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望月
刘心武将“秦学”研究不断推进
2004年5月31日,我应邀到现代文学馆讲“秦学”。文学馆老早就搞了关于“红学”的系列讲座,请了不少专业人士演讲,也请了王蒙、胡德平等知名的“红学”票友开谈,从那活动一开始他们就跟我联系,但我拒绝了两年之久,直到那一天才终于打起精神去开讲。我懒得到那里去讲,并没有什么隐秘、深刻的心思,只不过是性格使然。我说过《红楼梦》十二钗里我最喜欢的是妙玉,人谓讨嫌,我心向往。人能绝不害人,而在自尊自爱的审美境界中活到那样率性的程度,无论在什么时代什么社会什么人群里,都是很不容易的。
那天去了以后,发现文学馆那有380个座席的演讲厅里是爆满的状态,因为座位不够,把餐厅里的一些椅子也搬了来,我开讲以后,陆续赶来的听众有的找不到坐处,就一直站着听。后来知道,还有天津的人士从网上看到预告后,特地跑来北京听这讲座的。看见有这么多人支持我的“秦学”研究,顿时兴奋起来,于是我恨不得把全副心得和盘托出,越讲越来劲儿,规定是讲一个半小时,我却一口气讲足两小时,而听众们竟然都坐在或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听我侃,我非常感动,也觉得非常过瘾。
演讲结束后,一位听众跟我说,她原以为我所谓“开辟了‘红学’新分支‘秦学’”的说法,即使不算哗众取宠,也是自我夸张。但她听了我的演讲后,尽管多有“不能苟同”之处,但这下是真的觉得,我对《红楼梦》的这种解读是具有学术性的,是从文本出发,是原型研究,思路缜密、逻辑清晰,而且确有创见。她,以及来自其他方面的鼓励,于我是极其珍贵的。
我如此自尊、自信,并且渴求理解、支持,是因为我觉得“红学”研究,目前遇到的一个大问题,就是还没有充分地“公众共享”,民间的“红学”票友,常被个别权威或专业人士轻视甚至蔑视,被嗤鼻为“外行”还算“客气”,有的竟被指斥为“红学妖孽”,试问,如果听任这样的学阀派头霸气口吻笼罩“红学”领域,“红学”研究还能有什么起色什么推进?
我很幸运,自从事“秦学”研究以来,一直得到周汝昌先生的指点与鼓励,民间都公认周老是“红学”泰斗,成就斐然,并且不断出新,但周老自己却坚称自己不是“红学界”的,这个现象也颇耐人深思。
我从1993年开始发表关于“秦学”的文章,1994年辑成《秦可卿之死》一书,1996年修订过一次,到1999年又扩展为《红楼三钗之谜》,2000年后,我把研究的触角推进到对康熙朝废太子胤礽及其儿子弘皙(也就是康熙的嫡孙),揭示出他们跌宕起伏、诡谲多变的命运对曹雪芹家族荣辱兴衰的巨大影响,以及在曹雪芹创作《红楼梦》时,从中采用了哪些人物原型、事件原型、细节原型作为艺术虚构的资源,这些成果在2003年又形成了《画梁春尽落香尘》一书,到目前,我的“秦学”研究仿佛山溪终于流出窄谷,奔泻到了更广阔的田园,形成了一条自成形态的河流,于是,在书海出版社的支持下,又将上述著作加以修订,并增加了约7万字的新稿,构成了这本《红楼望月》的新书。书里还特别收入了我在人民网与网友论“红”,以及在现代文学馆演讲的记录,以更凸显我那“‘红学’研究非少数学术权威或学术机构的垄断领地,应该是一个开放的公众共享的文化空间”这一诉求。我立志要把“秦学”研究推进到底。在公众共享的“红学”大花园里,我这“秦学”当然只是生在一隅的小花,但“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我要在所有善意的批评、平等的争鸣与热情的鼓励中,努力把自己的这朵花开成浑圆。
刘心武
2004年8月10日于温榆斋
红楼望月——为纪念曹雪芹逝世240周年而作
以前似乎没有什么人注意到,林黛玉进荣国府所看见的匾额对联,有着那么丰富的喻意。她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三个字是“荣禧堂”,这显然是取材于康熙三十八年康熙南巡以织造署为行宫,为曹雪芹的太祖母孙氏题下“萱瑞堂”的史实,以前能注意到此的,都以为曹雪芹不过是下笔时以家史略作点染罢了;但接着又写到林黛玉看见一副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道是“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对这一细节人们往往忽略不思,觉得大概不过是随便那么一写,其实不然,这里面包含着《红楼梦》从生活真实到艺术虚构的重大关目。(注意:据程乙本刊印的通行本上,此处让程伟元、高鹗给篡改了,他们可是知道这一笔的“厉害”。)我从王士祯《居易录》中得知,康熙所立太子胤礽曾有“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的名对,并有在随父王南巡时书写给当地臣属的记载,将此信息告知周汝昌前辈后,他很快就写出了文章,指出《红楼梦》中黛玉所见对联即本于此,大匾为金,联牌为银,正是一为“日”赐,一为“月”书,互相对应,而且因曹寅与康熙平辈,寅妻李氏是书中贾母的原型,书中贾政的原型是寅去世后过继来的曹 ,则太子与其平辈,而曹家是在关外铁岭被俘后效力攻进关内的开国功臣,与皇室既是主奴关系亦有共战情谊,所以太子题联谦称“同乡世教弟”,“东安郡王”就是“东宫太子”的意思,太子两立两废死后谥“密”,古文里“密”“穆”相通(《荀子》中有例),“莳”有“立”和“更改再植”等义,曹雪芹是在太子反复立废并已逝去后下笔,所以才用这些隐语曲笔记录他父辈祖上与太子的亲密关系。汝昌前辈又指出,古抄本中,“座上珠玑昭日月”有作“照日月”的。第四十回金鸳鸯三宣牙牌令,有“双悬日月照乾坤”的令词。很显然,“日”喻皇帝,“月”喻太子。不过后一例有更微妙的内涵。一般人都知道康、雍两朝交替后,曹家很快败落,抄家被逮,戴罪还京,曹 被枷号,李氏等少数家属只得蒜市口一17间半小院居住,仆人则只剩三对,曹雪芹幼年时代是很穷窘的。但一般人又很少知道,到雍正暴薨、乾隆继位后,新皇帝实行“亲亲睦族”的政策,先抚平雍正朝皇室骨肉相残留下的伤口,又对在雍正朝的权力斗争中被牵连的官员大都予以宽免,曹 的罪名以及亏空欠款也就在这样的政策下都一风吹了,并重被内务府叙用,而那时曹雪芹的姑母的儿子也就是他的表哥平郡王福彭,甚得乾隆优宠,居高官,住华府,有权有势,因此已到少年时期的曹雪芹,很过了几年舒适自在的生活,并有机会到比自家更优裕的王府中观察体验,也就是说,并不是像有的人估计的那样,似乎曹雪芹从幼年起就一直与富贵人家公子生活无涉了。
曹雪芹父祖两辈,与康熙朝时的太子胤礽关系密切,这是雍正登位后厌恶曹家抄其家治其罪的根本原因,什么“骚扰驿站”、“任上亏空”等都只是表面罪名。
按说胤礽在雍正二年囚死后,曹家作为“太子党”无论主观上还是客观上,就都“没戏”了,乾隆既已登位,成为“新日”,哪里还有什么“旧月”,但历史上的情势却是,“太子党”不仅没有覆灭,反更活跃起来,他们聚集在胤礽儿子弘皙麾下,积蓄力量,频繁计议,寻求时机,以求一逞。那时弘皙以理亲王身份,居住在北郊规模宏大的郑家庄王府,居然设立了自己的内务府七司,俨然有“影子政权”之架势,弘皙在康熙活着时,已是一少年,而且甚得祖父喜爱,雍正的登位,他自然不服,到了乾隆登位,他更不忿,自以为康熙才是“正日”,自己父亲胤礽是“明月”,“明月”继承“正日”才是正理,他以康熙嫡长孙自居,父亲既殁,他便是“明月”了,视乾隆为“伪日”,要“正位”取代。弘皙这样想倒也罢了,谁知乾隆初年,一些皇族亲贵,包括几位雍正优渥重用的王侯及其后代,竟也如是想,并且勾结起事,在乾隆二三年时已公然营造出了“双悬日月照乾坤”这一紧张局面,“三春去后”,到乾隆四年,他们想趁乾隆出猎时行刺政变,乾隆不动声色,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粉碎了他们的阴谋,此即“弘皙逆案”,牵连到许多官员,曹家也就彻底毁灭在此一“逆案”中。曹家不能不受弘皙一党之诱惑么?一来他们内心也是一直倾向于“明月”的,二来根据他们的“老根”,弘皙的新“太子党”是绝不会在集结力量时,不找到他们这个老“太子党”来“捧月”的,“双悬日月照乾坤”,对曹家来说——折射到小说里就是贾家——既是对所面临的政治大形势的比喻,也是在“日”“月”夹板中煎熬难耐的写照。
明乎此,也就把握了曹雪芹写作《红楼梦》时的心理状态,以及贯穿在全书中贾家故事的福祸根源。从十七、十八回往后,《红楼梦》故事的时序是非常清楚的,十八回后半到五十三回全写的是乾隆元年的事,而且春夏秋冬都细描精绘,连这一年四月二十六日交芒种节都准确地写了进去;五十四回到六十九回写的是乾隆二年的事;七十回到八十回写的是乾隆三年的事。但第一回到十七回的时序却比较模糊,还有前后矛盾之处,我以为这是作者有意回避雍正朝的曹家窘境,不将其按真事实移入书中贾家的故事里,反倒把乾隆元年后曹家中兴的局面夸张逆延到那以前,去想像贾家彼时的生活情景。这样变通的艺术构思是既必要又巧妙的。还要指出的是,《红楼梦》里写到的皇帝,是个抽象的存在,这个皇帝上面还有太上皇,实际上曹雪芹逝世前清朝没有过太上皇,乾隆内禅让嘉庆当皇帝时,曹雪芹已过世多年,他不可能也没必要去预测,他是把康、雍、乾三朝皇帝浓缩为一个来写。但不管怎么说,“日”“月”之争,笼罩全书。
以这样的眼光再来细读《红楼梦》,就会对以前不以为意的涉及“月”的情节与文句,产生出新的憬悟。全书以中秋始,脂砚斋告诉我们,全书又将以中秋结。“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这既是甄士隐的灾难期,也是五十四回贾府大热闹达于顶点,五十五回后即滑入下坡的分界点。中秋和元宵都是月最圆最明的时候,令人充满了憧憬,但贾府却总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悲谶语”“发悲音”“感凄凉”,可见“月”到头来并不能“明”,带给他们的竟不是福祉而是祸患!这些大关节且不去细论,下面我们要以新眼光来品品书中的以下诗句:
第一回的“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以前我们总以为这不过是表现贾雨村想“飞腾”罢了,现在我们可以悟出,实际上更是影射雍正薨后弘皙之“众望所归”的政治形势。
三十七回的吟海棠诸诗,多有涉月之句。“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贾家也好,史家也好,王、薛二家也好,都是既向往,而又没有把握,处在对“月”的复杂情怀中。
三十八回的吟菊诗也是一样。“瘦月清霜梦有知”,是对“义忠亲王老千岁”的怀念吧?“口齿噙香对月吟”,多么钟情,但“篱筛破月锁玲珑”、“和云伴月不分明”,到头来也只能是“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四十八、四十九回香菱学诗以月为题连作三首,过去只以为是作者模拟初学者由浅陋到入门的一个过程,没有什么深意,现在把“月喻太子”作为解读的钥匙,则下面这些句子就都有了深层的意蕴:“月挂中天夜色寒”,“余容犹可隔帘看”,“精华欲掩料应难”,“半轮鸡唱五更残”,“缘何不使永团圆”……
七十回林黛玉《桃花行》结句是“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这还不算太显,但薛宝琴的《西江月》词里,公然显现“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的句子,这太值得注意了!弘皙一党觉得雍正暴薨是个夺权“正位”由“月”升“日”的良机,精心谋求历时三年后才终于拼力一搏,却万没想到“三春事业”泡了汤。薛家是比贾家更露形于外的“太子党”,薛蟠明说他家一直存放着“坏了事”的“义忠亲王老千岁”当年定下的棺料樯木,而且往来的全是冯紫英那样的“月”派人物,薛蝌送妹妹薛宝琴来京,要嫁给梅翰林的儿子,那梅家不消说跟冯家一样,也是“月”派的,所以“月”派事败,宝琴的命运也就呈现为“明月梅花一梦”,据她自己的灯谜诗,“不在梅边在柳边”,她后来竟与成为“强梁”的柳香莲结合,所谓“强梁”其实也就是反“伪日”的力量,是“月”派的余绪或同情者,这大概都是八十回后会写到的情节。
七十六回林黛玉、史湘云凹晶馆联诗:“宝婺情孤洁,银蟾气吐吞。药经灵兔捣,人向广寒奔。”这也许还不能说明太多,但下面的句子则真有点惊心动魄了:“犯斗邀牛女,乘槎待帝孙。虚盈轮莫定,晦朔魄空存。”“犯”是一个星体侵入另一个星体的意思,“犯斗”已经是影射了,更直书“乘槎待帝孙”,“帝孙”既指织女星,更双关隐喻着弘皙,乾隆这样说过弘皙:“自以为旧日东宫之嫡子,居心甚不可问!”康熙晚年,弘皙、弘历都已是少年,那时弘历的父亲后来的雍正并无承统迹象,倒是弘皙的父亲胤礽两次立为太子,虽然胤礽终于失宠被废,但康熙对弘皙的喜爱并无变化,一般人都视弘皙为首席皇孙,也可简称为皇孙,在朝野所形成的氛围,是此皇孙大有承统的希望,这当然也就构成弘皙一直想“正位”,以及其追随者要“乘槎待帝孙”的心理依据,当然这也就使得弘皙成为弘历在登基前后都紧盯严防的一大心腹之患。
红楼望月几回圆?可以估计出,八十回后一定是“月落乌啼霜满天”,宁国府的藏匿秦可卿(其原型是弘皙的妹妹,见我《画梁春尽落香尘》一书中的论证),荣国府的替南京被查抄的甄家藏匿转移来的财产,以及其他种种罪状,一一被“烈日”清算,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可见高鹗所续的那些,离曹雪芹初衷真是背道远去十万八千里不止!
从此牢记:欲懂《红楼梦》,需细品月。
帐殿夜警
1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深秋,北方已然草木凋零,江南山水却还没有卸去彩装,表面上生活如常,但茶楼酒肆里,渐有流言令人惊骇,从贴耳细语,到叩案嘁喳,很快地,这动向就被皇帝的耳目获悉。
康熙在江南最大的耳目,就是江宁织造曹寅。那一年他五十一岁,给皇帝当差之余,他弄文学、玩藏书,当时他校刊了自己喜爱的闲书《楝亭五种》及《楝亭十二种》不久,其中有一卷是《糖霜谱》,专讲精致甜食中一个小类别的制作工艺,可见他的闲情逸致有多么丰富细腻,生活状态是多么优裕高雅。但当他搜集到那流言时,真是如雷灌顶,心乱如麻,他还没来得及向皇上汇报,邸报就到,邸报的内容,竟证实了流言不诬,于是他赶忙写下奏折,其中说:“臣于本月二十二日得邸报,闻十八阿哥薨逝,续又闻异常之变。臣身系家奴,即宜星驰北赴,诚恐动骇耳目,反致不便。二十三日以来,民间稍稍闻之,皆缎布两行脚力上下之故。将军、总督严禁盗贼。目下江南太平无事。米价已贱。”这奏折写得既情真意切,又很技巧——把流言出现的时间列在官方内部通报之后,查明流言的来源是流动于南北的为商行运输绸缎与布匹的脚力,同时表示已注意在此关键时刻“严防盗贼”,更以“江南太平”与“米价已贱”安慰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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邸报里所说的十八阿哥,是当时康熙已有的二十个序齿儿子之一,薨逝时才八岁。康熙虽然儿子这么多,但他的父爱绵厚无边,对这个爱嫔王氏所生的十八阿哥,那时尤为宠爱,那一年循例的木兰秋狝,他不仅让众多已是青年或少年的王子随行,还特别把十八阿哥带在身边,北方的秋天昼夜温差很大,这样的武装旅行对一个八岁的儿童来说并不适宜,果然,半路上十八阿哥就发了病,以今天的眼光,那病症大概是腮腺炎,并非绝症,但那时的太医们竟不能救治,康熙搂着爱子,殷殷祷祝,甚至说宁愿牺牲自己的健康,来换取十八阿哥的生命,高烧的十八阿哥在八月底一度病情好转,康熙欣喜若狂,但好景只是一闪,到九月初二早晨,十八阿哥撒手人寰,康熙悲痛欲绝。
如果单是十八阿哥薨逝,民间缎布商行的脚力也许没有多大散布其消息的兴致,但随之发生的,即曹寅在奏折中所不能明书只能暗喻的“异常之变”,那才是朝野不能不关注的,缎布商行脚力从北京回到江南一路上所散布的流言,就是这个“异常之变”。
怎么个“异常之变”?
退回三十三年,康熙十四年底(按公历已是1676年),康熙立嫡子(若论大排行则是二阿哥)胤礽为皇太子,当时胤礽还不足两岁。皇太子从小得到娇宠,懂事后康熙请来当时的硕儒教他功课,并遵从祖训教其骑射,在康熙精心培养下,皇太子满、蒙、汉文皆娴熟,精通“四书”“五经”,书法也很好,善作对子,十多岁时就写出过“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的名对,五周岁就在狩猎中射中过一鹿四兔,成年后辅助父王处理国事,显示出政治方面的才干,康熙几次出征时都曾委托他留京代理政事,对他的表现大加赞扬,说他“办理政务,如泰山之固”,后来虽然对他的一些缺点有所批评,如指出他对发往父王率军出征地的包裹捆绑不严多有到达后破损的,应及时改进等等,但总的来说,至少从表面上看,胤礽的接班当政,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绝对不会有什么“异变”。在长达三十多年的时间里,像曹寅那样的皇家亲信,也都习惯了在效忠康熙皇帝的同时,也效忠皇太子胤礽,这贯穿在他们的思维与行为当中,丝毫不曾动摇过。可是,万没想到的是,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初六,康熙废黜了皇太子,并昭示天下。
这场“异常之变”,不仅使曹寅的心灵蒙上了阴影,而且,一直影响到他的子侄以至孙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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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之变”的触发事件是“帐殿夜警”。
所谓帐殿,就是木兰秋狝时皇帝驻跸的营帐。据康熙自己说,胤礽除了他早已发现的不肖种种之外,“更有异者,伊每夜逼近布城裂缝向内窥视……令朕未卜今日被鸩、明日遇害,昼夜戒慎不宁,似此之人,岂可付以祖宗弘业!”
究竟有没有“帐殿夜警”这回事情?和宋代的“烛光斧影”、明代的“梃击”、“红丸”、“移宫”等宫闱疑案一样,清代康熙朝的这个“帐殿夜警”事件,也相当地迷离扑朔。康熙在宣布废黜皇太子时,当着已被绑缚的胤礽以及陪绑的几个王子,还有重臣和供奉于朝廷的西方传教士,愤激地历数胤礽的罪愆,吐露出许多的旧恨新仇,特别是胤礽在幼弟十八阿哥病笃父王焦虑万分的情况下,竟然无动于衷,毫无忠孝义悌,说到竟然偷窥圣躬居心叵测,痛哭仆地,大失威严常态。但数日之后,康熙略微冷静些,就觉得皇太子似乎是疯癫而非谋逆,回京途中,大风环绕驾前,康熙认为是天象示警,回銮后他又分别梦见了祖母孝庄皇太后和胤礽的生母皇后赫舍里氏,前者是立胤礽为皇太子的决策者之一,后者是他最爱的女人,梦里两位女士都面有不悦之色;这之间,查出是庶出的大阿哥利用蒙古喇嘛巴汉格隆以诬术镇魇了胤礽,嗣后他连续召见了几回胤礽,发现胤礽疯态消失,他也就心里越来越宽慰。四个月后,他复立胤礽为太子。
雍正当了皇帝以后,因为他很可能是矫诏盗位,所以,大肆修改康熙朝的档案,有的干脆就毁掉,他那时候关于“帐殿夜警”的版本里,说是康熙曾在夜半觉得有人逼近帐殿里的御榻,还发出了声音,那身影声气分明就是胤礽,如果真是这样,不用别人揭发,康熙自己就是胤礽图谋弑父弑君的活见证,但康熙为什么在宣布胤礽罪状时只说他是“逼近布城裂缝向内窥视”呢?又为什么会在四个月后恢复他的皇太子地位呢?据雍正朝也没改掉的记载,胤礽被废押解回京囚禁于宫中上驷院临时帐篷内时,为自己申辩说:“皇父若说我别样的不是,事事都有,只是弑逆的事,实无此心。”这大概更接近于事实。“帐殿夜警”,恐怕是被人举报而非康熙自己发现的。
有历史学家指出,康熙的皇权与胤礽的储权之间的矛盾,是一步步发展、暴露、激化起来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康熙起头溺爱胤礽,达到相当荒谬的程度,例如他任命胤礽的奶母之夫凌普为内务府主管,不是因为此人有品德才干,仅仅为的是胤礽取用皇家诸种供应的方便;在仪注上,康熙后来后悔地说:“皇太子服御诸物,俱用黄色,所定一切仪注,与朕无异,俨若二君矣!”太子渐渐长大,对于自己的“千岁”地位自觉意识越来越深化,在父王出征时期留守京城当“代皇帝”很过了把瘾,其党羽也日益增多,且在权力欲望上往往比他更表现出急迫张狂,这就更强化了胤礽“何日为万岁”的心理趋向,但康熙身体健康、精力充沛,是个长寿之君,胤礽隐忍的接班欲望,与康熙不到寿终绝不放权的明显态势,导致了他们父子君臣关系难保平衡的悲剧性结局。历史学家从政治视角如此分析当然非常有道理。但作为活生生的个体存在,康熙也好,胤礽也好,其心灵都是非常复杂的,他们的冲突里,应该也杂糅着另外的,非政治性的,与权力、财富不一定结合得那么紧密的心理的、情感的冲突。这个领域应该由文学艺术去切入。
会不会有文学家,乐于来描写康熙四十七年八月底到九月初那些日子里,木兰秋狝营帐中发生的故事呢?特别是在夜深人静之时,皇太子“逼近布城裂缝向内窥视”的诡谲一幕……但写这样的小说至少要了解一下当年“帐殿”的布局,据史料,秋狝之典参与者总数可达一万数千人,所有人员包括皇帝均宿帐幕,届时设行营卡座,各按秩序排列,中间的黄幔城是皇帝居所,外加网城,设连帐175座,是为内城;外城设连帐254座,又有警跸帐;整个营盘内圆外方;再外围是蒙古等诸王公、台吉营帐。皇太子的营帐可以想见是在皇帝御帐附近,但深夜躲过密布巡逻值守的人员,私自逼近御帐,绝非易事,要想使小说情节符合逻辑,特别是细节合理,下笔可不那么轻松。我们都知道1919年新文化运动之前的中国文言文是没有标点的,“逼近布城裂缝向内窥视”这个句子,现在引用者多加标点断句为“逼近布城,裂缝向内窥视”,这镜头实在恐怖,因为“裂缝”作为动词,那胤礽彼时就非动用匕首等利器不可,杀气弥漫;但若另行断句理解为“逼近布城裂缝,向内窥视”,那就无需使用利器,胤礽的形象也就非凶神恶煞,而是被窥视欲的心火烧得癫狂的一个可怜虫了。试问,御帐会有“裂缝”吗?如果把“裂缝”理解为“破开的缝隙”,当然不可信,但帐幕毕竟是由若干块布幔叠围合成,用手拨开便可出现“裂缝”的部位未必没有……
“帐殿夜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其原生态的真相,永难揭示了。 4
“帐殿夜警”之后,又发生了许多戏剧性的变故。上面提到四个月后,胤礽复立为皇太子。但“帐殿夜警”一事倘不是康熙亲自发现的,那么,是谁向康熙告的密?康熙始终不曾揭破此谜。当时随扈皇帝的诸王子里,年龄比较大的是大阿哥胤 (三十六岁)和十三阿哥胤祥(二十二岁),他们都属于反皇太子的阵营,在秋狝营帐中的位置应该接近父王与皇储,因此很可能是他们向康熙告的密。胤 很快又被三阿哥揭发,是他利用蒙古喇嘛魇了皇太子致疯,后来果然在他的府邸里搜出了用来镇魇的木偶多具,康熙盛怒之下将他削爵圈禁,他的余生在圈禁中度过,雍正十二年六十三岁时死于禁所。胤祥的遭遇很奇怪,他在康熙三十三年第一次分封王子时因为还小,未受封可以理解(那一次只封到十三岁的八阿哥),但在太子复位后康熙四十八年的分封里,连十四阿哥都受了封,惟独他未受封,这情形一直持续到康熙薨逝,雍正上台后他才受封为怡亲王;康熙为何不封他爵位?在未予说明中,我们可以悟出,他在“帐殿夜警”事件里一定是扮演了告密者的角色,这角色为父王所需要,却又为父王从内心里鄙视厌恶。而雍正对他的重赏重用,恐怕也是内心里感谢他“亏得告密出了个‘帐殿夜警’事件,要不胤礽说不定就真从千岁变成万岁了”。
胤礽在度过“帐殿夜警”的危机以后,最终还是没有获得康熙的信任,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康熙宣布胤礽复立后“狂疾未除,大失人心,断非可托付祖宗弘业之人”,再次将他拘执看守,近四十岁的废太子此后也就在圈禁中度过余生,雍正二年五十一岁时死于禁所。胤礽二次被废后,八阿哥一度觊觎储位,闹出许多风波,但未得逞。康熙以立储失败为训,不再公开对接班人的选择,有的历史学家称他是尝试秘密立储,有许多证据显示,他秘密选定的接班人是十四阿哥,但突然袭来的死亡,使他的苦心付诸东流,其结果是一般人最没想到的四阿哥登上了宝座,是为雍正皇帝。雍正上台后,陆续对他认为是威胁自己地位的兄弟下毒手,被修理得最厉害的是八阿哥与九阿哥,他将他们削去宗籍,一个被叫作阿其那,一个被叫作塞思黑,这两个满语恶名究竟是什么意思,民间有说是“狗”与“猪”的,史家有考证出是“俎上冻鱼”与“讨人厌”的,总之是将其“臭名远扬”,后来这两个人都突然吐泻身亡,演出了康熙子嗣间骨肉相残的最阴冷一幕。十四阿哥是雍正的同母兄弟,民间传说是雍正通过步军统领隆科多在对其他王子封锁康熙病危消息的情况下,将康熙遗诏“传位十四王子”中的“十”描改为“于”的,又说遗诏里写的是名字,十四阿哥的名字是示字旁一个贞,四阿哥的名字是示字旁一个真,则作伪的手法为从“正大光明”匾后取出遗诏,将“贞”描改为“真”,但历史学家指出,将遗诏放在“正大光明”匾后面直到皇帝驾崩才能取看的做法恰是雍正才定下的规矩,康熙时并无此举,而且十四阿哥与四阿哥的满文书写方式差异明显,当时的诏书全得满汉文对照很难描改;但又有历史学家说已查到故宫档案,雍正公布的康熙传位于他的遗诏并非一个句子而是很长一段文字,不过经对比研究,疑点很多,而且那满文似乎是从汉文回译的,与当时先有满文再汉译的规矩不合,所以,仍可得出雍正矫诏的结论;其实,雍正登基不久就把拥戴他的隆科多、年羹尧治了罪,这显然是为了“堵嘴”,也无异于自曝其心虚。十四阿哥的命运比八阿哥、九阿哥略好,他先被派去守陵,后被圈禁,到乾隆时复爵直至郡王,活到六十八岁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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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太子在雍正二年就死了,但关于他的故事仍在继续。这就像曹寅死了,曹家的故事还要继续搬演下去一样。实际上头一个故事始终笼罩着,或者更准确地说,决定着第二个故事。
雍正韬晦到四十五岁才登上皇帝宝座,但在五十八岁时就突然薨逝了。雍正上台时,曹家是曹 在当江宁织造,他是因为曹寅死了以后,康熙又让曹寅惟一的亲儿子曹颙继任,没想到曹颙又死了;曹寅母亲孙氏是康熙幼时的保母(教养嬷嬷)之一,康熙南巡时以曹寅的织造署为行宫,孙氏朝谒,康熙见之色喜,且劳之曰:“此吾家老人也。”御书了“萱瑞堂”大匾以赐;康熙对曹家感情很深,视曹寅为“嬷嬷兄弟”,曹寅、曹颙全死了他也还是要曹家当织造,曹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由侄儿过继给曹寅未亡人充曹寅之子,连任江宁织造的。雍正对曹家可是一点感情也没有,要说有感情那也是反面的厌恶之情,雍正五年抄了曹家,雍正六年将曹 一家逮京问罪。其后曹家在雍正朝的阴暗日子虽然情况不详,总还多少留下了些档案材料与其他零星文字。
乾隆一上台,便收拾其父王所留下的政治残局,对雍正的政敌,他放的放,赦的赦,加恩笼络,推行皇族亲睦的明智政策,总体而言,大有效果。皇族里的历史遗留罪愆既然淡化乃至过往不究,相关的官僚的命运也就大有改善,正是在这种政治气候里,曹 的亏空欠额一风吹,重新被内务府任用,曹家又恢复了小康,乃至很快达到贵族里“中等人家”的生活水平,这时曹 的儿子曹雪芹,已进入少年时代,很过了几年温柔富贵乡里的甜蜜生活。具体而言,从乾隆元年到乾隆三年,这三个“春天”里的曹家真可谓是“春梦正酣”,仿佛从此有几百年的好日子等在前头。
但是在乾隆四年(1739年),出现了“弘皙逆案”。弘皙是谁?是废太子的儿子,按血统说也就是康熙的嫡孙。“帐殿夜警”事件那一年,他已经十五岁,而且有记载证明,康熙很喜欢这个嫡孙,甚至之所以会在一废太子四个月后再予复位,因素之一,就是二阿哥已然有了这样一个眼看成才的子嗣。二废太子时,弘皙已快二十岁,是个成年人了,雍正朝时,他以理亲王的身份被安排住在了北京北郊当年叫祁县,现在属于昌平区的郑家庄(现在此庄叫郑各庄),郑家庄那么个乡下,能住得下王爷吗?不要凭空想像,需查史料,一查,原来康熙晚年就命于该处修建行宫、王府、城楼与兵丁营房,在他去世前一年建成,其中行宫大小房屋290间,游廊96间;王府大小房屋189间,饭房、茶房、兵丁住房、铺房则多达1973间,当然还配置得有花园等设施。康熙的意思,是把被圈禁的废太子移到郑家庄去,把他放在远郊那样的一个王府里软禁,这样可以改善他的待遇,而又减少了留在宫廷里图谋不轨的危险,更加上那行宫正位于每年木兰秋狝的途中,经常地途经驻跸也就严密地监视了废太子,兼以广置城楼兵丁,那王府实际上不过是座豪华监狱罢了。但康熙来不及实施这一计划,雍正加以实施,废太子死了,他让弘皙住了进去。雍正大概觉得废太子这一支对他而言已非什么威胁,像八阿哥、十四阿哥都远比弘皙更具“野兽凶猛”的特性,所以放松了对郑家庄的监视。到乾隆四年时,乾隆惊悚地发现,弘皙居然在郑家庄设立了小朝廷,“擅敢仿照国制,设立会计、掌仪等七司”,这还了得!弘皙本人“自以为旧日东宫之嫡子,居心甚不可问”,也就是说他的谋逆尚在意料之中,令乾隆震撼与伤心的是,查出的同盟者竟是这样的一个名单:主谋弘皙外,有庄亲王允禄本人及他的两个儿子,怡亲王允祥的两个儿子,恒亲王允祺的一个儿子(这些亲王名字里原来的“胤”字在雍正登基后都被他改成了“允”字)。这三家亲王本是雍正朝最受恩宠的,谁知“帐殿夜警”事过那么多年了,他们的潜意识里,仍尊胤礽为康熙的接班人,对雍正并不真正服膺,乾隆上台后那么样地实行皇族亲合的怀柔政策,他们也还是不感动,竟至于要“新账旧账一起算”,有证据显示,他们甚至于密谋要在乾隆出巡时布置刺杀,然后用弘皙来“以正帝位”!
乾隆不愧为大政治家,行事能出大手笔。他麻利地处理了这一险恶万分的政治危机。粉碎了政变阴谋后,他并不把对方的罪状全盘向社会公布,摆到明处的只是些似乎不那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对弘皙的处置最后也只是革去宗室圈禁在景山东果园,三年后弘皙病死在了那里;其余的从犯处置得也都不算重,个别圈禁,有的只是革爵,有的仅是停俸。但这是对其皇族的政治犯的处置,对所牵连到的一般官员,特别是像曹曹那样的包衣家奴出身的内务府人员,那就绝对地严厉无情。处理完此事后,肯定是乾隆授意销毁了相关档案,因此有关弘皙等皇族罪犯的文字材料只剩些零星片段,而像曹 一家牵连进去后的败落,竟只让我们感觉到一个结果而全然失却了轨迹。 6
乾隆八年(1743年)时,一位著名的诗家屈复写了一首怀念曹寅的诗,末两句是:“诗书家计皆冰雪,何处飘零有子孙?”
他不知道,曹寅有个孙子叫曹雪芹,那时候虽然沦落到社会底层,却已经开始酝酿、着手撰写不朽的巨著《红楼梦》。
《红楼梦》是一部小说。小说的文本当然离不了虚构成分。但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里这样概括《红楼梦》的写作特点:“盖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鲜。”这是一把打开《红楼梦》文本的钥匙。
《红楼梦》里的贾府,以曹家为原型,荣国府堂屋悬挂着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是皇帝题赐的,上面是“荣禧堂”三个大字,这素材显然就是康熙三十八年南巡驻跸曹寅织造府时所题赐的“萱瑞堂”;而“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写的是什么呢?“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这副小说里的对子立刻让我们联想到生活里的皇太子所撰的那个对联:“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很可能,当年随行的皇太子,为曹家书写过他的这一得意之对。
《红楼梦》是把康、雍、乾三朝的皇帝综合在一起来写。小说里有太上皇,其实清朝直到曹雪芹逝世也没出现过太上皇,他去世三十多年以后乾隆内禅让嘉庆登位,才有了太上皇,曹雪芹不是在预言,他是写出祖辈、父辈和自己的真实感受,实际上,在康熙废黜太子之前,人们的感觉就是二君并存,康熙本人后来也说过太子的仪注已“俨然二君矣”,更具体地说,就是大家都感到犹如有个太上皇在指导“见习皇帝”联袂治国;那时朝臣在奏折里向皇帝请安时,也会同时向皇太子问安,谢过皇帝的恩,循例要再去向皇太子谢恩,因此《红楼梦》在“贾元春才选凤藻宫”一回里写到,贾政谢过皇恩后,“又往东宫去了”。《红楼梦》从第十八回后半到第五十三回,全写的是乾隆元年的事情,那一年四月二十六日交芒种节也如实写了进去,那完全取材于曹家在乾隆元年得到复苏又趋兴旺的真实情景。
在前十几回里,曹雪芹写了关于秦可卿的故事,写成后他的亲密伴侣脂砚斋让他删改,他遵从了。值得注意的是,删改后的文本里暗场出现了“义忠亲王老千岁”,他本来从皇商薛家订了“出在潢海铁网山”的“樯木”,准备作自己的棺材,却因“坏了事”没能拿去,结果那“樯木”被做成了棺材,秦可卿睡了进去。秦可卿卧室里有贾府别处都没有的充斥着皇家符码的奢侈物品,她被最挑剔的贾母视为“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她病得很古怪,来了个张友士给她诊病,正文里称张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的,回目里却大书“张太医论病细穷源”,蹊跷不蹊跷?据史料,废太子在圈禁时,曾利用申请派太医来给福晋诊病获准的机会,将用矾水书写的密信托医生带出,与外面的人联系;九阿哥被远逐青海时,也曾利用从西方传教士那里学得的拉丁文写成密信,与京城的同党密商;小说里“张太医”给秦可卿开出的药方,以及跟贾蓉说的那些黑话,未必不是在秘密传递某种政治信息;进了京城的张友士不敢再说自己是太医,但他如回到另立朝廷的地方,那可能就是“名副其实”的太医吧?第七回写及“送宫花”,回前诗曰:“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谁是惜花人,相逢若问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她竟是与“宫花”最有缘分的“惜花人”。是曹雪芹原来要把她设计为从江南苏杭一带来到都中的,还是根据其原型有所影射?细究,则郑家庄所在清时称祁县,“秦”或谐“祁”音?现在彼处稍北尚有“秦城”的地名,而且均在白河(当年水旺如江)之南;再,古抄本里,“林之孝”有由“秦之孝”点改痕迹(清时有王爷将自己家的仆人赠与他人之例),凡此种种,都值得玩味。第八回关于秦可卿是小官吏从养生堂抱养的野婴的“交代”,显然是曹雪芹听从脂砚斋建议而打的一个“补丁”。很可能,秦可卿原型是废太子的女儿,弘皙的一个妹妹,为避祸才匿养于曹家的。
“义忠亲王老千岁”既废,曹家怎么还敢收养其女娶为“重孙媳妇”?几十年来,他们的关系实在是太深厚了,皇太子未废时,其乳父凌普随时到江宁织造府取银子,简直把曹家当成了太子的“银库”(姻亲苏州织造李煦家也一样),仅太子被废前的三年里,就派人从曹家和李家取银共达八万五六千两之多,这是多么惊人的数字!经济联系的背后,当然也就是政治利害,太子及其羽翼希望他们效忠到底,他们也会觉得终究还是太子扶了正对自身最有利。熬过雍正朝的艰难时期,赶上了乾隆的好政策,曹家受了益,真是枯木又逢春,但又有郑家庄“正王位”的可能出现。于是,反映到《红楼梦》里,第四十回“金鸳鸯三宣牙牌令”,就出现了“双悬日月照乾坤”的令词。这本是唐代李白的诗句,吟的是唐肃宗在乱中自己即帝位,而唐玄宗彼时还没让位于他的一段史实。在太子储位稳固时,曹家有俨然二君并存的感觉,进入乾隆朝后,因为郑家庄的另立小朝廷,弘皙俨然“根正苗壮”地要“正位”,那就更让人铭心刻骨地感到是“双悬日月照乾坤”了,但“天无二日”,日月也不能长久并悬,可让曹家怎么抉择呢?《红楼梦》的八十回后,估计曹雪芹就会节奏加快地写到贾府如何终于进退失据,从“处处风波处处愁”,发展到“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树倒猢狲散”,“家亡人散各奔腾”,“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于是我们也就明白了第十三回秦可卿向王熙凤梦里念的谶语“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的准确含义了:曹雪芹以自家从乾隆元年到乾隆三年享受了三个基本美好的春天为素材,写成该书八十回前的大部分内容,“三春去后”到了乾隆四年,弘皙案发告败,则“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自“帐殿夜警”起的三十年曹家兴衰史,临近了一个湮灭的终点。真本八十回后,无论曹雪芹是否已经写出,可想而知,其构思里也绝非高鹗伪续里的那些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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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在一废太子时痛陈其罪,除“帐殿夜警”外,还罗列出许多方面,如“肆恶虐众,暴戾淫乱,难出诸口”,在随扈行巡时“同伊下属人等,恣行乖戾,无所不至,令朕赧于启齿”,“穷奢极欲,逞其凶恶……今更滋甚,有将朕诸子不遗噍类之势”等等。虽是暴怒中的言词,未免夸张,但大都有根有据,隐忍多年,绝非临时拼凑。胤礽许多恶行是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干出来的,如鞭挞王公大臣,辱骂老师,婪取财货,搜集的古玩珍奇比父王还多还精……也有一些行径,如随父王南巡期间私自作狭邪游,接受讨好者馈赠的美女,交好优伶等,即康熙所“赧于启齿”的,他虽不愿公开,但也并不以之为耻,似乎还有他自己的一番“道理”。
曹雪芹不可能见到这位废太子,但他能够从父辈那里及社会传言里获得关于“帐殿夜警”以及其他的种种故事,想像出一个性格复杂的胤礽形象,也许,抛开政治视角与当时主流社会的伦理道德观念,换另一种眼光来审视,对其人其事会产生出新的解释。在《红楼梦》里,他借贾雨村对冷子兴发议论,提出了一个解释复杂人格的“秉正邪二气”说,这种由正邪二气“搏击掀发后始尽”而铸成的男女,“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接下去一连举出了三十来个历代人物,其中有三位(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是皇帝,从政治角度上看均为失败者只能作反面教员,可是从另外的角度看,他们却又未必是失败者,他们都有过诗意的生存。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写了贾政因为贾宝玉“不肖种种”而大施笞挞,贾政的痛恨愤怒是真诚的,也是有根据的,在他看来,宝玉的“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逼母婢”,发展下去,必定酿到“弑父弑君”,所以父子恩绝,气得非活活将其打死不可。可是我们读了曹雪芹对宝玉与蒋玉菡、与金钏的相关描写,则会发现这位“秉正邪二气”的青年公子原来有着自己独特的生命追求,他不但没有恶意虐人的动机,还觉得是在诗意中徜徉。
读了《红楼梦》,再来回思胤礽“帐殿夜警”一事,我们应该对人性有更深刻的憬悟吧。
关于“月喻太子”的通信
汝昌致刘心武心武贤友:
日昨蒙你相告,方知我们得奖了,好比暑天中一阵清风,醒人耳目头脑。不知评委是何高人,寥寥数笔,不多费词而点睛全活了。那评词无一丝八股气,我所罕见,岂能不感慨系之!此非三言五语所能尽也。
今思上次拙札已指“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天香十分重要,但“月”在红楼中尤为奇特:大约太子胤礽以“日”比其父皇,而以“月”自居,他咏月诗明示此义,所以“月中落”是个要害之寓词(我现甚至连贾雨村“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也觉得绝非他所能承当,应也是隐喻太子——皇长孙弘皙吧)。又,“义理”是个古词语,故“义忠老千岁”者是说他封为理亲王也;他又谥“密”,故又用“穆”字——穆变音协韵正如“密”(《荀子》有例)。这样仍可证实:可卿乃太子之幼女,弘皙之弱妹,乃“公主”身份也。
薛家为老千岁采购“樯木”,已衰的薛家是“太子党”,而弘皙另立内务府七司人等,薛家必为“旧人”当选——其余贾(原型曹)、王、史(原型李)三家既“一荣皆荣、一损皆损”,当然是为“一案”“同党”之人了。“护身符”似是太子待令之时的遗语、遗势。
因此又想:元春是谁的妃?是否本来选的是弘皙妃,而后为弘历取入宫中的?“二十年来辨是非”,一本作“辨是谁”?太子诞辰是五月初三日,元春特命五月初一至初三打平安醮者,岂有隐义乎?(胤礽有咏榴诗,非常重要。)
又,湘云的牙牌令,再三用皇家典(日月、日边红杏、御园却被鸟衔出)。莫非此皆与“太子系”相关乎?盖雪芹一家人等心目、观念中,真皇上还是太子,而雍正乃坏人奸谋政变,根本“不承认”耳!
近些时积存了上述想法,不知有“合理成分”否?
汝昌处暑
奖之中耳,是个标志性纪念品,真正意义在于这是文化学术界的第一次以公开评奖形式给了我们(基本论点和治学路向)以肯定和高层次评价。那位评委不知是谁,我深感佩。文汇影响不小,是很大的鼓励。恕我目已不能见字,你的新书《画梁春尽落香尘》连“大”标题字也看不清了,全部文章很想重读一过(包括已知、未见者),但已无办法,甚为叹气惆怅。真想请一“读听工”每日给我念一段,给点报酬,但哪有这种合适之人。又及。
寄心武贤友志贺(蕲览) 汝草
奖座诚滋愧,评坛已脱凡;
灵光乘电悟,理据律军严。
天桂中秋落,宫榴五月含;
与君同自勉,贺盏为芹醰。
希望你写(也许已然在写)一部小说——从太子胤礽的降生到雪芹的去世。不是为了“清代史”,也不是简单化的“图解”《红楼梦》,是为了解说人性、人生的大悲剧,即雪芹提出的“两赋”的先天灵气和历史条件加之于他的后天环境、遭遇、命运,这小说应胜过莎翁的《哈姆雷特》等等。然后拍一部好电影。希望你把一部分精力放在这个主题上,是值得的。
癸未七月廿六
友周汝昌书
刘心武致周汝昌
汝昌前辈:
“长江杯”笔会征文能给我们关于“樯木”的通信褒奖,确实是对我们“红学”研讨的极大鼓励。这又再次说明“红学”是一个公众共享的话语空间,嘤嘤求友,呢喃回鸣,任何一位“浮续中华文化的一脉心香”的发言者与聆听者,都能到这个空间里撷取灵感的花枝,获得审美的怡悦。
您的目力已坏到一眼全盲一眼视力仅0.01的严重程度,却仍频繁地执笔来信,虽然所写出的比蚕豆还大的字往往歪斜、重叠、分裂、缺笔,但我和助手仍把辨认您的每一个字当作极大的乐趣,因为那实际是一次次在中华文化的雨露中沐浴,特别是您无私地将自己掌握的资料、形成的思路以及尚未及面世的研究成果通通告知我,启我思路,任我利用,实在令我感激莫名!
曹家从曹寅、曹 到雪芹,三代人与康熙两立而又两废的太子胤礽,以及胤礽的儿子弘皙之间的扯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影响着他们家族的命运,决定着家族中每一个人的沉浮,在他们的心理、感情上投下巨大的光影,现在看来,研究《红楼梦》,必须进入这一领域,否则很难把握这部大书的创作背景,更很难把握曹雪芹的创作心理,也就很难把这本书读懂、读通、读顺。这样做绝对不是“离开文本”去“多余枝蔓”或“烦琐考证”,恰恰是尊重文本、探求真谛。
比如您这回来信中关于“密”“穆”二字协音相通的内容,有的人可能莫名其妙,哪来的“穆”字啊?原来他看的是根据程伟元、高鹗篡改过的本子印行的《红楼梦》,林黛玉进荣国府,先看到“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写着斗大的三个字“荣禧堂”,这分明是利用了康熙当年南巡时给曹家题了“萱瑞堂”的生活素材,这个不犯忌,程、高当然不改;但跟着写到林黛玉又看见一副比“金”低一级的錾“银”对联“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这对联是从当时气焰万丈、等候接班的皇太子胤礽的名对“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演化来的,真本《红楼梦》里曹雪芹明明白白交代下面一行小字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这实际上是点明了太子身份,程、高立刻紧张起来,马上大笔一挥,改为了“衍圣公”云云。可见不研清史,不研曹家家史,又不研究中国传统文化中“穆”“莳”等字可以喻示的含义,怎么读得懂《红楼梦》呢?究竟谁的读法是“脱离文本”呢?
助手帮我录入您的来信时问“元春……后为弘历取入宫中”一句里,“取”是否为“娶”的笔误?我告诉他不是。弘皙和弘历是堂兄弟,康熙在世时,他们都是从少年往青年过渡的年龄了,那时候那样的年龄已经可以成婚,正配可以说“娶”,姬妾则说“纳”,弘皙原来选了元春的原型为“妃”,他本是“预备皇帝”的儿子,作为皇长孙,康熙很看好他,也就是说他本来早晚会当皇帝,谁曾想他父亲“千岁”却“坏了事”,他当然也就连坐,原来内务府给他选定的“妃”,他无缘享受了,而弘历则可以“取用”,那时那样的女性就是那样地被视为可以“取用”的物品,了解了这种状况,当然有利于进一步理解《红楼梦》里对元春这个艺术形象的塑造。
您上次来信告我,胤礽咏雪月诗有句“蓬海三千皆种玉,绛楼十二不飞尘”,认为与《红楼梦》有明显的互映关系,确实值得注意。曹雪芹诞生不久胤礽就去世了,但弘皙那时正当壮年,因为雍正靠阴谋上台后觉得所面临的劲敌已不是废太子这一支,所以把弘皙放到北郊郑家庄软禁,但那软禁的住所是康熙时让修筑的,光大小房屋就有189间,足够在雍正暴死乾隆上台后成为一个另立内务府九司蓄谋政变的阴谋空间。曹家和弘皙很可能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长一辈把胤礽的故事及其诗作偷偷地灌输给晚辈;在雍正朝初期遭抄家败落而又在乾隆元年得到起复中兴的曹家,在那样的时空里,确实面临着“双悬日月照乾坤”的政治局面,“日”是乾隆,因为其父是阴谋上台,所以许多皇族心目中他仍是“伪日”,而“月”呢,意味着康熙亲定的接班人胤礽及其子弘皙。现在我们可以把《红楼梦》读得更懂,全书以中秋始,以七十五回的肃杀中秋为转折,估计结尾也在中秋,那该是凄楚的“月落”;第一回贾雨村口占的“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深层的意思是把全书开篇的整个政治局面作了一个透露:弘皙就要上台了!
“月喻太子”(“太子”的含义包括胤礽和弘皙),这是我们最新的研“红”感悟,应该以全新的角度来重读《红楼梦》中关于“月”的情节、诗句,探究曹雪芹写下这些文字时的显意识与潜意识,也就是他的创作心理与文理情脉。如凹晶馆黛、湘联诗,“乘槎待帝孙,虚盈轮莫定”两句,有的抄本没有,原来以为是抄手疏忽所漏,现在则觉得“帝孙”分明是指弘皙,面对这样的“碍语”,难怪有的抄手将其删去。“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从乾隆元年到乾隆三年,是“月”即弘皙图谋颠覆而终被乾隆刈除被定为“弘皙逆案”的情势万分紧张的“三春”,“诸芳”的悲剧因此也就绝不是什么单纯的爱情悲剧,是脆弱的生命花朵在诡谲的大情势中无法逭逃的凋零悲歌。
您的建议非常好。实际上我已写了逾万字的《帐殿夜警》,把胤礽、弘皙的起落与曹家的盛衰交织在一起,去探究命运与人性,可以算是一个长篇小说的提纲。我将继续在这方面努力。
即颂
秋祺!
晚辈 刘心武
2003年8月27日
精华欲掩料应难
香菱学诗,黛玉命她吟月,第一首起句为“月挂中天夜色寒”,黛玉批评“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第二首结句为“余容犹可隔帘看”,宝钗批评“不像吟月了……句句倒是月色”;第三首“精血诚聚”,梦中得句,起首两句为“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众钗异口同声称道。我与周汝昌先生在通信中达成了共识:《红楼梦》中,月喻太子。这太子既是指“义忠亲王老千岁”,又是指“犯斗邀牛女,乘槎待帝孙”的那个“帝孙”。(“犯斗”是一个星座去侵犯另一星座,“帝孙”过去习指织女,认为她是天帝的女儿,这里显然都是双关语。)《红楼梦》正文里“坏了事”的“义忠亲王老千岁”,生活中的原型就是被康熙两立两废的太子二阿哥胤礽,“帝孙”的原型则是康熙帝的嫡孙胤礽的儿子、乾隆弘历的堂兄弘皙,乾隆曾说弘皙“自以为旧日东宫之嫡子,居心甚不可问”,是最好的注脚。“金鸳鸯三宣牙牌令”,湘云道出的“双悬日月照乾坤”、“御园却被鸟衔出”,点明了康、雍两朝的皇位争夺,到了乾隆元年至三年仍在继续,并愈趋激烈。“三春争及初春景”“勘破三春景不长”“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曹雪芹在《红楼梦》里一再点醒读者,乾隆元年是最美好的岁月,然后一年不如一年,而灾难就在“三春去后”的那个“四春”,也就是“弘皙逆案”爆发与被扑灭的那一年,那该是已佚的八十回后故事的时间起点。
书中薛家是世代皇商,曾为“义忠亲王老千岁”准备有樯木以为薨后棺木,第四回说薛蟠“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带着母亲、妹妹进京,妹妹宝钗拟“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值得注意的是这里行文,不甘只说“公主”,特别提出了“郡主”,郡主是太子、亲王家的女儿,“才人”虽然是以往宫中女官名,但清代却并无此官名,而“赞善”则是清代太子宫中确有的官名,可见“公主”“才人”是陪文,“郡主”“赞善”是实文,源于真实的生活存在,薛家的原型是跟废太子系关系极密切的皇商,废太子死后,则与以康熙嫡长孙自居的弘皙一党,书中的冯唐与其子冯紫英、张友士、韩奇、陈也俊、卫若兰等都属于这一政治集团。薛蟠的原型应是被预谋起事的弘皙召唤进京的内务府旧人(当年康熙宠爱太子至极,为让太子取物方便,任命太子奶妈的丈夫凌普为内务府总管),弘皙当时在京北郑家庄理亲王府里按宫中编制设立了包括内务府在内的七司,“精华欲掩料应难”,俨然是谁也阻拦不住的登基前的气派,书中写薛蟠打死人后满不在乎,正是那原型被“潜龙”弘皙召唤进京,只等“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的心态,而宝钗的原型,则正是要被家里送到郑家庄弘皙那里去的一位青春女性。
《红楼梦》第一回至第十六回(包括第十七回、十八回一部分)都写的是乾隆元年以前的事情,但时序上不是那么清晰,大体而言,是写雍正朝与乾隆朝交替期的情况,并且把乾隆元年贾家的生活原型曹家的一些状态前挪了。我的“秦学”研究,就是对这部分里关于秦可卿的描写进行原型分析。原型分析不能跟索隐画等号。我认为索隐也不能一概否定。《红楼梦》研究应该是多元的、开放的、宽容的。我虽然使用了“解读”“破译”“谜底”等字眼,但我的探究方式还不是索隐而是原型研究。原型研究是一种世界很流行的文学研究模式。像研究英国狄更斯《大卫·科波菲尔》的自传性、俄国列夫·托尔斯泰《复活》里聂赫留朵夫和马丝洛娃的生活原型、巴金《家》里面的觉新的生活原型……都是我们耳熟能详的例子。我的“秦学”研究的成果,就是发现秦可卿这个艺术形象的生活原型,是废太子胤礽之女、弘皙之妹。
《红楼梦》第八回末尾关于秦可卿出身的交代,是曹雪芹故意使用了“欲盖弥彰”的手法。在以往的文章里我还没有更充分地利用脂批,现在再作些补充。第八回那段我称为“补丁”的文字,脂砚斋批得很细。甲戌本夹批:“出名秦氏,究竟不知系出何氏,所谓‘寓褒贬,别善恶’是也。秉刀斧之笔,具菩萨之心,亦甚难矣。如此写法,可见来历亦甚苦矣。又知作者是欲天下人共来哭此情字。”在正文说秦可卿“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后批:“四字便有隐意。《春秋》字法。”更可注意的是戚序本第十三回有首回前诗:“生死穷通何处真?英明难遏是精神。微密久藏偏自露,幻中梦里语惊人。”我的解读是:秦可卿的父亲“义忠亲王老千岁”“坏了事”,她可能刚落生而未及被宗人府登记入册,于是被宁国府因祖上双方的情谊而收留藏匿,贾敬惧祸跑到城外道观再不回府,秦可卿名分上是贾蓉的媳妇,却与贾珍真诚爱恋,秦可卿谐音“情可轻”,意思是“如此感情真不该看重而该轻掷”,但一般人所注意的仅是秦可卿与贾珍、宝玉的非分之恋情,而没注意到实际上更是指将给贾氏家族带来大祸的“政治情谊”,“宿孽总因情”,所以第五回关于元春的〔恨无常〕曲强调“天伦啊,须要退步抽身早!”但贾氏对“义忠亲王老千岁”这支政治势力一直进行政治投资,贾母也很重视与他们的情谊,视秦可卿为“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按曹雪芹的总体构思,宁国府收养秦可卿是后来贾府倾毁的最根本的原因,第五回里一再暗示“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
“微密久藏偏自露”,已经再明白不过地告诉我们,所谓“养生堂”抱来的野种云云,在秦可卿以凌驾于贾府之上的口气托梦与王熙凤时,已经“自己露馅”,虽然“微密久藏”,究竟还是遮掩不住其真实身份——废太子的女儿。她“叶落归根”地睡进了本来是为其父准备的樯木制成的棺木里。
原型研究不仅要研究艺术形象的生活原型,也要研究艺术情节的事件原型。贾元春才选凤藻宫,与秦可卿死封龙禁尉,是紧密相关的小说情节,而生活中的事件,是贾元春的原型——曹雪芹家族里的一位姐姐,被选到弘历府里以后,被弘历宠爱,她自然也就站到弘历的立场上,希望弘历能顺利登基,雍正暴死后弘历果然登基,这时弘历的堂兄弟弘皙以康熙的嫡长孙自居,对父亲的被废特别是叔叔雍正的继登皇位不服,皇室宗族里不服者大有人在,甚至某几位被雍正施恩看重的王爷及其儿子,也认为还是弘皙当皇帝更名正言顺,这种情势下,元春的原型站在弘历即乾隆一边,为其防备不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于是她回忆起二十年前,那时她大约才五六岁,但已记事,宁国府里抱来了的秦可卿,表面上说是某种出身,但越跟着观察越不像,她“二十年来辨是非”,终于得出其“微密久藏”的真相,于是向乾隆揭发了出来,但她一定请求乾隆在处决秦可卿原型后,原宥她娘家人的包庇罪,乾隆是大政治家,也确实喜欢元春原型,就一方面让秦可卿原型死,一方面允许贾氏原型大办丧事,还准许各路亲王与祭,甚至还派出大太监鸣锣张伞地去参祭。秦可卿的“画梁春尽落香尘”,与贾元春的“才选凤藻宫”,正是两位女性原型在生活真实里的连续性遭际(实质是一场政治交易)。但真实生活里发生着“弘皙逆案”,弘皙怎能原谅元春原型的出卖其妹?一定是设法弄死了她,而曹雪芹也就据此事件原型,设计了书里艺术形象元春的命运,她虽然表面看来“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但是最后的下场却是“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成灰”,在第五回里更具体地暗示她将“虎兕相逢大梦归”,“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而且是在“望家乡,路远山高”的地方而不是在皇宫里命入黄泉的。高鹗续书,写成元春是很富贵地在宫里因“痰疾”而薨,又把“虎兕相逢”当作“虎兔相逢”,乱写一通什么“是年甲寅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云云,我们都知道中国人把年分为十二生肖,不把月分为十二生肖,即使有的算命的把生辰八字全按十二生肖排列,高鹗所写出的那个日子也很难说是什么“虎兔相逢”。
刘梦溪在其《红楼梦与百年中国》一书中列《红学“死结”》一节,其中“四条不解之谜”的头一条就是第五回里关于元春的判词:“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他认为“第二、三句不难解释,主要是一、四两句”,其实第二句也不是那么简单,一般认为“石榴”是多子多福的象征,宫闱里种石榴树,花开灿烂,意味着那被皇帝宠爱的女性有可能为皇帝生下儿女,但我们不能把这第二句看成一种泛语,作为元春原型的那位女性,究竟有没有为其宠爱者怀孕生产?这是值得探究的。最近周汝昌先生发现了废太子胤礽的存诗里有吟榴花的诗,认为值得玩味,他设想元春的原型可能是先分配到胤礽那里,那时弘皙已是少年,更可能是侍候弘皙,因此她对太子一系的密事能以察觉,胤礽被废,弘皙跟着倒霉,内务府削减弘皙待遇,元春原型又被分配去侍候弘历(都是康熙的爱孙),周先生的这一探佚思路值得重视。书中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探春抽到“必得贵婿”的签,众人笑道:“我们家已有了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有的读者纳闷,贾家的元春不是王妃而是皇妃啊,怎么这么说话?从这很小的地方,可以窥见元春的原型,就是先成为王妃,但老皇帝薨了,她跟的那王子继位,王妃不就成了皇妃么?王妃、皇妃完全可以指同一个人,就像书里的“太妃”“老太妃”实际上指同一个人一样。沿此思路,我认为元春原型被再分配到弘历处不久,就恰逢雍正暴死弘历继位,第一年也就是“初春”她最得乾隆宠爱,后来一年不如一年,到第四年就没得好死。这样解读“三春争及初春景”才贴切。一般人总不动脑筋地把“三春”理解成迎、探、惜,把“初春”理解成元春自己,但是从第五回的册页判词和与各人相关的曲可以看出,元春的结局非常悲惨,起码要比远嫁的探春和自愿出家的惜春惨多了,她是命入黄泉,而探、惜都还活着啊,因此如把“春”理解为人物,那就很难说成是元春的命运比她那三个妹妹都好,她也就只好过了迎春而已。元春判词的第一、第四句,在我的原型研究中,都得到了破解,起码已绝非什么“死结”。
我早撰文指出,《红楼梦》里的皇帝,是把康熙、雍正、乾隆三位合在一起写,第十六回写贾府听说皇帝下圣旨来,贾政奉旨入朝,“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正是生活中曹家“伴君如伴虎”的真实写照。那一回通过家人赖大一句“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更写出了生活中的原型周旋于“万岁”和“千岁”之间的微妙而艰难的生存状态。生活中的原型事件是,雍正暴薨,乾隆登基,原本就得到弘历宠爱的元春原型,自然更春风得意,乾隆实行的怀柔政策,使雍正时获罪的曹 ,那“亏空”的罪名一风吹,重新被内务府起用,曹家从乾隆元年起,着实地又“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地连续三年富贵起来,小说正文从第十八回到第五十三回,全写的是“初春景”,也就是乾隆元年的事情,当然,曹雪芹在依据生活原型的基础上,加以了必要的夸张、渲染、腾挪、移借、想像、虚构,但总体而言是时序井然,连那一年的四月二十六日交芒种节,也给写了进去,这就是小说中的细节原型。研究这类的细节原型也是很重要的。第三回里黛玉在荣国府正堂看见的金匾和银对联,其细节原型分别是康熙南巡时与其幼时教养嬷嬷孙氏(曹寅母亲,曹雪芹曾祖母)邂逅,为职造署题“萱瑞堂”大匾,以及当时随父王南巡的太子为曹家题其名对“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
曹雪芹写《红楼梦》,心中有政治,但他努力地摆脱政治小说的格局,去写闺友闺情,为一群花朵般的青春女性树碑立传,写出了贾宝玉对青春女性的珍重怜惜,对诗意生活的不懈追求,对无情的事物也给予关爱的“情不情”,但是,他却又通过秦可卿和贾元春这两个角色,忠实于家族和他自己所经历的生活,写出个体生命无法逭逃于社会,特别是那个时代里笼罩一切的残酷而诡谲的政治风云,这些美丽的青春女性,还有贾宝玉,终究还是毁灭于家族的“政治原罪”,“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这不仅是个人的悲剧,性格的悲剧,更是社会的悲剧,时代的悲剧。“个人是历史的人质”,这一深刻而惨痛的命题,曹雪芹在200多年前就表达出来了,这确实令我们惊讶,让我们幽思绵绵。
月色凄迷
我想在月色下漫步紫禁城。这当然是不允许的。但我最近尤其有这种非分的愿望。这是为什么?且看《红楼梦》第十六回,写到“贾元春才选凤藻宫”,贾政谢过皇恩后,“又往东宫去了”,东宫就是太子住的地方。清代只有康熙一朝立过太子。太子名胤礽,康熙原来对他极为溺爱,寄予厚望,专为他在紫禁城里修建了毓庆宫给他居住。毓庆宫在紫禁城成为故宫博物院后,似一直没有对游客开放过。据一位研究清史的学者告诉我,她曾有幸进去浏览过,记得有处墙上挂有一个西洋大钟,非常华美也十分庄严,但整体格局却令人惊异,就是像迷宫一样,每一处的空间都不甚大,回廊勾连,七穿八达,有的房间透光度很差,阴暗神秘,她估计那样的设计可能与满族的某些原始习俗有关。我真想也能进那里面看个究竟。
故宫博物院开放了那么多轩昂峻丽的建筑空间,我怎么专对毓庆宫这种一般人忽略不计的地方感兴趣?
近些年我研究《红楼梦》,发现曹雪芹的祖辈、父辈,与太子胤礽的关系真是太密切了,胤礽的乳母之夫凌普,到江宁织造任上的曹家取银子,一次就能取二万两,你说他们关系如何?曹雪芹出身低贱,是清兵入关前被俘的“包衣”也就是奴才的后代,但他祖父曹寅却与康熙亲如手足,那是因为曹寅母亲孙氏是康熙的保母(不是保姆,也不是乳母,是教养嬷嬷),康熙受教育时曹寅是陪读,康熙登基后,曹寅是近侍,康熙除掉鳌拜,就是通过让曹寅等陪鳌拜摔跤,弄假成真,将他擒拿的,后来康熙又把江宁织造的美差给了曹寅(曹家上两代就当过织造),康熙六次下江南,四次住在曹寅的织造府,太子四次随父王南巡,自然也住曹家,康熙在织造府里与当年保母孙氏重逢,喜形于色,说“此吾家老人也”,挥毫题写大匾“萱瑞堂”,这些史实,通过家人传述,给曹雪芹很深的印象,因此他在《红楼梦》第三回写林黛玉进荣国府,写到府里正房悬的一块金匾是“荣禧堂”,但两边的对联却不是金的,降了一级,是银的,难道是太子写的?林黛玉看见的是“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黻黼焕烟霞”,是曹雪芹虚构的吧?《红楼梦》当然是虚构的小说,但它有坚实可考的生活依据,经查,太子胤礽曾有受到康熙褒奖的名对“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书中所写,史中所存,何其相似乃尔!可见《红楼梦》里,有太子胤礽影子,再具体点,就是第十三回薛蟠提到,“义忠亲王老千岁”曾到他家店里订购过樯木,以为棺料,但后来千岁爷“坏了事”,就没有拿去,别人也不敢用。只有被定为接班人的太子才能称千岁,书里“老千岁”隐射胤礽甚明。
我的“红学”研究,成果之一,就是考证出书中秦可卿的原型,是胤礽的一个很早就寄养到曹家,“坏事”后隐匿了真实身份(谎称是从“养生堂”里抱来的女儿),书里写到她最后睡到了父亲订下却未能享用的樯木棺材里,也算“落叶归根”。因此有人称我的“红学”研究是开创出了一个“秦学”分支。(详见拙著《画梁春尽落香尘——解读〈红楼梦〉》一书,2003年6月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第一版)我注意到,曹雪芹通过书中贾雨村这个人物,在第二回里大发“正邪二气激荡而成秉赋”的奇论,他实际上是把生活中的胤礽和书中的贾宝玉都归为这一类的。这种人聪明异常,才华过人,但性格怪异,不能循规蹈矩,从而终于不能进入社会主流,最后都是悲剧性的结局。
胤礽是康熙皇后所生,本来一直得到康熙喜爱,不足两岁就立为太子,却在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因为参与木兰秋狝时月夜里偷窥了父王营帐,被兄弟告密,而引发出康熙暴怒,将其废黜,这就是震惊朝野的“帐殿夜警”事件。事发后康熙把他先行遣送回京,囚禁在上驷院的一座帐篷里。但康熙很快又后悔了。四个月后恢复了胤礽的太子地位,胤礽肯定又回到毓庆宫居住了。但到了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康熙还是彻底地把胤礽废掉了,将他移出毓庆宫,囚禁在了咸安宫里。胤礽在王位继承中落败后,康熙另外的儿子们展开角逐,最后是很多人没有想到的雍正得到了宝座,胤礽死在雍正二年,他死后,他的儿子弘皙被以理亲王的身份移出宫去,安排在现昌平区的郑家庄居住。雍正原以为弘皙不过是“死老虎”的弱后代,集中精力去对付其他政敌,谁知曾被康熙喜爱的弘皙却以“嫡王孙”自居,在雍正暴薨、乾隆继位后,竟图谋政变,他在郑家庄另立内务府,一些被雍正厚待过的王爷及其与弘皙平辈的皇族,集结在他周围,在乾隆四年,他们举事,险些成功,不过最后仍被乾隆破获扑灭,也就是在“弘皙逆案”中,曹家才受牵连而彻底覆灭,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在我这极其简要的概述中,你是不是已经憬悟:曹雪芹写《红楼梦》,那素材里隐藏着一个太子胤礽,以及他的儿子弘皙?所以书里借秦可卿嘴说“三春去后诸芳尽”(曹家虽在雍正六年被抄家治罪,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乾隆一上台就实行的怀柔政策使曹家一度回黄转绿,但在乾隆元年到三年这三个好年头过去后,在第四年的“逆案”里,生活里的曹家和书中的贾家,就家破人亡各奔腾了!),又有“双悬日月照乾坤”的牙牌令出现(实际是影射日方乾隆与月方弘皙双方争夺天宇的紧张局面)。我写有《红楼望月》一文,详解书中如何“月喻太子”(见2004年1月7日《中华读书报》及《鸭嘴兽》杂志2004年第1期)。在紫禁城里,曾有胤礽这么一个人生活过,他曾贵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皇太子,毓庆宫里有过他傲岸的身影;太和殿里康熙接见朝臣时,他曾坐在一旁,有时还参加意见;康熙率军西征时,他还曾留在这个巍峨的皇城里代理国家政务;他脾气会忽然暴戾之极,辱骂甚至命令随从笞挞任他老师的大儒;他第一次被废黜后押回监禁的上驷院,早已面目全非,听说近几十年里一度是托儿所,但也还残存着一点假山;现在的咸安宫,已经不是康熙朝的那个咸安宫;他第二次被废后囚禁的那个咸安宫,后来叫静安宫,现在是图书馆,当人们在里面借书、看书时,谁还知道,他被囚禁时并不安分,曾借太医来给福晋看病的机会,让太医把密信夹带出去?这真有点《红楼梦》里“张太医论病细穷源”的神秘味道;听到雍正登基的消息,囚禁中的他是怎样的心情?他寂寞地病死在这个紫禁城里时,最后的思维是什么?……是不是因为这个人后来没能坐上宝座,因此当人们参观现在叫作故宫的地方时,简直就不去意识到曾经有这样一个活鲜的生命,在紫禁城里面演出过漫长而复杂、诡谲而悲怆的命运?
胤礽和他的儿子弘皙,始终都只是月亮,而没有成为太阳。而且他们这两个月亮,也始终没能达到“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红楼梦》第一回中有句)的境界,只留下“篱筛破月锁玲珑”(《红楼梦》第三十七回句)的凄迷淡影,但他们的存在,以及那存在的丰富蕴涵,我以为值得研究,值得体味。不知道设立在故宫的第一历史档案馆里,还能不能找到有关废太子以及弘皙的更多档案材料?除了清史方面的意义,对《红楼梦》研究也至关紧要。明乎此,也就不难理解,我为什么想在月色迷离中,徜徉在紫禁城里那些一般人忽略不计的建筑群与旷地了。
红楼探秘——秦可卿出身未必寒微
1. 《红楼梦》中充满谜阵而秦可卿之谜最大《红楼梦》是一部谜书。小而言之,“薛小妹新编怀古诗”十首,各首的谜底究竟如何坐实,历来的读者包括“红学”专家们亦总未能作出令人一致信服的解释。大而言之,则曹雪芹身世究竟怎么样、“脂砚斋”究系何人、全书究竟是否曾经完稿……及书中的时、空描写与许多人物的命运等,至今仍是令读者探索不尽的无底谜。比如近读王蒙的《红楼启示录》(1991年北京三联书店版),宗璞在前面的“序”中就总结归纳出了许多的谜:“红楼中的时间,是个老问题。……各人年纪只有个大概。姐妹兄弟四个字不过乱叫罢了。事件的顺序也只有个大概,是‘一个散开的平面’,不是一条线或多条线……贾府的排行很怪,姑娘们是两府一起排,哥儿们则不仅各府归各府,还各房排各房的。宝二爷上面有贾珠,琏二爷呢?那大爷何在呢?……贾赦袭了爵,正房却由贾政住着……宁国府在婚姻上好像很不动脑筋。秦可卿是一个小官从育婴堂抱来的。尤氏娘家也很不像样。作为警幻仙子之妹的秦可卿,其来历可能不好安排,所以就给她一个无来历,也未可知……”
《红楼梦》中最大的一个谜,是秦可卿。其他的谜,如按照曹雪芹的构思,黛玉究竟是如何死的,贾宝玉究竟是如何锒铛入狱,成为更夫,沦为乞丐,又终于出家的等等,因为是八十回后找不到曹公原著了,所以构成了谜。我们在心理上,还比较容易承受——苦猜“断线谜”无益无趣,也就干脆不硬猜罢,但作为“金陵十二钗正册”中压轴的一钗秦可卿,却是在第五回方出场,到十三回便一命呜呼,是在曹雪芹笔下“有始有终”的一个重要人物,惟其作者已把她写全了,而仍放射着灼目的神秘异彩,这个谜才重压着我们好奇的心,使我们不得不探微发隐地兴味盎然地甘愿一路猜下去!
早有“红学”家为我们考证出,秦可卿并非病死而是“淫丧天香楼”,她与贾珍的乱伦,未必全是屈于胁迫,佚稿中有“更衣”、“遗簪”等重要篇目,这一方面的谜,现在且不续猜。现在我们要郑重提出的,是宁国府在婚姻上是否真如宗璞大姐所说“很不动脑筋”,秦可卿的出身是否真的寒微到竟是一个养生堂(即弃婴收容所)中不知血缘的弃儿?
2. 《红楼梦》中第八回的交代可疑
秦可卿的出身,曹雪芹并没有在有关她本人的情节中交代出来,是在第八回末尾,交代秦钟出身时,顺便提及了她,据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2月第1版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本(该校注本以“庚辰本”为底本),文字是这样的:
他(指秦钟——刘注)父亲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长大时,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那秦业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钟……
这段交代看似明确,实颇含混。秦业“年近七十”,估计是六十八九岁吧,抱养秦可卿,大约是在二十年前,那时他才四十八九岁;不到五十岁的壮年男子——或者我们把秦可卿的年龄算小些,那他当年也不过五十出头——怎么就一定要到养生堂去领养儿女呢?说他“夫人早亡”,丧妻后可以续娶嘛,正房不育,还可纳妾,难道是他本人无生育能力?又不然!因为他“至五旬之上”又有了亲生儿秦钟,这样看来,“夫人早亡”,似乎又说的是元配在生下秦钟不久后死去(死了十几年,从“现在”往回追溯可称“早亡”),也就是说他们夫妻二人都并无生殖力丧失的大毛病,只不过是婚后一段时间里总不奏效罢了——在当时那样的社会环境中,自然会着急,会想辙,但按最普遍最可行最讲得通也最保险的办法,应是从秦业的兄弟(无亲兄弟尚可找叔伯兄弟)那里过继一个侄儿,难道秦业竟是一位“三世单传”的人物么?书中有铁证:不是!第十六回“秦鲸卿夭逝黄泉路”,宝玉闻讯急匆匆跑到秦家去奔丧,“来至秦钟门首,悄无一人,遂蜂拥至内室,唬的秦钟的两个远房婶母并几个弟兄都藏之不迭”。婶母虽为远房但多至两个,弟兄也颇有“几个”,而且看来亲戚间关系不错,那么,秦业在五十岁上下时为什么不从那远房兄弟处过继子女,而偏要到养生堂中去抱养孩子呢?抱养孩子一般是为了接续香烟、传宗接代,按说抱养一个男孩也罢了,怎么又偏抱养了一个女孩?既抱养来,怎么又对那儿子马马虎虎,竟由他轻易地死掉,而独活下了秦可卿,既然从养生堂抱养儿子并不困难,那儿子死掉后何不紧跟着再抱养一个?这些,都令人疑窦丛生。
说秦业“与贾家有些瓜葛”,怎样的瓜葛?一个小小营缮郎,任凭与贾家有什么“瓜葛”,怎么就敢用一个从养生堂里抱来的女儿去跟人家攀亲?而威势赫赫的贾家竟然接受了!怪哉!
3. 没有可比性的“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按说秦可卿既是如第八回末尾所交代的那种出身,她进入贾府后,难免要受到起码是潜在的歧视;就在交代秦钟和她出身的那段文字中,便有“那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的点睛之句;可是按曹雪芹对秦可卿的描写,除了焦大一人对于她同贾珍的乱伦有石破天惊的揭发批判外,竟是上上下下对她都极宠爱极悦服,第五回她出场,便交代说:“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这很有点古怪。王蒙在《红楼启示录》中这样解释秦可卿和秦钟的受宠:“他们身上放射着一种独特的与原生的美丽与邪恶相混合的异彩。”“两人如此受宠,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们的容貌美丽。”但因貌美受宠也罢,怎么贾母偏要认为秦可卿“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呢?
按书中所写,那时宁、荣二府的重孙辈中,也就贾蓉一人娶了媳妇,贾兰尚幼,宝玉、贾环均未婚无子,贾琏没有儿子只有巧姐儿,因此并不存在第二个重孙媳妇,根本没有可比性,秦可卿“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这句话不是古怪透顶吗?也许是把近支全族都计算在内了?那么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之后,来吊丧的草字头重孙辈计有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兰、贾菌、贾芝十四位,有的书中明文写到他们仅在恋爱中(如贾蔷、贾芸),有的还很幼小(如贾兰、贾菌),而且即使他们当中有哪位娶了媳妇,也几乎没有进入贾母眼中心中的可能,是不必用之一比不堪与之一比的,秦可卿“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这句话还是不能破译。
要破译,那就必得选择这样的逻辑:不仅就美丽与聪颖而言,秦可卿是拔尖的,而就她实质上的尊贵而言,也是无与伦比的——因此,即使贾兰或贾琏和宝玉将来可能会有了儿子娶了媳妇,就是再好,也仍可以预见出秦可卿那“第一个得意之人”的稳固地位。
一个养生堂中的弃婴,何以在贾母心中有一种潜在的不可明言的尊贵感,视为“第一个得意之人”,使后来者均不得居上,这是一个多么神奇的谜啊! 4. 对秦可卿卧室的古怪描写
不用“红学”家指出,只要通读过《红楼梦》全书的读者都会发现,曹雪芹对秦可卿卧室的描写笔法实在古怪——怪在其风格与全书很不协调;《红楼梦》中写到过贾宝玉的卧室,写到过林黛玉、薛宝钗、贾探春的卧室,都描写得相当细致,但用的都基本上是写实的手法,虽糅合了一些浪漫的情调,略有夸张渲染,风格与全书的文笔是统一的,读去不会感到“咯噔”一下仿佛吃虾仁时咬到了一只胡桃。但第五回写到宝玉进入秦氏卧室时,却出现了全书中仅此一次的奇特描绘:
……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
抽出来单独看,这段文字一点也不高明,设若“史太君破陈腐旧套”,怕是要斥为“陈词滥调”,引为败笔的。但曹雪芹偏偏这样写,却是为何?以往的论者,都指出这是暗示秦可卿的淫荡,有讥讽之意,或在其更深层竟有她与贾宝玉暧昧关系的隐喻。这些分析诚然有理,但似乎都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方面——我以为乃是更重要的一个方面——那就是这一组符号其实在暗示着秦可卿真实出身的无比尊贵!武则天、赵飞燕、安禄山、杨太真、寿昌公主、同昌公主,这些历史上的人物固然都同属“风流种子”,但同时也都是血统最为高贵的一流。我以为曹雪芹这样落笔含有强烈的提示作用,让我们千万别真的相信他在第八回末尾施放的那个“从养生堂中抱来”的烟幕弹!
5. 秦可卿在贾府中为何如同鱼游春水
秦可卿即使不是从养生堂抱来的弃婴,而同秦钟一样是秦业所亲生,那么,以秦业的营缮郎那么个小官,而且书中明言其“宦囊羞涩”,这就又派生出两个问题:一、她在秦家怎么获得那样圆满的教养,一进贾府便不仅能处处适应,而且浑身焕发出一种天然的贵妇人气派?美丽可以天生,在贾府那样一个侯门中能行止“妥当”,那本事难道也是与生俱来的?二、就算秦可卿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从清寒之家一迈进贾家的门便迅速“进入角色”,适应得飞快,那她心底里,总该有着因自己出身不称而滋生出来的隐忧隐愁吧?也就是说,她多少该背着点“出身包袱”,才符合她这一特色人物的特定状况,然而,我们在书里一点也看不出来!后面书里写到妙玉,写到邢岫烟,都有对她们因家庭背景逊于贾府而产生的某种戒备感,某些距离感,如妙玉的执意要贾府下帖子请才愿进府,邢岫烟雪天身无皮毛衣服,冷得拱肩缩背而一声不吭,但秦可卿在贾府中却鱼游春水,心理上没有丝毫的自卑,没有任何因养生堂或薄宦之家出身所带来的精神压力和戒备感、距离感、冷漠感,那气派,那心态,给人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在若干场合里,她比尤氏更显得有大家风度。
即使在身染痼疾的情况下,对王熙凤吐露衷肠,也只是说:“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并没任何“门不当户不对”的反思和羞愧,有的只是因病不能挑起一大家子重担、当稳阔管家奶奶的遗憾。这是怎么回事呢?
谜底只有一个,即秦可卿自己知道自己的真实出身,她的血统其实是高贵的,甚或比贾府还要高贵,也许根本就是皇族的血统,这一秘密贾母、王夫人、贾珍、尤氏、王熙凤等都知道,贾蓉也不会不知道,倒是贾宝玉不清楚,至于璜大奶奶那样的外三路亲戚,就更蒙在鼓中,所以才敢听了寡嫂金荣之母的一篇闹学堂的话,晃晃悠悠地跑到宁国府去“论理”(后来自己在宁国府那无声的威严面前主动撤退)……而且秦可卿除了托名秦业抱养之女,或许根本就没有在秦家成长,她受到了秦家根本不可能给予的高级教养,她的进入宁国府,骨子里不仅是门当户对,甚或还是“天女下凡”般地让贾家暗中沾了光哩!
6. 警幻仙姑泄露的“天机”
秦可卿确实是“天女下凡”,因为她是太虚幻境中警幻仙姑的妹妹,这在第五回中是有明文的。警幻仙姑与贾府祖宗有种相当特殊的关系,她“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恰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她对宝玉说:“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以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
警幻仙姑泄露了“天机”,这“天机”分解开来就是:她与她妹妹可卿这一支血统,要比贾家宁荣二公传下的血统更为高贵,好比君之于臣,所以宁荣二公之灵见到她只有谦恭拜托的份儿,而并不能“平起平坐”,秦可卿本是要许配给贾宝玉的,后来成了蓉哥儿的媳妇,是一次“错位”,错位的原因,则似可从“金陵十二钗正册”最末一幅画儿和判词,以及“红楼梦十二支曲”中“好事终”一曲里,找到线索。
7. 为什么说“箕裘颓堕皆从敬”?
“金陵十二钗正册”最末一幅“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这画的不消说是“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判词似乎也不难懂:“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贾珍“爬灰”,出此丑事,“造衅开端实在宁”这帽子扣得上。但“红楼梦十二支曲”中的“好事终”里有的话就费解了,比如“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贾家的“箕裘颓堕”即家业不振,贾敬固然难卸其责,但对比于贾赦,他造的孽似乎倒要少些,他不过是“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让贾珍袭了,“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而已,相对而言,他的这种生活态度和生活方式,对社会对家族的危害性似乎都较小,贾珍既替父亲袭了官(三品爵威烈将军),在其位而不司其职,一味胡闹,本应说“箕裘颓堕皆从珍”才是,如两府合并算,贾赦袭官,辈分比贾珍大,也可说“箕裘颓堕皆从赦”。可为什么偏偏要说“箕裘颓堕皆从敬”呢?难道仅仅是为了合辙押韵么?
这也是一个谜。
8. 秦可卿凭什么能托那样的梦
秦可卿临死前向凤姐托梦,面授机宜,指示要永保家业,惟一的办法是“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其最重要的根据是,“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
一个养生堂里的弃婴,一个长在小小营缮郎家中的女孩,耳濡目染的恐怕净是“东拼西凑”借钱过日子的生活情状,又哪来的这种“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的经验教训之谈?
历代的读者,都对秦可卿的这一托梦,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这些话,似不该出于她的口中,她若说些比如悔淫惭浪、劝人改邪归正的话,倒差不多,可偏她有这样宽的心胸,这样大的口气,可见她并非真是那样的一个清寒出身,她托梦的口吻,俨然“天人”的声气,与她的姐姐警幻仙姑的口气相仿,这只能让我们的思路转向这样一条胡同——秦可卿的真实出身,是一个甚至比荣宁二府还要富贵的门第,但因没能趁富贵之时在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结果“有了罪”,一切财产都入了官,连她的真实身份,也不得不隐匿起来,而佯称是养生堂的弃婴,佯装是什么营缮郎的女儿!
9. 北静王为何来祭秦可卿而未见出祭贾敬?
秦可卿死后,丧事办得如此隆重铺张,固然可以从贾珍与之的特殊情感关系上加以解释;但你自家办得如此隆重铺张,别人家却并不一定也随之相应看重;就贾府而言,老祖宗一辈尚在,秦可卿不过是个重孙媳妇,贾蓉临时抱佛脚地捐了个身份,也不过是“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而已,然而来送殡路祭的,却一个比一个有身份,一个比一个规格高,连“现今北静王水溶”,也“不以王位自居,上日也曾探丧上祭,如今又设路奠,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毕,便换了素服,坐大轿鸣锣张伞而来……”
或者可以这样解释:北静王与贾府关系非同一般,世交之谊,礼当如此。
但奇怪的是宁国府的最高家长贾敬服食金丹宾天时,连天子都亲自过问了此事,那丧事却远比不了其孙媳秦可卿排场,当时贾府并未势败,因元春的荫庇,正更兴隆,不知为何却大有草草了结之态,尽管出殡那天也还“丧仪焜燿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路看的何止数万人”,却不见有北静王水溶的一隙身影。世交之谊,为何施之于一个重孙媳妇如此之浓,施之于一个长房家长却如此之淡?
这也是一个谜。 10. 秦可卿的棺材又泄露了一丝消息
秦可卿死后,贾珍“恣意奢华”,“看板时,几副杉木板皆不中用”,结果是薛蟠送来了一副板,“叫作什么樯木,出在潢海铁网山上,作了棺材,万年不坏……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那樯木板“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薛蟠称“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当时贾政劝了一下:“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贾珍不听。
过去读这一细节,只觉得作者在揭示贾珍对秦可卿的特殊情感,同时暴露豪门贵族的奢靡,却忽略了也许还有另一层深意:贾政说“此物恐非常人所享者”,而偏偏表面上出身于养生堂、小官员的血统不明、门第寒微的秦可卿,却公然享用了——这暗示着,秦可卿的出身,她浑身中流动过的血液,恰与未坏事的“义忠亲王老千岁”那般尊贵,她躺进那樯木棺材之中,是适得其所!
11. 曹雪芹写成又删去的四五叶中究竟有何秘密?
众所周知,曹雪芹原来所写的第十三回,回目中标出“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字样,大概详写了她与贾珍在天香楼上乱伦的情形,而这一偷情偏偏被丫环瑞珠和宝珠撞见(后来瑞珠触柱而亡,宝珠甘以秦可卿“义女”身份自行未嫁女之礼,“引丧驾灵,十分哀苦”,并到铁槛寺守灵后“执意不肯回家”,决心永缄其口,只求免死,这些现在书中都仍加保留),所以导致了“画梁春尽落香尘”的悲剧结局。但与曹雪芹关系极为密切的脂砚斋干预了曹雪芹的创作,他后来在批语中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岂?)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删了多少呢?他又在一处眉批中说:“此回只十叶,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却四五叶也。”按最保守的估计,怎么也删去了两千多字。以曹雪芹的叙述文体,两千字中往往密聚着极大的信息量。以往一般读者总估计所删去的文字中大概主要是些较为色情的描写,更有“红学”家考据出其间有“更衣”、“遗簪’等细节,但我以为还有至关紧要的东西,即秦可卿真实出身的揭秘。
贾珍看来对秦可卿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玩弄,他对她确有深厚的感情,甚至秦可卿死后他有“恨不能代死”的想法,这就派生出了一个问题:贾珍是什么时候爱上秦可卿的?是在秦可卿正式嫁给贾蓉之前,还是之后?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谜。我猜想谜底在那被删去的两千多字中本是已亮出来了的。
12. 删去重要情节后只好“打补丁”
由于对“淫丧天香楼”的情节作了伤筋动骨的删除,已写成的书稿必须再加整理,以求补上由于重大删除形成的“窟窿”,这对于曹雪芹这样的天才,也洵非易事。俞平伯先生早就考证出,为了把秦可卿之死说成不是上吊死而是病死,不得不在那之前好几回书中含混了时间的过渡,又不得不既写到她死讯传出后“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却又似乎一切正常,既删去了关于秦可卿真实身份的揭秘,又不能丝毫不交代她的来历,于是便到第八回末尾加了一段从养生堂抱来之类的看似明确却更含糊的文字,实际是打了一个“补丁”,故作狡狯,成云断山岭之势,弄得后来的读者越加好奇,也越加迷惑。
13. 脂砚斋“命芹溪删去”的更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说是因为秦可卿有托梦之事,“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所以不再让她“当众出丑”,放她一马,把她与公公乱搞的情节删去,其实,恐怕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什么原因?曹雪芹在脂砚斋协助下写作《红楼梦》(当时叫《石头记》),早定下一条宗旨,并借“空空道人”之口在书中明文标出“毫不干涉时世”,实际上并不是丝毫不涉,比如为秦可卿买棺木时写到“义忠亲王老千岁”,“坏了事”,便已有影射朝政之嫌,但片言只语,尚好蒙混,倘是一段明显的文字,那就很难躲过致密的文网了,所以为不惹麻烦计,还是删去为妙。
《红楼梦》原名《石头记》,早期雏形还叫过《风月宝鉴》,脂砚斋对性描写,应该说有着较开放的态度,关于贾瑞的种种描写,关于贾琏与鲍二家的、与灯姑娘的描写,他都并未建议曹雪芹删去,而秦可卿的“淫丧天香楼”,已画进“册子”写好判词并写定了《好事终》曲子,他还是要曹雪芹四五叶地往下删,那劝告,恐怕就不仅仅是出于对性描写的过多过露吧?
14. 曹雪芹父亲曹 为何替塞思黑偷藏金狮子?
《红楼梦》当然并不是曹雪芹的自传,贾家的故事也绝不是曹家历史的敷演,但《红楼梦》里当然熔铸着曹雪芹的身世感受。
1728年,雍正六年,曹家终于败落,直接的原因之一,是查出曹雪芹父亲曹 替雍正的政敌塞思黑(雍正之九弟允禟,塞思黑据说是“猪”的意思,是雍正给他改的“名字”;另一政敌八弟允禩被改叫阿其那,据说是“狗”的意思)藏匿了寄顿他家的一对“本身连座共高五尺六寸”的金狮子。允禟明明已经失势,逾制私铸的金狮子明明是一种标志着夺权野心的东西,曹 为什么肯敢于替其藏匿?除了种种复杂因素之外,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恐怕就是在那权力斗争波诡云谲、前景时常变得模糊难测的情况下,曹 这样的人物总想在表面忠诚于当今最高统治者的前提下,再向一个或几个方面投注政治储蓄金,这样一旦政局发生突变,便可以不至于跟着倾覆,甚至还可以收取高额政治利息。当然,风险是很大的。但那时类似他那样的官吏几乎人人都在搞那么一套,都是两面派或三面派、四面派乃至八面派。
金银财物可以帮着寄顿,藏匿,人呢?特别是刚落生不久尚未引起人们格外注意甚至不及登入户籍的婴儿呢?难道不可以表面上送往养生堂,表面上托付给有瓜葛的不引人注意的、处于权力斗争漩涡之外的如营缮郎之类的小官吏抱去收养,而实际上却在大家庭的隐蔽角落中加以收留、教养,待到时来运转时,再予曝光吗?
事实上,雍、乾两朝交替后,政局就发生许多微妙的甚至是相当明显的变化,曹家也一
度从灾难中缓过气来,达到过短暂的中兴。倘若政局的变化不是雍正的儿子乾隆当上了皇帝,而是塞思黑活了下来并登上宝座,那曹家仅凭为其藏匿金狮子一事,不就能大受宠信吗?如果所藏不仅是金狮子更是活人,比如说塞思黑的女儿,那就恐怕不止是家道中兴,而是要进入到一个“新的历史时期”了!
但对这一类的事情,即使在小说中极为艺术化地极尽含蓄之能事地加以影射,也是非常危险的。
“天机”,还是不要泄露的好。
15. 秦可卿出身的谜底可以大胆地猜一猜了
※她出身不仅不寒微,而且竟是相当地高贵,甚至有着类似北静王那样的血缘。
※但在皇族内部的权力斗争中,她的父母家族一度遭到惨败。她和她的一个兄弟不得不以送往养生堂的弃婴方式隐匿他们的真实血统和身份。
※贾府同她的父母家族有着非同一般的深层关系,故而在她和她的兄弟遭此巨变时决计帮助他们的家族将他们保存并藏匿起来。
※贾府没有道理直接出面到养生堂抱养别人“弃婴”,必须寻找一个合适的人物扮演此种角色。
※贾府找到了秦业。可能秦业曾得到过贾府的某些好处(营缮郎不难从贾府那样的大府第的扩建修葺工程中得到油水,而贾府与营缮郎之类的用得着的小官有瓜葛,也很正常),他当时恰好壮年无儿女,又不引人注意,到养生堂抱养一对儿女在世人眼中不至引出太多的訾议。
※那一对儿女,儿子可能确实因病死去,就只留下了秦可卿,而秦可卿也并没有在他家呆多久,就被贾府接走了,安排在一处有大家气象的环境中加以调教,说不定就一直在宁国府中当童养媳,似亲生女儿一般地养着。
※贾敬的出家修道,同被上层权力斗争吓破了胆、寒透了心有关,因而采取了逃避的态度。收养秦可卿的决策也许是贾代善作出的。贾代善死后,贾母始终秉承贯彻这一意志,所以后来视秦可卿为“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也许贾母曾有过将秦可卿许配给嫡孙的考虑,但贾琏、贾珠成年后都另有更相当的女子可娶,年龄也比秦可卿大得较多,而宝玉又出生得太晚,最后形成的局面是贾蓉最合适(据书上交代,贾蓉当年大约十六七岁,而秦可卿似比他还稍长,有近二十岁的样子)。
※但在收养秦可卿的过程中,贾珍爱上了这个渐显绝顶秀色的美人。贾珍不是在秦可卿嫁给贾蓉之后才爱上她的。贾珍早就对“有女初长成”的秦可卿垂涎三尺了。
※秦可卿懂事后也就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血统,因此她心理上丝毫没有自卑自抑的因素。她甚至知道贾母等人一度对她与贾宝玉关系的考虑,因此她对贾宝玉有引诱之举并处之坦然,也就无足怪了。
※“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秦可卿确实是一个“性解放”的先驱,她引诱过尚处浑沌状态的贾宝玉,她似乎也并不讨厌她的丈夫贾蓉,但她也确实还爱着她的公公贾珍。如果我们对今人曹禺《雷雨》中周萍与繁漪的乱伦恋可以理解甚至谅解的话,那么,似乎也不一定完全站到同焦大一样的立场上,对贾珍和秦可卿的恋情那么样地不愿作出一定程度的理性分析。
※秦可卿成人后同自己家族中的一些残余分子可能取得一些联系,因而能总结出一些大家族彻底覆灭的惨痛教训和一些得以喘息延续乃至起复中兴的经验,这便是她临死前向凤姐托梦的依据。
※《红楼梦》开始后的故事背景,可能是秦可卿真实出身的那个家族已摆脱了原有的政治阴影,甚而已逐渐给贾府前此进行的政治投资带来了政治利润,虽尚不到公开曝光的程度,对外仍称是秦业之女,实际上已是贾府中兴的一大关键人物,所以贾母等人才那么宠爱她,而下人们见此情状,纵使不明真相,也就都必然随之对她恭顺有加,她又偏善于娱上欢下,故而成为贾府内最富魅力的一大红人。
※谁知偏在这时发生了“天香楼事件”,她的猝死,给贾府带来了强烈的震动,“造衅开端实在宁”,“家事消亡首罪宁”,都是指她的死,堵死了通过宁国府向她真实的家族背景那边讨取更多更大的政治利润的可能。这对于整个贾氏家族来说,损失是太惨重了,“养兵千日”,竟不到“用兵一时”,便兵死而阵散。所以秦可卿丧事之隆重铺张,并不全是因为贾珍个人对她的露骨的感情因素使然。
※秦可卿,据前人分析,谐音为“情可轻”,倘若秦可卿不是那么“性解放”,或贾珍不是那样的一匹超级色狼,也许还不至于因“情既相逢必主淫”,而导致“箕裘颓堕”的糟糕后果。但这是“宿孽”,似乎也无可奈何。至于“兼美”,未必是因为她“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其喻意倒恐怕是指贾府这样秘密地收养了她,于她的真实家族背景和贾府双方,都是美事吧。
※秦可卿卧房中所挂的唐伯虎手笔《海棠春睡图》和宋学士秦太虚的对联,大概都是她自己家族的遗物,而非贾家固有的珍藏。“海棠春睡”以往都只从淫意上解,其实《红楼梦》中一再用海棠的枯荣来作为家族衰败复兴的象征,则“海棠春睡”正象征着“否”快达于极点、“泰”虽仍在沉睡中但可望开始苏醒。对联的上联“嫩寒锁梦因春冷”意味着政治气候尚还未臻温暖,但下联的“芳气袭人是酒香”则暗喻着好时将返,可举杯相庆。
※天香楼上的一场戏,当不仅是“皮肤滥淫”,也许贾珍在情而忘形之中,坦白陈述了打小将她调理大还有着明确的政治投机用意,而引起了秦可卿的极度悲怆,再加上瑞珠、宝珠的添乱,这才导致了她的愤而自杀。倘真有这样的情节,那脂砚斋下命令让曹雪芹删去,实在是太有必要了:你这不是自己往网里撞么?
也许,这样一些猜测,全经不起“红学”家的厉声呵斥,但建议普通的读者以我这样的“谜底”为前提,再把书中有关秦可卿的情节通读一遍,我想,恐怕还真可以把原来读不通的地方都读通哩!
再论秦可卿出身未必寒微
我在《秦可卿出身未必寒微》一文(载《红楼梦学刊》1992年第2辑)中,已初步论证了曹雪芹在《红楼梦》第八回末尾关于秦可卿出身的交代,是鉴于删去了“淫丧天香楼”一节的四五叶(四五个双页)后,不得不打的一个“补丁”。下面再提出十二个有关秦可卿的问题。倘若抱定秦可卿确实出身于一个小小营缮郎的家庭,且非亲生并是从育婴堂抱养的,那么,这些问题便全然不能解答;倘若把所谓“营缮郎抱养于育婴堂”只当作一道烟幕,而设想秦可卿实际上有着类似“义忠亲王老千岁”那样的家庭背景和血统,那么,这些问题便几乎全可得到不同程度的解答。不信请看:
1. 第七回写周瑞家的遵薛姨妈之命,往各处送宫花,薛姨妈让她给迎、探、惜三春各送一对,给林黛玉两枝、给凤姐四枝,总计十二枝;送至凤姐处后,凤姐让平儿拿出两枝,叫彩明吩咐道:“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去。”这本来倒也不稀奇,奇的是甲戌本有回前诗:“题曰: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谁是惜花人。相逢若问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蒙府、戚序本亦有此诗,只个别字略异。试问:秦可卿怎么会“家住江南”呢?书中从未交代营缮郎秦业来自江南,而且,秦可卿乃营缮郎秦业从京中育婴堂抱养,既是弃婴,又怎能知其“家住江南”?难道那弃婴的父母,是千里迢迢从江南专程来将她送入育婴堂的么?倘是纯然出于贫困而不得不弃,有那从江南跑到北京的盘缠,又怎会养不活她呢?将她弃在江南就近处的育婴堂不就结了么?再有十二枝宫花的其他得主,怎见得就都不是“惜花人”呢?除惜春戏言“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哪里呢?”以及林黛玉嫌“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外,凤姐、迎春、探春怎么就不惜花呢?更值得推敲的是“相逢”二字,此花为宫花,从宫里或相当于宫里出来的人得到此花,才可称“相逢”,因此,那后两句不等于明说秦可卿最有资格佩戴宫花吗?但以往人们都不注意这第七回回前诗,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年2月北京第一版的《红楼梦》,也将此回前诗摒于正文之外。
2. 第十回写璜大奶奶跑到宁国府去,原想为寡嫂金荣的母亲胡氏抱打不平,要当面“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谁知真见到尤氏后,“也未敢气高,殷殷勤勤叙过寒温,说了些闲话”,便问“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谁知这就牵出了尤氏一大篇怜爱秦氏的话来,其中说到她嘱咐贾蓉,对待秦可卿要“不许累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而且,尤氏还作出终极判断说:倘或秦可卿有个好和歹,贾蓉“要再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这话听着,总让人觉得生疑,秦可卿就是模样、性情再好,那小小营缮郎的家庭背景,育婴堂抱养的卑贱血统,怎么会就达到“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的高不可攀的程度呢?就在《红楼梦》一书中,我们便看到了许多模样儿、性情儿都相当不错的贵族女子,只要辈分合适,都不难选出与贾蓉等公子匹配;怎么一个秦氏有病,尤氏便“焦得了不得”,“心里倒像针扎似的”,她除了在为一个儿媳妇的健康担忧外,究竟心里头还在为一种与秦氏性命相关联的什么东西在焦虑?
3. 秦氏初病,一群大夫“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四五遍来看脉……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衣裳”,这种讲究已超出了簪缨大族贾府的规格,因而贾珍对尤氏说;“这孩子也糊涂,何必脱脱换换的……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么。”贾珍还只不过是财大气粗而已,秦可卿却俨然公主做派。试问:一个营缮郎家里长大的弃婴,她怎么会有一种比贾府里更排场的更衣习惯?(更衣这一细节还可深究,当另为文探讨。)
4. 秦氏临终时给凤姐的托梦,像“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树倒猢狲散”,“盛筵必散”,等等见识,当然都不可能是得自一贯“宦囊羞涩”的营缮郎之家的生活经验;而“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等等具体指示,也只能产生于赫赫扬扬的百年大族在获罪败落后竟因荣时未能筹画而一败涂地的惨痛教训之中,绝不可能是来自营缮郎之家的家训。秦氏临终时在凤姐梦中对凤姐含笑说道:“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她回哪儿去?从她向凤姐预报元春的“才选凤藻宫”和省亲盛事,以及暗示贾府的衰败结局,口称“天机不可泄漏”,又联系到第五回中明言她是警幻仙姑的妹妹,则她所“回”的,显然非营缮郎家非育婴堂,也非如秦钟后来那样被许多鬼判持往地狱,而是去往“天上”。她的出身贵及皇族,不是已经暗示得很充分了吗?
5. 凤姐惊梦后,“只听二门上传事之板连叩四下”,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是什么反应呢?竟并不是悲哀,而是“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这是为什么呢?“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一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怎么就没有一个人——特别是仆从老小中——想到她出自营缮郎之家,“好不容易嫁到贾府,才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没几天,就伸腿去了”呢?而宝玉对秦氏的死讯,竟“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闹了个“急火攻心,血不归经”,这又是为什么呢?甲戌本脂砚斋有批曰:“宝玉早已看定可继家务事者可卿也,今闻死了,大失所望”,这话又该怎样解释?
6. 秦氏一死,贾氏宗族四代计二十八人都马上赶来,而贾珍“哭的泪人一般”,又说“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边说边哭,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秦氏的父亲秦业,却是在贾府二十八人全聚齐后才到的,秦氏即使并非他亲传血脉,毕竟一小从育婴堂中抱来养大,按说他的悲痛,总不至逊于贾府诸人,但书中竟无一句交代他悲痛和落泪的话,全然只是一个丧仪中的小小摆设,这又是怎么回事?
7. 贾珍用薛蟠送来的“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的一副板解锯糊漆以殓秦氏,该板“叫作什么樯木,出在潢海铁网山”,“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我以为“樯木”、“潢海铁网山”均非信笔予称,而都隐含着某种深意。“樯木”即桅杆木,乃航船上所用,此桅杆木也许是出自“天潢贵胄”的“铁帽子王爷”的“山”上,原是可以将贾家引航到“万年不坏”的境界中去的吧?不想却“坏了事”。(脂批说:“所谓迷津易堕,尘网难逃也。”)《红楼梦》中采取谐音法隐喻人事的命运归宿,尽人皆知,只是没有人在秦可卿的问题上多费些脑筋,依我想来,“秦业”很可能是“勤掖”的谐音,即勤于帮贾府掖掩秦可卿的真实血统也。否则,又该如何解释呢?
8. 秦氏死后“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先备了祭礼遣人来,次后坐了大轿,打伞鸣锣,亲来上祭”,这很古怪,据周汝昌先生指出,清代有严格的规定,太监是不许擅自出宫的,更何况如此大摇大摆地“坐了大轿,打伞鸣锣”,去给一个本应视为无足轻重的贾府的重孙媳妇上祭,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在犯死罪。怎么解释?脂批说“戴权”是“大权”之意,我以为“戴权”亦是“代全”的谐音,暗示他这样做是得到皇帝默许的,“代为矜全”的一种姿态。秦氏之死,与贾元春的得宠,几乎衔接着发生,而且秦氏死时托梦给凤姐,预告了此事,我怀疑这当中有重大的政治交易,即皇帝查明了贾府匿藏秦氏之事,秦氏不得不死,但因有元春的从中斡旋,因而准予“一死了之”,不仅纵容贾府大办丧事,也特准大明宫掌宫内相(即大太监)出面“代为矜全”。倘秦氏不过是营缮郎的一个抱养于育婴堂的弃婴,何能有此“殊荣”? 9. 贾珍到邢、王夫人面前求允凤姐协理宁国府,说:“婶子不看侄儿、侄儿媳妇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罢!”这话其实很不合乎传统,但倘若“死了的分上”不仅是一个侄孙媳,更非一个出自营缮郎之家的弃婴,而有着非同小可的背景与血统,那就又不足怪了,因而王夫人“今见贾珍苦苦的说到这步田地”,便终于应允了他。否则,秦可卿的“分上”,究竟何所指呢?仅仅指她“死了”这一事实吗?
10. 秦氏出殡时,“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等公侯都亲与送殡,余者更有郡王、侯爵伯爵家的头面人物及许多王孙公子不可枚数地蜂拥而上,这难道都是礼仪上必须如此的吗?显然不是,第十四回明文写到,正当贾府为一个重孙媳妇办丧事时,便有“缮国公诰命亡故”,贾府只是王邢二夫人去“打祭送殡”而已,贾赦、贾政、贾珍、贾琏、宝玉等绝对不去。而最可骇怪者,是秦氏不仅得到了东平王府、南安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的路祭,北静郡王还亲自出马,并且一出再出,“上日也曾探丧上祭,如今又设路奠……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毕,便换了素服,坐大轿鸣锣张伞而来”。难道那死去的秦氏是他的亲妹子、亲侄女儿吗?何以如此厚爱?如此隆重?他的“入朝”事毕后直奔葬仪,与那戴权的从皇宫“坐了大轿,打伞鸣锣”,径往贾府,前后呼应,相映成趣,都不能不令人猜想到那背后确有天大的隐情!
11. 北静王水溶在贾赦、贾珍等“一齐上来请回舆”时说:“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尘寰中之人也。小王虽上叨天恩,虚邀郡袭,岂可越仙仙而进也?”难道仅止是“并不妄自尊大”,“不以官俗国体所缚”?倘秦氏真的只不过是一个小小营缮郎从育婴堂抱养的弃婴,仅止单纯是一个贾府的重孙媳妇,北静王有必要直待“滔滔然将殡过完”,才回舆归府吗?
12. 秦氏丧事办完不久,正值贾政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热闹非常。忽有门吏忙忙进来,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唬的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尽管那夏守忠“满面笑容”地宣旨,贾赦贾政入宫后,“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而贾母尤其“心神不定”,直到终于知道是元春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听了方心神安定”,贾母及贾赦、贾政等心中究竟有什么鬼?“夏老爷”自然是“吓老爷”即“吓人一跳的老爷”的谐音,“夏守忠”呢?我前面猜秦可卿之死,有皇帝赐死的可能,且以达成提升贾元春的交换条件,则“夏守忠”的“守忠”,当为“遵守诺言”的含意。
“秦可卿淫丧天香楼”,那丧因中固然有“淫”情,但更有惊心动魄的隐情,那一天天香楼上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瑞珠和宝珠的一死一隐究竟仅仅是因为“无意”中撞见了“爬灰”奸情,还是另有深层缘由?她们会不会与紧急报告某项秘密消息或突发情况有关?否则她们是万不可能未听召唤就擅上天香楼的。另据周汝昌先生指出,“天香云外飘”,天香楼的命名显然与“逗蜂轩”之类场所不同,“国色天香”,非形容平民家出身的女子可用,那应是养育藏匿皇族女子的地方,所以天香楼应绝非一处仅涉情色的空间,而也是一所隐蔽的政治舞台。我疑心那冯紫英介绍的张太医张友士,实际身份便是一名政治间谍,“友士”谐音“有事”或“有示”,即“有事而来”或“有所暗示”之意,他那些诊病的议论及所开的药方,都是暗语,应予破译(将另文探讨);秦可卿所得的病,其实是政治病,因她的真实家族背景的政治活动,已处于一个关键时刻,消息传来,弄得她心神不定,茶饭不思,眼神发眩,直至月经不调。张友士那“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的黑话,实际上是开出了一个政治上最后摊牌的时间表,因而写到“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否则仅凭那闭经的病情,似还远远论不到“大限”;第十六回写凤姐与远道而回的贾琏重聚,她炫耀自己协理宁国府一事时,说“更可笑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妇死了”,对于她来说,秦可卿之死并非“果然”而是“忽然”,可见秦氏那病,原非绝症,阖家上下对于她的死亡都并无思想准备,也正因为如此,在删却了“淫丧天香楼”的四五叶之后,才越发地使那几回书的时间叙述上发生了无法合理解释的大混乱。
脂砚斋在这一回的批语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值得注意的是“其事虽未漏”一句,指的什么?可以有下列两种解释:
(1)(原文中)秦可卿的真实出身虽然没有彻底泄漏,写她与贾珍的淫情未尝不可,但考虑到她那托梦给凤姐所讲的话实在让人悲切感服,所以让芹溪删去了“淫丧”的文字。
(2)秦可卿在托梦中所讲的那些话,虽然并没有自己泄露自己的真实出身(仿佛是别人委托她来讲那些话似的),但考虑到……还是让芹溪删去了“淫丧”的文字。
无论怎样解释,都有一个前提,即秦可卿的出身及病情及死亡里,都包含着有一个可能泄漏出的“天机”。庚辰本脂砚斋有条批语说“……可卿梦阿凤,盖作者大有深意存焉,可惜生不逢时,奈何奈何!”设若秦可卿确系一弃婴,则长大后嫁入贾家,死后如此风光,何来“生不逢时”的“奈何”之叹?
该是仔细探讨有关秦可卿的“天机”的时候了!这实在关系着对《红楼梦》一书许多重要问题的再认识、再理解!
“秦学”探佚的四个层次
汇辑我关于《红楼梦》研究成果的《秦可卿之死》一书于1994年5月由华艺出版社推出,第一版的五千册书刚开始发行,与我争鸣的文章便连续出现,上海陈诏先生一篇长文发在贵州省红学会的《红楼》杂志1994年第二期,同样的观点,亦见于他为上海市红学会编、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之谜》一书(1994年1月第一版)所撰写的“答问”中;同时,山西《太原日报》“双塔”副刊又于1994年7月26号刊出了梁归智先生的《探佚的空间与限度》一文,该文副标题为“由刘心武、王湘浩的‘红学’探佚研究想起”,读其文,则可知他的“想起”,主要还是由于读了我的一篇文章《甄士隐本姓秦?》(该文已收入《秦可卿之死》一书);这些与我争鸣的文章,我是只恨其少,而绝不嫌其多。关于《红楼梦》,值得我们争论的问题实在太多,最近我在一篇文章里说:“《红楼梦》因其传稿的不完整与其作者身世之扑朔迷离,给我们留下了刻骨的遗憾,也使我们在‘花开易见落难寻’的惆怅中,产生出永难抑制穷尽的‘寻落’激情,我们不断地猜谜,在猜谜中又不断派生出新谜,也许,《红楼梦》的伟大正在于此——它给我们提供了几近于无限的探究空间,世世代代地考验、提升着我们的审美能力!”关于《红楼梦》中秦可卿这一形象,以及围绕着这一神秘形象所引发出的种种问题,是最具魅力的“红谜”,虽然陈诏先生把我的探究说成是“形成了他所谓的‘秦学’”,并称“由于刘心武同志是著名作家,而他的观点又颇新奇动听,所以他的文章引起广泛的注意,曾在社会上产生一定影响。但在‘红学’界,很少有人认同他的意见。”却也不得不承认,我提出《红楼梦》中有关秦可卿的现存文本“矛盾百出,破绽累累”,“这个问题无疑是提得合理的,富有启发性的”;梁归智先生也在讲述了他对我的观点的一系列质疑之后,这样说:“我知道刘心武同志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秦学’阵地的。那只怕已经成了刘心武同志的一种‘信仰’。”他们二位在提及“秦学”时都未免是“借辞含讽谏”,但我深信“红学”的这一分支——“秦学”,到头来是能被肯定下来,并繁荣光大的。说我的观点只是“曾产生一定影响”,这个“曾”字恐怕下得匆忙了一点;说“在‘红学’界,很少有人认同”我的观点,以目前情况而言,可能如此,但一种学术观点,其赞同的多寡,并不能说明很多的问题;如果翻看我《秦可卿之死》一书由周汝昌先生所撰的序,当知即使在目前,也“吾道不孤”。
我确实非常珍惜陈诏、梁归智等同志的不同见解,“秦学”必得在坦率、尖锐的讨论中发展深化,我此刻心情正如商议结诗社的贾宝玉一般,要说:“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说出来大家平章!”
我且不忙针对梁、陈二先生对我的质疑、批驳,逐条进行申辩,我想先把我们之间的误会部分排除,这也是我希望所有关心这一讨论的人士弄清楚的。
我对秦可卿这一形象及相关问题的研究,严格来说,并不完全属于“探佚学”,也就是说,“秦学”不仅要“探佚”,也还要牵扯到“曹学”、“版本学”、“文本学”乃至于“创作心理学”等各个方面,它其实是“红学”诸分枝间的一个“边缘学科”;但为讨论起来方便,我们且姑将其纳入“探佚”的“空间”。
在我来说,这个“秦学”的探佚空间,它有四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红楼梦》的“文本”(或称“本文”)。众所周知,现存的《红楼梦》前八十回里,秦可卿在第十三回里就死掉了,是“金陵十二钗”里惟一一个在公认的曹雪芹亲撰文稿里“有始有终”的人物;可是,又恰恰是这一“钗”,在现存文本里面貌既鲜明又模糊,来历既有交代又令人疑窦丛生,性格既在行为中统一又与其出身严重不合,叙述其死因的文字更是自相矛盾、漏洞百出。亏得我们从脂砚斋批语里得知,形成这样的文本,是因为曹雪芹接受了脂砚斋的建议,出于非艺术的原因,删去了多达四五个双面的文字,隐去了秦可卿的真实死因,并可推断出,在未大段删除的文字中,亦有若干修改之处,并很可能还有因之不得不“打补丁”的地方。因此,“秦学”的第一个探佚层次,便是探究:未删改的那个《红楼梦》文本,究竟是怎样的?在这一层的探究中,有一个前提是非常重要的,就是曹雪芹对有关涉及秦可卿的文本的修改,是出于非艺术的原因,而非纯艺术的调整。那种认为秦可卿的形象之所以出现上述矛盾混乱,系因曹雪芹将其从《风月宝鉴》旧稿中演化到《石头记》时,缺乏艺术性调整而造成的说法,我是不赞成的。显然在一度已写讫的《石头记》文本中,秦可卿的形象是已然相当完整、统一的,现在的文本之矛盾混乱,除了是由于非艺术考虑(避“文字狱”)的删改,还在于第八回末尾所加上的那个关于她出身于“养生堂”的“增添”(即“补丁”);这是症结所在。概言之,“秦学”探佚的第一个层次,便是探究“在原来的文本里,秦可卿的出身是否寒微?”我的结论是否定的。并对此作出了相应的推断。
第二个层次,是曹雪芹的构思。从有关秦可卿的现存文本中,我们不仅可以探究出有关秦可卿的一度存在过的文本,还可以探究出他对如何处理这一人物的曾经有过的构思,这构思可以从现存的文本(包括脂评)中推敲出来,却不一定曾经被他明确地写出来过。也就是说,我们不仅可以探究曹雪芹曾经怎样地写过秦可卿,还可以进一步研究他曾经怎样打算过;我关于甲戌本第七回回前诗的探究,便属于这一层次的探佚。我认为这首回前诗里“家住江南姓本秦”(脂批中还出现了“未嫁先名玉,来时姓本秦”的引句),起码显示出,曹雪芹的艺术构思里,一度有过的关于秦可卿真实出身的安排。我还从关于秦可卿之死与贾元春之升的对比性描写及全书的通盘考察中,发现曹雪芹的艺术构思中,是有让秦可卿与贾元春作为祸福的两翼,扯动着贾府盛衰荣枯,这样来安排情节发展的强烈欲望,但他后来写成的文本中,这一构思未充分地展示。我把他已明确写出的文字,叫作“显文本”,把他逗漏于已写成的文本中但未能充分展示的构思,称为“隐文本”,对这“显文本”的探佚与对这“隐文本”的探佚,是相联系而又不在同一层次上的探佚,因之,其“探佚的空间与限度”,自然也就不同。我希望今后与我争鸣者,首先要分清这两层“空间”。
第三个层次,是曹雪芹为什么要这样写、这样构思。这就进入了创作心理的研究。我们都知道《红楼梦》绝非曹雪芹的自传与家史,书里的贾家当然不能与曹家画等号;但我们又都知道,这部书绝非脱离作者自身生活经验的纯粹想像之作、寓言之作(当然那样的作品也可能获得相当高的审美价值,如卡夫卡的《万里长城建造时》)。我们不难取得这样的共识:《红楼梦》并非是一部写贾家盛衰荣枯的纪实作品,但其中又实在熔铸进太多的作者“实实经过”的曹家及其相关社会关系在康、雍、乾三朝中的沧桑巨变。因此,我们在进入“秦学”的第三个层次时,探究当年曹家在康、雍、乾三朝中,如何陷入了皇族间的权力争夺,并因此而终于弄得“家亡人散各奔腾”、“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从而加深理解曹雪芹关于秦可卿的构思和描写,以及他调整、删改、增添有关内容的创作心理的形成,便很有必要了。这个层次的研究,当然也就跨入了“曹学”的空间。比如说,我认为,曹雪芹最初写成的文本里,是把秦可卿定位于被贾府所藏匿的“类似坏了事的义忠老亲王”的后裔(注意我说的是“类似”而非必定为“义忠老亲王”一支),根据之一,便是曹家在雍正朝,为雍正的政敌“塞思黑”藏匿了一对逾制的金狮子,陈诏先生对此很不以为然,他说:藏匿金狮子尚且要惹大祸,何况人乎?因此,隐匿亲王之女“在现实生活中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我以为他“绝对”二字下得太绝对化了,诚如他所说,清朝宗人府是要将宗室所有成员登记入册的,即使是革退了的宗室,也给以红带,附入黄册,但康熙五十二年四月,在命查“撤带”革退宗室给带载入《玉牒》,以免湮灭的行文中,便有这样的说法:“再宗室觉罗之弃子,今虽记蓝档内,以宗人府定例甚严,惧而不报,亦未可定”,并举实例:“原任内大臣觉罗他达为上驷院大臣时,因子众多,将弃其妾所生之子,包衣佐领郑特闻之,乞与收养,他达遂与之……”可见规定是规定,即使是皇帝亲自定的,也保不其有因这样那样缘故,而暗中违忤的。我对秦可卿之真实身份乃一被贾府藏匿的宗室后裔的推断,是根据曹家在那个时代有可能作出此事的合理分析,因为谁都不能否认,曹家在康熙朝所交好的诸王子中,偏偏没有后来的雍正皇帝,却又偏偏有雍正的几个大政敌,这几个政敌“坏了事”,自然牵连到曹家,曹家巴不得他们能胜了雍正,也很自然,就是后来感到“大势已去”,想竭力巴结雍正,也还暗中与那几个“坏了事”却也并未全然灰飞烟灭的人物及其党羽联络,从几面去政治投资,也很自然。希望随着有关曹家的档案材料的进一步发现,《红楼梦》中的秦可卿与贾元春这两个重要人物的生活原型,能以显露出来,哪怕是云中龙爪、雾中凤尾。
第四个层次,是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人文环境。《红楼梦》不是一部政治历史小说,曹雪芹明文宣布他写此书“毫不干涉时世”,他也确实是努力地摆脱政治性的文思,把笔墨集中在“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的情愫上,而且在具体的文本把握上,他淡化了朝代特征、满汉之别、南北之分,使这部巨著的风格极其诗化而又并非“史诗”。但这部书的创作却又偏偏打上了极其鲜明与深刻的时代印记,在在显示出作家所处的人文环境是如何地制约着他的创作,而作家又如何了不起地超越了这一制约,在“文字狱”罪网密布的情况下,用从心灵深处汩汩流出的文字,编织出了如此瑰丽的伟大巨著。秦可卿这一形象,正充分体现出了作者在艰难险恶的人文环境中,为艺术而奉献出的超人智慧,与所受到的挫折,及给我们留下的巨大谜团,以及从中派生出“谜”来的魅力。我最近写成一篇《〈红楼梦〉中的皇帝》,指出,《红楼梦》中的皇帝,是跟曹雪芹在世时,以及那以前的哪一个清朝皇帝,都画不上等号的,因为书中的这个皇帝,他上面是有一个太上皇的,清朝在乾隆以前,没有过这种局面,而等到乾隆当太上皇时,曹雪芹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但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你却又可以从《红楼梦》里那个皇帝的隐然存在的描写中,发现那其实是曹雪芹将康、雍、乾三个皇帝的一种缩写,换言之,他是把对曹家的盛衰荣枯有着直接影响的三朝皇帝,通过书中一个皇帝对贾家的恩威宠弃,典型化了。探究康、雍、乾三朝皇帝与曹家的复杂关系,是弄通《红楼梦》中关于秦可卿之死的文本的关键之一,比如,为什么秦可卿“画梁春尽落香尘”之后,丧事竟能如此放肆地铺张,而且宫里的掌宫太监会“坐了大轿,打伞鸣锣,亲来上祭”,这当然都不是随便构思、下笔的,这笔墨后面,有政治投影,因此“秦学”的空间,也便必须延伸到关于康、雍、乾三朝权力斗争的研究上去,其探佚的空间,当然也就大大地展拓开来。
我感觉,陈诏先生与梁归智先生对我的“秦学”见解的批驳,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把我在以上四个层次中的探索,混为一谈了,故而令我感到缠夹不清、一言难辩。现在我将“秦学”探佚的四个层次一一道明,庶几可以排除若干误会,使与我争论的人们,能在清晰的前提下,发表出不同意见,而我与见解相近者,今后也可更方便地与之讨论。
至于“秦学”研究的意义,我已在若干文章中强调过,兹不再赘。
期待更多的批评与讨论!
樯木·义忠亲王·秦可卿
汝昌前辈:得您端午大札,蒙您见告:近考“潢海铁网山”所产“樯木”即辽海铁岭山中的梓木,潢水是大辽河的主源,蒙语曰锡喇穆伦[或作楞],河自古北口以北流至铁岭之正北,此处明代设“辽海卫”,铁网山即铁岭甚明,夹一“网”字寓“打围”之义,盖清代在此有大猎场。梓木高而直,故似桅杆也,汉帝以梓作棺名曰“梓宫”,义忠老亲王即取此义,隐寓“帝位”(康熙太子胤礽与其子弘皙)。您说:可卿之殓竟用了“梓宫”之材,此中意味深长。极是。
端午大札早悉,迟至今日才回,是因为看了一个月的世界杯球赛,并应邀为报纸特刊写些侃球的文章,都是些速朽的文字,十足的板儿水平——《红楼梦》第四十一回有板儿将手中佛手换来巧姐手中圆柚当球踢着玩的情节——让您见笑了!
大札所示内容极为重要。《红楼梦》第十三回所出现的“义忠亲王老千岁”影射胤礽是很明显的。康熙十五年(1676年),才十八个月的胤礽由乳母跪抱着完成了册封他为太子的庄严仪式,后来被精心培养长大成人,康熙外出征战时他代理政务,六次陪同康熙南巡,可是1708年却在随康熙北狩的御营中被废——这“潢海铁网山”可是“千岁爷”“坏事”的场所啊!另外,斥废太子是当着全体在场的皇子及其他皇族权贵进行的,即是在“天潢贵胄”云集的情景下“坏事”的,“潢海”或许也还含有此层意思;而且被废后是以铁锁网状绑缚后押回京城的,当时随行的西洋传教士马国贤在其回忆录中有所描写,故“铁网山”我以为亦含双关——但随后不久康熙又后悔,1709年他将太子复位,到1712年康熙又再次将太子废黜;这过程里康熙其他十多个儿子中约有一半卷入了争夺接班人地位的权力斗争,但胤礽始终只是遭到禁锢而并没有被公开或暗中杀害。如果曹雪芹完全虚构,他可以说那樯木的原主已经伏法或者自裁,但他行文却是“原系义忠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坏了事”三个字里绵延着康、雍、乾三朝里波澜起伏惊心动魄的故事,胤礽在康熙朝就“坏了事”但并未一坏到底,到了雍正朝一方面对他严加防范,另一方面因为他已经不是最大和最难对付的政治威胁,雍正也还封他为理亲王,他在雍正三年病死(起码表面上病死),雍正准许他的儿子弘皙嗣其爵位(为郡王),这在您的《新证》和《文采风流第一人》等著作中都有极详尽的考证。曹雪芹祖辈、父辈与胤礽过从最密,常被人举出的例子就是胤礽的乳母之夫(乳父)凌普可以随便到曹家取银子,一次就取走过二万两。曹家当然希望胤礽能接康熙的班,即使“坏了事”,因为康熙在最终如何处置他上多次摇摆,胤礽究竟是否彻底失去了继承王位的可能,直到康熙咽气前一刻都还难说,曹家肯定不会中断与胤礽一族的联系,并且还要把宝持续地押在他和弘皙身上,在这种情况下,帮他藏匿财物甚至未及被宗人府登记的子女,一方面可以说是甘冒风险;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是进行政治投资。您所提供的材料,进一步说明秦可卿这一艺术形象的原型,正是“义忠老千岁”的千金,她的睡进“梓宫”,正是“落叶归根”。《红楼梦》故事的背景,已是乾隆初期,乾隆为了缓解父王当政时皇族及相关各派政治势力间的紧张关系,推行了一系列的怀柔政策,曹家是受益者之一,这时不仅曹雪芹父亲曹 得以恢复官职,家境一度回光返照般地锦衣玉食起来,而且朝中有人——曹雪芹的表哥平郡王福彭是乾隆手下的权臣,所以那时大约十几岁的曹雪芹很经历了几年浸泡在温柔富贵乡里的绮梦般生活,这些史实虽经您一再申诉,但许多人直到今天仍懵懂地觉得“曹雪芹不是在南京很小的时候他家就被抄了吗?他哪来写北京贵族生活的生活体验呢?”其实曹雪芹恰恰是有这“最后晚餐”的体验的。当然,好梦不长,到乾隆四年,就爆发了胤礽儿子弘皙勾结另外几位皇族阴谋夺权的事情,弘皙他们甚至已经搭好了政权班子乃至服务机构(如太医院),据说还使用了明矾水来写密信(表面上看不出,需特殊处理才显露真意),《红楼梦》第十回,正文里说那张友士是来京城为儿子捐官的,却在回目里称他为张太医,而且开出那么个古怪的药方,这些细节我以为都有一定的生活依据,绝非向壁虚构。实际上弘皙欲成就“老千岁”的“大业”,摆出“影子政府”的姿态,在那时的贵族富豪家中已经不是什么绝密的事情,《红楼梦》第四十回在牙牌令里出现“双悬日月照乾坤”、“御园却被鸟衔出”的字样,实非偶然,都是当时那种政治形势的投影。但乾隆毕竟是了不起的政治家,他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了这个严重的政治危机,斩草除根却并不大肆宣扬,甚至尽可能不留下什么档案,这就是为什么受到牵连弄得家亡人散各奔腾的曹家在那以后究竟是怎么个情况,竟总难找到具体详实材料的根本原因。一些人总以为雍正五年曹家在南京被抄后就“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其实不然,是在乾隆元年经历了一番回黄转绿,“三春过后”才终于“树倒猢狲散”的。《红楼梦》前八十回写的并非江宁织造时期的盛况,而是取材于乾隆初期曹家的末世光景,脂砚斋在批语里一再提醒读者“作者之意原只写末世”。所以说,弄明白了乾隆元年到乾隆四年曹家从死灰复燃又忽然灰飞烟灭这个写作背景上的大关节,才能真正读懂《红楼梦》啊!也只有弄明白了乾隆对“义忠亲王老千岁”那不知好歹的余党的深恶痛绝,镇压起来“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将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毫不手软,才能懂得脂砚斋为什么要求曹雪芹将有关秦可卿的故事加以删节,并且故意把她的真实身份隐去,偏说她是从“养生堂”里抱来的野种。
据王士祯《居易录》卷31,胤礽在十几岁的时候曾经写过一副对子,大受康熙夸赞:“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与胤礽过从甚密的曹寅、曹 很可能常常引来激励子侄们向这位“千岁”学习。在曹雪芹的《红楼梦》里,我们可以看到“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这样的联句(托言宋秦观句,但翻遍秦观文集也找不出来),还有“烟霞闲骨骼,泉石野生涯”(托言唐颜鲁公句亦无根据),其中,是不是多多少少有些个胤礽少年联句的影响呢?很可能,曹雪芹对胤礽这个牵动着他家至少三代人命运的神秘“千岁”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在《红楼梦》第二回里他通过贾雨村之口所说的那种秉正邪二气的异人里,也许就隐藏着一个胤礽。有些人总嫌“红学”的分支“曹学”“喧宾夺主”,其实,岂止应该把曹家的事情弄清楚,把胤礽这位“坏了事”的“千岁”的事情弄清楚,都是准确把握《红楼梦》文本真情真意的大前提啊!我的关于秦可卿这一艺术形象的研究,算是“红学”的一个小分支吧,虽被讥为“秦学”,我却不想改弦易辙,还要继续探究下去,因为我相信,只有把曹雪芹的身世以及写作背景,以及他不得不修改秦可卿出身死因的种种具体原由弄清楚,才能真正读懂《红楼梦》文本,也才能进入深刻的审美境界。
感谢您的一再指教,特别是多次提供资料线索,令我眼界思路大开!
溽暑中望您格外保重!
晚辈 刘心武
拜书
2002年7月12日 【附】周汝昌 铁网山·东安郡王·神武将军 ——致刘心武
心武学友:
昨日收到前日的《今晚报》,我方看到你7月12日写给我的“论红书简”——这“看”字是该加引号的,因为拙目已不能阅报观书了,是家里人念给我听的。
我听了之后,大为高兴,深感你的见解与文笔更为深沉精练,可知日进千里,君子不息。
你这篇书简写得好,内容十分重要。我们对这一问题的讨论,通过相互启发切磋和共识,已然逐渐显示清晰,可说是红学史上一大“突破”。因为,这实质上是第一次把蔡元培和胡适两位大师的“索隐”和“考证”之分流,真正地汇合统一起来,归于一个真源,解开了历时一个世纪的纷争,而解读破译了红楼奥秘。
你引了我信札中的考证收获:“潢海”即辽海,今之辽北铁岭地区,亦即雪芹上世由京东丰润出关落户的地方,薛蟠透露:樯木是他的父亲给义忠亲王“老千岁”(皇太子也)从家乡带来的。这表明薛家原型也就是铁岭人,都是内务府包衣人,故为“支内帑”做“皇商”之家世。“铁网山”者,即“铁岭”(辽海卫地区)的大围场所在,所以冯紫英才随其父神武将军冯唐到那里去打围行猎——而特笔写清是三月下旬启程,到四月底方回,将近一个月,正是京师距铁岭的往返程期,因单程即达一千五百里,素有“里七外八”之谚语,是说关内须走七百里,出关再行八百里之遥也。
我们的共识是秦可卿一案涉及的是废太子胤礽、弘皙一支的史迹,是为清代入关后第一大事,几乎“翻天覆地”,曹家始终卷入此一旋涡而不能自拔——与“王爷级”竟会“同难同荣”,实指非它,即此是矣。
“神武将军”要到铁岭(附近的西丰至今有大围场遗址)去打围,也不是闲文淡话,中有事由。冯家与“仇都尉”家是“对头”,也就是当时政局大斗争中的一个小局面的反映。
如今还要说说你引录的太子胤礽的对联:“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异常重要!我有一种新破解——
请看雪芹在书中第三回,黛玉入府,初见“荣禧堂”大匾,是御笔(先皇,康熙大帝也),故云“赤金、九龙、青地”的最高规制——而下面即又特写一副对联,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黻黼焕烟霞。
我们立刻感受的是什么?就是此联文藻风格,怎么就和“老千岁”那么相仿!
我想,你必已注意到了:这副联的落款尤为惊心动目:“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同乡”何义?都是辽北之人也。莫忘努尔哈赤破明,第一步是设计诱降了铁岭紧邻(东南接壤)抚顺,随即攻陷铁岭十几个戍守堡,而腰堡的曹世选(雪芹太高祖)被俘为奴,即在此役中(满洲“大金天命三年,戊午”)。
奇怪的是:小说中写得分明的四郡王是东平、西宁、南安、北静,人人尽晓了;哪儿又出来一个“东安郡王”呢?难道是作者“一时疏忽”,致此笔误?那太把雪芹看“扁”了。
这就是特意逗漏重要消息:此是真实的“王爷”,另外一级,不在“四郡”之中。
尤其要注意一点:高鹗篡改雪芹原文,用心精密,他一见这落款,心里就知“了不得”,马上提笔抹去了真文,换上了什么“衍圣公”云云。
你看《红楼梦》的事情,如此之曲折复杂,没有“学”,不知“史”,只论“文”(也只限字面表层最浅一义),如何能读得其中之味,而解悟字里之情呢?
所以你说得最为深透了:很多人总认为我们的研考是节外生枝,是喧宾夺主,是“不务正业”,是“外围离谱”……殊不知,他们正是看不见雪芹的高妙手法,以“荒唐言”来晓示于天下后世的一段特大的奇闻故事,这事牵连了多少人的生途命途,离合悲欢!所谓“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此种沉痛语言,乍看怎能理解?如果感受到我们的研考的主旨精神之后,就会另有体会了吧?
多亏你提示了《居易录》中幸存的胤礽之对联,月与霞,在《红楼》中均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和地位,这也是一大发现。因此刻笔倦了,留待下次再叙。特表欣佩之意,并祝笔健!
周汝昌拜启
壬午七月初二日入秋之第三日也
【注】
“东安郡王穆莳”当即指皇太子胤礽。“莳”有“立也”一义,又有更(改)种(栽)一义,即移植义。此正合既立又遭废黜的史实。又,太子自古例称,“东宫”,此殆即“东安郡王”的隐意更显者:老皇御匾是“赤金”字,而对联特叙是“錾银”字,又正是皇帝与太子的“级别”标志。“穆”是美词、敬称,如《诗经》“穆穆文王”是例,有和厚欣悦等义。
至于神武将军“冯”家,则喻指富察氏马齐、马武家是康、雍、乾三朝富贵极品之家,故时谚曰“二马吃尽天下草”,冯即“二马”隐词。胤礽是索额图的侄女孝成太后所生,索、马皆任内务府总管大臣,又都与争位“拥立”的皇子政权斗争,是关键性人物,均曾使康熙震怒而欲置之死地;他们二家与曹家的命运关系至深至切,“冯紫英”是马齐家子弟之佼佼者也。凡此,需专文另叙,今不多涉。
【附】刘心武2002年9月16日信
汝昌前辈:
大札早悉,《铁网山·东安郡王·神武将军》大文也已拜读,因家中事冗,迟至今日方复,心甚不安,恳乞谅鉴!
王士祯《居易录》原书未访到。我所据为转引。转引自以下二书:
一、《康熙朝储位斗争记实》美国吴秀良著,张震久、吴伯娅译
该书1979年在美国出版,译本1988年9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第一版,该译本34页有下列一段文字:……康熙还自豪地提及胤礽的少年有为,他说:“其骑射言词文学,无不及人之处。”太子在十几岁时(约1684年)写过两行难得的对联,足以证明他无愧于父亲的称赞。然后引出对联:“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对联后有注解号,脚注是:王士祯《居易录》卷31。
二、《清朝皇位继承制度》杨珍著,2001年11月学苑出版社第一版
该书193页有下列一段文字:康熙帝对于允禧与一般汉臣的交往,也持鼓励态度,如一次南巡中,康熙帝赐给致仕内阁大学士徐嘉炎御书、对联及唐诗后,皇太子允禧“赐嘉炎睿书博雅堂大字,又一联云:‘楼中饮兴因明月,江上诗情为晚霞。’并赐睿诗一首。”页下脚注是:王士祯:《居易录》卷31,第1—2页。
“楼中……江上……”一联,确实与《红楼梦》中“座上……堂前……”一联太相仿了!何况当年胤礽确实以此给人题写过,估计不止是给徐嘉炎一处。
我有中华书局印的王士祯《池北偶谈》,另知上海古籍出版社印过他的《香祖笔记》,《居易录》和《居易续录》不知出过铅排本否?杨珍书后所附参考书目,《香祖笔记》标明铅排本,《居易录》却注明是康熙刻本。倘《居易录》没有影印本和铅排本,则访求不易。《居易录》、《居易续录》应尽快访到,以便细阅,也许还会有意外收获。我当努力。
上述二书,美国吴博士的似水平一般。但杨珍女士的两本书(另一本是《康熙皇帝一家》)则相当有参考价值,她通满文,能直接阅读满文档案,见解不俗,书中引用资料较丰,附表中有清朝历朝皇子简表,及康熙帝诸女表,很有用。
先就对联一事汇报如上。
颂
秋祺!
晚辈刘心武拜
2002年9月16日
【附】周汝昌先生壬午中秋后二日信
心武学友:
昨(22)接16日来书,喜知所示出处情况。此二书我毫无所闻,只因目不能读,故多年来不看“新书广告”也不买书(买了蜗室已无处可放……)其孤陋之状可笑之境若被“名流”得知一定大牙笑掉也!此二书即皆专题专著,而且他们又有条件博搜史料,料想此联之外也不见其它记载了(指胤礽之文字)。旧年我曾烦人到郑家庄去“考古”(胤礽所邑,而今恐无遗迹矣)。其师傅熊赐履文集应重读(昔时不能注意及此),可惜我已不能而你也不易为此而跑图书馆,徒叹奈何(熊即为曹玺作挽诗的大学士,十分重要,康熙命曹寅看顾他的晚境……见《新证》所引)!这段“公案”是破译红楼的钥匙,盼你能坚持深入不断研究。
兄“枉凝眉”文本想也写写,又虑人家说我二人“对口相声”是“编”好了的,故暂按笔不动,以俟良机。附及。
因老伴突然病逝,心情不好,此信草草望谅。
秋日笔健
盲者周汝昌拜上
壬午中秋后
(另纸)
手文心武亦痴人
绿叶红楼境自新
每见佳篇吾意来
共启尺素托游鳞
临缄口占解味草
壬午中秋后二日
张友士到底有什么事
王蒙在其《红楼启示录》中议论到《红楼梦》第十回后半回时说:“张先生看病一节平平。”并认为曹公写出这么一个人物,是想表现“在医艺上,人们尊敬业余的却不尊敬专业的”等等“认识价值”,整个张先生给秦可卿看病一节文字,因找不到内在契因的解释,故而是一种“富有游戏性”的写法,“有一种特殊的间离感”。此说大谬!我以为张友士为秦可卿诊病一回,实在是惊心动魄的一个大关节,哪里是什么游戏性的闲笔,尤其不能以“平平”二字概括其内涵。
我曾撰一《秦可卿出身未必寒微》的长文,已刊于《红楼梦学刊》1992年第2辑中,并与周汝昌先生就此一重要问题有过通信,亦已发表于1992年4月12日上海《文汇报》上,我的意见,是认为曹雪芹写完全部关于秦可卿的故事以后,他的合作者脂砚斋感到这一人物所关联着的情节已然构成干涉时世的事实,倘任其保留,流传出去,则必惹出弥天大祸,故而令其把写成的第十三回“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一节大段整叶地删去,直至删却四五叶之多,删得伤筋动骨之后,只好被动地打上补丁,在第八回末尾,告诉读者秦可卿竟是一个在小官吏家中长大的从养生堂抱来的弃婴。这当然是一个故意让读者一看便不肯相信的谎言。
据我推测,秦可卿很可能是皇族在权力斗争中,暂时败落的某一方的未及登入户籍的女婴,由于该方与贾府有着鲜为人知而暗中勾连的深层关系,故以小官吏从养生堂抱养后嫁到宁国府与贾蓉为妻的幌子掩人耳目,在那里寄顿下来,而秦可卿的家族背景,在那时不仅并未彻底败灭,到故事发展到第十回时,正处于一个要么能转败为胜,要么便再无希望的极为关键的时刻,所以秦可卿焦虑成疾,而贾府中的知情人也都企盼着秦氏的背景能高奏凯歌。正因为秦氏有着如此非同小可的血统身份,贾母才将她视为“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她也才浑身显露出比贾府中任何一位女主子都更高贵更娇嫩的“豌豆公主”(丹麦童话家安徒生笔下人物)般的气派。
以往的论家,多把秦可卿视作一个美丽绝伦而又淫荡无度的尤物,据传在一度出现后又迷失的南京“靖本石头记”中被抄录流传出的独家“脂批”中,透露出所删却的“淫丧天香楼”文字中有“更衣”、“遗簪”等情节,因无从看到有关文字,所以一般都猜度是写秦可卿与贾珍的秽行时的细节。秦可卿与贾珍的忘年之恋,当然存在,且为当时的伦理道德规范所不容,“情既相逢必主淫”,“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家事消亡首罪宁”,所以焦大要乱嚷乱叫地骂。但依我看来,秦可卿长大成人后,似乎在表面上嫁给贾蓉之前,已与贾珍互恋,而贾珍对她的爱情,也并非玩弄而颇为真挚,说实在的读者倘细读现存的文字,便不难发现贾蓉与秦可卿貌合神离,甚至贾宝玉午睡的那间挂着《海棠春睡图》的神秘卧室,也只是秦可卿独享的居室而并非与贾蓉同床共枕的场所,总而言之在秦可卿与贾珍、贾蓉的表层关系的内里,另有一种政治关系隐藏着,因而倘所删文字中真有“更衣”的情节,也便不一定就是单纯写情写性。
其实在第十回里已经写到了更衣,尤氏对贾珍说:“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倒有四五遍来看脉……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衣裳”。换衣裳就是更衣,这更衣之举,从表面上看,是连贾府这样的簪缨大族,也并非惯有的繁文缛礼,贾珍或许是为了掩饰秦可卿这一古怪举动的隐秘动机,所以当着下人说:“……何必脱脱换换的……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
依我看来,秦可卿生理上固然确实有病,但并非什么大症候,她主要是心理有病,患了焦虑症,而究其实,又是政治病,她是在焦急地等待着家族的人派间谍来与她联络,以求胜败的迹象,说不定那更衣之举,就是一种联络的方式。但在常走的大夫群里,她脱脱换换虽勤,却一无所获,故焦虑愈深,病情也愈奇愈重,就在这种情况下,忽然贾家世交冯紫英那里冒出来一个“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的张友士,友士,我疑即“有事”的谐音(曾同周汝昌先生当面讨论过,他说早有此想),他哪里是个什么业余医生,即便是,那也是个障眼的身份,他分明是负有传递信息使命的间谍,为秦氏家族背景所派,因而,他那诊病的过程,我以为其实是黑话连篇,他开出的那个药方,应有有识之士从这个角度加以破译。最惊心动魄的是,他带来的是一个绝坏的消息:“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书中写道:“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他聪明在哪里?就是破译出了张“有事”的黑话,懂得秦氏一族在权力斗争中,最终只能有一冬的挣扎,到过年的春分时,便再无蹦跶的余地了,也正因为如此,秦氏便决心一死了之,但她究竟死在何时?为何要“淫丧”?又为何要丧在天香楼中?那丫环宝珠又为何“甘心愿为义女”,后来离府守灵,三缄其口?因写成的“解扣子”文字均被删却,便成了一桩千古疑案。
“友士”药方藏深意
M兄:《红楼梦》第十回有点怪,尤其后半回“张太医论病细穷源”,是文不对题的——因为书里写的那位由冯紫英荐来的给秦可卿诊病的张友士先生,根本就不是“太医”,不仅不是“太医”,他甚至也并非以行医为业的人,书里用贾珍的话交代,他是冯紫英“幼时从学的先生”,兼懂医理而已,而他从外地来到京城,也绝非要入“太医院”当“太医”,而是“给他儿子来捐官”的。但各种版本的《红楼梦》,在这半个回目上都保持一致,颇令人深思。
《红楼启示录》专有“张先生与秦可卿”一段,认为“张先生看病一节平平”,这是没有读懂或至少未经深思的轻率之言。至于认为贾珍、贾蓉等对张友士的尊重,只是作者“流露出来的一些观念习俗”,“在医艺上,人们尊敬业余的却不尊敬专业的”,“反映了一种轻视技艺,更加轻视以技艺为职业为谋生手段的观点”云云,则更是对这半回文字的误读。这半回中还列出了张友士为秦可卿开出的一道“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是一个完整的药方,为全书中所仅见。难道曹雪芹在书中插入这样一个药方,仅仅是为了显示一下他个人学识的渊博,或如《红楼启示录》所说,仅仅是一种“富有游戏性”的即兴笔墨吗?清人洪秋蕃说:“《红楼梦》是天下古今有一无二之书,立意新,布局巧,词藻美,头绪清,起结奇,穿插妙,描摹肖,铺序工,见事真,言情挚,命名切,用笔周,妙处殆不可枚举……如拜年贺节,庆寿理丧,问卜延医,斗酒聚赌,失物见妖,遭火被盗……琴棋书画,医卜星命,抉理甚精,视举悉当……诗词联额,酒令灯谜,以及带叙旁文,点演戏曲,无不暗含正意,一笔双关。”是呀,如果曹雪芹连写什么场合什么人点了什么戏都刻意于“暗含正意,一笔双关”,他又怎么可能在第十回中录下了好大一个药方子而并无深意呢?
据我梳理爬剔,这实际上是一回十分紧张的文字。有着皇族血统的秦可卿,因等待至关紧要的其家族在权力斗争中决一雌雄的最终消息,焦虑到不思饮食、月经失调、神经衰弱的程度,这自然也牵动着贾珍、尤氏、贾蓉乃至那边府里贾母、凤姐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天,冯紫英带话,那边派来的传信人到了——张友士的“友士”就是“有事”的谐音,他“有事相告”;“冯紫英”我疑心是“逢梓音”的谐音,“梓”即“桑梓”也就是家乡,甲戌本《石头记》第七回有一回前诗,明言“相逢若问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秦可卿的家族背景那时已蛰伏于江南,张友士或许原来就是京城太医院的太医,甚或就是秦可卿的接生者,随秦氏一族的蛰伏势力而长期留居江南,现在“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不过是一个表面的托词,这一点或许后来删去的“淫丧”一节中有交代,所以回目中称“张太医”就一点也不奇怪,而他诊病时所说的一番话,特别是最后他告诉贾蓉:“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全是传递绝密消息的黑话,所以“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
真是一个大悲剧——张友士带来的不仅不是一个胜利的消息,甚而还是一个只有一冬时间作最后挣扎并必须忍痛善后的最坏的消息。现在需要我们认真破译的是他开的那个药方子,兄能动一番脑筋并有以教我吗?因为关于秦可卿这些情节的描写,实际上已深深地违背了“毫不干涉时世”的自设规戒,所以曹雪芹后来不仅听从脂砚斋的建议删去了“大揭秘”的几叶文字,也一定将原有的隐喻谐比再尽可能地模糊化,并打了“补丁”。然而张友士的药方子毕竟还是留下来了。默默地一遍遍被抄录被印刷被阅读,而并不为人们所惊觉所重视。
依拙见,药方子的头十个大字,实际上是一道让秦可卿自尽的命令,那十个字可分两句读:“人参白术云:苓熟地归身。”也就是告诉秦可卿为家族本身及贾府利益计,令她就在从小所熟悉的地方——具体来说就是“天香楼”中“归身”即自尽。所以秦可卿死时向凤姐托梦有“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的话。“人参白术”是谁呢?我们都知道“参”是天上“二十八宿”之一,倘“白术”可理解作“半数”的谐音,则正合十四,而康熙的十四个儿子争位的恶斗一直继续到四子雍正登基之后……打住打住,读至此你一定要斥我“牵强附会”的吧,但《红楼启示录》中断言写张友士诊病仅仅是表现一点“职业特点”的“认识价值”,就不牵强附会吗?一笑。
1992年8月19日
可人曲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一回,写在冯紫英家中,贾宝玉、冯紫英、薛蟠及锦香院的妓女云儿一起发令饮酒唱曲,各人所说的“女儿悲、愁、喜、乐”四句及所唱曲文,不但契合各人性格,生动贴切,而且暗含着许多对书中人物与情节发展的提示,人们已写过不知多少篇文章,分析这一描写,特别是对贾宝玉的《红豆曲》,还有关于薛蟠的那些细节,都已形成滥觞;可是,冯紫英在那一场合所唱的《可人曲》,却鲜为人注意。冯紫英不消说是“逢知音”的谐音。他是谁的知音?笼统而言,好说——他是贾府的知音;再具体点呢?是贾宝玉的知音吗?也许算得上,但算得上也还不是主要的;依我看,他首先是贾珍的知音!
冯紫英第一次引起读者注意,是在第十回。宁国府的秦可卿忽然得了怪病,贾珍尤氏都焦心不已,在此关键时刻,冯紫英来到宁国府,“说起他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现在他家住着呢”;这位张友士,正文中明说他不过是“兼医理”的“业余大夫”罢了,可这一回的回目,各种脂批本均作“张太医论病细穷源”,这是“题不对文”吗?就这一回而言,似乎是,但就全书而言,我想在那八十回后的佚稿中,这位张友士很可能还要出现。那时他的真实身份和面目,肯定要大曝光,依我看,他的真实身份,确一度是京城太医院的太医,但后来因故到了江南,秦可卿“家住江南姓本秦”(第七回甲戌本回前诗透露),他与秦氏的真实父母有很深的关系,他的“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不过是掩护的手段,实际是来向秦氏通风报信,他鬼鬼祟祟所为,皆系政治活动——他自己说了:“……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时精神实在不能支持……”所以当日不能去宁国府,可见行动之诡秘匆忙。这样的一个人到了京城,不住别家住冯家,而他到达的消息不由别人向贾珍传递而由冯紫英亲自上门传递,可见冯紫英是贾珍的铁哥儿们。
秦氏家族终于没有成事,“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秦可卿也只好“画梁春尽落香尘”,在送殡的行列中,也有“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大家都知道卫若兰在书中是一不可忽略的角色,他有“射圃”等重头戏,并很可能与“因麒麟伏白首双星”一语有关——与史湘云曾一度结为夫妻;我猜测韩奇、陈也俊也都是后面还会出现的人物;在目前所存的八十回书中,以上几位王孙公子中有戏的只是冯紫英一人。但关于冯公子的戏,论家一般都忽略不计。
秦氏死后,睡入了“原系义忠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的那“出在潢海铁网山上”的“叫作什么樯木”打制的棺材中,读者或许以为这些关于棺材的语码出现一次也就罢了,谁知到第二十六回,忽然写到薛蟠把贾宝玉骗出来吃喝,酒酣耳热之际,小厮来回“冯大爷来了”,这下面的描写实堪注意:薛蟠见冯“面上有些青伤”,便笑道:“这脸上又和谁挥拳的?挂了幌子了。”冯紫英笑道:“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我就记了再不怄气,如何又挥拳?这个脸上,是前日打围,在铁网山教兔鹘捎一翅膀。”宝玉道:“几时的话?”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也就回来了。”宝玉道:“难怪前儿初三四儿,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见你呢……单你去了,还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没法儿,去罢了。难道我闲疯了……寻那个苦恼去?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原来,冯紫英是去了潢海铁网山——那与坏了事的义忠老千岁有某种关系的地方——而且去的时间不短,还是被他的父亲冯唐逼着去的,表面是打猎,实际上很可能是某种诡秘的政治性行为——他漏了一句“大不幸之中又大幸”,但后来坚不再谈,讳莫如深;所以这个冯紫英绝非一般的背景性人物,在佚稿中,他必有与贾府“一损俱损”的重场戏演出!
第二十八回中轮到冯紫英唱曲,他唱道:“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精灵,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虽然“可人”可理解为泛指(样样让人满意的人儿),但秦可卿的小名恰是可儿,因此,我们可以设想,这首《可人曲》如由贾珍来唱,那可是十足的“言为心声”了!也许冯紫英恰是在聚饮时经常听贾珍高唱此曲,听熟了,所以才不由得学起舌来的吧?的的确确,他是贾珍的知音啊!
另有一蛛丝值得玩味,第五回宝玉在秦氏卧室,书中说留下了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大丫环为伴;但第四十六回,鸳鸯在历数同样资历的十来个大丫环时,却不见媚人,而有“死了的可人”一说,其实现存的八十回书中,除这两处,根本既无媚人也没可人的踪影,显然,这是因为曹翁在整理书稿时,考虑到秦可卿已定名为可儿,那与其相近的可人先是改为了媚人,后更干脆去掉,说成“死了”,以免混淆;但他却保留了《可人曲》——可惜的是从来的读者都很少有人“知音”!
园中秋景令
已故前辈作家叶圣陶曾特别指出:《红楼梦》第十一回中,有一阙写宁国府会芳园中秋色的小令;这样的写景法,在全书中是个孤例,值得注意,他提出了问题,却未回答问题,也未见有人站出来接过这一问题加以破译。这阙园中秋景令写的是:“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通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激湍,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翩,疏林如画,西风乍紧,初罢莺啼;暖日当暄,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纵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盈耳,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
以诗词曲赋写景,穿插于小说之中,这本不稀奇,稀的是曹雪芹在书稿中仅用小令一次,奇的是用在一个似乎是最不必展开描写风景的“坎儿”上。凤姐去宁府赴宴,特意看望了病得离奇的秦可卿,两人在近旁无人的情况下,“低低的说了许多衷肠话儿”,都不是什么与“秋高气爽”相称的话语,说到末后,凤姐儿“不觉得又眼圈儿一红”,由于尤氏催得紧,才不得不“带领跟来的婆子丫头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便门来”,这样一种情况下,按说哪儿有心思欣赏园景?却偏紧跟着有这样一阙小令,而且用了凤姐儿“但只见”三个字作引,就是说小令所见,是凤姐儿的“主观镜头”,一般来说,这样的写景,也同时表达着看景人的心境,这显然和前面的场景对不上茬口!
如果我们再加细究,就会更加疑窦丛生。第八回是“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写到天已下雪,“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袭人还有“被雪滑倒了”的遮掩之词,可见已入冬,底下接写次日宝玉与秦钟拜见贾母,第九回又接写闹学堂,第十回写闹学后璜大奶奶入宁府的余波,及并非太医的“张太医”入府给秦氏看病开药方,第十一回又是紧衔着第十回下笔的,天气只能是一日比一日更呈冬象,怎么还能是“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又哪能“清流激湍”?至于“暖日当暄,更添蛩语”,这话就愈发令人奇怪!
可见,用常规的思路,断难明白这一小令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我有一条思路,或可破译,那便是——
这《园中秋景令》,其实隐含着关于秦可卿真实身份和家族企盼的信息。
秦可卿的真实出身,是类似“义忠老千岁”那样的大贵族;只不过因“坏了事”,才不得不以小官吏秦业从养生堂抱养、嫁到宁府为媳的“说法”来掩人耳目;所以说“小桥通若耶之溪”,若耶溪是春秋时越国的西施浣纱的地方,西施是个帮越国灭掉吴国终于以隐蔽身份而“有志者事竟成”的角色,秦可卿的隐蔽性、复仇性、颠覆性与西施契合;“曲径接天台之路”,典出汉代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仙女滞留。这里“天台”可能有世俗的含意,指皇帝宝座,正是秦氏家族觊觎的东西,而宁荣两府仰靠秦氏姊妹——警幻仙姑和秦可卿谋取政治利益的作法,是极其露骨的,第五回中就既写到宁荣二公对警幻仙姑的“托孤”,又明说贾母把秦氏视为“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如秦氏真是养生堂里抱来的“杂种”,能容纳也罢,何来“第一个得意之人”的崇高地位?
至于那一句接一句的秋景描写,都应是暗含着秦氏家族将在秋天起事,在东南和西北都惨淡经营,希图终于达到“笙簧盈耳”、“倍添韵致”的佳境这一类的意思。
凤姐儿和秦氏“低低的说了许多的衷肠话儿”,一定是些这类的“不轨”之词,所以,离开秦氏卧室,进了会芳园,明明已是一派冬景,但因凤姐儿仍沉浸在“衷肠话儿”中,所以便“但只见”一片“心里风景”,这风景也很快便被“猛然从山石后走过一个人来”所“煞”,曹雪芹为使读者别把那一串隐语真当写景看,故而用了“跳眼”的小令形式。
谁知秦家在秋天不但并未取胜,倒更岌岌可危,张友士(有事)说:“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为什么毋庸细问?因为秦氏的病实质是政治病,非药饵所能挽回者。结果到下年刮大风的一个秋夜,秦氏因家族败落而不得不自尽以殉,贾家办完秦氏的丧事,贾政正大办寿宴,忽有六宫都太监夏(吓)老爷来降旨,唬得贾氏满门“心中皆惶惶不定”,如心中不揣“亏心事”,何得如此瑟瑟?还不是因为藏匿过秦氏,怕是皇帝老子来追究了吗?尽管小说写至此忽然峰回路转,贾家竟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不过,“盛筵必散”,而树倒筵散的触因,藏匿秦氏(后来竟又再藏匿妙玉),恐怕是关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