众便了。”
  张德见郑成功放过他的家人不死,感动得泪如雨下,却是说不出话来,惟连连磕头如鸡叨米。
  郑成功大喝一声:“推出去,斩首示众!”
  刀斧手抢了上来。张德挣扎了一下,突然开口说话:“王爷,小人深深感谢王爷大恩大德,待小人将一件对大军至关重要之事禀报过后,再死不迟。”
  郑成功喝道:“且慢!”
  刀斧手停住不动。
  郑成功冷眼瞪视着张德,良久,方冷冷说道:“好吧,有话说出来吧。”
  张德扫视一眼周围众人,迟疑道:“王爷,这事、这事……”
  郑成功看他神色颇为诚恳,想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之道理,说不定他真的从张应熊口中知道了关乎大军生死存亡之机密大事,便令左右回避,大厅中只剩下陈永华、杨朝栋、冯澄世等少数心腹之人。
  张德见众人退出,伏地叩头,讷讷说道:“小人死罪难免,临死之前,必将此事说出方能瞑目。”
  郑成功冷冷道:“说吧。”
  张德说道:“小人受堂兄的纵容诱惑,方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在他潜来府中之时,曾向小人透露,右虎卫陈鹏密通鞑虏李率泰,欲在大战之时,放虏兵上岸。”张德将张应熊所言一一道出,道:“小人不知真伪,亦不知详情,为报王爷大恩,还是说了出来,听凭王爷裁定。”说罢,伏地不起。
  郑成功听罢,大吃一惊,与陈永华、杨朝栋等相顾愕然。郑成功沉吟半晌,对张德温声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勿惮改悔,改过迁善而已。你既痛改前非,本藩准你将功折罪,饶你不死。此事亦不准再对外人谈论半句,为掩人耳目,你暂且匿于营中,待事过之后,再与家人团聚。”
  张德听罢,感动得号啕大哭,连连叩头,直叩得鲜血满额,方才由卫士带了出去。
  郑成功等张德走后,低头沉默不语,好一阵子才颇为伤感地说道:“竟有这等事?”
  陈永华道:“藩主不必忧伤,纵观历史,两军大战,斗智斗勇,无所不用其极,此等之事乃常有之。”
  郑成功郁郁道:“参军不知,有两件事曾深深刺痛过本藩的心。”
  陈永华问道:“莫非是施琅(在郑成功麾下时名为“郎”,投降清军后改为“琅”,此处改用后者)、黄梧之事?”
  郑成功道:“正是。那时参军尚未到来。先是(永历)五年七月,施大宣借在本藩帐下为总管之机,肆意克扣粮饷,事发后,左先锋镇施琅、右先锋镇施显为袒护其父之罪,杀死揭发之人,弃本藩而去,投降了鞑虏。那施郎犹嫌不足,连名字亦改为施琅,看来他是想做鞑虏手中之‘美石’啦!这是一件事。到了(永历)十年六月,后冲镇黄梧、左先锋镇苏茂失陷揭阳,折损了许多人马。本藩念黄梧功勋,只斩了苏茂,将黄降职去守海澄。原想黄梧能想到本藩之良苦用心,将功赎罪,谁知他气量狭小,一到海澄即叛,还将本藩苦心经营之重地拱手送于鞑虏。那施琅、施显乃是随本藩起事的亲密弟兄,黄梧入军虽晚,却亦是本藩信赖重用之爱将,没想到竟会如此薄情寡义,实让本藩大为伤感。原以为疮疤已愈,眼下又生此事。本藩待陈鹏也算不薄,怎得便在此非常之时,叛我而去?先是厨子要下毒,又有爱将变节投敌,想置本藩于死地。难道真是本藩无容人之量,以致如此吗?”说罢,连连摇头。
  陈永华劝道:“非是藩主量小,洪水到来之际,难免泥沙俱下,或有人贪图富贵,或有人苟且偷生,或有人落井下石,各种见风使舵、见利忘义的势利小人纷纷显露其本来面目,这原本常有之事,藩主统领数十万大军,军务繁重,日理万机,又怎能一一探知得清?”
  杨朝栋说道:“陈参军说得正是,藩主不必过于自责,倒是陈鹏统领五通高崎陆路要道,独当一面,疏忽不得,速速想法应付,方是眼下燃眉之急。”
  冯澄世亦是温言相劝。
  郑成功乍然听到陈鹏通敌之事,想到跟随自己多年,出生入死的弟兄,如施琅、黄梧等均在紧要关头投敌,常常深自检讨自己,尽量严以律己,宽厚待人,谁知眼下正用人之际,又出了一个陈鹏,心中伤感,方寸一时有些散乱,听得陈、杨、冯等人之语,便镇静了下来。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18

郑成功与陈、杨等便即商讨应变之策,最后商定,索性给他来个将计就计,眼下并不说破此事,仍由陈鹏总督五通、高崎方向陆路各镇,只在暗中做些手脚,以免其生疑。清兵有恃无恐,必然放松警戒之心,放胆前来,那时再乘机杀他个措手不及。商定之后,郑成功即为协守五通、高崎陆路的殿兵镇陈璋及陈鹏副将陈莽等亲修几封机密书信,为慎重起见,由陈参军亲自秘密前往布置,确保万无一失。又命亲信护卫从牢中提出一名死囚犯人,以张德之名处死,以掩人耳目。
  果然,张应熊尚隐匿在厦门,等候接应堂弟。闻听事情败露,堂弟被擒,惊得屁滚尿流,生怕陈鹏之事泄露。待听得张德死讯,方仓皇逃归清营,禀报李率泰,亦隐过泄露陈鹏之事。李率泰甚觉遗憾,叹息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看来郑逆气数未尽啊!但愿陈鹏之事不要泄露出去,以助我成功。”他知与郑成功的一场大战已是在所难免,即传檄催促各港火速整顿船只,以候会剿郑军。
  接着,泉港水师大小船二百余只,于四月二十六日出动,径奔祥芝澳,陆兵登岸,安营扎寨;其船则傍山边而行,停泊围头,随时准备出击。
  大战迫在眉睫。
  郑成功召集各参军、大将,各路镇主在帅府议事,重新布置设防。命:
  建威伯马信由右提督改为提督骁骑亲军,同忠定伯林习山防守烈屿(小金门)。
  辅明侯林察为水师总督,督率中冲镇萧拱宸等,率所部由崇武火速出动,将战船泊于刘五店水域,迎击清军围头水师。务必阻其驶入同安港。
  五军提督王秀奇、协理五军戎政杨朝栋仍总督高崎等处水陆各镇。
  宣毅左镇黄昭,协同郑泰(郑成功之堂弟)仍守金门城仔角。
  右虎卫陈鹏,游兵镇胡靖,殿兵镇陈璋,仍守五通高崎陆路;援剿后镇张志为水师应援。
  宣毅前镇陈泽、宣毅后镇吴豪,仍守倒流寨。
  中冲镇刘俊,守蟹仔寨。
  智武镇颜望忠,守赤山坪。
  右冲镇蔡禄,守东渡寨。
  仁武镇康邦彦,守神前。
  后冲镇黄安,左冲镇郭义,前冲镇刘巧,援剿前镇林明,即各率所部出动,在同安港水域游弋邀敌。
  闽安侯周瑞,忠靖伯陈辉,援剿右协杨元,援剿右镇林顺,正兵镇杨富,护卫右镇郑仁,率所部战船泊于南山边水域,以防清军出海澄之水师。
  前提督黄廷,右武卫周全斌,援剿左镇黄昌,各率赶缯船十艘,内装硝磺棕麻火器之类,寄泊狗子屿、剑石尾水域,一待听到命令便放火烧船。
  英兵镇陈瑞率部保护家眷。
  接着又晓谕厦门兵民妇女即刻收拾细软什物,拨水师洪善等部船只,将百姓尽数载过烈屿、金门,而空厦屿。
  自率参军陈永华、五军陈尧策、左提督翁天佑及戴尧、薛进思等,在鼓浪屿水操台观敌发令。令洪旭在镇海旗尾接应。
  分拨停当,各路分头行动,只待清兵来攻。厦海歼敌
  时光荏苒,春去夏来。
  五月九日午后,郑成功在鼓浪屿水操台临时搭建的观测台上正与陈永华等议事,数处哨探纷纷来报:李率泰在漳州正知会在泉州的达素、马得功、施琅,准备出师。漳州港、同安港清兵已全部登船待发。并飞檄催动江浙水师、粤东苏利、许龙、吴六奇等师火速出动待机……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郑成功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对陈永华说道:“节气进入五月,本当常刮南风,但本藩观察,近日风向十分反常,常伴有北风。且海中鳞介诸物纷纷浮游水面,露出骚动惊恐之异常状态,乃是北风之兆,看来明日将有大北风起。”
  陈永华点点头,说道:“藩主所言极是,属下已发现日光返照,裹一层黄色光晕,兆示一日后必有大风。《相雨书》中说,午刻前晕者,风起正北方。看来,必刮北风无疑。以属下猜测,那黄梧、施琅皆习水战,且深谙海上风候,必是料定将有北风,北风乃是有利于其水师进击之风向,看来鞑虏必于明日大举来犯,不可不防。”
  郑成功微微一笑,说道:“参军不必忧虑,据本藩所知,夏日之北风愈大,时不久必转而东,东转而南。《钞本海防书》之‘云气占候’篇中亦说道:‘月晕而风,日晕而风,风从晕缺处来。’”郑成功指着光芒黯淡的太阳,说道:“参军,你来看,那晕缺之处微微显在正南。本藩料定,明晨之后必有大北风,对彼军船只有利;而午后则转为南风,大利于我军水师,那时大海波涛便将成为鞑虏的葬身之地啦!此一层,施琅、黄梧之辈未必便料得出。”
  郑成功沉吟一下,又继续道:“还有,孟煜前几日自碣石归来,言道苏利已然中计,认定出师必有大凶。昨日陈豹、林胜又有急报:粤师吴六奇不敢离其巢穴一步,只遣其部将马蒿率兵至潮州,扎于韩祠之左,正待入闽助战,结果兵尚未动,马蒿已为许苟所杀;苏利、许龙船虽出港,但只是佯动而已,见我南澳防范森严,惟游弋观望,未敢进前一步。鞑虏所谓水师,建立只不过四五年之久,初建之时不过数千人,有唬船、哨船、赶缯船、双篷船等百余艘而已,今虽纠集八百余艘战舰,多数不过是陆师登船之乌合之众,安能与我精锐水师同日而语?没了粤东水师之助战,达素、李率泰孤军深入,已入我之彀中,洗雪南京兵败之辱,指日可待!”
  陈永华沉思不语。
  郑成功问道:“参军莫非以为本藩所言有谬误不成?”
  陈永华不无敬佩地说道:“藩主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属下敬佩至极。属下乃是在叹息施琅、黄梧之辈。古语说得好,既遇顺风,张帆不可太满,满则易于覆舟。黄梧、施琅投降鞑虏后,仗恃着深谙我军虚实,嚣张之极,明日覆舟厦海,也算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吧!”
  郑成功当即飞檄各路兵马,日夜戒备,随时防敌来袭,并准备明日大战。
  果然不出郑成功、陈永华所料。十日晨,西北风起,李率泰坐镇漳州,黄梧督诸船,乘风势之利驶出海门。
  郑成功已是胸有成竹,召五军陈尧策道:“将军速持本藩令箭,乘坐快哨,遍传各镇船只,无令不许擅自起碇,只管放鞑虏船只驰进圈中,闻本藩主船号炮连发之时,方许起碇迎敌,违令者斩!”
  陈尧策一听,大惑道:“殿下(郑成功曾受隆武帝赐以朱姓,所以有此称呼),那满兵统兵将军乃是叛逆黄梧,这家伙深知我水陆各镇虚实和厦海周围地势,放其进来,岂不是长敌威风,灭己锐气?”

谈笑 发表于 2006-11-19 17:19

居此处防守的正是左营陈蟒所部。见到清兵船只远远驶来之时,陈蟒已派遣侍卫飞报陈鹏,但眼见清兵大队皆已弃船登岸,仍不见陈鹏号炮。陈蟒正自着急,突然想到战前陈参军曾秘密交付自己一个锦囊,言道在情势危急之时打开,必有破敌之法,便从怀里掏出,打开一看,上面竟是藩主的亲笔,写道:
  陈蟒将军:本藩命你务于鞑虏士卒一部登岸,而一部尚在水中之时挥众出动,杀其个措手不及!此乃孙子兵法中“半渡而击”之法,施之必奏奇效。杀声一起,陈鹏、陈璋乘机杀出,鞑虏必葬身于彼处海底。所以施之密付锦囊之法,乃是怕泄露先机,使鞑虏早有提防。见吾笔如见本藩,军令如山,不得有误!本藩坐等将军喜讯。
  陈蟒见到藩主的亲笔命令,如见圣旨一般,便不等陈鹏号令,对麾下高声喊道:“事急矣,当决一死战!”即率其所部奋勇向前。清兵见郑军士卒涌来,还以为是来迎接他们呢,不由得欢呼雀跃。郑兵阵中突然发炮,炮弹落在清兵队中炸裂,死伤多人。清兵正自愕然,郑军呼喊着冲入清兵队中大肆砍杀,直如砍瓜切菜一般。清兵从懵懂中醒来,仓皇迎击。焉知闽南海岸多淤泥陷沙,为防粘连,郑成功严令士卒操练之时不准着鞋,均打赤脚,所以士卒于泥沙之中往来便捷。清兵却是靴履踏陷于泥淖中,难以拔足,如何能敌?一时间,鬼哭狼嚎,纷纷倒于水中,被淹溺击杀者过半。
  果如郑成功所料,殿兵镇陈璋闻到炮声,以为是陈鹏发令,亦率所部呐喊声着掩杀过来。援剿后镇张志亦率水师船只抄其后围攻。施琅情知中计,仓皇应战,但寡不敌众,又丝毫无备,顷刻间,后卫船只被击沉数艘。施琅眼见所有之先锋船只尽数陷入泥淖之中,无法救援,便率残兵败将,掉转船头逃进大海。
  陈鹏坐于帐中,只等接应清兵上岸,却听到了炮声、喊杀声震天价响了起来,先是愕然,接着叫苦不迭,直惊得面色苍白,汗流浃背,暗暗骂道:“陈蟒匹夫,误吾大事矣!”他知预谋难成,无奈之下,索性假作不知,亦挥兵向前,与领兵林雍、领旗协刘雄、前冲营刘俊,自东向西击杀清兵。清兵陷入泥淖者、先登岸者,或被击杀,或被溺毙,或被生擒活捉,无一漏网。
  郑军大获全胜,各部纷纷前来帅府报功。赚杀陈鹏
  郑成功在欣喜之余,却也在为陈鹏之事忧心。清兵大败,陈鹏的降清阴谋未能得逞,但郑成功仍未敢声破,恐其狗急跳墙,突然率军哗变。于是在与陈永华密谋之后,急召洪旭前来。
  洪旭闻听陈鹏通敌,大惊失色,却还将信将疑。郑成功便将事件一五一十说于洪旭听,洪旭方知是真。他与陈鹏素来交好,见陈如此无耻,心下十分懊恼,欷嘘说道:“藩主最恨卖主求荣之人,陈鹏虽是有功之将,却也饶他不得。”
  郑成功长叹一声,说道:“召将军来,便为商讨此事。吾想请将军以称贺为名前往高崎走一趟,以安其心。尔后见机行事,将其拿下。只是想到将军与陈交厚,恐有不便……当年施琅、施显便是苏茂徇私情放走,以致养虎为患……眼下……”郑成功说着颇显迟疑之色。
  洪旭大声道:“藩主差矣!旭虽不才,却也知道大义灭亲之道理。出了叛逆施琅、黄梧,已是对我大军危害极大,洪旭深恨此等之人,决不会徇私情而忘大义!”
  郑成功情意款款地说道:“随本藩举事之弟兄,所剩只有陈辉、张进与将军等了了几人,吾可不想再失去将军啊!”
  洪旭慨然说道:“藩主放心,在洪旭身上决不有苏茂之类事情发生!藩主如有用旭之处,尽管差遣就是!”
  郑成功道:“好!将军如此说,本藩就放心啦!”于是俯耳低言,如此这般地授以计策。最后嘱道:“此事刻不容缓,将军这就行动吧。”
  洪旭依计而行,即速挑选心腹健将二十名,乘坐小快哨一艘,火速赶往高崎,在离陈鹏大营约里许之地上岸。洪旭令二十名健将在隐蔽处埋伏好,并约定了出击暗号。尔后只带随从二人,赶往陈鹏帐中。
  陈鹏正在帐中抓耳挠腮,思量脱身之策。杀败清兵之后,陈蟒即将郑成功授予锦囊之事说与他听,他看了锦囊,细加揣摸,欲看出通敌之情是否败露。正自惶惑,听到洪旭来见,更是心中忐忑,慌忙迎出帐外,见洪旭只带随从二人,方稍稍安心。
  洪旭深揖施礼,恭贺道:“将军独当一面,立下如此大功,实是前途无量,洪旭艳羡不已。”贺罢,又是赞不绝口。
  陈鹏观其色听其言,悬着的心始松了下来,自以为机关未泄,便微微一笑,谦逊说道:“大破清兵,乃是托藩主之福,众兵将之神勇,鹏何敢据功己有?”说罢命设筵款待洪旭。席间,觥筹交错,开怀畅饮。陈鹏心情大悦,更是谈笑风生,仿佛真的是他统兵杀败清兵。
  酒毕,洪旭告辞而出,陈鹏恭送出帐。洪旭却不即行,停步营前,指着远处击败清兵之处,由衷地赞道:“《孙子兵法?行军篇》云:‘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利。’当年吴王阖闾率兵以‘半渡而击’之策大败楚军;我大明太祖皇帝争夺天下之时,亦用此法大破不可一世的陈友谅大军于应天。今将军用赚兵半渡而击之法大破鞑虏,虽古之名将亦不过如此,将军实可留名千古矣!旭今日一开眼界,得以观瞻将军神威,实是万幸。”
  陈鹏得意地笑道:“将军谬奖,鹏愧不敢当!”
  洪旭边行边说道:“藩主令众船一概不许起碇,致闽安侯周瑞、五军陈尧策惨死,真是可悲可叹!”说罢摇头不止。
  陈鹏只是微笑,并不参言。
  又行数步,洪旭又大赞藩主料风起必从潮,藩主见潮平而命发炮,一战遂胜,真神算也。
  又行三五步,洪旭止步,回顾左右,见一名偏将带领数十名护卫亲军,手执刀剑,紧随陈鹏,寸步不离,便嘿嘿冷笑一声,道:“吾与尔镇督交情最为深厚,今日来到贵营中乃是拜贺大功,尔镇督乃是重情重义之人,见我远来,步送江边,未尽之谈再为缱绻,尔等佩带刀剑相随,均又面带杀气,却是为何?”
  陈鹏此时已无丝毫戒心,闻洪旭相责,颇觉尴尬,脸上微微一红,嘿嘿干笑两声,责道:“我与洪将军畅叙兄弟之情,还用尔等在此丢人现眼吗?还不给我退下!”
  亲兵们见镇督发话,正要停下,那偏将跨前一步,急急道:“将军止步,不可再走,恐前面有诈。”
  “有诈?”洪旭悚然一惊,但不露声色,瞪视着偏将喝道:“诈从何来?”
  那偏将自知失言,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回答不出。他转而向陈鹏,稍一迟疑,便横下心来,劝道:“将军,前面已非我镇辖地,此时此刻,不可轻涉险地!再说,洪将军凭空前来道贺,这可是从无先例的啊!”
  陈鹏亦生疑心,紧蹙眉头看着洪旭,似是要从洪的脸上寻找出破绽。

页: [1] 2 3 4 5

Powered by Discuz! Archiver 7.0.0  © 2001-2009 Comsenz I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