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无尽——赛金花传奇
张弦 秦志钰引子
20世纪30年代,北平一个阴冷的晚上。
呼啸的西北风刮了一整天,天黑时分仍不愿停歇下来。许多天没有下雪了,干冷干冷的。黄土伴着枯叶任风裹卷,肆意地在大街小巷里乱窜,好像在炫耀它们的威风一般。昏暗的街灯在风沙的弥漫下更显微弱,人们大多蜷缩在小屋里取暖,胡同里格外冷清和凄凉。这时却有一位老妇步履蹒跚地从天桥香厂居仁里那条窄窄的不足两米宽的巷子深处慢慢地走出来。她穿过这条沉寂的、两边都是简陋平房小院的小巷子往西走去,不一会就来到高台阶路口。她站住,左右环顾着,寻找着洋车。风沙中,一辆洋车过来了,车夫发现了她伸出的手,跑了过来。车夫像是认识她似的,待她上车后问了声去哪儿。她朝前一指,车夫便拉着她朝前门大栅栏方向跑去。老妇头上蒙着的一条粗羊毛织成的绿灰杂色大围巾遮住了脸部,只露出两只眼睛,使人看不出她的面孔及年纪。她身穿一件深棕色旧呢长大衣,腰身合适,下摆很长,几乎拖到了脚面;领口及袖口镶有黑色皮毛,但皱折处已磨出了白黄色的皮底子。脚穿黑色半旧棉裤、棉鞋,隐约看得出她是一双小脚。车子顺着高台阶路朝北走,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这条路正名叫高爵街,因地势高而俗称高台阶,早先也叫牛血胡同。这里店铺众多,名目各异。因为东西两侧的几条胡同里有许多妓馆,夜间正是客多的时候。几幢中西合璧式二层小楼上红红绿绿的灯光在妓馆的牌子上闪闪烁烁,路灯杆下牛肉铺、包子铺、饭馆、纸烟铺门口冒出一股股热气,混着牛肉面、羊杂碎汤和蒸包子、烤烧饼、卤煮火烧的香味扑进了人们的鼻孔。不时有几个拎着盛有烧鸡、熏鱼和热烧饼的细柳条篮子的小贩,行色匆匆地边吆喝着边朝妓院走去。胡同里的热气似乎也感染了车夫,他来了点精神,脚下轻快地跑着,不一会便来到了珠市口。更多的灯光和人气一下子扑面而来,那黄尘和枯叶似乎也退缩了。一溜的店铺灯火通明,各式各样的幌子随风飘舞,发出”哗哗嘭嘭”的响声,增添了几分热闹。尤其是新新大戏院门口,正是上客的时候,随着三三两两顾客的到来,那卖冰糖葫芦的、卖”心里美”大萝卜的和卖冰核柿子的,还有卖香烟、花生、瓜子的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格外欢实,活像一曲透着京味的混声大合唱。戏院门口,大红漆水牌子上用白粉笔写着几个大字:彩排预演《赛金花》。下面还有:纯正京白,时事新剧,京华话剧社特别首演,特邀当红明星白珊小姐主演。售票窗口的水牌子上写着”雅座四元,正厅二元,侧座及楼上前排二元四角,后排及楼上后排一元”的价格。几个年轻学生在买票,议论着演员的阵容,说是有当红明星俞珊特邀加盟,她曾经演过好几部电影,长得漂亮,戏也肯定好看。几个京剧票友正犹豫着,他们是极少看话剧的,听年轻学生一讲,也纷纷掏钱去看个新鲜。老妇在街口便下了车,付了几个铜板,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戏院门口。她昨天和老佣人顾妈已来过一回了,直愣愣地在广告牌前站了许久,却因为掏不出一元钱而被拒之门外。今天早上,她从箱底的包袱里翻出一套绸裙子,那是一条紫红缎子百折裙和绣花袄,曾陪伴她度过许多光鲜的日子,这是家中少数还值点钱的东西之一。她让顾妈陪着,把它拿进了高台阶路拐角那间多为穷人光顾的同义号当铺,当了五块钱。本来以为可以多当点,但老板发现裙子上有几个虫蛀的小洞,袄上还有几圈泛黄的水印子,那是前两年下大雨漏湿了箱子所至,但老板不同情,只给了这么点。”再加一点吧,花了30块银钱在上海做的呢!”老妇站在齐她头顶般高的柜台下哀求道。
“是啊,我们太太是老主顾了,过两天还要赎回去呢!”顾妈也帮腔道。
老板坐在柜台后的高凳上面无表情地说:“太旧了,色都褪了,还有虫眼儿、水印子,根本卖不出去。要不是看你太太的面子我还不要呢!……怎么样,不当就算了。”老妇曾想死的时候可以穿着这套裙子,不管怎么说,自己嫁过的都是正经人,也算当过几天夫人。所以宁可饿着,一天只啃一个窝窝头也没卖它。可她昨天突然听说新新大戏院正在上演的话剧叫《赛金花》,心里就翻腾起来,说什么也要去看一眼。死的时候穿什么还不一样吗?反正人已经死了,还管什么夫人不夫人的。而那台上演着的可是活生生的、跟自己的一生都有关系的事。谁叫自己就是戏里讲的那个名扬全国,有人骂下地、有人赞上天,上过金銮宝殿又下过大狱,出过洋当过公使夫人又落入风尘的奇女子赛金花呢!如今自己这副样子,照着镜子都不敢相认,也只是在心窝深处还惦念着那红红绿绿如梦似幻的平常日子、那令人陶醉终身难忘的幸福日子和那撕肝裂胆令人心碎的痛苦日子。……
“买一张后排的。”她递上去一块钱。
票伸了出来。
她接过票细细地看着。票是白色的。红色的是前排,黄色的是侧排。票上面只有日期,没有剧名。
她抬起头问:“有没有印了剧名的说明书卖?”
“没有。找门口卖晚报的,报上有。”
她一阵惊喜,忙去寻找报摊。
在卖花生瓜子的摊位旁,有一位中年人正在叫卖着”晚报!晚报!”
她走过去买了一份,急忙打开瞧。”唉,眼镜怎么忘拿了,真是……”她嘟囔着,只能伸直了胳膊端着报纸,睁大了眼,找到了上面的广告。”哦,有,有,在这儿。”她的心放平了。
她虽不是一个读过许多书的大家闺秀,但也念过两年私塾,认得些字。她知道,保留一些资料是很重要的,可惜多年来的颠沛流离,使许多重要的文书资料丢失殆尽。如今,有剧团来演她的事,使她那颗已经干枯的心又有了些许生气、有了一点兴趣,想要把这些文字记录保存起来。一阵汽车喇叭响吓得她忙靠边闪。几辆小汽车驶来停下,从里面走出几位有身份的人,个个穿着皮大氅或拷花呢镶水獭皮领的大衣,在随从的簇拥下进了剧场。剧场开幕的铜铃摇响了,她忙用手拢了拢零乱的头发,走了进去。
戏已经开场一会儿了,演到在户部尚书立山的客厅里,立山大人正和洪钧的老友、刑部官员孙家鼐谈义和团的事。
她坐在后排,前边两个高个子男人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她左扭右转也看不清,于是她站起来朝前走,瞅见前排有个空位,就凑了过去。”哎,大妈,您是红票吗?”查票的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我……”她手里捏着的是白票。
“白票你坐红票的座?回去回去!”查票的一脸不屑。
“我……”她支吾着,却不起身。
“哎,你聋啦!走哇!”查票的急了。
她怏怏地起身,闪到侧座边贴墙站着。这里看得清楚些了,只是太偏了点。
正在这时,为前排雅座端茶递手巾的人从她身边走过,险些被她绊倒。
“你站在这儿干嘛?边上去!”那堂倌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她忽然发现旁边有一个空位子,就势坐了下来,这下可以好好看看了。
正好,舞台上赛金花要上场了,台下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翘首以待。
只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响起,紧接着,身材高挑的赛金花扮演者白珊小姐身穿华丽的绣花礼服上场了。她满头珠翠花朵,盛妆浓抹,手中握一把檀香木团扇,步履轻盈,神采飞扬。观众们被这美人的亮相征服了,剧场里响起一片掌声。
台上的赛金花一见孙家鼐,脸上的笑容便收住了,客气地朝他打揖道:“给孙大人请安!”孙家鼐有些尴尬,忙说:“啊,托姨娘……哦,托姑娘的福!”立山一见他们的神情,便借故离去。
孙家鼐请赛金花坐下,然后就开始数落她,指责她不该违背当初答应洪钧老爷家的条件,到北京来招摇过市,丢了洪家的颜面。赛金花一点不慌,一条一条驳道:“哦,是吗?三个条件我全遵守着,不遵守的倒是洪家和您孙大人。”
……
哦,老天爷,这个白珊小姐个子真高,比自己高多了。长得倒真美,衣服也漂亮。台下的赛金花想着,心里一阵”嘭嘭”地乱跳。这些事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和洪家的约定也没有五万块钱呀,那钱是三万,叫洪太太全吞了,自己一个子儿也没拿呀!……这些事,多让人伤心,多让人委屈,写戏的怎么全给抖出来了呀!……想着想着,她的脑子里一下子乱了,紧接着,像针扎似的刺痛了起来。这还是庚子年间(1900年,编者注)从马上摔下来落下的后遗症,一紧张、一劳累就会头疼,疼起来天昏地暗。除非马上抽口大烟或者吃两片洋药阿斯匹灵,否则便会疼得头冒金星、呕吐不止。幸亏她有准备,外出时不能抽大烟,就带着小药瓶,里面有白色的小药片,吃两片便可止疼。对了,这药片最早还是瓦德西将军的医生给她开的,后来也总是上洋人的药店去买。她打开小药瓶,抓了两片塞到嘴里,就着唾液咽了下去。半闭着眼睛,听着台上的动静,虽然只听得清只言片语,但她在心里都能把它们联接起来。是的,下边演的是立山大人让自己和卢玉舫拜把兄弟,不拜这把兄弟,自己还得不来”赛二爷”这个大名呢。哦,那些个日子真像万花筒一般,什么滋味都有哇!
再往下就是庚子年了,这个该死的庚子年,自己立了大功又犯了大罪的庚子年,永远说不清 道不白的庚子年呀!
渐渐地药性起作用了,头疼好一点了,她从迷迷糊糊中清醒过来,戏已进入第三幕了。她伸直了脖子,倒要看看这关键的一幕台上到底怎么演。台上是残垣断壁的街道,后景上有烟尘,像是着过火。只见赛金花身穿一件宝蓝贡缎男袍,头戴一顶黑缎瓜皮圆帽,鼻子上架着一副小圆墨镜,足登粉底黑帮快靴,迈着大步走了上来。她身旁是身着黑布衣裤、佣人打扮的孙三。这一身英俊的女扮男装又引起了台下许多人小声议论。
孙三示意赛金花:“二爷,小心!”做了个手势让她躲起来。
赛金花刚要躲到矮墙后,已被一德国军官发现。另两个德军士兵押解着清朝官员程璧登场。一个士兵用枪对着赛金花,叫道:“出来!快出来!”另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士兵上前,一把抓住赛金花的衣襟,叫道:“出来!给我出来!”
孙三跪地求饶道:“我们不是义和团。饶命!”
赛金花对孙三说道:“你起来,别丢脸。”转而用德语对那个大胡子士兵说:“放开!我们不是义和团。”
军官和士兵听见,十分奇怪,同时问:“你会讲德语?”
赛金花挣开士兵的手,又说了一句德语:“放开!你不能欺负女人!”一使劲,头一歪,她的帽子脱落了,未剃头顶的女人的头发露了出来,虽然像男人一样梳了一条长辫子。程璧见是赛金花,忙大声喊:“赛二爷,赛……”
一个士兵上前挥动枪托把他打倒在地。
台下的赛金花瞪大了眼睛,双手紧紧抓住围巾的边缘放在胸前。这情景是真实的,那天若不是她脱口而出说了几句德语,真可能没命了。
大胡子军官上前一步,托起赛金花的下巴说:“哦,你是女人!……漂亮极了!”
赛金花狠狠地将他的手推开,军官趁势握住她的手,说:“乖乖地把衣服脱下来!”
赛金花忿然地用德语说道:“不准动我的手,这只手是握过你们维多利亚皇后的手!”
军官吃惊地问:“你是谁?”
赛金花义正词严地说:“前任大清帝国驻德钦差大人洪钧的夫人。”
军官和士兵往后一退,险些摔倒。
台下的观众一阵哄笑,她也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军官说:“这是联军统帅瓦德西的命令!”
赛金花说道:“慢!瓦德西?可是五六年前当过陆军视察官的路特维希·瓦德西将军?”
“一点不错,你是……”
“巧极了!瓦德西将军是我的好朋友,他现在在哪儿?我正要找他。”说着,她不禁眉飞色舞起来。
台下的赛金花微微摇了摇头,心里说,不对,不是这样的,自己那会正逃难啦,哪儿顾得上使媚眼啦!唉,自己这种女人,在别人看来好像什么时候都是不正经的。
台上,军官大惊,骤然改变态度,朝赛金花行礼。两个士兵也行了立正礼。
“你真的认得我们的统帅吗?他现在仪鸾殿。”军官说道。
赛金花戴上帽子,整整衣服,说道:“请您带我去,我要见他。”
“夫人请!”
赛金花微微点头,仍迈着男人步伐大步下场。
幕落了,观众一阵掌声。
台下的赛金花仍怔怔地看着幕布,心里又说,不对,又不对了,那天去的是琉璃厂营地,不是仪鸾殿,而且根本没女扮男装。唉,事隔30多年了,编戏的怎么搞得清楚啊,他们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事情的真相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是最清楚的……她的脑海里似走马灯一般闪过一幅幅画面,那么快,那么乱,不停地跑,一幅接一幅,一幅接一幅……”哎,你是黄票吗?”查票的声音又响了。她一愣,忙站了起来。她不想说话。她是洪钧夫人,台上演的就是她,她看一眼都不行吗?但是她现在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她只得走上了楼,坐在后排一个空位上。
台上是瓦德西办公的仪鸾殿。赛金花换了一身绣花裤袄,头上满是珠翠,款款上场。瓦德西礼貌地迎接她,身边的副官维特曼等人露出惊奇的目光。瓦德西亲热地与赛金花握手,说:“好极了,洪夫人,我一到北京就想到您,可是,乱哄哄的到哪儿去找您呐。哈哈,您却自己来了,慈悲的夫人。”“真想不到,我真不知道您当上了八国联军的统帅。您知道吗?在这一个月里,我差点把性命都丢了。”
“现在可不用怕啦,我可以保护您,可以使您幸福。我来介绍,这是汉纳根少将,这是维特曼中校。这位是洪夫人,东方最漂亮的夫人!”汉纳根、维特曼齐声说道:“认识您我很高兴!”
台下的观众交头接耳,饶有兴味。
她轻轻摇摇头,心里想,不对,不是这样的,自己正逃难,哪里还能打扮得这样花枝招展。
而且,瓦德西元帅开始根本没认出自己!……哦,多少事啊,都过去了,现在怎么又要重新提起呢?德国,柏林,那些往事既像遥远的梦,又像一本图画书,在眼前”哗哗”翻过,却又蒙上了一层雾,模糊而看不清面目。那街道、使馆、花园、舞会,与皇帝、首相、将军见 面,与瓦德西夫妇初识,还有露西娅……舞台上还在继续。
赛金花说:“将军,现在中国的太后、皇帝已经逃了,义和团早已杀完了。可是北京天天还在杀人,还在放火呐!”
瓦德西不信地说道:“还有这样的事?”
赛金花继续说道:“太多了,大街上已经找不到一个活人了。伯爵,记得我在欧洲时您对我说过,你们的国家是最文明的国家,你们的军队是最文明的军队。为什么到我们国土上来烧杀淫掠,干最野蛮、最不文明的事呢?……”台下的观众鼓起掌来。
她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眼眶中盈出了泪花。她今年已经68岁了,经历过太多的荣辱浮沉。她以为自己的感情已经枯竭,不会激荡起伏了,谁知眼前的这一幕竟像一把利钩拽去了蒙在心头沉重的幕布,让她百感交集,不能自已,竟止不住抽泣起来。旁边的人朝她望去,她察觉到了,忙捂住嘴,竭力控制住了自己,然而,头却阵阵晕眩,只得闭上了眼。
后面的戏她几乎是在昏昏迷迷的状态中看完的。
不知什么时候,戏院里爆发出阵阵喊叫声,把她震醒。
原来,戏刚演完演员还未谢幕的时候,三名男学生走上台去。其中两人打开一幅标语,上面写着”团结抗日”;另一个人拿着一只洋铁皮做的喇叭筒高声叫道:“大家请留步!大家请留步!今天,我们剧社在这里演出《赛金花》,并不是让大家看着好玩热闹,而是要以史为鉴,唤起民心。当前中华民族又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日本亡我之心就像八国联军一样,假如中国还像满清政府一样不抵抗,卖国求荣,割地赔款,那么亡国的命运就在前头。”观众中有人鼓掌,有人喊:“打倒汉奸卖国贼!”“团结一致抗击日本!”
台下前排雅座中间的那几位有身份的高级官员早已起身,此时正回头看着,听见这些话,本来不耐烦的脸上又陡然增加了几分紧张。几个随从立即喊道:“下去!下去!不许宣传、诽谤!”并示意戏院老板派人把台上的学生赶下去。
几名管理人员冲上台去拉学生。
可学生挣开,仍在讲:“东三省是怎么丢的?华北察哈尔自治是中了日本人的圈套。同胞们!不抵抗就是汉奸卖国贼。大家说对不对?”几位官员大惊,喊道:“这是恶意诽谤,赤党宣传。快滚下去!”
但观众却反过来对他们喊:“让他们讲,不想听的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
几个随从护着官员要离开,可是观众已涌上前来。几个随从和戏院老板、工作人员用尽全力保护他们挤出人群,出了边门。她望着眼前的一幕,困惑不已,百感交集。她扶着楼梯,跟在激动议论的人群后缓缓走出戏院大门。呼啸的北风迎面刮来,她连忙用大围巾蒙住了头。这时,一位戴着眼镜的男子突然走到她身后,小声叫道:“魏太太!”
她一惊,回过头去,见是一位身着棉袍的先生,便问道:“你是……”
“哦,我恐怕没有认错,您就是魏赵灵飞,魏太太……赛金花吧?”
她不免一怔,因为有许多日子没有人叫她赛金花了。魏太太,不错,她现在的名分正是魏斯炅的太太,尽管那是短暂的一段日子。她左右看看,见没有人注意,便朝路边挪了挪,说:“嗯,我是。你……你有什么事?”
那位男子微微一笑,说:“我姓郑,是国立美专的老师,是安徽黟县人。”
赛金花一愣,安徽黟县?是我的老家呀,那么遥远而又亲切的地方。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攀老乡?
“哦?你也是黟县的?”她脱口而出,抬起眼打量了郑先生一下。
郑先生和善地点点头,说:“是呀,对不起,我刚才就……就认出了您。呃,我有位朋友, 姓刘,是位教书的教授,是北京大学的,他想见见您,和您谈谈过去的事,不知您愿不愿意。”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并不太懂,为什么这一阵子她的事又被别人注意起来了。不答应吧,人家是教书先生,想必不会只是好奇。可答应吧,又要把那么多、那么久的事重新抖出来,让人不得安宁,又有什么好处呢?”这……我……”她不置可否。
郑先生客气地说:“对不起,我今天太冒昧了,本应先去您家里的……您看这样好不好,明天上午10点钟,我去您家接您到我们学校的宿舍,去见见刘先生,可以把话说得更清楚。怎么样?”这一口一个”您”字已经久违了。她局促不安地点点头:“那好吧。您知道我住在……”
“知道,天桥居仁里16号,对不对?”
她点点头。是啊,她终究还是有点名气,最近还有些名人为了资助她,举办画展,募捐义卖 ,所以知道她家住哪里并不奇怪。”那就说定了。”
随后,郑先生叫来一辆洋车,吩咐车夫送她回家,并预付了车钱。
她说不出话,顺从地上了车。她心里堵着太多的东西,像是泥浆在地下翻腾,搅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她思忖着、疑惑着,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人们不就是想知道过去的事吗?自己一辈子也算见过几天世面,做过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讲一讲也是怪有意思的,怕什么!细细想来,自己这一辈子没有做错过什么呀,难道只是因为自己是落魄人家的女子,又是个漂亮聪明的女人,当了几年妓女,就该落下骂名吗?”好啊,说就说吧!我一个快死的人,反正已是孤苦伶仃,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她喃喃自语,不觉长长地吐了口气,心里反倒轻松了起来。风又刮起来了,看样子是要下雪了,一个冬天都没好好下雪,快开春了,总得下两场……
洋车拉着她消失在昏暗的胡同里。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很久未失眠了,她不时地坐起来,抽烟,喝水,披着棉袄靠在床上,双脚蜷缩在一起,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听着北风肆虐地呼啸,怔怔地、怔怔地就这么望着、听着那久远的事桩桩件件又从记忆的深处浮现在眼前…… 第一部分 一、玉麒麟
清朝同治十二年(1873年),一个春光明媚、风和日丽的早晨。
在安徽徽州黟县的一个小村庄。这一天,太阳早早地就出来了。桃花露出了粉红,柳苞绽出了新绿。青黛色的远山上,条条云雾像纱带一样缠着腰,村子里白墙黑瓦的房子密密相挨,炊烟袅袅,活像一幅水墨画。河边的一块平坦的草地上,几个小孩子在踢毽子,赵彩云就在其中。她此刻踢得正高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随着毽子忽闪忽闪,红红的小嘴紧张地半张着轻轻地喘着气,细瓷一般白净的小瓜子脸上配有一个挺直精致的小鼻子,别看她只有六岁,那动作和表情里却透出了与众不同的聪明和灵巧。”……二十八,二十九,三十……”身旁的小孩数着,”哎呀,三十一,三十二……”
“踢到四十了!”另一个缺了门牙、梳着童花头的小孩叫道。
小彩云见她们在鼓劲,兴奋得直喘气,更加聚精会神地踢着,两根短短的小辫子在耳边抖动着,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彩云!彩云!”小桥上一扭一扭走来一个人,连连叫着。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瘦女人。
“彩云,你妈叫你呢!”小女伴叫她。
只见小彩云提起脚,用脚背将毽子朝头上一踢,又把头一偏,那只鹅毛管里插着几根黄黄白白芦花公鸡毛、底座是两枚铜钱的漂亮毽子便”啪”的一声稳稳地落到了她的太阳穴上。
“干什么?”彩云没取下毽子,她歪着头、斜着眼问妈妈。
妈妈笑了笑。她是苏州人,长得端庄,性情温和,心肠又好。丈夫在苏州开当铺,她和婆母带着一儿一女在乡下过。彩云是老大,弟弟阿良还在吃奶,刚一岁。今天她和婆母商定,请来了县城里的刘家婆婆给彩云缠脚。孩子六岁了,再不缠脚骨硬了就不好缠了。赵家虽不是大户,可终归不是种田的,女儿若不缠脚,将来是嫁不到好人家的。妈妈将彩云太阳穴上的毽子取下,掏出手绢擦了擦她头上的汗,说:“奶奶叫你回去呢!”
彩云好像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一扭头问道:“叫我做什么?”
妈妈拉住她的手,说:“回去就知道了。”
小彩云从妈妈的眼神中感到不妙,挣开了她的手,说:“不,我要踢毽子。”说着就去夺。
妈妈把毽子塞进衣袋,拉起她的手就走,说:“不踢了,回家!”
彩云固执地说:“你不说做什么,我就不回去。”
妈妈叹了口气,对旁边几个小孩说:“你们走吧。”小孩们顺从地离开了。
妈妈转身摸摸彩云的头,轻轻地说:“缠脚。这是从县里请来的刘婆婆。”
彩云一听,吓得直往后躲,叫道:“缠脚?不,我不缠!我不缠!”
那个干瘦的刘婆婆从母亲身后闪出,咧着嘴,露出镶着的两颗金门牙,说道:“哎呀,哪有小姐不裹脚的?裹了好看。我缠的梭子型好看着呢!”
彩云叫道:“我不要好看!”小身子一扭,便飞快地跑开。
妈妈和刘婆婆各人扭着一双三寸金莲,根本追不上彩云那雨点般飞奔的脚步,一会儿工夫彩云就不见了影。彩云是知道缠脚的恐怖的。邻居凤花比自己大一岁,去年年初还和大家一起玩”官兵捉强盗”、”老鹰抓小鸡”,她跑得最快,谁也追不上、逃不过。可是过了清明就被缠了脚。那长长的裹脚布洒上药粉,紧紧地包住脚,把大脚趾后的四个脚趾折弯,硬叠在脚中心,和那个小小的脚后跟挤在一起,裹脚布越缠越紧,直到死死地将脚趾、脚心、脚跟裹成一团,脚成了一只小粽子……从此她再也不能跑了。她哭喊的声音常常把小彩云从梦中惊醒。她常对彩云说, 脚疼死了,疼死了……今天,自己也要受这个罪吗?不!决不!彩云疯一样地跑着,跑着,也不知朝哪里去。只见眼前走来一大群牛,她往路边上躲闪,不料前方有一条大沟,右边又是小河,她无路可走了。彩云娘和刘婆婆在后面紧追不舍。这时,牛群后面来了个身穿布袍马褂、夹着书包的小男孩 ,他肤色微黑,相貌周正,这是本村秀才顾若冰的小公子顾恩宇,小名唤作麒麟,显然正要到私塾上学。他比彩云大两岁,平日里喜欢和彩云一起玩,今日见彩云这样惊慌,忙问:“彩云,你怎么了?”彩云顾不得理他,想夺路而逃。
妈妈在身后叫道:“麒麟,快,给我拦住她!”
麒麟下意识地抓住彩云,问:“你跑什么?”
彩云甩开他的手,喊道:“你别管!”猛地一跑,却被地上的石块绊倒了,等她爬起来,母亲和刘婆婆已来到眼前。不一会儿,彩云已经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样,被三个女人强按在床上,经受着她人生的第一场磨难。奶奶不到50岁,身体健壮,此时跪在床上,双手铁钳般地紧抱着彩云的上身,任彩云如何叫喊、小手怎样乱抓也休想挣脱。年龄只有二十多岁、正值年轻力壮的母亲坐在床沿上,负责抱住彩 云的两条腿,箍紧膝盖,使其双脚不能乱动。那个刘婆婆则卷着袖口,十分麻利地将彩云的脚洗净擦干,敷上醋拌的棕色药粉,据说是为了止疼消炎的。
彩云哭喊得嗓子已经沙哑,小脸涨得通红,满是汗和泪,柔软的头发贴在额上、脸上。但她仍在挣扎,无望地挣扎。卧室一角有一只站桶,弟弟阿良被扔在里面无人照看,姐姐的哭喊声使他惊恐万状,于是他也张嘴哭叫起来。紧闭的窗外有一双惊恐的眼睛,正透过细小的缝隙往里瞧。他是麒麟。
刘婆婆边拿裹脚布边规劝道:“这种梭子脚呀才叫漂亮呢!像你这样好看的小姐,必得这三寸金莲来配。日后上门求亲的媒人把你们家的门槛都要踏平啰!”说着,她从桌上的包袱里抖出了两大卷半尺来宽的白色粗布,这就是裹脚布。刘婆婆麻利地将布的一端包住了彩云小巧的右脚,一边裹一边捏,前一道后一道,左一道右一道,手上一使劲,布就紧一些,彩云就跟着惨叫一声,她感到自己的四个脚趾像被折断一样,疼得直钻心底。”哎哟!疼!……妈,疼啊!……”彩云尖叫着、挣扎着。
彩云娘眼眶红了,奶奶也流泪了,但是,她们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抱得更紧了。她们是过来人,知道缠足的滋味,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当她们每天放开裹脚布洗脚的时候,都会感到 有把刀在割自己的心。那畸形的脚,四个趾头完全折向脚心,皱在一起,形成一块令人恐怖的 、凸凹不平的、残缺兽爪般的皮肉垫。而且,它只有七八岁时的脚那么大,永远地被限制了生长。倘若不缠裹脚布,这双脚是根本不能沾地的。可她们知道,女人不受这种苦就不能嫁到好人家,就会受一辈子的苦。为了女儿一辈子能过上好日子,为了门户的荣耀,决不能心慈手软!突然,门被冲开了,还没等三个女人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个男孩子一头将刘婆婆撞倒在地 ,随着他一声大喊”彩云快跑”,彩云猛然一个鲤鱼打挺,掀开了母亲,顶翻了奶奶,一骨碌滚下了床。麒麟一把拉住她,两人夺门而出。原来麒麟在窗外越看越气,再也受不了了,便冲了进来。
丈把长的裹脚布拖在彩云的脚上,几次把她绊倒。麒麟帮她扯掉,她就光着两只小脚丫子和麒麟手拉手一起飞奔。彩云娘和刘婆婆追了出来,喊叫着彩云的名字。
但两个孩子已经跑远了。
这个村东头的几户人家,多是几代读书做官的大户人家,顾若冰家就在这里。
这是一个书香世家的大宅,有三进院子,几十间房。
麒麟领着彩云一路飞跑,跨进了自己家门后,便放轻了脚步。他们沿着贴墙的游廊,猫着身子直奔后院,那里有座二层藏书阁,平日里没人进去,是个安全的地方。藏书阁里黑黢黢的,麒麟拉着彩云的手摸索着上了楼梯。
“这是什么地方?”
“我家的藏书阁。”
彩云看见,巨大的房间里摆满了一排排书架,架上放着古书,积了一些灰尘。架旁有条木头长凳,上面落有灰尘。彩云累得一屁股坐在上面,这才感到自己的脚底火辣辣的疼,一看,早已被扎破,流出了鲜血。麒麟一看,惊道:“哎哟,流血了嘛!”忙掏出袖筒里的白手绢给彩云擦,并问道:“疼吗 ?”彩云点头答道:“嗯……不过,没有裹脚疼。”
麒麟用手绢包住她的脚,又找来一块包书的布给她包住另一只脚,说:“好了,你有鞋子了 。”又问:“她们为什么要给你裹脚?我姨娘的小脚我看过,可怕死了,一点也不好看。”“她们说好看嘛。哎,麒麟哥,你说我好看吗?”
“你好看,全村的小姑娘就数你最好看!”
“我要是个大脚婆呢?”
“那也最好看!”
彩云笑着问道:“麒麟哥,我长大了你会娶我吗?”
“会娶你,我早就想娶你了。”
彩云刮他脸皮,说:“你瞎说!”
“真的!”
“你能抬一顶大花轿,叫人吹喇叭敲锣鼓来娶我?”
“等我长大了就能。我骑一匹大马,抬一顶大花轿,有吹喇叭敲锣鼓的,还有人喊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彩云兴奋得”咯咯”笑起来。
忽然楼下传来人声,”没有看见呀!……”“麒麟没有回来呀!”似乎是姨娘的声音。
麒麟赶忙捂住彩云的嘴,两人静听着,人声渐渐远去了。
彩云站起来,沿着书架走着,惊叹道:“哎呀,这都是你家的书呀?”
“是呀,这里都是古书。”
“藏这么多书做什么?”
“读呀,你不懂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爸要我把这些书都读了。”
“都读了?读了做什么?”
“考秀才呀,中了秀才考举人,中了举人考进士。嗯,还要中状元。”
“然后呢?”
“做大官,做大事,你懂不懂?中了状元金銮殿面试,皇帝会亲自给我披红戴花。回家来敲锣打鼓,然后就来娶你。”彩云睁大了眼睛,问道:“你能中状元吗?”
麒麟自信地一扬头回答:“能!”
这时,一个下人进屋来打扫房间,听见楼上有动静,跑上来看,发现了他们,嚷道:“哎哟 ,少爷,你在这里呀,老爷太太到处找你呢!”这个下人不顾麒麟的阻止,匆匆跑出房,请来了老爷。顾若冰是个教子严厉的人,见此情景 ,满脸铁青,揪住儿子便是一巴掌。彩云立刻被送回了赵家,而顾若冰也把儿子揪进了书房。麒麟被两个佣人按趴在一条长板凳上,顾若冰举起一尺长的竹制戒尺”啪啪”地打他的屁股,一边打一边责骂道:“早就告诉你不要跟赵家的孩子往来,你就当耳旁风,竟然还把他们家的小姑娘藏在我家里,是吃了豹子胆啦!”
顾若冰越骂越气,手越下越重。麒麟疼得直咧嘴,但他使劲咬着牙,就是不认错。麒麟想,自己并没有错,她们给彩云裹脚才是错呢!这时,麒麟年轻的继母走了过来。她在第一位太太死后三年来到顾家,也是一位大户人家小姐,由于只生了一个女儿,平日里对麒麟还算疼爱,麒麟管她叫姨娘。她怕打坏了孩子,忙上前劝道:“老爷,别打了,别气坏了身子。”顾若冰气恼地说道:“气死我了,这个孩子怎么这么犟!”
姨娘很会打圆场,说道:“麒麟才八岁,哪里懂那么多呀!往后我们管紧一点,不叫他们来往就是了。”说着走到麒麟面前劝道:“麒麟呀,快认个错吧!你爹是为你好呀!你小孩子不懂,女孩子裹脚是正经的大事,你可不能管,耽误了她一辈子的大事我们可担待不起。快,认个错,啊?”麒麟仍不开口。
顾若冰更加气恼,示意家人拿来大板子。加长加宽的竹板子如同一条扁担,这是惩治违规的佣人最重的刑具了。几板子下去,”哎哟!”只听得麒麟一声惨叫,便昏了过去。
二、一遇洪状元
两个孩子的反抗自然是没有结果的。彩云很快又被缠上了脚,还挨了许多骂。而麒麟则不准再到赵家去,否则依然会吃板子。这一天,老天仿佛也不高兴了,打雷下雨又刮起风来。一个骑着驴的男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匆匆进了村,来到赵家门口。他是苏州当铺的伙计二栓子。他下了驴,慌里慌张地朝里跑,边跑边喊:“太太!太太!”彩云娘怀抱着阿良正在里间喂奶,吩咐女佣王妈去开门。王妈见是二栓子,不觉一惊,忙问 :“二栓子,你怎么回来了?”二栓子此时身上已湿透了,他顾不得擦去脸上的雨水,忙问:“太太呢?”
“在里面。”
彩云娘一听店里来人,忙放下阿良,走到堂屋门口。二栓子一见太太,便拱手道:“给太太请安!是老爷让我回来的。太太,不得了了,店里出事了。”彩云娘大惊,忙问:“出什么事了?快进来说!”
在另一边厢房里,彩云躺在床上,小脸苍白,面带泪痕。她的双脚被裹脚布缠绕成两只粽子形状,沉重得像穿上两只铁靴,一点也动弹不得。听见堂屋有人声,她想起身下地,可脚一落地,便疼得直抽冷气,只得又躺在床上,支起耳朵听。堂屋里,二栓子焦急地说着:“……前天夜里,不知是什么人把铺子偷了。”
彩云娘大吃一惊,忙问:“偷了?偷了什么?”
此时彩云奶奶也闻声赶来。
“都是值钱的东西,金银珠玉,还有字画……”
彩云娘惊呆了,说道:“什么?都偷了?”
“老爷说值1000多两银子呢!”
彩云娘心疼地说:“啊?那,那可怎么办呢?报官了吗?”
“已经报了官,可官衙说这恐怕是有内贼里应外合,一时半刻查不出来,难办。
老爷他又气又急,就病倒了。”
彩云娘和奶奶惊呆了,忙问:“啊呀,老爷病得怎么样?要紧吗?”
二栓子答道:“说是肝气痛。大夫说,要紧倒不要紧,就是要好生调养,养个一年半载的才能好。所以老爷说想把家搬到苏州去,请太太、老太太都过去。”
彩云奶奶赶紧答道:“嗯,对对,是应该去。快收拾收拾,早些上路吧,不要叫彩云他爹着急了。”彩云娘抹着泪点了点头,吩咐王妈:“快,让二栓去吃饭,你到我房里来收拾行李”
彩云一瘸一拐地扶着墙来到门口,呆呆地望着妈妈。从妈妈布满泪痕的脸上看,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第二天,一家人忙着收拾东西,安排留守事宜,家中的几十亩水田,需要请人照料。母亲了清了村中的一些账目,二栓子雇好了马车。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动身前往苏州。彩云心中乱糟糟的,她喜欢这个家,有山有水有花有草,还有麒麟哥哥。只是不知道麒麟哥挨他爹打了以后怎么样了,他还来不来找自己玩呢?她坐在后门口一只小竹椅上,手里拿着那只插着黄白鸡毛的毽子呆呆地想着。
太阳偏西了,桑树林后面匆匆跑过来一个小人。
彩云一见,高兴地叫起来:“麒麟哥哥!”
麒麟背着小书包朝她跑来,一眼就瞧见了她臃肿的双脚。
“哎呀,又裹起来了。疼不疼?”
“疼。”
“那你还不拆开。”
“别,要拆也要等晚上呀!他们问起来就说不知道怎么散了。”
“对对,这个办法好。哎,你们要搬家了是不是?”
“嗯,明天早上就走。”
“还回不回来?”
“不晓得。你们家搬不搬?”彩云反问道。
“不晓得,恐怕不搬。不过苏州不是很远的,我爸爸说等我考了秀才就会去那里读书。”
“真的?那你一定要到我们家来玩!”
麒麟点头,从裤带上取下一个小玉坠,那是一只玛瑙色的小玉麒麟,”给你这个。”
“这是什么?”彩云问。
“玉麒麟,是我从小就带着的,给你吧。哎,小心装好,不要丢掉了。”他把玉麒麟放到彩云手上。
彩云仔细地看着这精巧的小动物,赞叹道:“真好看,麒麟哥,世上真有麒麟吗?”
“没有,是人想出来的。你看,它身子像鹿又像狮子,头上只有一只角,身上有鳞像龙,尾巴又像牛,奇怪吧?它是狮龙鹿牛合而为一的四不像。”彩云抚摸着玉麒麟,说:“真的,四不像。好玩!”
“它可是个吉祥的兽,书上说麟凤龟龙,谓之 四灵 。就是说,麒麟、凤凰、乌龟和龙都是神兽哪!”“那你叫麒麟,是神人吗?”彩云问。
“你看我像神人吗?”
“像!刚才你从河那边跑过来,就好像神仙飞过来一样!”
“好,你说像就像,我叫麒麟,就是麒麟,就是神人。”
“那,麒麟真的会飞吗?”
“当然会飞啦,它会腾云驾雾,脚下生出五彩祥云,一眨巴眼就飞一万里。”
“那你会飞到苏州来找我玩吗?”
“嗯,我会!”
说罢,两人哈哈笑了起来。
这时,王妈在门口叫了:“彩云哪,回家吃晚饭了。哎,谁在那里呀?”
麒麟一伸舌头,说:“我走了,爹知道又要骂了。再会!”转身就消失在桑树林中了。
彩云朝他挥挥手,看着桑树林中他那若隐若现的身影,直到完全消失才转过身来,将那只小玉麒麟上的红丝线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她还不懂得麒麟是什么,只是朦胧地觉得那是一只神奇的兽,会在她需要的时候飞到她身边,带她到美丽、幸福的地方去。彩云一家先坐车到杭州,再乘船去苏州,走的是大运河。这条不算宽也不算深的运河却是江浙一带往北行的最重要的水道,似一条大动脉,平缓地在这片肥沃的绿野上静静地流淌,滋养着无数的村庄和农田。一年四季,无论是盛夏酷暑还是严冬腊月,河上永远是帆影重重,乌篷点点,穿梭来往,忙碌热闹。彩云家租了一条带篷帆船,一家人挤在舱里,心里都沉甸甸的。
苏州的当铺是彩云爷爷留下来的。黟县人明清以来多半外出经商,赵家也不例外。开始还算红火,每年也有些进项,但近些年世道不好,大清朝内忧外患,民心动荡,赵家父子小心谨慎经营,也就是勉强维持而已。爷爷死后,铺子由彩云爹赵松(号伯戈)掌管,他不是个十分精明的人,既不善于巴结官府,又没有和地方黑势力搞好关系,生意越做越淡。隔壁一条街上有位姓黄的老板也开了一爿当铺,起名福盛行。他是县衙门刑署老爷的二舅爷,人称黄二爷,仗着有势,早已想吃掉赵家的铺子。据说这次就是他拉拢了赵家的一个伙计做内应,找来了几个江洋大盗作下了案子,又很快用银子打点了预审官。所以这桩被盗案破不了也是明眼人意料之中的事,只是赵家人被蒙在鼓里罢了。彩云的奶奶在船舱里的床板上躺着,母亲抱着阿良坐在奶奶身旁,不时垂泪。彩云跪在窗前,双臂趴在小小的木窗边上,望着河岸两边的风景。要是往常过年过节上船,她会高兴得又叫又唱,嘴里嘬着一根麦芽糖,吃得两手黏在一起。到了码头,她就会让王妈背在背上, 上岸去玩,看小猴子耍把戏,看穿着花衣服的大人踩高跷、划旱船。可是今天,大人的脸都是灰 沉沉的,天空是阴沉沉的,连河里的水也是墨黑墨黑的。不知过了多久,隐约传来了”当当”的钟声。二栓子掀开舱帘叫道:“太太,到了!”
彩云从梦中惊醒,她急忙探头朝外望去。啊,码头上有好多船,一座七层宝塔矗立在高坡上,庙宇黄色的墙上写着一个巨大的”佛”字,这就是寒山寺。沿岸有许多店铺和小摊小贩,人来人往,真是热闹。王妈搀扶着奶奶和妈妈上岸,又回过来拉彩云;二拴子已雇了两辆马车,主人坐前面有篷的那辆,箱子行李和佣人则坐没篷的那一辆。马车刚离码头就进入了市区的主要街道。只听沿河街道的另一头传来一阵锣鼓声和唢呐声,人们纷纷驻足,翘首观望。彩云也从马车的小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来,睁大了眼睛张望着。马车放慢了速度,最后停了下来。”怎么啦?”母亲问。
“过状元轿子了,太太。”
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走过来。前面是仪仗队,两个差人扛着一面大锣,后边的人走一步敲一下,另两个人抬着一面鼓,第三个人挥动木槌使劲敲。敲锣打鼓的后面是八个举旗人,举着红 、黄、蓝、绿的彩色旌旗。又有若干人举着红色”告牌”,抬着上面写有巨大的”状元及第”四个 字的横匾。仪仗队后面是八人抬绿呢大轿,里面坐着新科状元。
坐在车夫旁边的二栓子问车夫:“苏州又出了状元啦?”
“是的呀,听说姓洪,名叫洪钧。”
此时洪钧正坐在轿子里。他文质彬彬,皮肤白净,性格沉稳,今年35岁,是清朝顺治以来98 个状元中苏州籍的第16个状元。他穿着红色的喜袍,帽上插着金花,像个新郎官一样。为了让大家一睹他的容颜风采,轿帘是不放下来的。人们蜂拥在轿子周围争着要看个清楚,还有许多人朝状元作揖打拱,喊道:“恭喜!”“状元老爷大喜啦!”“贺喜洪状元!” ……奶奶见此情景,口中喃喃地说道:“他祖上积德呀,前世修的福分哪!”
彩云在马车上,比一般行人略高一点,她伸着头,盯着轿子看,真想知道状元是个什么样的,因为麒麟哥不是说想当状元吗?但轿子里有些暗,洪大人的面孔只是一个发白的影子而已,加上前面的人头挡着,眉眼根本瞧不清楚。等到轿子从马车边抬过时,洪大人的形象早已被轿子侧面的绿呢子挡住了。彩云叫道:“娘,我看不见。”脖子已伸出窗外。
母亲一把揪她回来,说道:“你找死啊,看见了也不认识,有什么好看的!二栓子,快走吧 !”马车继续朝前驶去。
苏州虽然古老,但城并不大,路上多半铺着鹅卵石,马车颠颠簸簸地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萧家巷赵家。这是一座不算大,但还挺干净的小宅院,进门是一个天井,放了些盆景,旁边还有一口井。正房堂屋五间,两侧各有厢房三间。彩云的父亲迎了出来,虽然有病,但还能起身走动。见着母亲、妻子和儿女平安到达,倒也宽慰了一些。晚上吃了一顿团圆饭,大家就歇息了。彩云被安排到东厢房和王妈住在一间屋。毕竟是小孩子,一路上辛苦,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
三、花船清倌
赵家的当铺虽然遭了劫,幸而还有些积蓄,总算能勉强维持下来。因为有妻子、母亲的细心照料,赵松的肝病一度得到了控制,只是不能太劳累和动气,所以一家人都十分小心谨慎。彩云的脚依然是结结实实地被裹着,只允许隔十天半月拆开洗一洗,剪去趾甲。因为她总是悄悄拆开,所以她的脚裹得并不标准,比那些听话的女孩子要大一些,脚后跟也长得结实一些。每当放开那长长的裹脚布时,便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气,令人作呕。而脚上的皮肉由于长久不见天日,变得十分娇嫩,一碰便疼,放进水盆里也不敢碰,更不要说用剪刀把嵌在肉里的趾甲挑出来。每一次洗脚剪趾甲,对彩云来说都是一次受刑般的折磨,她都要哭上一顿、闹上一场,而最终总是以她的失败而告终。就这样年复一年地裹上拆开、拆开裹上,整整七年才熬到了头。奶奶说,脚上的骨头已长定型了,脚底的肉也变硬了,不用再使那么大劲裹了;那脚趾甲也让药粉治住了,变软了,可以经常拆开裹脚布洗脚了。然而 ,已经习惯了被裹的脚却再也离不开裹脚布了。七年间,彩云跟着妈妈学会了绣花、做针线,还认了百十个方块字,读了《三字经》、《百家姓》等书。妈妈知道,要想给女儿找个好人家,也得识几个字,于是让彩云到巷子里的书馆里读了两年书,算是启了蒙。这一年,彩云13岁了,小小的身体已开始发育。在一天早晨,母亲发现她来了第一次月经。面对着床上的血迹,彩云吓得哭了起来。王妈笑着劝她,帮她洗干净,并且教她应该怎样对付。彩云躲在被窝里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胸部,羞得恨不得把它们压扁。然而她发现根本没有用,胸部不知羞耻地照样长大。脸上的眉毛也变得更黑了,鼻子仿佛也长高了些,嘴唇的轮廓更加明显了,面颊上的小酒窝也更深了,脸型也稍稍变长了一点,不那么圆乎乎的了。对着镜子里越来越漂亮的脸,彩云忽然意识到自己长大了,心莫名其妙地”嘭嘭”跳了起来。妈妈和奶奶老说,女孩长大了就该嫁人了,可是嫁给谁呢?麒麟哥!对,是麒麟哥 !他不是说长大了就要来娶自己吗?可是他在哪里呢?自从搬到了苏州,就失去了联系,彩云盼望他能到苏州来,可始终没有盼来。只有一次,听父亲说,在茶楼碰到了几位黟县的老乡,其中就有顾若冰,还带着10岁的儿子恩宇,把这孩子写的诗给别人看。当时彩云问是麒麟哥哥吗,他怎么不来我们家玩玩?父亲说,我们跟他们素不来往,怎么会来呢?彩云也就不敢多问了。然而,那个桑树林中会飞的麒麟哥哥的影子总是时常浮现在她的眼前。一天午饭后,彩云在天井里支上了绣花绷架,绣着一幅枕套。那是一朵牡丹和两只蝴蝶,已经绣了一部分。今天,她准备把这只大蝴蝶好好绣一绣,在蝴蝶棕色的翅膀上绣上金色的、 红色的斑点,真是活灵活现。这时传来了敲门声,有个姑娘在叫:“彩云!彩云!”
彩云答应着去开了门,一看,是邻居家的梅仙姐,便高兴地招呼:“哟,梅仙姐,快来看我绣的蝴蝶好不好。”梅仙已经17岁了,瘦高个,水蛇腰,小长脸,长着一双丹凤眼,小巧的鼻子,小小的嘴,妩媚动人。她家也是做小买卖的,开了个杂货铺。可是父亲抽上了鸦片烟,挣的钱大多被他花掉了。母亲一个人支撑着铺子,生意做得又不好,所以梅仙至今还没聘出去。去年,梅仙认识了开花船的富妈妈,就到了船上做清倌,一方面挣点钱贴补家里,另外也打算物色个有钱有势的人家好嫁出去。在私塾里念书的时候梅仙和彩云就认识了,两个人虽然年龄相差4岁,但性格差不多,都是胆大敢说的女孩子,男孩子也得让她们三分,所以成了一对要好的小姐妹。彩云知道她上了花船,但不知道花船是什么样的,也不敢多问,似乎觉得那不是一个好地方。梅仙看了看绷架,夸道:“嗯,绣得蛮好的。哎,快换件衣服跟我走。”
“上哪儿去呀?”彩云问。
“去玄妙观玩玩,我要买点东西,你陪我去吧!”
彩云迟疑地说:“我爸昨天晚上又犯病了,我娘去请医生还没回来。”
“你奶奶会照应的,我们去去就回来,走吧!”
“那好,正好这红色和黄色丝线也快用完了,我去买点。”
两个姑娘高高兴兴地来到了玄妙观,这是苏州最热闹的地方。观里许多人在烧香拜佛,香烟缭绕。观前街两边店铺林立,摊贩云集。卖香烛供品的、卖衣服鞋帽布匹绸缎的、卖珠宝玉器金银首饰的,应有尽有。彩云兴奋得东张西望,几天不来,又有不少新东西让她叫不上名字了。父亲是不准她私自上街的,她有时跟着王妈一起去买菜。但是观前街却很少来,好几次都是跟着梅仙才去成的。梅仙也看出了她的高兴,忙着给她介绍新东西。她们走进一家考究的百货店。梅仙指着玻璃橱里的小瓶子说:“你看,这瓶子漂亮吧,这里装的是香水。你知道吗?是外国货,法国的,这一瓶要50块钱呢!”彩云一伸舌头,说道:“乖乖,这么贵,谁买呀?”
梅仙一挑眉毛,说:“有钱人就不嫌贵。500块也有人买。”
老板凑过来献着殷勤,说道:“哎哟,两位漂亮的小姑娘买点啥?香水要吧?贵贱都有。哎 ,小姑娘人长得漂亮,再喷点香水,赛过香妃娘娘啰!给,瞧瞧闻闻。”说着递过一小瓶,”喏,这瓶才10块钱。”梅仙和彩云闻了闻,夸道:“哎呀真香!”
站在旁边的几个穿着绸缎衣服的男客凑过来。一个说:“啊呀,这两个小姑娘真是天仙下凡呀!再喷点香水,啧啧……”另一个说:“那媒婆要踏破门槛了!”
“哎,小姑娘住在哪里呀?贵姓啊?长得真俊俏!”又一个围上来说。
梅仙见被人围观了,忙放下香水瓶,说道:“今天先看看,改天再来买。谢谢啦,老板。” 拉着彩云挤出了人群。梅仙拉彩云来到卖脂粉、镜子的小摊前,买了一盒粉和胭脂。彩云也买了丝线。这里的价钱 便宜多了。彩云拿起一面镀银边的玻璃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映出了一张娇嫩秀美的睑,她情不自禁地自我欣赏起来。这镜子比家里梳妆匣盖上镶着的那一面强多了。那一面都发花了,人脸照到花的那一块就是模糊一片,而这面镜子透亮亮的,连脸上的汗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梅仙打趣道:“哟,别人说你漂亮,快多照照是不是漂亮,赛过香妃娘娘。”
彩云脸一红,说道:“哎呀你坏,人家是看看镜子好不好嘛!你看这镜子多透亮呀,像水晶 一样。”
摊主咧嘴笑道:“哎,对了,这是西洋货,德国造的水晶玻璃。姑娘喜欢的话,我便宜卖给你。”
“多少钱?”
“一块八角。”
“哟,这么贵!”
“西洋货嘛,你喜欢,我便宜点,一块四……一块二……”
彩云摇头,她身上一共只有一块钱,买了丝线只剩五角了。
“一块钱!赔本卖了!一块洋钱卖给你!”
梅仙拉着彩云说:“算了,不买就走吧!”
“当啷”一声,一位青年男子将一块银元扔在摊上,说:“我买了,送给这位姑娘。”
彩云和梅仙一愣,这才发现,他原来就是香水店里那位穿绸缎衣服的先生。
先生笑着将镜子递给彩云说:“姑娘,你收下吧!”
“不,我不要!”
“哎,认识一下嘛,就算是见面礼。收下吧!我姓王。”
梅仙瞥了他一眼,从衣袋里掏出一块钱塞到王先生手中,顺手取过了镜子,说:“多谢了王先生!”拉着彩云便走了。王先生赶上来,说:“你误会了,姑娘,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这位小妹妹实在太俊俏、太可爱了!”
梅仙和彩云没有理会,径直挤入人群,又回头瞧瞧,见那位王先生尴尬地站在那里,两人不觉
相视而笑。
梅仙打趣道:“哎呀呀,下次我不敢带你上街了,这样小小年纪就让男人看着动心了。”
“他们是坏人吗?”彩云问。
“不一定是坏人。”
“那是好人吗?”
“哎呀,好人坏人也不会写在脸上呀。反正你是把他们迷住了,要是再打扮打扮,穿上好衣服,没有人会不喜欢。”“那我该怎么办?”
梅仙哈哈笑道:“哎呀,你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呗!生得漂亮是好事,是女人的本钱、福分。”
彩云噘起了嘴,说:“那你为什么说不带我来了,你怕什么?”
“哟,生气啦?我呀,怕你太招人了。好好好,跟你说着玩的。哎,我带你到花船上去玩好不好?”
“花船?我能去吗?”
“当然能去啦!你知道吗?花船上可热闹了,客人们喝着酒,听着小姐妹唱小曲子,还弹着三弦琵琶。我们上船去跟他们说说话、谈谈天、喝喝茶。船就在河上慢慢地漂着。船老大一篙下去,船就轻轻地转一个圈儿,让你看遍两岸的景色。哎呀,真是挺开心的呢!”“那我们上船去玩要给钱吗?”
“傻丫头,哪里要我们给钱,人家还要给我们钱呢!等客人散了,船家妈妈给我们一人一块洋钱。你看,玩了,吃了,还有钱拿。”彩云睁大了眼睛,问道:“真的?为什么?”
“陪客人了嘛!他们高兴了当然要给钱了。”
彩云犹豫不决,问道:“那,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哎,你去不去?去看看玩玩也没关系呀!天气这样好,老闷在家里,不怕憋死人了。”
彩云天生也是个爱热闹的性格,听梅仙这样一说,便答应了。
虎丘山下的普济码头一带的水域比较宽阔,这里除了来往的客船、货船外,在边上另有一条小栈桥停靠着十来条花船。花船与一般客船、货船明显不同,老远就认得出来。它的外观雕刻、 彩绘,十分鲜亮豪华,船头还挂着各家五颜六色的旗号,在风中飘动,很醒目。
这里最有名的花船有”焦记”、”张记”、”石记”等船,这几条船既大又宽,占的位置也好。船上都有自己固定的姑娘,唤作”坐舱姑娘”。但其中最精致的一条船是一位名叫富妈妈的妇女的。舱前暗红木杆上挂着一面红色小牙旗,中间一块圆形黄底上写着”富记”两个蓝色大字。梅仙领着彩云快步走来,正要上船,梅仙忽然站住,从怀里掏出一朵蓝色的绢花插在鬓间。
“这是什么呀?”彩云奇怪地问。
梅仙瞟了她一眼,并不答话,只是抿嘴一乐,踏上木板,快步上了富记花船。尺把宽的木板颤颤巍巍的,彩云踩上去心直慌,叫着:“哎哎,梅仙姐!”梅仙回转身几步,伸出手拽住了她。彩云迈开步子踏上了船,惊讶地看着这漂亮的地方。
富记花船虽比那几条大的要略小些,但也有十来米长,四周有雕花栏杆围着,船舱正面是两扇落地的花格子玻璃门,两侧的窗子也是花格子玻璃窗。分前舱后舱,中间用雕花的木板隔开,上面裱糊着洒金浅红暗花纸。前舱装饰得很华丽,舱顶上悬挂着玻璃罩带穗的煤 油吊灯,窗旁挂着装有茉莉花的花篮,散发着阵阵清香。前舱中央是一张红木嵌大理石的圆桌,上 面放着瓜果酒菜。后舱设一张苏式木雕花床和衣架小桌等,供客人与”红倌”留宿之用。富妈 妈还准备生意再发达些时,在岸上租一套院子作楼馆,开个书寓(妓院),招揽更多的客人。”富记”船上有几个相对固定的姑娘,不是那种完全不带姑娘的”清船”。客人上船若不中 意这几个姑娘,也可以叫”条子”(就是在一张十多厘米长的纸笺上写上某某客人叫某某姑娘到此陪酒,让另外船上的姑娘来)。一般客人头一天或当天上午就订下船,出条子叫好姑娘,傍晚时 分便纷纷登船。梅仙和彩云走进前舱时,只见酒宴快开始了,四五位男客刚刚入座,看上去都是挺斯文的读书人模样。他们身后分坐着三个年轻的姑娘,每人头上都插着一朵蓝色的绢花,和梅仙的一样。这就是在花船上做清倌的标志。清倌是只陪酒不陪宿,年龄多半偏小;而红倌则是陪宿的妓女,年龄也大一些。正在说笑的客人一见梅仙来了便更兴奋了,七嘴八舌地嚷着:
“梅仙,快过来!”
“迟到要罚酒三杯!”
“哟,又带来一个小妹妹,让我们瞧瞧!”
……
当彩云有些羞赧地从梅仙身后闪出来时,众人都惊喜地注视着她,七八双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把她看得低下了头。胖胖的吴先生惊讶地说:“哎哟,这位小美人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
瘦瘦的留胡须的孙先生说道:“嗯,真水灵!叫什么名字?”
彩云羞得开不了口,心”嘭嘭”直跳。
梅仙一挥手,说:“嗨!你们别吓着我妹妹。”
众人一惊,问:“什么?你妹妹?”
“是邻居小姐妹,叫赵彩云,今天是跟我上船来玩玩的,你们可要好生待她。”
“哦,彩云?好名字!来来来,坐到这边来。”吴先生说。
梅仙对彩云说:“彩云,快给吴老爷、孙老爷、王老爷、李老爷、朱老爷斟酒。他们都是苏州、上海的名人雅士,了不起的大人物呐!”她一口气像说快书一样,众人全笑了。吴先生接口道:“那倒不假,这位孙公子是上科探花的同窗学友,王公子、李公子都是举人 。哦,朱公子是上海客人,也是秀才呀!”彩云小声问道:“那大人您呢?”
吴先生哈哈一笑,说道:“我尽地主之宜,今天是我28岁生日,请他们来这里来聚一聚,散散心。”
孙先生故意吓唬道:“哦,吴老爷的官可大,你可不要惹他不高兴哦。快斟酒!”
彩云嫣然一笑。”我才不会呢!”她说罢便端起那景德镇金边细瓷酒壶给吴先生斟酒。吴先生十分高兴,连饮三杯,众人又是一阵叫好。彩云只觉得好玩,见大家对她都很喜欢,也就不再紧张,她顺从地去给客人斟酒。几位老爷年纪都是二三十岁,见有这么美貌可爱的小姑娘来伺候自然心花怒放,连连夸赞,并让富妈妈再上几碟好菜、烫几壶好酒来。在一旁张罗着酒菜的老板娘富妈妈是个40来岁的吴江女人,做花船已有十来年的经验。她船上有一只小火炉,可以烧点小菜茶水、热点汤水、做点夜宵什么的。而荤菜都是每天中午从饭馆订购的卤菜,什么卤蛋、酱肉、叉烧、熏鱼,装在细巧的竹制食屉里,现切现装盘,让客人们下酒吃。富妈妈眼尖,凭着多年的经验,一眼就能看出什么样的女孩能上花船为她挣钱。她也嘱咐过这些清倌,可以把愿意来的水灵女孩带来。今天她一看见彩云长得那么漂亮,又聪明乖巧,觉得是难得的一块好料。于是,便悄悄把梅仙喊过来细问了几句,梅仙照实说了。富妈妈说 :“以后你常带她来,妈妈不会亏待你。一回生二回熟,只要想挣钱,她就会喜欢这儿。你回去问问她愿意不?”然后悄悄塞给梅仙一块钱,梅仙高兴地收下了。这时,一位圆圆脸蛋的清倌抱起了琵琶,坐在窗边的琴师喜庆弹起了三弦琴。这位清倌便用嗲嗲的苏白唱了起来:苏州好,串月看长桥,
桥畔重重湖面阔,
月头片片桂轮高,
此夜爱吹箫,爱呀爱吹箫!
彩云见这个清倌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嗓音清润甜美,手指似玉葱似的在琵琶上拨弄,姿态十分优美妩媚。听着听着,不觉有几分迷醉。一曲唱罢,众客人纷纷叫好,相互劝酒吃菜。另一位清倌又唱了起来……
这时,船夫已将竹篙轻轻撑动,花船缓缓漂动着,朝阊门驶去。
彩云沉醉在从来没有过的兴奋之中,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生活,这么轻松快乐。
她忽然想,自己如果会唱曲子,不是也可以到花船上来吗?但是,爹娘肯定不同意。哦,时候不早了,太阳都落山了。彩云拉着梅仙悄声地说:“我要回家了。”
梅仙一指码头,说:“你看,不是到了吗?”
船停下了,客人开始付钱,每人四元,放在桌上,而后说笑着离船上岸。富妈妈率领四个清倌和彩云站在一边,连连作揖相送,直到他们坐上轿子还在频频招手。送走客人后姑娘们又回到船上取钱,自己留下两块,交两块给富妈妈,又每人取出一块放在茶盘下,待伺候丫头和下人来收拾桌子时,便取出往船板上一丢,随着”当啷啷”一片响声,姑娘们分别叫着自己的名字:“×小姐赏!”“×小姐赏!”……几个丫头便齐声喊:“谢谢!”每人拾起一元钱收下。 她们会自己留一部分,剩下的再分给那些干粗活的下人。彩云见此情景,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觉得像演戏一样,真是有趣。正要下船,富妈妈过来,掏出一块钱给了彩云。彩云怔了一下,几乎难以置信,于是问道:“是给我的?”
富妈妈把钱塞到她的手心,和颜悦色地说:“彩云姑娘,你也和大家一样,辛苦了。以后常来哟,
富妈妈喜欢你来。”
彩云心中一喜,不好意思地笑道:“谢谢富妈妈!”
几个清倌先后离去,梅仙和彩云也走了。富妈妈朝梅仙使了个眼色,梅仙点点头。她们雇了辆马车返回家去。车里,梅仙拉住彩云的手轻轻拍道:“好玩吗?”
“嗯,好玩。”
“高兴吧,还挣了钱?”
“嗯,真没想到,就这样坐着,倒倒酒,喝点茶,吃块点心,就挣到一块钱。哎,梅仙姐,你们干嘛把钱扔到船板上呀?”梅仙笑道:“这叫坐舱钱,我们都是坐舱姑娘,要给下人钱的。对了,富妈妈喜欢你呢,她
要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愿不愿意也做个清倌?”
“清倌?什么叫清倌?”
“你没看见吗?今天船上的几个姑娘都是清倌呀!”梅仙说着,摘下了鬓发上的蓝绢花,”头上戴着这朵蓝花,客人就知道了。清倌只陪陪酒,说几句讨喜的话,唱唱曲子。客人们在酒桌上也都挺斯文的,不乱来,不动手动脚,顶多开几句玩笑。红倌就不一样了,头戴一枝红花,客人喝过酒可以带她回府,或者留在船上过夜。”“那,富妈妈船上有红倌吗?”
“晚上才来呢,清倌多半是在白天做。你要是愿意做清倌,就天天跟我一起上花船。富妈妈船上的客人散得早,还可以再上另一条船,再得一块钱。又热闹又挣钱,不好吗?”“好是好,就怕我爹娘不答应。”
“先不要告诉他们,等找个机会再说服你妈,那你爹也就会同意了。”
彩云有些犹豫地点点头。
四、父亲去世
头虽是点了,可彩云心里仍有些忐忑不安,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父亲的病这些年总是好一阵坏一阵的。小小的天井里总是飘着煎药炭火的烟雾,几个房间里总是充满了中药的苦涩气味。眼看着父亲一天比一天消瘦,脸色越来越 暗,母亲的泪水不断,一家人心急如焚。这个时候怎么好开口说这件事呢?彩云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伺候父亲吃药。王妈在天井里见到她,忙推她:“哎呀,小姐你可回来了!快到你娘房里去,刚才还说要罚你呢!”彩云忙到堂屋,推开门:“娘!爹!我回来了。”
彩云娘沉着脸问道:“你这疯丫头,疯到哪去了?”
“跟梅仙姐姐玩去了。”
“到哪里去玩了?”
“玄妙观。哦,我买丝线去了。”她不敢说上了花船。
母亲仍不罢休地唠叨道:“买了一个下午?天都黑了知道不?吃晚饭都不知道回家?你还像话吗?你爹病了,我去请大夫,家里连个照料的人都没有。你这个丫头怎么变得这么野了呢?”彩云爹也撑起身子问道:“到底上哪儿玩去了?”
彩云见父亲追究,吓得不敢说,支吾道:“没,没去哪儿,就是和梅仙在一起,她请我吃了面。”母亲一听,着急地追问道:“什么,上馆子去了?还说没去哪儿。那个梅仙是做清倌的,你跟她在一起做什么?说呀!”父亲急了,喘息着,一拍桌子吼道:“说话!”
彩云战战兢兢地只得说实话:“我……我跟她到花船上去玩了玩。”
父母亲一惊,问道:“什么?你上了花船?做了什么?”
彩云忙说:“没什么呀,嗯,就是陪客人喝茶、吃酒,老板娘还给了一块钱呢!”说着掏出那一块钱放在桌上。母亲气得发抖,父亲挣扎着下了床,劈头一巴掌打来,彩云头一歪,躲开了这一掌,身子撞到桌子上,桌上的银元连同一只茶杯一齐被撞到了地上,茶杯摔得粉碎,银元骨碌碌滚到了墙角。父亲气喘吁吁地骂道:“贱货!你竟敢上花船!你知道花船是什么地方吗?啊?”他抓住彩云,又重重地打了一巴掌,把彩云掀倒在地,彩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彩云爹仍不罢休,”你知道上花船的是什么人吗?啊?”
彩云哭着回嘴:“那些老爷都是有学问的,是举人、名人、秀才……”
父亲抽出瓷瓶中的鸡毛掸,用掸把子敲打着桌面,喊道:“什么?你还敢犟嘴!都是你娘惯的,胆大包天了!”他瞪了妻子一眼。
哭声惊动了厢房里的奶奶,她匆匆赶来,拦着劝道:“怎么了?怎么了?有话不能好好讲吗?发这么大的火!”跟着进来的是睡眼惺忪、衣裤不整的阿良,他已经八岁了,怔怔地看着这混乱的局面。
“她是让你们惯坏了,今天我要管教管教她。叫你上花船,上花船……”父亲举起鸡毛掸,用掸把子劈头盖脸打了下去。彩云哭喊着”奶奶,奶奶”,直往奶奶身后躲。奶奶是最疼爱彩云的了,她看到彩云娇嫩的小脸上被打得道道红印子,听着她的哭叫,早已心疼死了,忙挡住儿子叫着:“哎呀,她不就是去玩玩嘛,有什么了不得的呀,她还是个小孩子嘛!快放下,别打啦!”彩云爹高举着掸子还要打,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腿下发软,”扑通”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呼呼地直喘气,掸子也落到了地上。彩云娘在一旁早已满脸是泪,不知所措,见丈夫突然瘫倒,吓了一跳,忙上前扶着,问道: ”哎哎,你怎么了?都是我不好,管教不严,你自己身体要紧,快上床吧!”彩云借机一转身跑出门,回到自己屋里,扑倒在床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她真不明白,父母亲为什么生这样大的气。那条花船根本不可怕,那些老爷也都那么和蔼可亲有学问,并不像地痞流氓啊,自己犯了什么法呢?一连串的问号使她无从解答。正好王妈端来晚饭,她才发现肚子有些饿了。默默地吃完了晚饭,洗了脚,便上了床。躺在被窝里还在想着这些解不开的疙瘩。赵松的病越来越重了,大夫来得勤,药也加了量。王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有时也叫彩云去药铺取药。那药包很大,要用顶大号的砂锅才盛得下。赵松每次见到这苦东西都把眉头紧皱,但为了治好病,他还是坚持把药喝了下去。梅仙得知彩云挨了打,也不敢再来找她,只悄悄请王嫂带给她几只水果,并让她好好伺候父亲。药铺离观前街不远,这天彩云取了药,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这里。热闹的街道上人流如织,又有一些新东西出来了。忽然,她听见一间茶馆里传来了歌声,禁不住凑上前去看。
只见茶馆里有个一二十岁模样的女子身穿一袭绣花长袍,头发奇巧地盘了几个圆卷,像朵牡丹花一般,插着红花玉簪,怀里抱着一只琵琶,坐在正堂对面的唱座上正唱着评弹。与她隔着小几对坐的是一穿长衫的男子,弹着三弦。呀!不须提起蔡伯喈,说着他是每忒歹。
他去做官有六七载,撇下父母抛妻不睬。
兀的这砖头堆,是他双亲丧葬在此中埋。
……
这评弹唱得可真叫好,婉转动听,余音绕梁。彩云想,我的嗓子也不错,真想也学一学,可上哪里去找师傅教呢?”姐姐!姐姐!”突然传来了阿良的叫喊声,”娘在到处找你呢!药呢?”
彩云想起手中的药,慌忙转身往家跑。母亲赶紧煎上了,不一会,只见账房陈先生脸色焦虑地匆匆进来。母亲迎了上去问道,”陈先生来啦,有事吗?”
陈先生40来岁,戴着一副黑框圆形眼镜,留着短须,朝彩云娘点点头,问道:“能见老爷吗?”母亲把他引进屋。
天井里,彩云小心地煽着炭炉子,看守着药锅。屋里隐隐约约传来父亲和陈先生的声音。”什么,这个月又亏了30两?”父亲问。陈先生递过账本,说:“入不敷出,入典的尽是小物件,顶不了钱,可店里花销再省也得花 。”
父亲沉重地叹了口气。少时,陈先生说:“福盛行的黄二爷又派人来过了。”
父亲一听便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他就是想盘去我们的店。上次偷盗案跟他一定有关系。 他真是狠哪!”
母亲问:“他们怎么说?”
陈先生举起了右手食指:“这个数。”
“什么?”父亲叫道,”1000两?笑话!我这么大个当铺只值1000两?”他气得直喘,”
我把柜台劈了当柴烧也不卖给他!哎哟!”
他捂住疼痛的肝部连连说:“王八蛋!他和上边串通一气。我拼了老命也要去告他!”他一抬身便又倒在枕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彩云偷偷地在门缝里看了看,见父亲那悲愤欲绝的样子,难过得滚下泪来。告状?上边没有人怎么告得赢呢?七年前的偷盗案查了许久,什么结果也没有,赵家还白花了一些银子请办案的公差吃饭。最后仅仅是开除了一名管仓库的伙计,说是有内应之嫌。可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有天晓得。药煎好了,王妈端了进去。彩云心事重重地回到屋里,拿起针线又放下,她想为父母分担忧愁,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梅仙悄悄溜了进来。
彩云一惊,轻声叫道:“梅仙姐!”
梅仙悄悄说:“富妈妈叫我来喊你,叫你今天晚上一定去一下。你知道吗?陆凤翔大人要来。”“陆凤翔大人是谁呀?”
“就是在京城做大官的陆老爷嘛!他家就在沧浪亭西北角上。这次回苏州是给他女儿办喜事的。你不知道吗?他把女儿许给了洪状元的少爷了。”“洪状元?哦,我小时候见过他坐轿子游行呢,他也来吗?”
“洪状元还没到,今天晚上是吴大人他们给陆大人接风,出条子叫了八个清倌,可热闹啦!”“那我……”
“我跟王妈说好了,你娘要问起来,就说你早睡了。怎么样?吃了晚饭就赶快出来,听见没有?”彩云有些胆怯,却经不住梅仙的央求,便答应道:“那好吧。”
梅仙见她犹豫不决的样子,安慰道:“别怕,又不是当红倌。告诉你,要是陆大人喜欢,今天就能挣双份呢!”“真的?”彩云睁大了眼睛。
晚饭在静默中匆匆吃罢。彩云故意打了几个呵欠,说想早点睡。母亲守在父亲身边,也顾不上女儿的事。彩云趁机溜了出去。梅仙在巷子口等着她,叫上一辆马车就直奔码头。
在车里,梅仙很快地替彩云重新梳了头、化了妆,插上几朵香喷喷的栀子花,还给她换了件鲜亮的红花宽边绸袄。她们很快来到了码头,上了花船。富妈妈今天也换了一件新绣花衣,看见彩云来了,非常高兴,说道:“啊,你还是来了,今天有贵客,要好好伺候哟!”“知道了,富妈妈。”彩云高兴地说。
不一会儿,一溜轿子排着队似的抬了过来。前面两顶蓝色小轿,是两人抬的;中间是一顶绿呢大轿,是四人抬的;后面几顶也多是两人抬的小软轿。落轿之后,前面轿子里快步走出两位老爷,掀开绿呢轿子的门帘,说了声:“陆大人,请吧。”陆凤翔头一低,迈出了轿门。陆凤翔,中等身材,微微显胖,皮肤不算白净,但讲究修饰。时任翰林院编修,算是苏州籍在京的高官了。他今年37岁,正是功成名就、春风得意之时。此次与洪钧状元儿女联姻,又是一件轰动苏州的大事,所以他心情格外好。今天,他穿了一身宝蓝色团花锦缎长袍,外罩浅银 灰栽绒团花马褂,头戴一顶黑缎瓜皮便帽,顶上一颗红彤彤的珊瑚珠,额前坠一块通绿翡翠,处处显出不同一般的高贵气质。为迎贵客,富妈妈特意领着八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像一片彩霞在船头恭候,彩云算是其中的一个。她发现几位穿着绫罗绸缎的老爷簇拥着一位蓄八字胡的大人朝花船走来,领头的就是上次见过的胖胖的吴老爷。富妈妈忙上前作揖:“给陆大人和各位大人请安!陆大人光临我们富记小船,真是福星高照,蓬荜生辉呀!姑娘们,快给陆大人请安哪!”众清倌立刻半蹲状连连作揖,齐声叫道:“给陆大人请安!给各位老爷请安!”
陆凤翔高兴地说道:“嗯,好好好……一年多没来了,老板娘的船比以前更漂亮了嘛!”
富妈妈眉开眼笑,说道:“托陆大人的吉言,还看得过,快请快请呀!”
众人就坐,清倌们分别坐在大人身边,斟酒倒茶。
彩云端了一只瓷盘,上面是洒了香水的软纱帕子,走到陆大人跟前,说道:“陆大人请用手巾。”
陆凤翔一见彩云,只觉眼前一亮,摸着唇上修剪得十分精细的小八字胡须,微笑着问道:“哦,好好。哎,又来了几个新人嘛,你叫什么名字呀?”“叫彩云。”彩云回答。转过身又伺侯其他客人,”大人,请用手巾。”走了一圈将手巾送完,却不知自己该坐在哪里。陆凤翔见自己右后边坐着梅仙,左后边还空着一个位子,就指了指:“彩云,坐这儿吧!”梅仙眼尖,马上接茬道:“彩云,还不快谢谢陆大人。”
彩云忙作揖拜道:“谢陆大人!”随即带有几分羞涩地坐在陆大人身后。
梅仙把酒为陆大人斟上,说道:“陆大人,您是贵客,又来苏州办喜事,我们脸上也添光彩呀!”吴老爷吹捧道:“大家脸上都有光彩。陆大人,晚生敬您一杯,祝您福星高照,万事如意! ”众人都端起了杯子,敬了一杯又一杯。
梅仙今天特别殷勤,穿戴也格外鲜亮,梳着一左一右一对盘龙髻,围着发髻插了一圈茉莉花,项上戴着一串闪闪发亮的珍珠。上身穿一件鹅黄色祥云花边的紧身袄,显出她丰满的胸部和纤纤细腰,下边穿一条翠绿的八幅绣花长裙,底边绣着一团团粉色的桃花、白色的玉兰,亭亭玉立,真像个百花仙子。她弹起琵琶为陆大人演唱了一曲《春相思》。
……
杏脸桃腮,辗转思量不下怀,
新月思眉黛,春草伤裙衩,独坐小书斋。
自入春来,欲看花开,反被花儿害。
哎呀呀,情思昏昏眼难开!
……
梅仙红嘴白牙,眉目传情,婀娜多姿,引得大人老爷们阵阵叫好。陆凤翔拈着细细的八字胡,掏出个精致的玻璃鼻烟壶,吸着鼻烟,一双眼睛上下扫遍梅仙的全身,贪婪得恨不得透过衣服进入她的肌肤。他是个好色之人,有太太、姨太太,可他仍花心不改,总喜欢到花船和书寓挑选那才貌双全的年轻姑娘供自己享用,也供自己炫耀,以证明他的势力和他的魅力。他前两个月回苏州时在一次花酒宴上见过梅仙,觉得她相当不错。今天上船见有了新面孔,不禁暗暗挑选起来。梅仙好,可眼前这位新来的彩云也是那样的可人,小巧玲珑,越看越美。所以在梅仙唱曲的当儿,他便凑近了彩云问道:“你多大岁数了?”“13岁。”
陆凤翔一怔,又问:“哦?这么小年纪就做清倌了?”
“还没有。我是来玩的,跟梅仙姐一起来的。”
陆凤翔指着梅仙问道:“她呢,18岁了吧?”
“刚17岁。”
“唔!……”陆凤翔望着梅仙颇为心动。
梅仙似乎察觉到了,更妩媚地朝陆大人抛送秋波。
富妈妈这时端上一盘甜品,大献殷勤地说:“陆大人,请尝尝冰糖杨梅!”
陆凤翔乘机悄声问富妈妈:“梅仙有婆家了吗?”
“没有。上门提亲的有两个,可家里有难处,没定下来,梅仙也瞧不上。这丫头,别看家境差些,可有心眼,要自己做主。”陆凤翔听了笑道:“哦,这倒有趣。好!好!”
“怎么,陆大人对她有意?那可真是她的造化!”
陆凤翔笑笑说:“嗯,再看看。”
梅仙此时已唱完。陆凤翔高兴地从腰间解下一块雕成佛手的玉佩,对梅仙说:“梅姑娘人美小曲也唱得美,陆某送你这块玉佩,略表谢意。”梅仙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连连拜谢:“谢陆大人厚爱!梅仙无以报答,只得再敬陆大人一杯,祝陆大人福寿齐天!”在众人的欢笑声中,陆凤翔又举起了杯。
月亮升高了,欢宴结束了。梅仙和彩云欢欢喜喜回了家,今天她们不但都挣了双份钱,梅仙还额外得了一块玉佩,更重要的是,梅仙看见了陆大人眼中的欲望,而这也正是她的渴望。彩云蹑手蹑脚地回到屋里,迅速地钻进了被窝,脑子里还在回荡着梅仙的歌声和客人的笑声 。她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让梅仙教会唱曲子。”彩云!彩云!”突然传来母亲的叫声。
她吓得忙用被子蒙住头,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同屋的王妈边去开门边回答道:“太太,彩云睡了。”
彩云娘神色慌乱,举着一盏煤油灯,叫道:“快快,你去找二栓子,把卢医生请来,老爷像是不行了。彩云,你爹吐血了。”彩云猛地掀开被子,叫着”爹!爹!”冲出门去。
只见父亲脸色蜡黄,昏迷在床,嘴角还有没擦净的血痕。床头地上的高脚痰盂里,黑乎乎、红兮兮的一堆东西,分明是血块。彩云冲向前叫道:“爹!爹!”
彩云奶奶也奔了过来,叫道:“松儿!松儿!”
但是赵松已无力再应答,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皮只动了动,就再也没有睁开。
等到卢医生的轿子赶到时,赵松已气绝身亡了。医生跨进大门,就听见从屋里传来了女人孩子的凄惨哭叫声。几天以后,在郊区的小山旁,赵松被安葬了。坟墓是用条石和砖砌的。
这是一个秋风乍起的黄昏,秋雨伴着落叶洒向新的坟头,也陪伴着在坟前哭泣的孤儿寡母。彩云跪在坟前,哭泣了太长的时间,脑中一片空白,在秋风冷雨中才有了一点清醒。她隐隐感到自己肩上有了一份责任,要为妈妈、奶奶、弟弟去挑起生活的重担。
五、二遇洪状元
赵松的死使赵记当铺遭受了致命的打击。账房陈先生将账目进行了最后的清理,并向太太汇报,然后十分为难地提出了辞职的要求。母亲一看这账,脸色也发白了。”过去几年总共亏损了650两,加上这次老爷治病和丧事,花了500多两,欠下的债是1200两……”陈先生说。母亲听了,吃惊地说:“啊?这么多?”彩云奶奶问:“黄二爷不是要盘我们的铺子吗?他能出多少?”
“是的,昨天我去问了一下,以前他出1000两老爷不肯,现在他看老爷过世了,我们又背了这么多债,他就压到了800两。”彩云奶奶焦急地问:“那我们把当铺全给他还不够还债的?”
彩云娘气愤地说:“这不是明明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
陈先生无可奈何地说:“唉,这世道谁不是拣弱的欺呀!”
彩云娘和奶奶都伤心地哭了起来。
彩云翻看着账本,心情十分沉重,她见母亲又哭了起来,就劝道:“娘,别哭了,还是想法子要紧哪。”母亲终于止住了泪,问:“那,陈先生,你看怎么办呢?”
“当初借债的时候,老爷是用黟县老家的田契作的抵押。现在看来只有把田产、房
宅卖了。卖得好,还了债,还能剩上一二百两,家里也可以维持一阵子了。”
彩云娘和奶奶面面相觑。
彩云娘哭道:“当铺盘出去了,再把老家的田地卖掉,那以后我们的日子靠什么呀?”
彩云奶奶也哭道:“是啊是啊,田产是祖宗传下来的,是赵家的根子啊!唉,老天爷呀,怎么不让我替松儿去死啊,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上辈子作什么孽啦?”陈先生见她们一时决定不了,便起身告辞:“太太,您再好好想想,快些拿个主意才是。我先告辞了。”彩云急了,叫道:“娘,您倒是快点拿主意呀!”
彩云娘咬了咬牙,说道:“等一等,陈先生,就按你说的办吧!看在我们老爷的份上,请您再帮几天忙,谢谢你!”陈先生鞠了一躬,说道:“别客气,我这就去。”
就这样,彩云家在乡下的田产在一夜之间就归了别人,当铺盘给了黄老板,他算是如愿以偿 。剩下的100多两银子,母亲存进了钱庄,作为全家的最后积蓄。赵家开始过起了一个铜子也要精打细算的艰苦生活。铺子没有了,伙计也都辞退了,只留下王妈做家务,连二栓子也去老虎灶挑水、烧开水去了。彩云心中十分矛盾,思前想后,决定继续和富妈妈保持联系,哪怕为自己也要挣一些钱。这天下午,她悄悄来到富记花船,把家里的事告诉了富妈妈,请教她怎么办。
富妈妈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说:“彩云呀,你13岁了,是该懂事了,一个女孩家,十四五也就可以嫁人了。女人一辈子最要紧的是找个好男人。就你家里如今的光景,能攀得上什么好人家?顶多嫁个做小买卖的到头了,搞得不好到婆家还受气。像你这样的花容月貌,在姑苏城不说是数一,也是数二的了,嫁那样的人多么晦气呀,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不是?你这辈子就算完了不是?可到我这里来就不同了,一来可以挣钱贴补家用,自己还可以留上点私房钱;二来这里来往的客人可都是有钱有势、风流倜傥的,只要留神,找一个 可心的主儿,清清白白地嫁过去,你这一辈子就有依靠了。不比你在家绣花强?你说我富妈妈讲的有没有理?”“可是别人会瞧不起我的。”
富妈妈一撇嘴,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做清倌又不卖身,不丢人。再说了,清倌要的就是漂亮,那些丑丫头还当不了呢!别听那些人嚼舌头,他们是假正经,是眼红呢。说实在话,你要是不出来见见世面真是太可惜了,枉生了这样一副好面孔。还有啊,等你找了个好人家,那别人巴结你还来不及呢,谁敢笑话。”彩云还是不放心,问道:“那要是遇到不规矩的客人怎么办呢?”
富妈妈一拍胸脯,说道:“找我说呀,好孩子,你放心,有我富妈妈在,就没人敢在我船上坏规矩。这两次你也看见了,那些大人多心疼你们呀,又给银子又给首饰的,出过事没有哇 ?顶多也就是说说笑话、拉拉手罢了,又算什么呢?”彩云想想也是,并没有人动手动脚不规矩,于是点点头。
富妈妈走到红木梳妆台旁,从梳妆匣里取出一朵蓝色的铜钱般大小的绢花递给彩云,说道: ”来,把它戴上。”彩云认识这花,这是清倌的标志。她不再犹豫,接过了这个标志,摘下了头上歪辫子上插着的带孝的白花,将蓝花插上。富妈妈又取出十块银元交给她,说:“这钱你先拿着,做两件新衣服,鲜亮点的。”又转身叫门外拉弦子的老头喊道:“喜庆呀,你先教她弹琵琶吧!”瘦小寡言、老实巴交的喜庆递过一把琵琶,声音细细地说:“好,你好好学,这不难的。”
富妈妈叮嘱道:“以后早上来学弹唱,下午太阳偏西就来陪客人。这些天天气好,吃花酒的客官一拨一拨的,忙着哪。今天就算开张了吧!”彩云抿住了嘴,点了点头,接过了琵琶。
从这天起,彩云就当上了清倌。
第二天,彩云就去街上买衣料,做衣服。
她知道,普济桥头摆着一排摊子,其中有几十个都是卖衣料的,价钱比观前街大铺子便宜许多,质地也好。摊主大多是从南边浙江几个县贩来的货,丝绸品相好,疵点少,花样品种也不少,所以很多平民妇女都愿上这儿来挑选。彩云选中了一块蜜黄的和一块水红的,有凸起的暗花,很漂亮,就是略贵些,于是又和摊主讲价钱。不料,这时桥上有一顶四人抬的绿呢大轿正往下走,轿里坐着的正是状元洪钧。他这一次来苏州是为了儿子洪洛的婚事,同时也看看过去的老朋友。与上次回苏州已时隔七年了,他已经42岁了,但依然器宇轩昂,气质高贵。他身穿墨绿长袍,外罩一件铁灰纱团花马褂,正想着今天约见几位当年一起进京考试而落选的同窗学友聚会之事, 突然听见轿外的嚷嚷声,并有女孩叫喊,紧接着轿子猛地一震,差点把他颠下来。”停轿!停轿!怎么了?”洪钧厉声喝道。
轿子停了下来,他忙掀开帘子,只见一个女孩子摔倒在地上,正惊恐地挣扎着爬起来,从一滩积水里捡起两块绸料,那水红色和蜜黄色的绸子上已满是泥水。这女孩正是彩云。刚才她兴冲冲杀了价,买了料子往回走,根本没听见轿夫的吆喝声。而轿夫因为下桥的惯性,刹不住脚,一下子就冲到她面前。轿夫顺手一推,劲很大,就把她掀倒了,绸衣料也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在那滩泥水里。”哎哟,你看,我刚买的!哎哟!”彩云哭了起来,一面抚摸着摔破的膝盖。
洪钧忙走过去关切地问:“小姑娘,怎么样?摔伤了没有?”
彩云摊开被泥水弄脏的衣料说:“这是我刚买来的……”
“哎,真对不住!”洪钧回头叱骂轿夫,”看看你们,这要是把人撞伤了怎么好?叫你们要小心小心。”接着又对彩云和蔼地说:“小姑娘,真是多多得罪了,衣料弄脏了,我赔你。 ”又转身问管家:“带银子了吗?”管家不服地申辩道:“我在桥头就喊了,这小姑娘不听嘛!”
洪钧不悦地说:“撞了人怎么还说这种话?拿钱!”
管家掏出一个五两的小银锞子,嘟囔道:“没带零钱……”
洪钧一把拿过来,边递给彩云边说:“小姑娘,对不住了,这五两银子就算是给你赔礼了, 再去买一段料子,好吗?”彩云见他给五两银子,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说:“不,不,我不要。”
洪钧把银子塞到她手中,说:“收下收下,已经对不住你了。”
这时周围已围了许多人,一些人在议论,这就是洪钧状元。彩云听了,便双手作揖道了个万福:“那就多谢你了,洪状元。”“哦?你认识我?”
“嗯,上次您回苏州,坐轿子游街我就看见了,这一次又看见了。”彩云不禁破涕为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十分可爱。洪钧微笑着点点头,说道:“嗯,那好,快去买吧!”
这时,彩云见那么多人都围上来看热闹,忙挤出人群跑了。跑到一截矮墙后,又回头瞧,一直看到洪状元的轿子走远了才赶紧回家。手中紧紧捏着那个小元宝。五两银子?真是笔大钱哪!洪大人又是那样和蔼可亲。彩云觉得自己真是幸运极了,虽然今天没有太阳,早上还阴沉沉地下了小雨,但是她的心里却充满了阳光。她一口气跑回家。其实她的小脚是跑不起来的,膝盖又疼,但她从不像一般小女孩缩头驼背地挪步,而是昂着头,挺着胸,迈开大步尽量快地朝前冲,脚尖似蜻蜓点水一般,十分可爱。家里,母亲正在灶间炒菜,阿良缠着她,说道:“娘,书馆里张先生说,明年的学钱要交了 。
“多少?”
“十两银子。”
“啊?又涨了?”
“张先生说,月底之前一定要交,否则就不要来念书了。”
母亲没回答,把青菜盛进盘子,端进屋里,让阿良坐下,然后说:“阿良,听娘跟你说,今年的书念完,我们就别念了。”阿良顿时急了,扯着妈妈的衣裳,喊道:“不嘛!我不嘛!我要念书!我要念嘛!”
“别闹!”母亲生气了,”家里没钱,还念什么书呀?”
“同学们都交了,我也要念嘛!”阿良哭起来了。
这时,彩云兴冲冲地回来,见弟弟在哭,忙问:“哎呀,阿良,你怎么啦?什么事哭呀?”
“我要上学,娘不让……”母亲为难地说:“现在家里只有出账没有进账,学钱又涨了,哪儿交得起呀?”
奶奶边给阿良擦眼泪,边劝道:“阿良呀,好孩子,我们这样的人家日子不比过去了,你要懂事点。算了,别念了,过几天给你找个地方,学做生意吧!”“不,我不学生意,做生意有什么出息呀。我要念书,考秀才,中举人。”阿良哭着、叫着。
彩云掏出那五两银子放在桌上,又掏出三块大洋对阿良说:“姐姐有钱。你拿这个去交学钱,缺少的过几天再补上。”阿良破涕为笑,说:“真的吗?”
母亲吃惊地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彩云抿嘴一乐,”我呀,交了好运了,刚才让洪状元的轿子一撞,就撞来这个小元宝。”
奶奶惊喜地问:“什么?洪状元?”
母亲严肃地说道:“小姑娘家不能说谎话!”
彩云理直气壮地说:“谁说谎话啦?洪状元的轿子把我撞倒了,我买的这两块衣料掉地上搞 脏了,这是他赔我的钱。”奶奶高兴地问:“真是洪钧状元吗?彩云呀,这可是大喜呀!这叫贵人相助,大吉大利!”
彩云娘拿着银锞子来回看,开心地说:“真是大气,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彩云你真是交了好运了。他对你说什么了?”“他怪那轿夫不小心,然后对我说了好几声对不住,把银子塞到我手里,让我拿回家再去买一块衣料。”奶奶夸道:“真是活菩萨!”
阿良特别高兴,对彩云说:“姐姐,我好好上学,将来也要考中状元。”
彩云娘转忧为喜,说道:“巧了,今天炒了苋菜。来,彩云、阿良,倒点菜卤子在饭里,拌上猪油,吃碗状元饭。”奶奶笑道:“嗯,吃了状元饭,嫁个状元郎。”
彩云笑道:“我顶喜欢吃了。”说着把那红色的苋菜卤子倒进饭碗,白米饭顿时被染红了。她又从小瓦钵里舀了小半勺猪油和在红饭里一搅,香喷喷地吃了起来。阿良见状,笑道:“说你嫁状元郎你就笑了,没羞没羞!”
彩云娘又问:“这两块衣料你是哪来的钱买的?”
彩云迟疑了片刻,她想,瞒得了今日瞒不了明天,干脆告诉家里算了。于是她大大方方地说:“在花船上挣的。”母亲一惊,责问道:“什么?你又去花船了?你忘了你爹的那顿打?”
彩云镇静地回答:“我没忘,我正想告诉娘,我已经到富妈妈船上去做清倌了。”
“真的?已经去了?”
“娘,您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好不好,做清倌怎么啦?不就是上船陪客人喝喝酒、唱唱小曲嘛!客人都是体面人,还有朝中做大官的。平日里百姓想见还见不着呢!他们都夸我长得漂亮,都喜欢我。”“丫头,你别糊涂呀,一个姑娘家上了花船,名声就坏了呀!”彩云娘气恼地说。
“怎么就名声坏了?客人们喝完酒就散了,各回各的家,我们也回家呀,做什么坏事啦?一天挣一两块钱,有什么不好。富妈妈昨天就给了我十块钱让我买衣料做衣服。哪个小姑娘能挣这么多钱?”母亲一时语塞:“可是……”
奶奶一直没说话,她见的太多了,知道清倌是怎么回事,也知道彩云做这个能暂时缓解家中的困难,于是就说:“这件事我看就依着彩云吧,现在家境太难了。阿良是男孩子,怎么能不去念书呢? 只好让彩云受点委屈了。”彩云娘着急地说:“娘,别人要是知道了,那咱家的名声、彩云的名声怎么办呢?嫁不出去怎么办?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奶奶沉吟道:“我见过花船上的姑娘也有好结果的,就看彩云的运气了。再说,我们家到了这个地步,也不一定能嫁到好人家了。有钱有势的人会瞧得上咱们吗?在花船上说不定彩云会碰上一个好主儿呢!”彩云娘欲言又止,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六、初恋情诗
就在赵家倒霉落魄的时候,顾若冰一家也搬到了苏州。顾若冰见儿子麒麟一天天长大,眼看就15岁了,决定让他到苏州上学,求取功名。他自己是秀才,但多年都未考中举人,因此不得不放弃了科考,专心经营家中田产。但为了儿子的前程,他决定不再呆在乡下了。他得知洪钧是徽州人,于是求族长帮忙说情,给洪钧
写了一封信举荐自己。洪钧碍不过面子,便安置他在苏州府知府手下当了个幕僚的闲差。到了苏州,顾若冰安排儿子进了书馆,又频频拜会同乡老友,总算停当下来。而麒麟一听说去苏州,便立刻想到了彩云。他早已听 家里说起赵家的不幸遭遇,总想去宽慰宽慰彩云,但苦于父亲管教严,一直没有机会去。现在家搬到了苏州,他暗自打听到萧家巷的位置,终于抽了下课的空跑到了赵家。这几天彩云开始了清倌的生活。上午去学弹琴唱曲,中午回家吃饭休息,下午便梳洗打扮准备去花船。这天她正在梳妆,只听见敲门声响,并有一男子问彩云的声音,心中十分奇怪 。开门的是彩云娘,她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穿着整齐、手里拿着书袋的少年,问道 :“小官人,你找谁呀?”“赵妈妈,您不认识我了吧?”顾恩宇一笑,”我是麒麟呀!”对外人,他称自己的另一个小名。”麒麟?”
“黟县龙口村顾家的,小时候到过你们家,跟彩云常在一起玩的那个麒麟呀!”
“哎呀,你是麒麟啊!”彩云娘惊喜地上下打量着他,”哟,长这么大了,请进请进!”忙把他让进了屋。彩云仿佛听见了什么麒麟,心中一惊,忙把头发梳好,跑到堂屋去看。
麒麟见到彩云奶奶,礼貌地请安。
奶奶说:“哎呀,麒麟成了大人了,今年十几啦?”
“15岁了。”
彩云娘忙问:“你怎么到苏州来了?”
彩云到了堂屋门口,看见麒麟站在那里,个头长高了一大截,头上戴一顶小瓜皮帽,脑后拖着一条黑亮亮、齐腰长的粗辫子,脸盘原先是圆乎乎的,现在变长了,声音也变粗了,简直有点看不出小时的模样了。彩云突然感到有些害羞,犹豫着进不进门。就在这时妈妈叫她了:“彩云!来客了!快进来瞧瞧是谁。”
“哎!”彩云边答应边进了堂屋。
麒麟回头一看,见彩云袅袅婷婷站在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朝着他微笑,心中也是一震。哎呀,她是越来越漂亮了!滴溜溜的大眼睛像会说话一样,挺直小巧的鼻子像雕刻似的,红润的嘴唇不薄不厚,还有那白里透红的皮肤,乌黑油亮的头发,两个精巧的小酒窝……像是散射出道道炫目的光彩,迷乱了他的双眼。彩云见他怔怔地看着自己,也一阵心慌,叫了声”麒麟哥,你来啦”,便垂下眼皮躲开他的视线。彩云娘见两人都有些害羞,便笑着说:“哎呀,怎么还站着,快坐快坐。你们俩先说说话,我去泡茶。”奶奶也高兴地附和道:“对对,你们俩说说话。”于是跟着彩云娘一起出去了。
“你到苏州来干什么?”彩云终于先开了口。
“来上学,我爹也来了,在知府供事。”麒麟答道。
“他管教得还是很严吧?”
“嗯。”
“还打你吗?”
“不了,我也知道用功读书了。可是……”
彩云一下子接过来说:“不准你出来乱跑?”
“是啊。他要我两年后参加乡试科考,管得可紧啦!”
彩云不无羡慕地说:“考中了举人再考状元,多好啊!”
“多难啊!那么多人考。”
“你能考中。我相信,我老早就相信……”
麒麟抬起眼正视着她,见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在看着自己,那目光里充满了希望和信任,不觉心头涌起一股热流,不知说什么才好。来这儿之前,他把彩云的样子想像了很多种,虽然都很美丽,但都脱离不了小时候的样子。可现在看见真人,才发现彩云比自己想像的样子还要美许多倍。她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身上一点也找不到儿时的稚气和顽皮了,自己不能再与她像过去那样无拘无束、口无遮拦了。他还记得七年前两个人在顾家藏书阁里讲的话,自己说中了状元就来娶她。可今天,他本想接着彩云的话往下讲,但是话到了 嘴边又咽了回去,生怕冒犯了她。在他怀里藏着一首诗,是去年中秋节,望着天空片片彩云缠绕着一轮明月,他一时兴起写下的,本想寄给她,可又怕造次。今天带了来,给不给她呢?他正在发呆,只听彩云问:“麒麟哥,你变样了,要是在街上走,我都认不得你了。”
麒麟笑道:“真的?”
“嗯……都长小胡子了!”她”咯咯”一笑,又说:“我也变了吧?”
麒麟摸摸唇边,脸一红,腼腆地说道:“嗯,我也快认不出你了。”他停了停,又补充了一 句,”你更好看了。”
彩云头一低,脸红了,故意问道:“是吗?”
麒麟见她脚上穿着黑布鞋,长而宽大的裤腿盖着脚面,看不清脚的样子,便问:“你的脚还疼吗?”彩云把脚朝椅下缩了缩,”不,早就不疼了,只是走不快、站不久。不过呢,我已经习惯了,我也敢走快步呢!”她不在乎地一下子抬起头,朝他嫣然一笑,那甜甜的笑容倒像一只轻巧的手指,将捆绑在麒麟心上的绳索松开了。”那就好,那就好。”麒麟也笑了。
这时,传来了彩云娘对王妈的说话声:“加两个菜,今天有客人。”
麒麟忙站起身,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他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了彩云,轻声地说:“这个是给你的,我走了。”彩云娘端了茶水进来,见他要走,忙说:“哎,别走啊,喝杯茶、吃了饭再走啊!”
麒麟一鞠躬,谢道:“不了,家里不准我在外边久呆。对不住,告辞了,下次再来拜访。” 说罢便走出门去。彩云送他到门口,两人又依依不舍地对视了一眼,麒麟便转身大步而去。彩云回到房内,打开那张纸条,原来是一首诗,写在印有浅绿色花竹的信笺上。
诗中写道:
寒蝉凄切秋夜长,寂寞书斋枉思量。
明月星光洒村路,彩云飞处是何方?
哎呀,多么清秀而有力的小楷字呀!”彩云飞处是何方?”这是不是说的我呀?她琢磨了半天,才看懂了这四句诗的意思。顾恩宇连走带跑地赶回家,第一件事是到父亲的书房去问安。
顾若冰在案头写文稿,恩宇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叫了一声:“爹!”
顾若冰见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就问道:“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晚?”
恩宇嗫嚅道:“我出去走了走。”
“我就知道,你一到苏州心就野了。有什么好逛的?放了学,头一桩事就是回家好好温习功课,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忘了吗?”父亲一点也不放松,眼睛直直地盯着儿子。吓得恩宇不敢抬头,小声地说:“是,爹,孩儿这就温习功课。”顾若冰继续教诲道:“苏州集天地之灵气,聚人文之精华。本朝开国以来直至如今,共取了98名状元,苏州占了几名哪?”
恩宇规规矩矩地答道:“16名。”
顾若冰满意地点点头,说:“至于前朝的名士贤达就不胜枚举了。我早已对你说过,这次举家迁居姑苏,我并不图自己仕途有什么显达,头一个是为了让你有个好的读书环境,将来三科取士,能争个锦绣前程。你知道吗?”恩宇毕恭毕敬地回答:“孩儿知道。”
顾若冰忽然想起一事,说道:“你明天一早去学馆告个假,我要带你去拜会洪大人。”
恩宇一惊,问道:“洪大人,莫非是洪钧大人吗?”
“是啊,不是他的一封信,我能到苏州府来当差吗?这次他回苏州来,我求见多次,总算约到了明天。带你去,是让你见识见识,一睹人家状元公的风采。将来你若能上进,中了举,到京城会试,也好有个依靠。洪状元毕竟是我们徽州老家的人嘛!”顾恩宇连连点头。
七、洪钧的寂寞
洪钧的儿子洪洛和陆凤翔的女儿玉珍的婚事办得热闹而隆重。整整三天,宴席不断。苏州的达官贵人、绅士名流穿梭往来,门庭若市。若不是洪钧急着要返回北京,陆凤翔还会安排一连串的节目继续庆贺。这几年洪钧在北京连连晋升,如今已在礼部任侍郎。原本礼部的事就烦琐杂乱,加上当今圣上光绪帝及慈禧皇太后重用洋务派,与洋人打交道愈发多了起来。洪钧虽是状元,但在学问上他较有兴趣钻研史学。为了编写《元史译文补证》一书,下了功夫 去阅读正史野史,还收集了许多国外著作,让人翻译成中文,并且参阅一些轶闻资料,目前已写 成十几卷。但由于公务繁忙,只能延长写作的时间了。他对外交事务本不熟悉,现在也要尽快地了解,自己也有意识地读一些有关欧美地理、历史等方面的书籍,所以时感疲劳。这一天上午,洪钧会见了苏州的几个重要官员。下午又一次与陆凤翔会面。两家人在一起吃点心,边吃边聊。佣人端上了精致的苏州细点心,什么千层酥、枣泥饼、萝卜丝饼、糯米糕团,还有糖煮藕、桂花酒酿元宵……摆了一桌子。
洪钧吃着这些美食,不胜感慨,说道:“凤翔啊,虽说京城好吃的东西也有不少,可比起江 南来总是略逊一筹。你看这些小点心,吃进嘴里是软糯酥香,真是天下无双!”“当然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里是食不厌精之地嘛!哎,你不会带两个江南的厨子去京城吗?”
洪夫人王氏笑道:“哎呀,陆大人,我们家的厨子就是从苏州带去的。可也怪了,同样的东西在京城做出来就是两个味道。”
陆凤翔有些不解,随口说道:“哦?怎么会这样?”
洪钧道:“是水土不同。北方水硬,南方水软;北方土碱性,南方土酸性,所以就做出两种味道了。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你我都在北方做事,恐怕也要变硬了吧。”陆凤翔哈哈一笑,说:“文卿兄呀,我倒看不出你怎么变硬了,倒是我已经学了不少北方人的习性,什么涮羊肉啦、烤鸭子啦……对了,还有这个。”说着,掏出鼻烟壶来吸,还递给洪钧, 请他也吸吸。洪钧客气地摆摆手,看着陆凤翔过瘾地打喷嚏,不禁摇头发笑。此时,在洪府的门房迎候室里,顾若冰和顾恩宇正焦急地等待着接见。他们上午就来了,可等到中午也没见上,只好随便在街上吃了一碗面,又回来等。太阳西下了,可是迎候室的管事仍让他们再等等。”你们瞧瞧,院子里的那几顶轿子是陆大人的,他老人家不出来,我怎么好让你进去呢。”顾若冰只得耐着性子坐回原处。长凳上放着他带来的一只锦盒,里面是特意请人到宜兴买的一对上好的茶壶。
花厅里,陆凤翔劝着洪钧:“文卿兄哪,依我看,你还是在家乡多留些日子,这些天太劳累了,
好好歇几天再走又有何妨哪。亲家母,你说是不是呀?”
洪夫人很赞成,她的娘家在苏州,亲戚朋友那么多,她一年中总有半年留在此地,当然愿意丈夫多留几天了,于是马上回应道:“谁说不是呢,我们在家总是盼他回来。这次若不是洛儿办婚事,他哪得回来。可这才几天他又要走了。”洪钧笑道:“凤翔呀,我哪有你那福气哟,可比不上你们翰林院编修那样的美差,不必天天去点卯。我们礼部的公事琐碎繁杂,没有个完。尚书大人可以不在,可我这个侍郎不在的话,底下人就会无所适从了。你看看,几天不在,就来了好几封电报催呢!所以呀,我是个劳碌命,没法子呀!”洪洛今年21岁了,看着父亲有些疲倦的样子,就劝道:“孩儿的婚事刚办完,您老人家就走了,不知道的人怕要说儿子媳妇不孝顺呢!”玉珍也跟着说:“是啊,爹还是多住几天吧,可以多尝尝家乡的美食。”
“唉,我何尝不想在这里闲呆几天享享清福。你们不知道,王尚书临走时一再叮嘱我尽早回京,我是身不由己啊!”
正说着,仆人捧着红色的名刺进来,递给洪钧,低声说:“已经等了大半天了。”
洪钧接过名刺瞥了一眼,说道:“好吧,叫他再稍候一会儿。”
仆人退出。
陆凤翔问:“谁来了?”
洪钧说:“徽州的一个老秀才,学问倒有一点,可运气不佳,屡试不中。托我们老家的族长说情,我给他安置到苏州府里当了个幕僚……”陆凤翔起身说道:“那你去应酬一下吧,我也告辞了。”
洪钧送陆凤翔一同走出花厅。
陆凤翔边走边悄悄地对洪钧说:“老兄,何必这样累自己呢?你要是不急着走,我带你去散散心,一起去逛逛花船。那个富记妈妈的船上新添了几个清倌,一个赛一个娇艳。”洪钧虽是个正经人,但也并不太守旧,朋友们上花船下书寓也是常有的事,偶尔他也去凑趣。在忙完枯燥的事务之后,撇开妻子的絮叨和缠绕,和一群年轻无邪的美女在一起厮混片刻,也不失为十分惬意的娱乐。所以他也打趣道:“哦?是吗?你这个风流情种又相中什么人了?”陆凤翔笑了,一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用略带有一点遗憾的口气说:“有个叫彩云的女孩儿,真是长得太好了,娇滴滴水灵灵,含苞未放。可惜太小了点儿,才13岁。”洪钧”扑哧”笑了,说道:“哎呀凤翔,那还是个小孩子嘛,你这只馋猫!”
陆凤翔摆摆手说:“所以我不作此想了。我相中的一个已经17岁了,倒也风情万种,还是个黄花闺女。”
“怎么?你还想再讨一房?”
“要是处得好,怎么不可以呀。文卿兄呀,那才是赏心悦目、美不胜收呢!哈哈哈……”
顾若冰在门房里一直盯着院子,他瞧见两个穿长袍马褂的人沿着长长的油漆彩画的廊子走了过来。仔细一看,正是洪钧和陆大人,急忙回头对管事说:“哎,你看陆大人出来了。”门房管事忙上前再去通报。顾若冰看见陆大人上了轿,管事上前去说了几句话,洪钧指了指里面,便先走了。管事走回来,朝顾若冰招招手,顾若冰便拉着恩宇,提着那只锦盒,跟在管事的身后。小客厅里,洪钧坐在上座,双眼微闭。
他脑子里还在回味陆凤翔刚才的话。是啊,在同僚中间,他的生活的确是太枯燥了。夫人王氏是在他18岁的时候就由双方家长订下的。那时他刚刚中了秀才,父母欣喜万分,就开始为他考虑婚姻大事。父亲的好友王侍郎家中有位小姐,因身子弱,迟迟未聘出去。当时身子已痊愈,年方19,比洪钧大一岁。双方一谈都愿意子女联姻,第二年便成婚了。两年后,夫人便生下一子,就是洪洛。但此后夫人身体一直不爽,也就未再生育。夫人倒也贤淑,曾劝洪钧讨一房姨太太再续香火,但洪钧并不喜欢这事由夫人安排,他自己曾经倾心过一位女子,想娶过来,可老夫人就是不同意。夫人表面不说,内心里也是反对的。这件事始终是梗在两人心中的一块石头。其实,那位佳丽是一位烟花女子,名叫李蔼如, 是洪钧在烟台做幕僚时认识的。她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无奈家道中落才堕入风尘。洪钧和她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洪钧曾海誓山盟要纳她为妾。可母亲的决定他不能违抗,最后只得屈服,李蔼如也郁闷而死。此后,洪钧便很少到风流场所去了,怕引起对旧事的回忆,希望时间长了渐渐地把李蔼如淡忘掉。几年过去了,他一直没有碰到可意的 ,夫人也就不再劝他了。同僚中纳妾的也不少,且不说北京那些皇亲国戚,哪个王爷不是妻妾成群?就是普通官员也不甘落后,陆凤翔就有三房姨太太。三姨太曼伶是个唱戏的,够风骚的,可他还是在外面拈花惹草,说起这些事来还津津乐道。是啊,贤妻、小妾加上美妓,哪个男人不想享这种福啊。所以当陆凤翔说了花船的事后,他倒也宽容地笑了笑,心里想,我倒是想看看你选中了什么妩媚的小妖精。正胡思乱想着,仆人来报:“老爷,顾大人到了。”
洪钧睁开眼,坐直了身子,说了声:“请进来吧!”
顾若冰恭恭敬敬地上前跪拜:“卑职顾若冰叩见洪大人!”
洪钧见他与自己年龄相仿,忙说:“免了,请起!”
顾若冰一推顾恩宇,介绍道:“这是犬子恩宇。”
顾恩宇恭敬跪拜,口中说道:“给洪老大人叩头请安!”
洪钧看了看这英俊的少年,略有几分好感,就说:“唔,起来吧,请坐!”他指指身右侧的两只太师椅,示意他们坐下。顾若冰父子顺从而小心地坐下,仆人送上两杯盖碗茶,他们 欠身示谢。顾若冰谦恭地说:“洪大人,卑职早就想来拜谢大人,承蒙大人栽培,卑职得以入幕苏州府 ,不胜感恩之至。今日终于得此机会,所以卑职特意把犬子带来,让他牢记大人的恩德,好生读书,勤勉上进,将来也好报答大人。这里卑职略备薄仪,以表寸心,恳请大人笑纳!”说着,双手捧上锦盒。洪钧淡淡一笑,说道:“何必如此客气呢,都是家乡人嘛!”
“实在不成敬意,只是一对宜兴陶壶,给大人添点乐趣而已,大人见笑了。”他将盒子递给了站在旁边的仆人,仆人看了一眼老爷,见没有阻止,便收下放在几上。”在苏州府里做事还满意吗?”
顾若冰诚惶诚恐地答道:“卑职竭尽全力犹恐力不胜任,岂敢有所挑剔!知府李大人对卑职关怀
备至,卑职只有好好做事,决不辜负大人的厚待。”
“嗯,那就好。”洪钧说着,转过头问顾恩宇:“你在念书吗?”
顾恩宇恭谨地回答:“回禀洪大人,恩宇现在徽州学馆念书。”
“嗯,那里的先生不错。好好念书,以图上进,将来好报效朝廷。”
“是,这也是恩宇的抱负。”
短暂的停顿,洪钧觉得有些累了,于是说了声”好”,便端起了茶杯。
仆人见主人端茶了,知道这是谈话结束的信号,便喊道:“送客!”
顾若冰父子见状,连忙站起长揖,口中说道:“向大人告辞了!”
洪钧站起,客气地说:“好,不送了。”
顾若冰父子谦恭地退出客厅。尽管会谈只是短短的几分钟,但顾若冰已十分地满意和欣喜, 尤其是他发现洪大人打量恩宇时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之意,这是非常难得的。因为人们都说洪大人常常板起面孔跟下属说话,今天他脸上却带着一点微笑,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吗?
八、梅仙的初夜
近来彩云的琵琶弹得大有长进了。她是个聪明极了的女孩,什么事只要专心地学上几次,她就学会了。比如说绣花,她看母亲如何绣,便跟着学,不到10岁已经绣得很好了。12岁上就会双面绣,什么小猫、喜鹊、狮子狗都绣得出来,绣品店的老板也夸她手巧。现在学琵琶,先跟着喜庆师傅从最基本的曲子弹起,不过个把来月,她已经能弹小曲了,什么《小西湖》呀、《雨打芭蕉》呀,还有《思凡》、《占花魁》等,也弹得像那么回事了。今天喜庆师傅不舒服,彩云便到梅仙那里练习,请她指教。梅仙近来好像很忙,上街买衣料,做鞋子,打首饰,不知在准备什么。彩云弹琴的时候,她又在摆弄那柜子里的什么东西。
彩云弹完了一曲《秋江》,问道:“你听我弹得怎么样啊?”
梅仙心不在焉地说道:“哦,蛮好的,不过有的音发硬,也不太准,再多练练就更好了。”
彩云问道:“你在干什么呀?”
梅仙抿嘴一笑,敷衍道:“没什么。”
“瞧你,脸都红了,一定是有什么事。”
梅仙伸出食指,轻轻往彩云脑门上一点,说道:“鬼丫头,就你心眼多!来,你看,姐姐这件衣服好不好?”说着,从箱子里小心地取出一件红缎子嵌银线、镶着猪拱嘴宽花边、绣着牡丹花的夹袄。彩云一看,发出了赞叹的尖叫:“哎呀,我的妈呀!好漂亮哟!这绣工也是的的刮刮的。怎么?你要出嫁了?”“差不多吧!”梅仙把红袄穿上身,在镜子前摆来摆去,莞尔一笑。
“什么叫差不多?新郎官是谁?”
梅仙拉住彩云的手,轻轻拍了拍,神秘地说:“傻丫头,是陆大人。”
“陆大人?怎么,你要嫁给他当姨太太?”
梅仙脸上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沉吟了一会儿,轻声说:“不是当姨太太,是他要我的第一夜。”
彩云对于红倌究竟要和男客怎样,实在还不明白。她知道红倌要陪宿,但对于那实际内里的事仍是懵懵懂懂的。她只是觉得陪男人睡觉大概很害怕,万一这男人要脱自己的衣服乱摸怎么办?有一次在花船上,她看见一个男客说笑着带了一个清倌到了后舱,她无意往里瞥了一眼,发现那个男人把手往清倌衣服里伸,清倌吓得直往后躲,彩云也吓得心直跳。现在,梅仙要陪陆大人睡觉,要把第一夜给他,不是也很可怕吗?她不禁好奇地问:“梅仙姐,那第一夜到底是什么呀?”
梅仙抬眼看了看她,说道:“怎么,小丫头,你到花船也不少日子了,连这个也不懂吗?”
彩云老实地回答:“不懂,真的不懂。”
梅仙”扑哧”一笑,说道:“哎呀,这不好讲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哎呀,你讲嘛!”彩云摇晃着她的胳膊。
梅仙嘘出一口气,轻声说道:“你呀,真是个小傻瓜。来,我跟你说……”然后就俯在彩云耳边悄悄说:“就是,就是男人呀,要把他的那个……那个东西放到女人的,嗯,哎呀,底下的身子里去……懂了吧?”见彩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梅仙便拍打了一下她的屁股,”好了,说完了。”自己也羞得一扭头坐到床边去了。彩云瞪着眼睛,忽然,她像是悟到了什么,一下子脸涨得通红,头一低,闭上眼,双手把脸捂住,连连叫道:“哦,哎呀哎呀,那,那怎么行?太丢人了!不行不行!”梅仙整理着枕旁的几条小手绢,低着头不说话。
她是见过客人和红倌的事的。那还是在一年前,那天富妈妈留她在船上多呆了些时候。天都黑了,一个客人拉了一个红倌进了舱。梅仙去解手,那小小厕所木板钉成的墙板的另一侧就是里舱的床后部。里舱墙上是糊上了花纸的,也不知怎么恰巧裂开了一条小缝,梅仙听见里面的喘息呻吟声,便好奇地朝里看了看,正巧帐子不知怎么被掀了起来,只见两个白花花的身子叠在一起,两个赤裸裸的下半部正好侧对着她,那客人正紧张地运动着……梅仙看傻了,不由得心惊肉跳,浑身发颤。猛地一下,像被什么点化了一样,一下子全明白了。原来 男女之间的事就是这个样子啊……她吓得好一会不敢出声,蹲在那里不敢动。直到那边动静小了,帐子也放下了,才挪着蹲麻了的腿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前舱。这幅活生生的图景打破了她原先对男女情爱的美好遐想,使她弄明白了原来红倌就是要做那个事的,那些男人要的就是那个!如今,自己也要这样了,其中的滋味也只有自己去体会。虽然她心里也害怕极了,但她已有了准备。所以彩云问到她,她也如实回答了,好像表白自己不在乎,其实只不过是给自己壮胆而已。彩云慢慢走到床边,挨着梅仙坐下,轻声问:“你,为什么?”
梅仙一甩头,闪出一个微笑,说:“他喜欢我,我愿意。而且,他出300两银子呢!富妈妈说,按花船上的规矩,红倌头一次,对半分,我得150两。”彩云追根究底地问:“那你以后就做红倌了?”
梅仙不语,点点头。
“你以前不是说,做两年清倌,攒点钱,清清白白找个好人家吗?”
梅仙叹了一口气,辩解道:“是呀,以前我是这么想的,可是哪有那么顺当呀!像我们这样的小户人家,来说媒的能有几个好人家?前几天有个媒人来我家,介绍一个卖糕团的,长的尖嘴猴腮 不说,还是个浪荡鬼,又赌又嫖,我才看不上他呢!想找个像样子的,多半是岁数大、有了正房的,去了只能当姨太太。就是当姨太太,人家也不会马上就定下来呀。”“那你怎么办?”
“那就得先忍一忍呗。”
“怎么忍?先当红倌?”
梅仙点点头,接着说:“陆大人有三房姨太太,他要讨我,也不是说讨就能讨的。富妈妈叫 我耐心先忍忍,等到陆大人那边方便了就行了。”彩云担心地问:“可是,你当了红倌后,要陪好多客人过夜吧?陆大人他不在乎?”
“所以我想让他早一点决定呀。他倒是个开通人,从良的也不嫌弃。不过我想过了,万一他变了卦,我也得有自己的活路呀,所以我也得多挣一点钱。富妈妈说,以后就是四六分,她四我六,每天得二十块大洋是靠得住的。以后做红了还能更多,也好多给家里一点,免得我娘太苦了。”彩云心里一阵难受,问道:“钱是不少,不过,女儿家的清白不就完了吗?”
梅仙淡然一笑,站起来走到窗边,拨弄着一盆粉红的月季花,那花有四五朵开得正艳。”傻妹妹,你真是不明白,清白有什么用?我姐姐比我长得还好看,清清白白地呆在家里,嫁了荣升当铺的四少爷,说起来蛮体面,其实呢,上有公婆,下有小姑妯娌,整天呕气。生下了一男一女,男人又恁软弱,不争气,钱全交婆婆,要用一分钱都得看婆婆的脸色。姐姐回一趟娘家就哭一回,还得我塞给她几块钱零用呢!咳!有什么好哇!想想不如我这样自由自在,万一陆大人心里高兴,说不定我真能翻身呢!”彩云茫然地看着梅仙,她好像一下子明白了许多,又仿佛更迷惘了。梅仙的道路难道也是自己的路吗?不,梅仙和自己不一样,梅仙没有意中人,可自己有,麒麟哥对自己好,写了那样的诗给自己,他说过长大会娶自己。为了他,自己也不能当红倌,自己要保住清白。一晚上,她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阵子才睡着。第二天,她早早起床,跑到了徽州会馆,她有许多话想对麒麟说。会馆是个小园林,学馆在一侧单独的小院里。临街是一排教室,后面是个小花园,有精巧的假山石和小水池。她趁门房进里室时溜了进去。教室里传来了学生的读书声,仿佛是老先生念,学生在跟读: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
顾恩宇就在其中,大声而专注地读着。
彩云扒在窗口悄悄地寻找着他。一下子看见他了,便用目光招呼他出来。恩宇前座的一位小同学发现了,推了推他。恩宇一见是彩云,惊喜得差点叫出声来,但怕老师发现,便朝她摇摇手。身边的同学使劲推他,他仍不敢走。同学们交头接耳地乐了,那个小同学笑得格外欢。幸好那位留着长胡须的老先生没发现,仍大声念着:“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学生们跟着念了一遍,这时又有两个同学来捅恩宇。
恩宇跟彩云打着手势,被老先生瞥见,老先生朝窗外看去,彩云飞快地低下了头,不见了。 等老先生一扭过头,彩云又出现了。刹那间,学生们忍不住笑了。老先生再回头,彩云又不见了。彩云觉得真有意思,但那位老先生终于决定出门去看看。彩云吓得一转身,忙钻到树丛后面 ,一动不动。老先生什么也没看见,只得转回。恩宇也松了一口气。终于下课了。彩云见老先生走了,才走了出来。恩宇找出来,见她头上满是树叶草棍,忙帮她取下,两人对视着笑了,朝门外走去,那里有一片小树林。”你胆子蛮大的,要是碰到学监,就要挨板子啦!”
“我就说来看哥哥,他还能打我不成?”
“你来有事吗?”
“你写的诗,我有点看懂了,想告诉你。”
“真的?”
“嗯。”彩云又从脖子上掏出那只玉麒麟,”你看!”
“你一直戴着?”
“嗯。”
“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
“记得。”
“那太好了,以后我还会写给你。”
“可是你送我那么多,我送你什么呢?”
恩宇脸一红,见四周没人,便大了胆子轻声而清晰地说:“我不要你送我什么东西,我就要你把你自己送给我。”彩云羞得把头低了下来。
“怎么,你不愿意?”
“我愿意,只怕……”彩云羞得说不出话来。
“你怕什么?”
“只怕你有朝一日中了秀才举人就看不上我了。”彩云直率地说。
“不会的,绝不会的,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可以对天发誓,考中了秀才就来娶你。”
彩云听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忙问:“真的?”
“自然是真的,堂堂男子汉决不食言。”
“那你要考不中呢?”
“那……”恩宇一愣,他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双目凝视着彩云 ,”那你就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中的。”“好!”彩云的一双大眼睛里闪耀着光芒,甜甜地笑了,嘴旁的一对小酒窝分外迷人。
恩宇见她是那样妩媚动人,心”怦怦”地跳着,拉着她走到树阴深处,”彩云,你……”恩宇挨近了她,声音有些颤抖,”你,让我……亲一下,好吗?”彩云的心急速跳了起来,尽管在花船上已经接触了不少男人,有时也会脸红心跳,但那是应付差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引起过自己内心的激荡。她害羞得低下了头。她还从来没被父亲以外的第二个男人亲过。就是在花船上,男客没得到清倌本人同意,也是不得亲吻她的。此刻对恩宇的要求,她觉得不能答应,但也不能拒绝, 因为她自己也想亲近他,想让他拥抱一下、亲吻一下,于是她先摇了摇头,又很快点了点头。恩宇激动地伸开双手抱着她的肩,将嘴唇伸了过来。
彩云将脸微微一偏,将脸颊递了过去。恩宇便将一个轻柔的吻印在了她娇嫩的脸上。
彩云像触了电一般,全身一阵麻酥,整个人像站在一团云彩上似的,轻飘飘的。她闭着眼睛,心”怦怦”地跳,过了好一阵子才清醒过来,睁开眼,见恩宇也是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地盯着她看。她不觉一阵羞赧,轻柔地将他一把推开,转身跑了。这时,一个小小的脑袋从树丛后伸了出来,见彩云走了,便跳了出来,一把揪住了顾恩宇,叫道:“好啊,你们在这里干得好事!”顾恩宇一惊,回头一见,原来正是班上那名小同学,叫金楣甫,因他年龄最小,才12岁,又长得瘦小,但极聪明,所以同学们都叫他小金豆子,实为”精豆子”的谐音。他也是官宦之家的孩子,父亲金芝赞与洪钧状元在上学的时候关系甚好,曾结拜为义兄弟,至今两家都有来往。书馆的潘长韶先生是洪钧的学生,因此在书馆内对金楣甫十分宠爱。金楣甫便以小卖小,敢做一些出格的事。顾恩宇见是他,便松了一口气说:“大人的事,你小金豆子不要管。”
不料金豆子却不怕,说道:“哼,我告诉先生去,你犯了馆规。”
顾恩宇忙拽住他,笑道:“哎哎,不许去,这可是大哥哥的秘密,金小弟可要帮我守住哟!”说罢便作了个揖。金楣甫鬼精灵地一挤眼,说:“这还差不多。不过哥哥该去告知你那相好的漂亮姐姐,约会也应找个僻静所在,这书馆人多眼杂的,也不方便呀!”说罢,他竟一下子先脸红起来,一甩手便跑了。
顾恩宇见他说的也有理,心里不觉赞叹他年龄不大心眼倒不小。岂料到这金小弟日后还真是在彩云的生活中起了不小的作用,这是后话。夜幕降临了,码头上热闹起来。
花灯的倒影洒在河面上,轻柔地荡漾着,像是一匹匹彩色的绸缎在流动。花船上的人也像是这流动画面里的点点色彩,描画着河上的风景,也描画着自己的人生。龙凤红烛点燃,酒宴已经摆开。今天的主角是陆凤翔和梅仙。
陆凤翔修饰一新,容光焕发,37岁的年龄,显得只有二十八九的样子。而穿着红绣衣的梅仙更是风情万种,鲜艳欲滴。几位花船常客吴老爷、钱老爷、孙老爷等也都喜气洋洋,纷纷敬贺,频频祝酒。而在这一群华服之中却混进一个不太搭界的人,此人便是顾若冰。他近日特意安排了拜见与洪钧接近的一些人,其中当然少不了陆凤翔,但陆大人不愿单独与他接触,便托人捎话给他,让他参加这次聚会,算是给了他面子。其实他一向不愿到这种风流场所,但迫于无奈,也只能硬着头皮来拜访,并且也带来了一份礼物。彩云是八个清倌之一,今天也打扮得十分娇艳,为了不夺梅仙的彩,她特意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裤,梳了一条大辫子,头上仍插着一朵蓝花。当清倌们簇拥着陆凤翔和几位老爷坐定之后,大家敬开了酒,轮番地朝梅仙举杯取乐。
陆凤翔站起来阻拦道:“哎哎诸位,你们想把她灌醉是不是?今天是我们俩的好日子,醉了多扫兴呀,来,我来替她喝。”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这时,顾若冰随同另两位老爷一起坐轿赶来拜见陆凤翔,作揖送礼。
顾若冰走在最后,卑恭地作了一个长揖,说道:“卑职顾若冰给陆大人请安道喜!”
陆凤翔正在为梅仙整理头上一支滑下的珠花,扭过头敷衍着点点头。
彩云坐在吴老爷身后,侧对着顾若冰,听见这个名字不觉一惊,扭头望去,一眼就认出是顾恩宇的父亲。怎么这么巧呢?她不觉紧张起来,把脸扭了回去。这时,顾若冰将一只首饰盒呈给梅仙,献媚道:“这是送给梅仙姑娘的一点薄礼,略表庆贺之意,请莫见笑。”
彩云趁着顾若冰他们几个落座调位的时候,悄悄溜边朝船头走去。船夫正准备撤掉踏板,她忙打手势:“等一等!”富妈妈拿着一只琵琶瞥见了,忙叫道:“哎,彩云哪,你上哪儿呀,船要开了。”
彩云支支吾吾地说:“我家里有点事……”
“再大的事也不能走啊。回来回来,一会儿陆大人有重赏呢!”
这时从舱里传来了陆凤翔的声音:“彩云呢?彩云--”
富妈妈把琵琶塞到彩云手里:“快去吧,叫你呢。”推她进了舱。
彩云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她心想,但愿顾若冰认不出我来,那就没事了。
陆凤翔见彩云进来,非常高兴,笑道:“彩云哪,今天你可要好好地唱两首。”
彩云推辞道:“我刚学的,怕唱不好。”
“陆大人喜欢听,你就唱嘛!”
顾若冰也凑趣地说:“人小嗓子脆,雏凤有清声。”
富妈妈说:“对,唱一段,今天梅仙是女主人,就不唱了。”
顾若冰不觉注意地看了看彩云,但他一时还想不起她是谁。
彩云故意把脸扭过去正对着陆凤翔,让顾若冰只看见侧面。她对着陆大人说了句”那我就献丑了”,便开始唱起来:
我妮苏州好,河上月明赏美娇,
歌板嘣嘣响,酒旗片片出高桥。
姐妹生得俏,船中相伴度春秋,
哎呀呀,
何年何月里,寻得郎君无忧恼。
在她唱小曲的时候,几位老爷不时交换眼色,夸赞她的美貌。顾若冰也在一边点头。一曲《寻郎君》刚唱完,众人便热烈地起哄喝彩。陆凤翔更是合不拢嘴,赞道:“嗯,真不错!寻得郎君无忧恼。好!”彩云放下琵琶,端起酒杯,说:“给陆大人和梅仙姐道喜了!”
吴老爷叫道:“共饮交杯酒!”众人也跟着喊。
陆凤翔哈哈大笑,和梅仙端起杯,两人手臂缠绕,各自饮干了交杯酒。
月亮升起来了,船靠了岸,众人陆续告辞,老爷们坐轿都走了。清倌们向梅仙告了别,领了赏钱也走了。今天陆大人高兴,每人给了两块钱,彩云还加了一块。彩云登上了岸,和梅仙告别。陆大人进舱了,梅仙还在向彩云招手示意。彩云看得出,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忐忑和无奈。陆凤翔看着这挂着红绣帐的小小天地,舒展了一下双臂,得意地解开了马褂的纽扣。少顷,梅仙轻轻走了进来,还没等她张嘴说话,就被陆凤翔一把抱在怀里。陆凤翔身材高大有力气,使出恨不得要把梅仙捏碎的劲头,扯拽挤压,几下子就把她身上的衣衫全除下来了。梅仙那柳枝般柔软的身体,在他的百般搓揉下,早已失去了任何主动,只是任他随意消受。她只觉得自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被不断地翻来翻去,刮鳞剖开,直至掏空……夜深了,月亮躲进了云层,河上静悄悄的,船早已下了锚,只有河水轻微地拍打着船帮,发出”噗噗”的声响。陆凤翔在疯狂地折腾了一次又一次以后,终于从梅仙身上滚落下来,松开了捏搓梅仙的手,呼呼入睡了。梅仙光溜溜地躺在床上,全身酸疼瘫软,动弹不得。两腿之间火烧火燎,阵阵撕裂般疼痛,碰也不能碰。她用手触了触,那残存的黏糊糊的红色白色的东西黏在大腿两侧,已经结成一层薄膜,她多想起身去洗一洗,但是她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像是一只抽空了的气球,撮干了的软柿子,完全被榨干了。她的脑子里乱哄哄的,像灌进了麻药,又像塞了一包 乱草,什么也理不清楚。眼前只是万花筒似的不断闪现陆凤翔那张晃动的脸,眯缝的眼,圆头的鼻子,还有那张大的嘴。那大嘴里排列着并不整齐也不算白的牙,是那样肆意地啃咬着她的每一寸肌肤,使得她遍体留下了他带着烟草和口水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原来第一夜是这样的,这就是150两的代价!
梅仙呆呆地望着舱顶。那玻璃窗外隐隐约约浸入的月色,一片灰朦朦。她唇焦口燥,嗓子直冒烟,多想喝一口水呀!于是,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她吸了一口气,猛地翻了一个身, 骨碌一下掉到了床下,又挣扎着爬起,挪动了几步,终于摸到了桌上的茶壶,捧起来对着壶 嘴”咕咚咚”地一口气喝下了大半壶。然后,又用手接着流出的水,洗着下身疼痛的地方, 借着一缕月光,她看见了手上蹭着的几丝血迹,不禁突然涌起一阵委屈,泪水”刷”地流了下来。
九、为爱离开花船
和顾若冰见过一面之后,彩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担心会出什么事。过了几日,见没什么动静,便松了一口气。这一天,奶奶胃口不好,吃什么都不香,反复念叨着想吃个枣泥饼,她就到街上给奶奶去买。拐了一个弯,就到了徽州书馆。几天不见恩宇了,她还真有些想他。恩宇在学校学习成绩很好。今天课上老先生叫起一名同学,让他背诵《醉翁亭记》,那个学生念道:“……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山行六七里……”老先生注视着他,嘲笑着说:“六七里,六七里,你已经行了二十多里啦!”
学生们在下面偷偷乐了起来,顾恩宇也捂着嘴乐。
老先生突然喊道:“顾恩宇,接着背。”
顾恩宇站起来,流畅地大声背了出来:“……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泄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老先生很满意,严厉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这时,一小僮进来报告:“老先生,有客人来找你。”老先生便吩咐大家下学,朝书房走去 。来客是顾若冰,他隔几天就要来书馆查问儿子的学业。老先生见是他,便把顾恩宇又夸奖了 一番。
顾恩宇走出书馆,刚拐弯,就发现了站在树下的彩云,忙跑了过去。
“彩云,你在等我?”
彩云有些不好意思:“我给奶奶买点心,路过这里,就想过来看看你。”
“哦,你奶奶好吗?”
“胃口不太好,想吃枣泥饼。”
“那你呢,还绣花?”
“嗯,绣。”
“哎,对了,前些日子我爹带我去拜见了洪钧大人。”接着他就向彩云描述那天的情景,还说他得到洪大人的夸奖。无巧不成书。就在两个孩子津津有味谈话的时候,顾若冰朝这边走了过来。他一眼就发现了儿子和一个姑娘正在树下窃窃私语,显得十分亲昵,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大步走了过去,喝 道:“麒麟!”顾恩宇一抬头,发现是父亲,不觉大吃一惊,马上转身朝他走去。彩云更是急忙回避,左闪右躲,犹豫片刻,扭身快步离去。但顾若冰还是认出来了,她就是船上那个唱小曲的清倌。他惊呆在那里,看着彩云在小桥后消失,才回过头来怒视着儿子,沉默片刻,咬牙切齿地说:“回家去!”恩宇惶恐地朝家走去,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还不愿意现在就让父亲发现这个秘密,万一被他拆散了,那可就全完了。怎么对得起彩云呢?可今天为什么这么巧,偏就撞上了。回到家里,顾若冰把儿子往书房里一推,”砰”地关上了门,举起戒尺,劈头盖脸就打,一 边还厉声责问:“……你这个不长进的,胆子倒不小,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顾恩宇一边躲闪,一边回嘴:“爹,您误会了。她是徽州赵家的姑娘,我们俩从小就认识。 ”顾若冰不容分说:“不行,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不可!居然不顾我们顾家的脸面。气死我了… …”这时,姨娘进来拦住老爷,说:“哎呀,又怎么了,哪有这样管教儿子的。别打啦!好好说嘛!麒麟,你过来好好说,到底做了什么事。”恩宇哭丧着脸,委屈地说:“我不知道,就是和原来村子里的彩云讲了几句话。”
“什么?你这个傻子,那个赵家的下贱女子不是什么好东西。”顾若冰气汹汹地说。
“人家不过就是穷一点,怎么下贱、怎么不是好东西了?”
顾若冰怒喝道:“混账!还敢顶嘴。她不下贱,怎么到花船上去做清倌呀。”
“您看不上她,也用不着这么说人家。”
“你还不相信?我亲眼在花船上见过她,还听过她唱小曲呢!”
顾恩宇吃了一惊。
姨娘也一怔,说:“真的吗?哎呀,花船上的女子可不干净。”
顾若冰气急败坏地连连跺脚,骂道:“你说这孩子该死不该死,叫这么个小丫头给勾引上了 ,还怎么能好好念书呀?!”顾恩宇不信父亲的话,忿忿地反驳:“没有的事,她才不是这样的人呢,您看错了。”
“我怎么会看错?那天为见陆大人我才上了富记花船,就是这个女孩,不会错!你呀,是鬼迷心窍了!”顾恩宇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门去,父母在后边嚷着什么也根本没听见。他心里只是一个念头,找到彩云,当面问清楚,要是真上了花船,就拽她回来;要是冤枉了她,就带回家里让爹向她道歉。他飞快地朝着普济桥码头跑去。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只见码头旁的河面上停着几条花船,煤油灯在船头的柱子上发出明亮的光,他一眼就看见了”富记”的幌子在风中微微飘动。恩宇大步流星地冲上船,船老大正准备起锚,见来了一位小少爷,忙停了下来。
恩宇气喘吁吁地问道:“师傅,你们船上有个叫彩云的吗?”
“哦,有有,在里边呐,先生请!”
一听见真有,顾恩宇脑子”嗡”的一声,又是一炸。他奔上船,猛地推开舱门朝里寻找。
船舱里坐了许多人,男男女女插花着坐,围着一桌茶点小吃,说着吃着好不自在。而彩云坐在靠窗边,侧对着舱门,正在弹琵琶唱小曲:碧纱窗外月儿高,
秋到芭蕉,和衣刚得眼合着。
谁惊觉?花底一声箫。
吹来总是相思调,
把闲愁唤上眉梢。
顾恩宇定神一看,这穿着粉红小袄、搽着粉、头上插着一朵蓝花的不正是他的彩云吗?此时彩云一扭头也看见了他,琵琶声戛然而止,两个人都愣住了。说笑的客人纷纷转过脸来,惊诧地望着他们俩。突然,顾恩宇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向彩云猛扑过去,一手将琵琶甩到地上,一手拉起她,狂喊道:“走!你跟我走!”“麒麟哥,你别这样!麒麟……”彩云挣扎着。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客人们大为惊讶。
富妈妈忙奔过来拉住麒麟,问道:“这位客官,你干什么呀?”
顾恩宇旁若无人,只是使劲地拖着彩云。
彩云羞愧难当,挣扎着推开他,说道:“不,我不走!”
“我不许你在这儿!”顾恩宇怒喊道。
“我不要你管!”彩云也气呼呼地嚷道。
“你真的不走?好,好,你真是下贱!”
顾恩宇脸色铁青地扔出了这句话,一扭头出了舱,下了船,头也不回地飞快跑走了。
彩云愣了片刻,低头拾起了琵琶,拼命忍着眼眶里涌出的泪水,对富妈妈说:“妈妈,我没事。他是我表哥。”富妈妈把琵琶交给另一名清倌菊香,说:“你去唱一个,别让大爷们笑话。”又转身对大家赔笑道歉,”哎哟,不好意思,让诸位见笑了。小孩子闹别扭,都闹到船上来了。来来,彩云呀,给大 爷们斟酒,赔个礼。”
彩云强咽下泪水,挤出了笑容,到桌边给老爷们斟了一圈酒。
老爷们笑着打哈哈,说不碍事,有的却趁伸手替彩云抹泪之机顺便揩油,还油腔滑调地说: ”哎哟,脸上的粉都花了,小可怜哟!”彩云放下酒壶,说了句:“老爷见笑了。对不起……”趁机溜出了舱。
富妈妈跟过来,拉她到炉灶边,小声问道:“怎么回事?你哪来这么个表哥呀?吓死人了。”
彩云支吾道:“是老家的,刚来苏州没几天,他不知道我在这儿……”
富妈妈一板脸,教训道:“你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把他管好了,不要再到船上来闹了,砸了我的生意他可要赔的。知道吧?”彩云连连点头。
回家的路上,彩云魂不守舍地坐在轿子里,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作为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怎么能考虑得那么周全?她只是感到委屈和无助。父亲要是不死那该多好,也就不用自己出来挣钱了。现在她每天挣一两块,可帮了母亲的大忙。每次把钱给母亲的时候,母亲都要轻声问:“没有人欺负你吧?”她总是摇头,笑着说:“没有,挺好玩的。”几个月来在船上,因为她小,大家都喜欢她,有些好色的客人顶多也只是抚摸一下她的脸蛋而已,也还没有敢对她打更多的主意。可是今天,她却在众人面前大大地丢了脸,而让她丢脸的却是她最喜欢最尊敬也最期待的人,这是多么让人伤心的事呀!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麒麟哥会气成那样,对她会那么凶。想着想着,止不住在轿中暗自抽泣起来 。到了家门口,她才强忍住泪水。母亲还在等她,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她上花船,母亲总要等她回来以后才能放心去睡。今天见彩云回来有些异样,便问道:“哎,眼睛怎么红了?有人欺负你了?”彩云故作轻松地说:“不,没有。刚才困了,在轿子里睡着了。”
“哦,那快点睡吧。王妈,打洗脚水。”
彩云松开裹脚布,把那双早已变了形的像猪爪似的小脚放进温暖的水中浸泡。呵,多么舒服呀,真愿意就这样泡着不出来。唉,女人为什么要受这么多苦?难道自己就不能与众不同,就不能得到一点幸福吗?对,要想幸福,就不能离开麒麟哥,不管怎么样,他是为了自己 好。将来他有了功名,怎么能娶个名声不好的女子呢?为了让他放心,自己不能再去花船了,日子一天天过去,自己也一天天长大了,说不定被哪个客人看上,让自己做红倌怎么办。像梅仙似的,只要给钱,什么客人都要陪宿,身上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背地里也不少流眼泪。自己可不干!主意已定,倒也心安了,对麒麟哥的气也消了。
第二天,她穿了件素净的衣裳到了梅仙的家里,告诉她自己的决定,请她转告富妈妈。不过她主要的理由是奶奶身体不好。梅仙还躺在床上,伸手拿过茶杯喝了一口,打量了一下这位越来越妩媚的小姐妹。
彩云被她看得不自在起来,说道:“哎呀,你看着我干什么?”
梅仙有些慕妒地说:“唉,你长得可真美,要是生在大户人家,真是要当公主了,可惜呀… …”彩云一点心情也没有,面无表情地说:“可惜我没有这个命。”
“你真是为了你奶奶?”
彩云点点头。
“不是吧,那个学生到船上闹了一场,你就怕了是不是?”
彩云不语,可又不敢承认。
“富妈妈说了这不怪你,她早就不生气了,你怕什么?”
见梅仙说到点子上了,彩云便坦白地说:“麒麟哥说得对,我一天天大了,老在花船上不好。他是为我好。”梅仙一撇嘴,不以为然地说:“他还是个小孩子,懂什么?他老子还不是到船上吃花酒?他长大了还不是一样要逛花船?花船上没有漂亮姑娘,他们干吗?你别听他的。”彩云还是摇头,坚定地说:“不,他是为了我好,反正我再也不上花船了。开始我也是图个 热闹,不知道女儿家的名声这么要紧,钱挣得再多也叫人瞧不起。外边人瞧不起倒算了,要是自家人也瞧不起,那……”她没往下说,也难以说得清楚,她不愿意把心里的秘密公开。”那以后你家里怎么办?奶奶病了不是更要用钱吗?”
“多绣点花,吃点苦呗!”
“阿良不上学了?”
“先在家自学,妈说让他去学做生意。”
梅仙起身,穿上衣服,梳着头,劝道:“唉,你呀,傻心眼儿,有钱不挣,有好日子不过, 要受这份穷,图个名声好。其实,名声再好又能怎么样?”彩云争辩道:“以前我觉得当个清倌,陪陪酒也没什么。可是万一抗不过,当了红倌,像你,陆大人跟你呆了才几天呀,就去北京了,你能跟他去吗?还不是得陪别人。我害怕,我不愿意。”梅仙嘴短了,看看不好再劝了,便打趣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想得倒挺多的。你是不是喜欢那个麒麟哥呀?”彩云有些害羞,”哎呀,我跟你说正经的嘛,你别逗我了!”说着,从衣兜里掏出那朵蓝色绢花给梅仙,”请你交给富妈妈。”离开了梅仙,交掉了蓝花,彩云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便高高兴兴地往家走。刚走到巷子口,差点撞着一个人,定神一看,却是恩宇。原来恩宇骂了彩云之后也十分后悔,夜里竟失眠了,心想一定要再找彩云好好谈一谈,让她明白自己的本意。
两人一见面都不知从何说起。
彩云又觉羞愧又感委屈,头一低,眼泪涌出了眼眶。
恩宇倒是爽快人,马上叫道:“彩云,对不起,昨天我太失礼了。你要明白我的心,是想让你清清白白的。”“我知道,我懂,你别说了,我已经交了蓝花,再也不去了。这下你放心了吧?”
恩宇一听,惊喜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去问梅仙姐。”
恩宇一把抓住她的手,使劲地晃着,说道:“不,不用去问,我相信你不会骗我。太好了! ”“哎哟,你轻一点,把我的手都捏疼了。”彩云一把甩开,娇嗔道,”也不怕别人看见。”
顾恩宇反倒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
彩云又开始了用刺绣养家的生活,母亲和奶奶本不大愿意让她上花船,所以对于她的这个决定倒是没有反对,只是这下子家境更差了些,只好把王妈辞退了。这个从老家带出来的寡妇哭着下跪说不愿走,并表示可以不要工钱,但母亲仍然让她走了。告别的时候,几个女人哭成了一团。彩云每隔十天半月从绣铺取了样子,按规定的尺寸和时间交活。绣品分成一、二、三级和特级四级,每级相差一两块钱。绣店老板很有经验,一眼就可以判断是哪一级,所以彩云格外努力,特别在怎样劈线、配色、用针上下功夫。几个月下来,她的绣品多被定为一级或特级 。据老板说,特级是可以作贡品的,她心里也十分高兴。然而绣女的生活是清苦而寂寞的,绣花的时候不能说话,怕嘴里的哈气吹乱了比头发还要细的丝线,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能和母亲、奶奶说上几句。晚上光线不好不能绣,怕配错了颜色,所以早早就睡了。一大早就要起来,趁着日光赶紧绣。不像在花船上,早上可以晚起,黄昏时分到夜晚反而最热闹,几个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说说笑笑,唱唱闹闹,陪着那些老 爷们猜拳行令、喝酒取乐,倒也更合彩云那爱美、爱表现、活泼开朗的性格。所以,偶尔她出外经过码头,看见富记花船仍在那里停着,里面传出琵琶声和歌声,闪动着红红绿绿的身影,她也会生出几分留恋和莫名的惆怅。恩宇的学业更加繁重了。顾若冰把他关在家里亲自辅导提高,十天半月才许出门一次。因此他和彩云简直成了牛郎织女。幸亏有时候顾恩宇找到小金豆在中间传个信,否则真要憋死了。这个小金豆酷爱读书,尤其是杂本禁书,更是爱不释手。家中藏书不够他看的,就四处找人借。顾恩宇也就常借书给他。他虽调皮但却懂事,心里什么都明白,更羡慕顾恩宇能有彩云这样漂亮的女友。每当看见彩云,小小的心里便会莫名地激荡。他喜欢和彩云接近,愿意为她排忧解难,渐渐也成了她的朋友。
十、顾恩宇落榜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三年过去了。这一天,17岁的彩云带着12岁的弟弟阿良到普济桥南边买东西。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比以前更显得清纯动人。虽然穿着素净的布衣裤,头上戴一块蓝印花布头巾,脸上不施脂粉,但仍遮掩不住她那夺人的美貌。她一路走过,身边总有人用惊羡的眼光注视她,她也习惯了这种注视,感到很骄傲、很满足。她知道自己长得好,很想和别的女孩子比一比。每当与她年龄相近的女孩子从身边走过,她总要看人家几眼,比比谁更漂亮,结果几乎都是自己赢,心里便更得意了。正在自我陶醉呢,后背被人拍了一巴掌。
她一回头,见一个珠光宝气的漂亮女人正瞅着她笑呢!
“梅仙姐,是你呀!哦,你可真漂亮!”
梅仙穿着一身翠绿绣花缎子袄,头上插满了珠翠,手上戴着宝石戒指,手腕上还有一只嵌金和缀着红宝石的玉镯。她满面春风,身上飘散着浓重的香气,笑眯眯地望着一身素妆的彩云 。”哎呀,我说是哪个女孩这么抢眼呢!老远我就叫轿子跟着。哼,原来是你这个小美人呀!彩云呀,你可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哎,千万别叫什么坏男人看上,那准要把你抢走啰!”“坏死了,净拿我开心。哪个有你美呀,瞧你这一身,多气派呀!”
梅仙得意地说:“告诉你呀,陆大人又回苏州来了,当天就来找我了,对我还真是有心。这只镯子就是他送的,值七八百两呢!”“这么贵?”彩云一怔,不由得伸手去抚摸。仔细一看,那做工可实在是太考究了。
梅仙悄声说:“当然了,这是苏州府给太后老佛爷的贡品。陆大人悄悄扣下来的。”
彩云吓得缩回了手,不敢再碰这镯子。
梅仙见她这样,不禁”扑哧”一笑,说道:“哎,你晓得吧,过几天洪大人也要回来,陆大人说他一定要把洪大人拉到船上来见我,听我唱曲子。其实呀,他是想展示一下我这个宝贝呢。”说到此,她更加得意了。彩云见她这样,真是十分奇怪,她为什么这么快活呢?于是大着胆子问道:“梅仙姐,你好快活呀,真的快活吗?”梅仙吐了一口气,说道:“嗯,怎么说呢,有些事呀,你想开了也就不会发愁了。男人呀, 都一样,没什么可怕的。只要你对他们体贴,他们也会对你好。到船上不就是来找乐子的吗?谁想来看冷面孔啊?是不是?我也学会了,不然,我不得愁死啊!”
彩云见她说得真切,便点了点头。
梅仙又问:“你那个书生表哥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过几天便要赶考了。”
“好,等他中了秀才,我来帮你们办喜事。”说完,梅仙匆匆上轿走了。
彩云见她如今老练成熟的样子,不觉一阵感伤。但又想起麒麟哥后天要去赶考,自己也应为他买些点心果子之类的东西,好让他安心才是,于是又匆匆赶到市场。顾恩宇也十分惦记着彩云,在即将离家去考场的间隙,借口上街去看一个朋友,绕到了彩云家。彩云一见他,惊喜万分,问道:“你爹不是把你关起来了吗?”
恩宇如今已是19岁的青年了,他沉稳地一笑,说道:“我溜出来了,明天一早去贡院报到,一呆就是六天。我怕你担心,所以一定要来一下。”彩云把早已装好的点心拿给他,嘱咐说:“这里是枣泥饼和万字糕,你最爱吃的。好好考,我等着你的喜报。”恩宇接过点心盒,来不及喝一口茶就匆匆离去。
彩云望着他那高挑的身姿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转身回到房中。她点了一炷香,心里暗暗祈求上苍赐福与麒麟哥,保佑他得中,那时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然而事与愿违。半个月后,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来了报喜的锣鼓声。彩云和阿良跑到街上去看,眼睁睁地看着报喜的人进了别人的院子,鞭炮声响彻云霄,欢呼的人群把小院围满。可单单不见报喜的人走进顾家的大门。这可真把彩云急坏了。她来到街口,不顾一切地拉住一位报喜的人问道:“请问有玉带巷顾公子的喜报吗?”那位报喜的差人答道:“我们这张单子上没有姓顾的。你别急,再等等吧。”
一连等了三天,依然没有等来喜讯。
比彩云更加焦急的是顾若冰,他见没有喜报,实在受不了了,便跑到苏州教谕署去打听,才证实了儿子落榜的消息。顾恩宇也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等待着消息。今天见到父亲的铁青面孔,知道自己未中,不由万分沮丧,”扑通”一下跪倒在父亲面前。顾若冰老泪纵横,指着他责骂道:“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你对得起祖宗,对得起顾氏家门 ,对得起你父亲吗?”顾恩宇不服气地说:“孩儿并非不用功,试题也做得得体。这里有文章的底稿,还望爹明察。”说着,递上了底稿。顾若冰戴上老花镜,拿起文章细看。看着看着,他的脸色渐渐变了,竟赞赏地点点头,嘟囔道:“嗯,这样的文章不中,考官简直是瞎了眼。”顾恩宇略略感到有些轻松。
父亲继续看着,忽然脸色一变,念道:“是故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今亦然也。”他不禁大惊失色,”啊,什么话!民为重,君为轻,你怎么敢写这样的话,啊?”顾恩宇不解地反问道:“这有什么错呀?”
顾若冰拍案顿足地叫道:“傻子!皇帝乃上天之子,至尊无上,君臣父子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你怎么能说君为轻呢?”
顾恩宇辩解道:“这不是我说的,这话是孟子说的,《孟子》云:……”
顾若冰痛心疾首地大骂:“唉呀,你这个蠢货哟,孟子是什么人?孟子是圣人!圣人说的话 ,你这个小百姓能说吗?当今大清皇帝年尚幼小,太后垂帘听政,你敢说君为轻,这不是有犯上之嫌吗?这不是目无国君吗?啊呀呀,你这个孽种啊,幸而考官手下留情,要是他转交到刑部衙门,问你个 借古讽今诽谤朝廷 ,你就得掉脑袋。”顾恩宇听了父亲的一席话,完全傻了。
梅仙也得知了恩宇落榜的消息,她抽空来看彩云,想说服她放弃恩宇,再到花船上去。
彩云坚决地表示:“我要劝他不要灰心,今年不中,还有明年。”
梅仙略带讥讽地说:“对,明年不中还有后年,后年不中还有大后年,是不是?他十年中不上秀才,你就等他十年,是不是?一辈子考不上的有的是,你就等他一辈子,是不是?”彩云迟疑地说:“不会的,他读了那么多书……”
梅仙扶着彩云的肩膀劝道:“好妹妹,这功名前程可是命中注定的。光靠十年寒窗苦读诗书就能得来吗?没那回事。他要是没那个命,就是读到七老八十,还是个童生。”彩云”腾”地站起来,说道:“不,麒麟哥早晚会中的!”
梅仙笑着劝道:“早晚?多早多晚?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韶华易逝,红颜不再。你彩云还有几个十七八岁?我看你呀,趁早另打主意才是。”彩云怔住了,问道:“不等他了?”
“是啊,你现在正是一朵鲜花含露开,回眸一笑值千金哪。彩云,只要你肯再上花船,我担保,苏州城的风头准保全叫你占了。”彩云脱口拒绝:“我不去!好马不吃回头草。再说,我已经答应麒麟哥了。”
梅仙见她如此痴迷,心里笑她太傻,便加重了语气嗔怪道:“彩云,你对得起他了,如今是他自己不中,怪谁呀。再说了,他家给你下定了吗?他让你怎么你就怎么,他准能娶你吗?瞧你这三年过的什么日子,连盒好香粉都不敢买,更别说穿金戴银了,不都是为了他嘛!要是再等个三年五载,到头来他又不娶你,你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彩云,听我说,女孩子家不能什么都听凭别人安排,也得为自己打算才是。因我们俩胜似亲姐妹,才跟你说这番体己话的,你自己好好思量吧!”彩云听梅仙说得也在理,便不再嘴硬。但是她不相信麒麟哥会背叛她,她坚信麒麟哥的才学会有出息。她要亲自去问一问,要为这件事讨一个结果。她想到做到,晚饭后悄悄把小金豆找来,让他陪着自己,雇了一乘轿子去顾家。小金豆是常熟人,比彩云小三岁,也矮半个头,仍是那么精瘦精瘦的,乍一看仍像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两个人坐一乘轿子也没多重,但这样近地挤靠在一起还是第一次。彩云身上淡淡的香味使小金豆有些飘飘然,他使劲地嗅着,鼻子里发出了丝丝的声响。彩云笑了,用肩膀拱了他一下,问道:“哎,你干什么呀?”
小金豆也笑了:“真香!”
彩云又拱了他一下,说:“小孩子,别淘气啊!”
小金豆一撇嘴,说:“谁是小孩子?我都16岁了。”
“哼,最多虚两岁是有的,那是生在年末腊月的人,你倒虚三岁呢!”
“那是我娘搞错了,我肯定是16岁!”
彩云拍拍他的手,说:“好了好了,反正姐姐的事你可不能对别人讲,听见没有?姐姐自会谢你的。”小金豆卖乖子地问:“怎么谢呀?”
“你说吧?”
小金豆冷不丁冒出一句:“若是我顾大哥娶不了你,两年以后我便会娶你。”
彩云”啪”地打了他一下,说:“你要死了,胡说什么,再胡说,我不要你去了,下去下去 !”彩云直推他肩膀。小金豆眯着眼笑道:“好姐姐饶了我吧,我再不乱说了。”
彩云瞪了他一眼,说:“你帮了姐姐,我给你做双新鞋。你要胡闹,我再不理你。”
说话间到玉带巷了,轿子在离大门十几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们下了轿,彩云躲在一座牌楼下,让小金豆去请恩宇。恩宇心绪不宁,一个人在书房发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番慷慨激昂的文章竟然得不到主考官的赏识,这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使得他几天来一直情绪低落,寝食不安。一个佣人把小金豆带到恩宇的书房里,他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去告诉彩云。
“金豆子,你怎么来了?”
“麒麟哥,彩云姐在外边等你呢!”
恩宇一惊,忙起身出去。
牌楼下,彩云焦急地张望着,恩宇大步跑来,把小金豆甩到了后边。小金豆便在巷口望风。彩云发现他瘦了一圈,不由得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恩宇拉住她的手,羞愧地说:“彩云,我对不住你。这次运气太不好了。”
彩云安慰道:“别急,明年再考吧!”
恩宇叹了口气,说道:“让你白白地盼了三年,真是……可是,你真愿意我明年还去考,再等我一年吗?”彩云微微一笑,说:“我这么晚来找你,就想跟你说一句话,我不等了。”
顾恩宇低下了头,他知道太伤她的心了,自己也没有任何理由再拖住她不放。
但是彩云却说出了让他更为惊异的另一番话:“我不等了,我不管你中不中秀才,我决定要嫁给你。明天你就让你爹托人来说媒,我在家等着。”恩宇一听真是喜出望外,忙问:“什么?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们先结婚,我来伺候你好好读书。然后,你去考秀才、中举人、做进士,最后中状元。”恩宇万分激动地一把抱住她的双肩,说:“彩云,你真好!”情不自禁地一把把她搂进了怀里。彩云顾不得小金豆还在不远处放风,也紧紧抱住了他,依偎在他的怀中,喃喃地说:“不能人人都要中了状元才能成亲,是不是?你放心,我娘和我奶奶都赞成。聘礼也用不着多重,意思到了就行,我们家的人都是通情达理的。”她说着,享受着他热腾腾的气息,享受着他温暖而有力的怀抱,享受着两颗心”嘭嘭”跳在一起的节奏,觉得今晚来找他真是太对了。巷口的小金豆见他们俩抱在了一起,又羡慕又着急,可又不能上前将他们拽开。
突然,恩宇轻轻把她推开。
彩云见他一脸困惑,忙问道:“你怎么啦?”
“可是,我爹不会答应的,他说过,不中秀才不让我娶亲。”
彩云愣住了。
“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现在他气得生了病,你想让他提亲,恐怕不成。”
彩云思忖片刻,想出了一个主意:“你别愁,你们不来,可我们家可以到你家提呀!”
“谁来呀?你娘?”
彩云眼珠一转,说:“不,是我自己,我去见你爹。”
“你?”恩宇一惊,心里不得不佩服她,世上还没听说过有为自己提亲的女人呢!可细一想,赵家还有谁能担当此任呢?她母亲和奶奶都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况且奶奶还病着。彩云还能靠谁?恩宇想,管他呢,闯一闯也好,如果爹恩准了,那不是皆大欢喜吗?老天保佑吧!
十一、自己做媒
就在恩宇和彩云为自己的事发愁的时候,普济桥码头迎来了又一次返乡的洪钧状元。洪家的一家大小都在此迎接。洪夫人、洪洛、玉珍坐在凉棚下的茶桌旁朝河上张望。而坐在上座的是陆凤翔,他是早些日子回来的。三年过去了,他依然是风流倜傥,吃喝嫖赌,按照既定的 模式生活,他才不那么傻卖力气尽公职呢!他知道,只要巴结好上司,不违反什么规矩,就是好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即使不被提升,也不至于被贬。当官的要保住头上的顶戴,第一重要的是听上司的。洪钧比他官大二级,在朝中口碑也好,特别是光绪帝的老师翁同龠禾几次夸他,因此还可能会提升。陆凤翔与他儿女联姻,更是把关系搞得妥妥帖帖,万无一失。洪钧的大船不快不慢地驶来,迎接的人纷纷上前。很快地,一溜轿子就抬回了洪府。洪洛已添了一子,取名荣彬,有一周岁了。玉珍抱着他,让喊爷爷。小孙子虽不会喊,却不认生,让洪钧抱了一会儿,还咧着嘴笑,真把洪钧高兴坏了,那些官场上的烦心事一下子就 烟消云散了。洪夫人问:“老爷这回在家可以多住些日子了吧?”
“嗯,这次回来还有些公事。”洪钧转身对凤翔说:“江宁织造局的陈大人调任了,朝廷让我暂时过问一下,待新任到了我才能走,总得在苏州呆上三五个月。”“哦,恭喜文卿兄!”陆凤翔连忙道喜,心里想,洪钧是真走运,果然让他拣了个肥缺。
洪夫人更是喜不自胜,说道:“谢天谢地,总算可以在家好好调养调养了。”
陆凤翔忽然问道:“哦,文卿兄,我听说合肥李鸿章大人到了上海。”
“嗯,是的。”
“你何不去拜会他一趟?”
洪钧素来不愿做事显山露水,尽管从苏州到上海只是一两个时辰的船,但是这样明显的巴结也有点不好。于是他推说是没有时间。陆凤翔却央求道:“如方便的话,也顺便为小弟美言几句,我这个翰林院编修也实在是太两袖清风了。”
洪钧点了点头,答应道:“好。”
此时洪夫人打岔道:“二位老爷请过来吃些小点心吧!”
陆凤翔这才知趣地告退:“对对,你一路辛苦劳顿,早些歇息吧,我告辞了。”
彩云将提亲的事告诉了母亲,母亲主张先找个媒人去说,递上生辰八字,并说从来没有见过女孩子自己上门自荐的,会让人笑话的。彩云却有自己的理,说:“那些媒人都是为了赚钱,为什么要把钱扔给他们呀,我和麒麟哥从小就熟识,只要两人相好,这些规矩就不能改改吗?我就要去试试!”母亲怎么劝她也不听。母亲没法子,只得不说话了。她知道彩云的犟脾气一上来,任你九头牛也是拉不回的。她和奶奶一直打算给彩云找个本分的生意人,将来有个依靠。但彩云理都不理,她只是一心要跟麒麟。母亲想,要是能攀上这门高枝当然好,攀不上再给她找吧,这次只能让她去碰碰运气了。第二天一早,彩云穿上了一件湖绿色镶边绣花袄,头上两边各梳了一个小巧的盘龙髻,插上一圈茉莉花,耳上戴一副坠着绿珠子的银质小耳环,收拾打扮得体面漂亮又稳重,坐上轿子来到了顾家。门房管事不知她是哪家小姐,便请进屋里盘问。
彩云说:“我也是徽州的,姓赵,麻烦通报你们老爷一声,我有要紧的事。多谢了!”
门房管事一瞧来了这么漂亮的姑娘,摸不清她的底细,不敢怠慢,连忙报告去了。
顾若冰病刚好,所以没有去府里办事,正在客厅喝茶,和太太商议着家里的一些杂事。
听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