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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13

毛泽东传--------罗斯·特里尔

少年时代(1893—1910)

润泽东方
 稻田里,一个穿着肥裆蓝裤的男孩坐在竹凳上,乱蓬蓬的黑发在阳光下熠熠发亮。他身体单薄,但个头对于一个还没有到青春期的孩子来说是高的。他的大眼睛充满梦想。这个孩子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把那些来寻食的鸟儿吓走。

  翠绿的群山环抱着一个田园山冲,土墙草房掩映在山峦绿茵里。一座石桥踞守在谷底,一切都是和谐的,只有坐在竹凳上的那个男孩身边那本翻旧了的书和宁静的大自然以及20世纪初这个亚洲乡村的生活有些不和谐。

  893年12月26日(清光绪十九年十一月十九日),毛泽东诞生在这里。

  少年毛泽东在这里休息和学习。酷爱读书的毛泽东在晚上常常把门窗遮起来,不让父亲看到灯光。

  这位农家孩子姓毛,“毛发”的毛,学名叫泽东,意即“润泽东方”。

  一片绿色的山坡旁的小高地上是他家的四间房子,凶暴的父亲毛顺生掌管家庭大权。他身材瘦小,长相精明,留着髭须,一副干什么事情都急不可耐的神色。家里的18亩农田是他的城堡,他小心谨慎地操持着一切。

  泽东就出生在这个结实而宁静的土砖房里。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他与父亲的冲突也在增加。

  入夜,空气燥热,只有阵阵的蟋蟀鸣叫打破寂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整个山村似乎已完全融入大自然之中。只有毛家的房子里有一个暗淡的黄色亮点,黑暗中一面墙壁依稀可辨。虽然在中国农村这绝对是应该睡觉的时候了,泽东却正在屋子里熬夜。他俯身坐在那里,面前是一本描写绿林好汉的小说《水浒传》。他那汗流满面的脸贴近那一盏火苗只有黄豆粒大小的油灯,并且还用被子半遮着油灯及自己,以免灯光照出去,因为毛顺生不喜欢他的儿子夜里费油点灯。

  一个池塘把毛家的房子和村子分了开来。一天,在这个长满荷花的池塘边上发生了这么一幕:一帮穿得整整齐齐的人站在那里,尴尬地沉默着。山谷里的平静随时会被打破,因为毛顺生的火暴脾气已一触即发。人们都看着他面前的满脸通红的泽东。

  父子俩刚刚在家里发生了一场争吵。父亲当着满屋子客人的面骂他懒而无用,泽东顶撞了父亲,然后跑出家门。父母都出来追赶他,客人们也都茫然地跟了出来。泽东跑到了池塘边上停下,声称如果父亲再靠近一步,他就要跳下去。

  毛顺生压住雷霆之怒,转而同儿子论理而不去揍他。他现在只要泽东对自己的无礼表示道歉并磕头表示以后顺从就行了(在旧中国,磕头是一种烦琐的跪拜礼,磕头者要双膝跪倒,用头触地九次)。泽东在客人面前的反抗举动迫使父亲做出了让步。泽东向父亲道了歉,但只磕了半个头(单膝着地),毛顺生许诺不打他。

  毛泽东的父亲毛顺生。1919年10月,毛泽东的母亲病逝之后,毛泽东的父亲来到长沙。三个月后,1920年1月,毛顺生因伤寒病去世,终年52岁。

  毛家的家境比韶山大部分人家要好。在20世纪初,即泽东的童年时期,毛顺生发家了,由贫穷变成了富裕。1904年泽东10岁时,他家只有18亩农田,3年以后就增加到24亩。毛家每年大约要消费掉4 500斤稻米,此外还有约7 000斤余粮可卖。毛顺生雇了一名长工并开始精明地做起了粮食和生猪生意来赚钱,他还放高利贷。他攒了一笔本钱后就开始买进其他农户典当的土地。毛顺生的家开始变得像模像样了,有一座牛棚,一个粮仓,一个猪圈,还有一个小小的磨坊。

  这座土墙住宅原是泽东的爷爷在1878年修造的。毛顺生家境渐渐富足,对住宅进行了扩建和整修,显得比过去气派多了。后来,这里住着两户人家,毛家和邹家。当泽东家的房子换成瓦顶时,邹家的房子仍然是草房。

  泽东是无忧无虑地成长起来的。与他同龄的其他孩子享受不到这种优厚的生活。他没挨过饿,衣服不多但从不破破烂烂。他母亲持家井井有条。令他头疼的是父亲。他的渴求在精神方面。

  韶山美丽而宁静。在那时从这里步行到任何一个小镇都有几个小时的路。似乎是自然的造化把一切安置得妥妥帖帖。这里有几百户人家,多属毛氏宗族。由于人烟稀少,所以韶山满眼是青山绿树和片片庄稼。脚下是红色的土壤。插满秧苗的水田在阳光下银波粼粼,像一面分成了几千块的巨大镜子。清新的竹林掩映着雾霭笼罩的青山,并排而立的参天松树,像是在忠实地保卫着它们赖以生存的山坡。

  农民们通过选择的地名来表达在大自然面前的谦卑。韶山的名字来源于一个传说,传说里古代有位皇帝曾在此休息,并在这里的一座高峰上弹奏过音乐。[1]距韶山最近的两座城镇也依流经附近的湘江而取名,同时湖南省也简称为“湘”。

  这里看不到报纸,外界消息都是通过口头传播。任何外面发生的事传到这里都需要一段时间,所以韶山几乎与世隔绝。如果来了北京皇宫的布告,就要召集村民宣读并把它贴在村校的墙上。就像毛家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而无任何近邻一样,韶山两千多个村民自成一个世界。

  韶山,毛泽东少年生活的天地,直到他在16岁时永远离开这里之前,他从未到过离家70里以外的地方。

  湖南是一个富饶而生机勃勃的内陆省份,这里充满了传奇色彩,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湖南人喜欢告诉你,他们家乡是七山一水二分田。这恰当地道出了湖南之现状的缘由。

  除了北部以洞庭湖为界外,其余三面都是以连绵起伏的山脉为界。因此这里的人们有着粗犷的气质,连绵的群山为土匪们提供了天然的庇护所。在湖南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既有精明狡诈的一面,也有勤俭朴实的特点。在毛泽东以后所作的诗词和散文中,大山是高贵、桀骜不驯和无往不胜的象征。

  境内众多的湖泊和四条江河为湖南赢得了“鱼米之乡”的美称。泽东从6岁起就喜欢游泳,几乎他后来形成的整个世界观,都是和早年中流击水,江河搏浪的磨炼有关的。

  洞庭湖平原是中国的一个主要粮仓。俗话说,“两湖熟,天下足”。同时,这块人口众多的平原还有着厚实的政治传统,不管是在商业领域还是在思想领域,省城长沙常常领导着中国的新潮流。

  韶山既不处于湖南的崇山峻岭中,也不位于平原上。在毛泽东身上,既有山地人的特性:粗陋朴实、反叛精神、绿林好汉的浪漫主义;也有平原人的禀赋:热爱读书、良好的组织能力、关心世事。如果说湖南人的性格糅合了山里粗犷的与城镇里圆滑的本能的话,那么,毛泽东可以说是地地道道的湖湘子弟。

  挂在梁头上一串串鲜艳的红辣椒把毛家房子上那些平平常常的装饰都映得有了光彩。和大多数湖南人一样,毛顺生喜欢吃辣。就是在这里,泽东养成了一生都酷嗜辣食的习惯。

  其他地方的中国人不得不提防湖南人的暴烈和固执,但是,他们不否认火性子是和英勇相伴而生的。全国都知道这样的说法:“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

  湖南人好斗、好诅咒人,喜欢表达自己的见解。他们大多都有宽宽的前额、深眼窝、红面颊,他们是中国的普鲁士人。所以毛泽东长大后绝非泛泛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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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14

巨变

韶山的宁静只是暂时的,因为山外正发生着急剧的变化。在北京,中国的最后一个王朝正在苟延残喘。中国是极端落后的。尽管有着种种荣耀,但在1880年毛顺生开始闯荡世界的时候,偌大的帝国却连一米长的铁路都没有。

  中国正在被欧洲列强瓜分。1893年12月毛泽东出生的几个月后,日本也发起了对中国的进攻。1894年日本战胜中国,这让中国的精英们由焦虑进而惊惶。  与此同时,一些外国的社会思潮,也借武力之威以前所未有的势头涌向中国,冲击着中国人的心灵。就在泽东出生前夕,中国的第一位驻外大使出版了一本记述他的英国见闻的书,书中对西方世界的描绘使儒家精英们大吃一惊。当3岁的泽东蹒跚学步时,中国的首批赴日留学生已经起航东渡了。

  反对清朝统治的浪潮像暴发的洪水一样迅猛高涨。在毛顺生年轻的时候,太平天国农民起义几乎推翻了清王朝,但后来,清政府在欧洲人的帮助下,于1864年平息了这次起义。在泽东一生的第一个十年里,中国发生了第一次旨在修葺王朝将倾之大厦的大规模政治改革运动。这场运动成了一个哑炮仗,因为此时单纯的改良是不够的了。

  泽东还不到1岁的时候,孙中山(1867—1925)写了一份请愿书,标志着他从改良向革命的转变,这份请愿书列出了一揽子消灭旧中国的战斗计划。旧时的精英们谋划抵制变革:有人私下里说火车的发动机是用小孩子做燃料的,有人质疑说燃料理论难道不是对火神的亵渎吗?泽东就出生在这样一个旧中国走向没落的时代。

  在和父亲发生冲突以前,泽东是以中国的方式被和善地养大的。他从未挨过一巴掌,穿着开裆裤,不用大人的帮助就能够大小便。他捉蟋蟀、玩骨头节。他咯咯地笑着,高兴地接过大人们给的红鸡蛋,站在一旁看大人们焚香为慈禧太后(1835—1908)祝寿。

  他有时会看一眼堂屋内黑色木桌上的青铜佛像,他还以不解的眼光盯着门口两旁写着有关家庭和睦、孝顺虔诚的内容的对联。他开始琢磨中国的象形文字的意思,读字的发音是湖南人的平舌口音,“h”常读成“f”,因此,“湖南”也就成了“弗南”。

  和所有的农民一样,毛顺生为第一胎就生了个儿子而感到非常高兴。儿子是个宝,女儿是片瓦。人们认为女儿不能继承家业而且在种田时也不会像儿子那样会成为一把好手。毛顺生只受过两年学校教育,16岁时为避灾荒去当了兵,虽然韶山的大部分孩子都上不起学,但泽东能够被送到学校去还是顺理成章的。因为在毛顺生看来,儿子有了一定程度的文化就可以管理家中的账目、写写契约合同。同时,儒家思想教育能把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塑造成一名孝顺的年轻人。

  村里有一所叫“南岸”的私塾,这所学堂十分传统,任何外来的东西都不可能在这里出现。像圣经在新教主日学校里人人必读一样,“五经”在学堂里具有至高的地位,被奉为经典。泽东8岁时开始念书。多年以后,毛泽东冷淡地说:“我8岁时就厌恶儒学。”[2]

  泽东常和他的同学们在上课时偷读禁书,老师一走过来,马上就用经书遮住。这些书大多是描写战争或反叛的,诸如《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等。在韶山,这些书是最能丰富毛泽东的心灵世界的。

  虽然这些书不会给清政府的统治造成大的威胁,但是满族统治者仍不时地把它们列为禁书。儒家信徒也不赞成读这些传奇小说,因为这些书将会把有文化的人引向另一个文学天地———泽东的情形正是如此。

  13岁离开私塾时,泽东已经变得对经书里的清规戒律非常憎恶。而他反对这一有关秩序和礼仪的古代道德哲学首先是因为它只要求人们盲从。孩子们被要求鹦鹉学舌般地大声朗读那些晦涩的陈词老调;他们摇头晃脑,宛如念经的和尚。

  正如拉丁文课在现在的西方学生的眼中一样,对儒家经典的学习对于中国的孩子们来说肯定是件苦差事。儒学的功用适得其反。它强调忠孝,这反而加深了泽东对管教他的两个成年人的憎恨,这两个人就是他的私塾先生和父亲。

  这两个人都打泽东,这使他极为恼火。他虽然还没有形成什么思想,但是已经有了强烈的公平感。他在成为一名叛逆者之前就是任性的,在成为一个革命者之前就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少年。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15

韶山的宁静只是暂时的,因为山外正发生着急剧的变化。在北京,中国的最后一个王朝正在苟延残喘。中国是极端落后的。尽管有着种种荣耀,但在1880年毛顺生开始闯荡世界的时候,偌大的帝国却连一米长的铁路都没有。

  中国正在被欧洲列强瓜分。1893年12月毛泽东出生的几个月后,日本也发起了对中国的进攻。1894年日本战胜中国,这让中国的精英们由焦虑进而惊惶。  与此同时,一些外国的社会思潮,也借武力之威以前所未有的势头涌向中国,冲击着中国人的心灵。就在泽东出生前夕,中国的第一位驻外大使出版了一本记述他的英国见闻的书,书中对西方世界的描绘使儒家精英们大吃一惊。当3岁的泽东蹒跚学步时,中国的首批赴日留学生已经起航东渡了。

  反对清朝统治的浪潮像暴发的洪水一样迅猛高涨。在毛顺生年轻的时候,太平天国农民起义几乎推翻了清王朝,但后来,清政府在欧洲人的帮助下,于1864年平息了这次起义。在泽东一生的第一个十年里,中国发生了第一次旨在修葺王朝将倾之大厦的大规模政治改革运动。这场运动成了一个哑炮仗,因为此时单纯的改良是不够的了。

  泽东还不到1岁的时候,孙中山(1867—1925)写了一份请愿书,标志着他从改良向革命的转变,这份请愿书列出了一揽子消灭旧中国的战斗计划。旧时的精英们谋划抵制变革:有人私下里说火车的发动机是用小孩子做燃料的,有人质疑说燃料理论难道不是对火神的亵渎吗?泽东就出生在这样一个旧中国走向没落的时代。

  在和父亲发生冲突以前,泽东是以中国的方式被和善地养大的。他从未挨过一巴掌,穿着开裆裤,不用大人的帮助就能够大小便。他捉蟋蟀、玩骨头节。他咯咯地笑着,高兴地接过大人们给的红鸡蛋,站在一旁看大人们焚香为慈禧太后(1835—1908)祝寿。

  他有时会看一眼堂屋内黑色木桌上的青铜佛像,他还以不解的眼光盯着门口两旁写着有关家庭和睦、孝顺虔诚的内容的对联。他开始琢磨中国的象形文字的意思,读字的发音是湖南人的平舌口音,“h”常读成“f”,因此,“湖南”也就成了“弗南”。

  和所有的农民一样,毛顺生为第一胎就生了个儿子而感到非常高兴。儿子是个宝,女儿是片瓦。人们认为女儿不能继承家业而且在种田时也不会像儿子那样会成为一把好手。毛顺生只受过两年学校教育,16岁时为避灾荒去当了兵,虽然韶山的大部分孩子都上不起学,但泽东能够被送到学校去还是顺理成章的。因为在毛顺生看来,儿子有了一定程度的文化就可以管理家中的账目、写写契约合同。同时,儒家思想教育能把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塑造成一名孝顺的年轻人。

  村里有一所叫“南岸”的私塾,这所学堂十分传统,任何外来的东西都不可能在这里出现。像圣经在新教主日学校里人人必读一样,“五经”在学堂里具有至高的地位,被奉为经典。泽东8岁时开始念书。多年以后,毛泽东冷淡地说:“我8岁时就厌恶儒学。”[2]

  泽东常和他的同学们在上课时偷读禁书,老师一走过来,马上就用经书遮住。这些书大多是描写战争或反叛的,诸如《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等。在韶山,这些书是最能丰富毛泽东的心灵世界的。

  虽然这些书不会给清政府的统治造成大的威胁,但是满族统治者仍不时地把它们列为禁书。儒家信徒也不赞成读这些传奇小说,因为这些书将会把有文化的人引向另一个文学天地———泽东的情形正是如此。

  13岁离开私塾时,泽东已经变得对经书里的清规戒律非常憎恶。而他反对这一有关秩序和礼仪的古代道德哲学首先是因为它只要求人们盲从。孩子们被要求鹦鹉学舌般地大声朗读那些晦涩的陈词老调;他们摇头晃脑,宛如念经的和尚。

  正如拉丁文课在现在的西方学生的眼中一样,对儒家经典的学习对于中国的孩子们来说肯定是件苦差事。儒学的功用适得其反。它强调忠孝,这反而加深了泽东对管教他的两个成年人的憎恨,这两个人就是他的私塾先生和父亲。

  这两个人都打泽东,这使他极为恼火。他虽然还没有形成什么思想,但是已经有了强烈的公平感。他在成为一名叛逆者之前就是任性的,在成为一个革命者之前就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少年。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16

他的公平感首先是在他和学校里的人们打交道时表现出来的。他很同情班上一位因家境贫穷而带不起午饭的同学,常常把自己的饭和他分着吃。母亲看到他晚饭吃得那么多感到迷惑不解,当泽东告诉母亲她每天精心准备的午饭的一半被他送给了同学之后,这位善良的母亲从此便每天早晨都让儿子带两份中午饭去上学。[3]

  公平感使毛泽东从不示弱。10岁时他曾和高年级的同学打过一架,这使他母亲很是担忧,因为她终身向善。

  进入南岸私塾两年以后,泽东知晓了在课堂上背书的礼节,就是要先站起来走到先生的讲桌前站好,面向旁边,以免正视先生,然后开始背书。但是,有一天上午,当先生叫到他的名字时,他竟在座位上纹丝不动。他开始了对这些繁缛礼节的反抗。

  “既然我坐着背书你也听得清楚,那么为什么我要站起来背呢?”[4]泽东大胆地对快被气晕的先生说。

  气得脸色煞白的先生命令泽东服从这个老规矩。这个10岁的孩子搬着自己的凳子走到先生跟前,然后坐在凳子上,以平静的、挑战的目光望着他。怒不可遏的先生用力拉着泽东想让他站起来。泽东挣脱了,然后跑出了私塾。像《水浒传》中的叛逆者一样,他躲进了山里。

  他朝着自己想象中的“城市”方向走去(无论在那时这对他意味着什么)。但走了许久还只是围着韶山打转,从没有走出10里路。家里的人四处找他,但是他不敢回去,因为先生肯定会打他,父亲也不会放过他。

  三天以后,毛氏家族的一个人发现了他。他才多少有点不情愿地回了家。

  若干年后,这位昔日的小学生回忆起当年这一创伤时更多地从政治的方面而不是从痛苦的方面考虑这件事。他对埃德加·斯诺说:“回到家里以后,我惊讶地发现情形有了一些改观。父亲稍微比过去体谅些了,先生的态度也比较温和些了。我的抗议行动的结果,给了我深刻的印象。这是一次胜利的‘罢课’。”[5]

  尽管聪明的泽东讨厌儒家经典的内容,但他学得还是很好的。不久之后,在与父亲争吵时,他就能像个小学究似的引经据典地来对付父亲了。在20世纪的中国,让孩子饱受四书的熏陶不再是孩子会顺从的保证。

  泽东在13岁时就辍学了,因为毛顺生不满足于儿子只是在上学前和放学后到田里帮着干农活。父亲曾因算盘打得不行在经商时遭受了损失;泽东学过算术,在这方面可以帮他的忙。从5岁时起,泽东就开始干一些像拔草、捡柴、放牛、拾豆子等他力所能及的农活。现在,白天他是一个成年劳动力,晚上,他成了父亲的管账先生。毛顺生在儿子这块“宝”身上的投资开始得到回报了。

  因常在一起,父子之间出现了更多的摩擦。泽东和他的父亲斗智,经常用温和而坚定的反抗使父亲这个暴躁的守财奴狼狈不堪。泽东讨厌去为他越来越富的父亲四处要账。一次他帮父亲去卖猪,在回来的路上,他把全部收入都给了一个乞丐。[6]

  冬天,父亲常坐在火炉边,或是数落泽东种种错误的行径,或是叼着烟袋生闷气。他曾经输过一桩官司,因为对方在公堂上恰当地引经据典打动了官老爷。泽东现在也能引经据典了,这个孩子孝顺吗?但是儒家经典也要求做父亲的必须慈爱的呀。

  一天上午,毛顺生看到泽东在地边的一块墓碑旁看小说,他大发雷霆说:“你是不打算干活了?”毛顺生一边说一边扫了一眼泽东跟前的两只空粪筐。“不!爸爸,我只是歇一小会儿。”毛顺生又责备泽东一上午也没有从猪圈往田里送一筐粪。事实上,泽东已经送了五六筐了。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但是到了傍晚,毛顺生发现他的儿子又在那块墓碑旁看离经叛道的东西。[7]

  他责备泽东被“坏书”教坏了,以至于连父亲的警告都不屑一顾了。“不!爸爸,我是听你的话的,你要我做的事我都照做了。”当发现泽东一下午送了至少15担粪时,不高兴的毛顺生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泽东说:“活我要照常干,书也要照常读。”

  但是泽东也有过失(无疑他少年时的过失要比已经披露的多)。有一次他看书入了迷,结果牛把邻居家的蔬菜吃了。[8]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17

泽东的母亲文七妹身体健壮,慈眉善目,与她那消瘦精明的丈夫形成鲜明的对照。她宽厚随和,她丈夫则粗暴急躁。从体格、长相上来说,泽东更像他的母亲。他们都有着大大的眼睛,开朗的笑容,举手投足之间显得非常大气慷慨甚至还有些浪漫主义。

  文七妹纵容她的长子,泽东也终身挚爱母亲。在对一个孩子成长来说至关紧要的最初几年里,泽东是家中唯一的小孩,他一人独享了母亲的关爱和照顾(他的爷爷对他也是如此,他在泽东14岁时去世)。[9]

  文七妹的娘家在韶山南边的一个县,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和韶山的大多数人一样,她也是只字不识。同时,她和许多人一样也是个信佛的人。在上私塾以前和在私塾念书的时候,泽东经常和母亲一起到附近的凤凰山的寺庙里去求神拜佛。

  毛顺生从不信佛,这曾使泽东感到伤脑筋。9岁时,泽东曾和母亲讨论过父亲的不信佛以及如何帮助父亲的问题。毛泽东在数年后回忆说:“当时和以后,我们试过很多办法想让他信佛,可是没有成功。他只是咒骂我们。”

  可以肯定,父亲把发财看得高于一切。但是后来泽东发现,父亲为了自己的平安对神灵的态度开始有了变化———不是出自内心的。一天,毛顺生外出要账,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一只老虎。这只老虎受惊逃掉了,毛顺生死里逃生。后来泽东回忆说:“从此,他比较信佛了,不时地还烧烧香。”[10]

  1905年,第三个儿子的出生使毛顺生的脾气有了一点变化。父亲对小泽东13岁的泽覃比对长子更好。但是泽东和父亲的争斗并没有减弱,这使家庭关系日趋紧张。

  泽东和母亲联合起来对付父亲。他们背着父亲把稻米送给一位揭不开锅的乡亲。还和家里的长工一起让父亲的吝啬行为不能得逞。最后,他们(在毛顺生亲戚的帮助下)共同说服泽东的父亲,同意让泽东继续学习。

  泽东家里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他父亲(“统治力量”),另一派是他和母亲、二弟泽民以及长工联合在一起(“反对派”)。[11]

  但是,“反对派”在策略方面发生了分歧。泽东的倔强和狡猾让温和的母亲感到策略上有些不妥。他有和父亲发生直接的正面冲突的习惯,母亲对此是不赞成的。她反对说:“这不是中国人的做法。”[12]由于受到所读的书的影响;同时,外边发生的事也冲击了素来平静的韶山,泽东对佛教的信仰日趋淡化,这使他母亲感到不安。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17

母亲是泽东的依靠

在念书时,母亲是泽东的依靠,泽东也对母亲忠心耿耿。尽管他对她的爱没有减弱,但是随着他长成了一个成年的劳力,母亲对他的影响不如以前那样大了,特别是在韶山的最后两三年里。泽东当时是在同“中国人的做法”作战。

  一个农民秘密会党哥老会的一些成员到毛家行窃。泽东在多年后回忆说:“我想这是件好事,因为他们偷到了他们没有的东西。”他这种大逆不道的观点不仅遭父亲反对,“我母亲也不赞成”。泽东承认说。

  毛顺生有了一个对付他这个既好幻想又很倔强的儿子的办法,这种办法在那个时代是很典型的,他强迫14岁的泽东娶一个他给安排的女孩子。可怜的泽东吓呆了。他顺从地忍受着这种僵化而可恶的仪式,这个受惊的小新郎衣着整齐,规规矩矩地向每一位来客磕拜。但是他拒绝与这位比他大6岁的新娘圆房,他说他从未碰过她一个指头。[13]

  泽东找到了一个更为广阔的精神和社会领域,因此他的思想不再局限在农村这一熟悉的世界之中。私塾给了泽东宝贵的学习能力。他像猫找耗子一样搜寻和阅读在韶山能找到的各种书籍。一本描写帝国主义对中国的威胁的小册子到了他的手里,几十年后,他还能充满激情地回忆起这本书的第一句话:“呜呼!中国其将亡矣!”他在回忆这个小册子对他的影响时说:“我读了以后,对国家的前途感到沮丧。我开始认识到,‘国家兴亡,匹夫有责’。”[14]

  一本呼吁改革和技术改良的书———《盛世危言》,给泽东介绍了这样的思想: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本由具有改良思想的买办写的书让泽东深信:为了中国,他应该走出韶山,去学习更多的知识。

  1915年,毛泽东归还给表兄文运昌的《盛世危言》和还书便条。

  就在他从韶山的私塾辍学前不久,有一天,泽东和他的同学们碰到一群从长沙来的贩卖豆子的商人。[15]他们之所以离开长沙,是因为1906年的饥荒使长沙发生了大规模的抢米暴动,愤怒的人们把巡抚赶出了衙门。后来官方新派一名巡抚,又恢复了统治,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流血事件,很多暴民被斩首示众,其首级挂在旗杆上,以儆效尤。

  好几天里,私塾里的人们都沸沸扬扬地谈论着来自山外的这一惊雷般的消息。这件事使泽东终生难忘。泽东的朋友差不多都站在暴动者一边,但是,他们“仅仅是从旁观者的立场看问题”。对参加暴动的人们寄予同情,而没有看到这件事与自己的联系,“他们并不明白这同他们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关系”。但是泽东看到问题的更深一层:“我却从此把它记在心上,我觉得这些‘暴民’也是些和我家里人一样普通的人,对于他们受到的冤屈,我深感不平。”

  韶山也有人造反。哥老会的一些成员———它的势力在整个湖南都很强大———因为地租问题与韶山的一个地主发生了纠纷。恼怒的地主控告他的佃户们并用银元贿赂官府赢了这场官司。哥老会成员们在一位姓彭的铁匠的率领下举行暴动,巡抚手下的官兵追击他们,迫使他们躲进了附近的浏山。这个地主到处散布说他们在揭竿而起之前曾杀了一名婴儿祭旗。哥老会的成员们很快被围捕了,彭铁匠被斩首。

  在泽东看来,《水浒传》里的故事正在他的家乡重演。他听别人把彭铁匠称作“土匪”,在激动人心的小说里,农民起义领袖宋江也被称为土匪。同时,和历史上经常出现的情况一样,群山成了庇护所。泽东和这件事还有另一重渊源,他后来回忆说:“在我们的心目中,彭铁匠是第一个农民英雄。”[16]

  不久,毛顺生也成了被造反的对象。

  在泽东17岁那年,时值青黄不接,韶山发生了粮荒。一双双饥饿的眼睛都在盯着商人和地主们的粮仓,挨饿的人们喊出了“吃大户”的口号。毛顺生这个“大户”很难幸免于难,在饥饿袭击韶山时,他居然还往长沙贩卖粮食。愤怒的村民拦截了他的货船,把粮食抢个精光。[17]

  “我并不同情他。”[18]泽东谈及当时暴跳如雷的父亲时说。他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他那令人厌恶的父亲是旧中国不平等社会秩序在当地的捍卫者。这位少年注意到他的父亲越来越富有了。他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老头儿是中国自救之路上的一只拦路虎。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17

泽东对他父亲做出这种骇人评论的全部内涵是:“我学会了恨他。”[19]他已经把自己的少年生活与整个时代联系在一起。

  26年后,毛泽东在回顾自己当时之所以没有完全支持暴动者时说:“但同时我又觉得村民们的方法是不对的。”[20]可能是看到自己家受到了攻击,他感到震惊,也可能他是在以这件事来验证他后来的经验,就是没有一整套政治策略而只有单纯的反抗是不会成功的。  到1910年时,在进一步求学问题上,泽东与父亲之间的争吵升温了。毛顺生打算让泽东到距韶山70多里的湘潭县城的一家米店当学徒。泽东对父亲的安排并没有强烈反对,他想,县城里也许能提供更好的机会,但他真正想的是到一个教授“外国的”课程的新式学校去读书。他悄悄地、有礼貌地向父亲谈了自己的想法,但是父亲只是哑然失笑,这伤害了泽东。在这之后,他与父亲有一段时间互不讲话。

  在母亲娘家那边一些亲戚的帮助下,泽东在湘潭一个失业的法科学生家里自学了半年。尽管他迫于父亲的压力不得不重新回到韶山———或者也许是因为他在湘潭遇到了经济问题。但是这半年的读书和与别人争辩,加之他在湘潭的见闻,使得泽东已不再是父亲所期望的那种宝贝儿子了。

  16岁的泽东为自己制定了稳妥可行的计划。他从母亲娘家那边的亲戚们和自己家的朋友们那里东借五块钱西借十块钱为自己的行动做准备。一天,吃晚饭时,他直直地看着父亲说:“我要到东山高小读书。”

  “你说什么?”毛顺生发火了。他对付这位任性的儿子的最后一张王牌就是钱,“你是不是今早中了彩票一下子发财啦?”

  当他得知泽东已为此凑了一些钱时,毛顺生的贪婪面目完全暴露了。这个守财奴大声说道,如果泽东到湘乡读书,必须要弄到一笔钱来支付雇来顶替他的长工的工资。[21]泽东也不想把贪婪的父亲逼得太甚。他又从一位尊重学问、并曾经资助过族人上学的一位亲戚(母亲娘家那边的)那儿借了一些钱。

  当重新提起这件事时,泽东对父亲不客气了。他打断了老人自怜的抱怨,简略地问道:“雇一名长工一年要多少钱?”可怜的毛顺生说要十二块钱。泽东把一个纸袋放在他粗糙的手上说:“这里是十二块钱,我明天早上就去东山。”[22]

  黎明时分,泽东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文七妹担忧地看着在忙活的儿子,几乎不说什么话。除了问问儿子要不要再多带点别的什么东西,她只说了一句话:“你要去跟你爸爸道个别么?”泽东回答:“不,我不去。”

  天亮后不久,泽东就出了韶山。这是一个凉爽的金秋的早晨。肩上还是那根用惯了的扁担,但两头挑的不是粪筐。一头是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一件长袍、两条床单和一顶蚊帐;另一头是装有《水浒传》和《三国演义》的筐子。他对韶山以外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自此,他再也不会回到这里生活了。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18

叛逆者

难道在韶山待了16年的泽东已是羽翼丰满的叛逆者了吗?

  由于他的道德观念(主要是来自母亲)以及书本给他带来的社会意识,泽东在刻板的学校和专制的家庭的环境里变成了一个向旧习挑战的人。

  毛顺生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他经常打骂泽东,在别人面前羞辱他,嘲笑他的求知欲;宣称泽东“懒惰”而且“无用”,并用尽心思让泽东为此感到羞愧。

  按传统观念,即使父亲是恶棍,儿子也只有服从。泽东对此表示轻蔑。然而,儿子与父亲在其他方面的相似又是惊人的。与当时其他青年叛逆者不同,泽东没有忘记他的家庭,他与家里的人保持着联系,并得到他们的多方帮助。他说他的家里人是“普通的人”,他们和他一样面对着总的不公平。[23]

  泽东在家时的作为也没有走极端。他常常向父亲妥协,他接受了痛苦的“婚礼”,他没有丢下农活去参加哥老会,他在韶山的大部分岁月都是信佛的,当他离开韶山时,他仍然忠顺朝廷。

  在韶山东边不远的地方有另外一个少年张国焘[24],他和毛泽东是同时成长起来的,后来也成了中国共产党的上层人物。年轻的张国焘与他那位富有的受过良好教育的父亲相处很好,然而他也成了一名叛逆者。[25]

  在泽东的生活中,他的家庭和南岸私塾不是偶然遇到的让人压抑的牢笼,它们只是更为庞大的中国社会森严的等级制度的缩影。

  是的,泽东从8岁就开始厌恶儒学。他曾回忆说:“我的‘大部分同学’都讨厌这些经典。”[26]

  这位16岁的青年在历史变迁的特殊时期,成了一位典型的中国式叛逆者。他不是神经病患者,他对于他父亲所代表的社会制度的猛烈抨击要多于对他父亲本人的指责。他走上造反的路是经过权衡的。

  就那个时代的中国习俗而言,毛顺生对儿子的要求并不都过分。泽东之所以反抗是因为他感到父亲所代表的权威是可恶的,且正在走向没落。如果中国的家庭和村庄都像这个样子,中国如何才能得救?如果韶山的这种父权家长制是中国的正统规范,那么,妇女将有什么样的命运呢?

  泽东作为反叛者的“个人性格”迎合了当时反抗浪潮在整个国家兴起的“时代特征”。他自己也把个人的斗争纳入整个社会斗争之中。[27]他说:“我斗争的第一个资本家是我父亲。”

  泽东与父亲之间关系的紧张既有社会的一面,也有心理的一面。父亲对他的压制不能完全归结为社会的“压迫”。泽东的弟弟们没有一个像他那样与父亲不睦,据说,他们俩都因为父亲的同意而受到了很好的教育,这个许可泽东没能得到。

  出于内心深深的骄傲,泽东夸大了父亲的自私和专横。*

  * 有些作者说,“我学会了恨他”———这句出自20世纪初一个中国男孩之口的话有些不可思议———在斯诺写的毛泽东的传记的中文版中被删掉了。但是,哈佛—燕京图书馆藏的各种中文材料中均有这句话。

  正像他母亲的温和善良一样,父亲的粗暴管教方式———虽然不是他的目的———也深深地影响着毛泽东的一生。虽然从心理上讲,泽东和母亲更为接近,但他并没有多少母亲的性格特征。另外的三个孩子出生分散了母亲的注意力,同时母亲也认为泽东学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此后母子间的关系开始疏远了。

  离开韶山时泽东暗暗发誓,他要在父亲的眼里、在实现一个更有价值的目标的过程中证明自己。他要比父亲活得更充实、更好。

  在泽东憎恨父亲的背后,父子间有一种没认识到的相像;他成了和父亲一样的专断者,不过他统治的范围更大。

  毛顺生并不十分了解自己的儿子。泽东瞧不起自己的父亲,他用策略而不是过激的方法来对付父亲,并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但是,毛顺生试图以粗暴的方式培养的“美德”确实深深地植入泽东的心灵深处。他不久就向别人说:“怠惰者,生之坟墓。”俨然是他父亲的再现。[28]

  母亲对他的影响是更为简单和直接的:信佛的母亲的善良和耐性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多年以后重回韶山的时候,他还能向随行人员指出哪里曾经有过一座佛殿,并说他的母亲常常在那里烧香,当他病了时母亲还会用香灰给他治病。有一次他和一个警卫闲谈,发现这个年轻人更喜欢他善良的母亲而不喜欢脾气很坏的父亲。毛泽东对他说:“你越是告诉我你们家里的事我就觉得和你越亲近”,“你母亲一定是个信佛的人”。警卫问毛泽东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你说她是个好心人。所有信佛的人都是热心肠。”[29]当然,毛泽东正在想着他自己的母亲。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19

 父母都没有引导泽东接触社会革命的思想,他那一代受过教育的人具有革命意识几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以后革命的成功和他成为那一类型的革命领袖,都可溯源于他在韶山的少年时代。新思潮和旧中国的社会状况使泽东成为一位反叛者;在韶山的家庭生活的磨炼则使他比其他人更为坚定不移。

  1919年春,毛泽东同母亲文七妹、弟弟毛泽民(左二)、毛泽覃(左一)在长沙合影。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21

为何求知(1910—1918)

东山读书
刚刚踏上从家里到湘乡的漫漫长路的几分钟之后,泽东遇到了一个姓王的邻居。王看到这个穿着新衣、新鞋和新袜的小伙子感到很新鲜,在韶山人们平日里可不是这副打扮。

  “石三,你穿上新鞋子真精神。”饱经风霜的王说。“我要去上学了。”泽东自豪地答道。他开始像老王诉说他那些神圣的抱负,老王听后大笑起来,直笑得他那粗糙的脸上有了泪花。他嘲笑这个小伙子要去“洋学堂”念书的念头。还问泽东这个愚蠢的行为是否已征得父亲的同意,这刺痛了他。

  泽东发火了,冲他喊着:“你简直是个老古董!你过时了!”喊罢便继续跋涉。[1]

  泽东用竹扁担挑着行李走进东山高等小学堂的黑漆大门。砖瓦结构的建筑物被护城河和高高的院墙围着,泽东感到好像是走进了一座大寺院(他在韶山见到的最大建筑物就是韶山的寺庙)。

  泽东穿过护城河上的白色石桥来到了气派庄严的大门前,他被当成了脚夫。应付这种令人不快的窘境,泽东还缺乏经验。学校的规模也使他吃惊,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么多孩子在一起。

  入耳的都是尖刻地嘲笑他的话:“东山是学堂,不是精神病院!”“一个强盗想进我们的学校!”泽东冒冒失失地找到了校长办公室。

  “先生,你会让我在你的学校里读书吗?”他以乡下人憨直的方式问道。校长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镶铜竹烟斗,沉默了片刻,他问这位神情庄重的青年叫什么名字。

  “先生,我叫毛泽东。”

  毛泽东的镇定让校长扬了一下眉毛,他举出几个不准这个年轻人入学的理由,比如16岁的年龄过大,没学过算术和地理,字写得不好,并准许他逐条进行反驳。[2]

  在场的另一位教师帮这位年轻的农民讲话。当他离开校长办公室加入到刚才让他颜面尽失的那些世故的小坏蛋们之中时,他已经得到了试读五个月的许可。

  到东山之后他才知道,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两年前就死了,由这件事他看出,从偏僻的韶山来到东山,要弥补的差距有多大。

  一位姓文的表兄(母亲娘家那边的)已经在东山读书,他给过泽东一些帮助。但是在众多的学生中,只有两人成了泽东的朋友,这就是来自富裕的地主家庭的萧氏二兄弟。他们与泽东交往多年。

  在学校,泽东觉得自己是个外乡人,因此和他交往的只有少数几个同样把自己当作外乡人的同学。这些外乡人不会讲标准的当地口音*,带补丁的衣服使他们与富家子弟有明显的不同。

  * 这些学生几乎都是湘乡县的,他们说的都是当地口音。甚至本县的学生也因地区不同而互相对立。毛在谈到这些内讧时有点伤心地说:“我在这场斗争中采取中立态度,因为我本来就不是湘乡人。”

  还有两个特征使泽东更是成了外乡人中的外乡人,那就是他的年龄和个头。他的个头对于16岁的年龄来说算是高的,在那些比他小四五岁的同学们中间他看起来像小塔一般。

  这里的大部分学生都是些衣着讲究的势利小绅士。毛泽东是农家的儿子。他的家不算贫穷,但却是一个乡下的未见过大世面的家庭。他的手比邻桌同学的粗糙;因为太阳晒的缘故,他的脸比大部分学生都要黑得多。毛泽东讲话慢条斯理,他周围伶俐的孩子们讲起话来简直像机关枪。

  他与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有一个学生甚至想雇泽东做他的佣人。

  毛泽东的身材瘦长,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很快的他就有了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虽然蓄着辫子,但他的头发还是显得长长的,有些蓬乱。总的说来,他那不修边幅的样子倒显得相当潇洒。在体质和气质上,他已经具有了自己的特征。

  这时的毛泽东还是一块璞玉,没有经过雕琢。对毛泽东来说,走进东山不意味着踏进社会,也不是为了获得较好的社会地位,而只是更努力学习那些在韶山学不到的东西。

  学校的教室整洁漂亮,与韶山满是灰尘的草房大不相同。在这里中国的上层社会的舒适生活可见一斑。

  在东山,人们也正在接触新思想,这种新思想将很快荡涤着韶山那样的旧有传统和社会秩序。这里讲授科学,倡导改革,早点名时,老师都要讲述中国在外国列强的压迫下所受的苦难,以唤醒和培养学生的民族感情。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22

学生们穿着佩有彩色腰带的长袍,但是他们的心灵为这种新思想震颤。

  学习是毛泽东的唯一真正的朋友。在南岸私塾度过的痛苦岁月却培养了他扎实的古文基础,这有些讽刺意味。他能用古文体写出很有说服力的文章,这让他的其他弱点和过激行为不再那么引人注目。  对当时改良政治的了解使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知识能够改造世界。

  除了学校的全部课程外,他还读了两种很重要的著作。文表兄借给他几本梁启超主编的《新民丛报》。梁是当时很著名的政论作家。还有康有为撰写的《戊戌变法》,这是改革高潮的最后宣言书,康是那次运动中卓越的思想家。这是毛泽东第一次接触严谨的政治思想。

  一位曾留学日本的教员对毛泽东的影响很大,虽然他教的英语和音乐两门课毛泽东都学得不好。这是因为强大的日本对他很有吸引力。毛泽东喜欢当时那些描绘日本在1905年的日俄战争中战功的故事和诗歌。“我当时知道并感到日本的美好,并且感受到一些她的骄傲和强大。”[3]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中国以外的世界,这让他一生都深信日本是中国的兄弟友邦。

  对战争这个主题的了解也标志着他迈出了了解世界历史的第一步。一天黄昏,刚刚做完运动,听到晚自修的铃声满头大汗的学生们就进了教室。毛泽东走到萧家二兄弟之一的爱弥跟前,想知道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书。那是一本《世界英雄豪杰传》。由于书籍对他有着极强的吸引力,毛泽东就问他是否可以借读此书。在以后的几天里,就像陪伴着一个新情人一样,毛手不释卷地读完了这本书。

  当毛泽东把书还回去时,爱弥·萧*发现书中被画上了各种各样的符号。毛泽东在描述拿破仑、华盛顿、彼得大帝、格莱斯顿、林肯、叶卡捷琳娜一世、卢梭和孟德斯鸠的段落旁边都画了许多圆圈和圆点。

  * 他的正式名字是萧三,我这里使用的是他半西方式的昵称(他自己根据卢梭的《爱弥儿》取的)。他的这个昵称广为同学们所知,可以把他和他的哥哥萧瑜区分开来。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23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中国也需要这样的伟人!”毛泽东情绪激昂地对萧说,中国也要富强起来,“才不致蹈安南、朝鲜、印度的覆辙”。他引用了学者顾炎武(1613—1682)的一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毛泽东翻开《世界英雄豪杰传》,大声地向同学———他们还不习惯老老实实地坐着听他宣讲———朗读其中关于乔治·华盛顿的一句话:“只是在华盛顿的领导下,经过八年艰苦的战争,美利坚才赢得了胜利和独立。”[4]

  就像看到了地平线上方的一丝光亮,年轻的泽东开始注意西方了。当时以及后来,他一直在思索中国应该从西方借鉴什么而对西方本身如何并不感兴趣。美国已完成了一场革命,那么中国呢?

  毛泽东喜欢读描写中国古代皇帝的书,对英雄的爱好使他想了解更多的伟大人物。其中有两个皇帝的形象深深地印在他的心中。一个是秦始皇,统一天下的中国铁腕人物;另一个是汉武帝,是很有军事头脑的一代王朝的奠基人,他帝号中的“武”字即来于此。

  同学们都很敬佩毛泽东对《三国演义》等传奇小说的掌握,他们喜欢听他复述其中的精彩片段。但是毛认为小说描绘的都是历史上发生的真实事件,这使得每个人都感到震惊。他曾和历史教师去争辩这件事,诅咒任何同意那位教师观点的同学,甚至用椅子打了一个同学。毛泽东不愿意接受批评,正像他后来在回顾这段学习生活时所承认的那样。[5]

  为了这事他甚至找到校长那儿,当这位博学的校长也不同意他的观点,即不认为《三国演义》是战国时期[6]发生过的真实事件时,他给湘乡县令写了一封请愿书,要求撤换校长,并强迫那些摸不着头脑的同学签名。

  毛泽东是一个刚直的孩子,他不会通过变通来保护自己。他对在韶山时就使他如痴如醉的小说的看法如此天真、固执。

  《三国演义》事件使他在东山的日子更糟,同时通过这件事也可以看到他后来思维特点的影子:思考方式偏执、坚持己见、任性地否定简单的事实、藐视异见。

  毛的成绩很好,试读五个月后,校长允许他继续留在学校读书。虽然好的学习成绩对孤寂的他是一种安慰,但事情总是有两方面,一些学生因此更加嘲笑他褊狭的热情。于是,他开始考虑离开这所学校了。

  在东山,毛泽东大大地开阔了眼界。现在,他又想周游湖南,看看长沙。

  两次回韶山———一次在春节,一次是在初夏学期结束时———更坚定了他要实现自己理想的决心。毛顺生温和多了,但仍缺乏远见。“你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学业当上先生,回来光宗耀祖?”父亲问道。[7]

  1911年9月,毛泽东挑着行李离开了湘乡。爱弥·萧自己也对东山有些不满,和泽东一起离开了。他们步行到湘潭,毛泽东在那里想申请进一所高小读书,因为年龄太大、个头太高而被拒绝了。[8]

  毛泽东还有一条退路,他已请东山的一位教员在长沙的一所中学为他疏通一下。萧和毛泽东挤进从湘潭开往省会长沙的小轮船的三等舱。让毛泽东感到高兴而又惊讶的是,他没有费劲就进了一所漂亮的学校:湘乡驻省中学。

  萧回忆说,长沙熙来攘往的人群使毛泽东“兴奋得讲不出话来”[9]。当时长沙有80万人口,气候炎热,缺少特色,又脏又乱。在1904年辟为通商口岸和外国通商后,长沙有些繁荣了,并且日益成为反抗清朝廷革命的堡垒。

  毛泽东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了报纸。在这之前,他只知道印刷品是了解历史的窗口,可是报纸上讲的都是当今发生的事件啊!

  《民立报》是孙中山鼓吹民族主义的喉舌。毛泽东从这份竖排版的报纸凌乱的栏目中看到了广州起义失败的消息。起义是由一位湖南籍革命者黄兴领导的。他回忆说:“我深为这个故事所感动,并且还发现《民立报》充满了激动人心的内容。”[10]

  毛泽东受到了鼓舞,自己写了一篇文章。“这是我第一次发表政见,可是这个政见却有些糊涂。”毛泽东在回忆他那篇贴在校门口墙壁上的充满激情的文章时说。他主张新政府应由维新派和革命派组成,孙中山当总统,康有为任总理,梁启超任外交部长。(这和一个20世纪末的美国青年出于统一的热情呼吁美国政府应由杰克·凯姆当总统,奥普若·温弗瑞为副总统,Al?郾戈尔为国务卿一样天真。)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25

英雄仍然是17岁的毛泽东崇拜的对象。但是,君主不再在他所崇拜的英雄之列。在一次激进的行动中,他成为全校第一批剪辫子[11]的学生之一。为了反清事业,他和另一个剪掉辫子的同学一起催促原先曾“相约剪辫子”而后来又后悔的10个同学,用剪刀强行把他们的辫子剪掉。

  毛泽东在湘乡驻省中学只待了四个星期。1911年10月,武汉城里的革命军向清朝发起了进攻,统治了中国267年的最后一个王朝崩溃了。一个月内,革命军占领了17个省,清廷统治中国的时代过去了。

  长沙宽阔的林荫大道上忙乱纷纷,群情高涨。政治脱离了旧的模式,但还没有形成新的轮廓。课本被暂时丢到了一边,学生们不再去写古文了,而是书写一些要求美好未来的标语。

  一个革命党的宣传家来到学校向学生发表演说,承诺要开创一个新时代。毛泽东听后非常激动,他决定“参加革命”。[12]他花了五天的时间来规划自己的生涯,之后参加了湖南革命军(即新军)。

  毛泽东在长沙每月的饷银是七块大洋,两块用于伙食,其余大部分都用来买报纸。毛泽东看报纸时全神贯注,将其奉为至宝。他买的都是些左翼报纸;媒体是一种信息来源,因为报纸是中国政治生活中一种崭新的工具。

  在《湘汉新闻》上,毛泽东看到曾留学日本的一位湖南人创立了一个“社会主义”党,其他的文章也大谈“社会主义”是一种重新组织社会的新思想。这是毛泽东第一次接触到“社会主义”这个词。

  那时所谓的社会主义是指带有集体主义色彩的社会改革,马克思主义还没有在东方地平线上出现。士兵毛泽东却深为所动,他热情洋溢地写信给以前的同学,向他们介绍社会主义这个颇有吸引力的概念,可是只有一位同学回信。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26

流浪生活

在政治形势尚未明朗化的时期,半知识分子总是最有影响的人物。在军队,毛泽东开始显露出自己的半知识分子的特征。毛泽东不愿参加学生组织不只是因为自己年龄大,而且还是因为他对教育一直存在着矛盾心理。

  毛泽东担心学校生活对他的影响。作为毛顺生的儿子,他比自己所期望的更像一名有教养的绅士。他喜欢那些没有文化的士兵把他看作学问人。他后来回顾说:“我能写,有些书本知识,他们敬佩我的博学。”[13]他为士兵们写家信,给他们读报纸。

  虽然其他的士兵都是亲自去白沙井挑水,但毛泽东却是从到营房来卖水的挑夫那里买水。毛泽东朦胧地意识到自己的不明确身份,他回忆说:“但我是个学生,不能屈尊去挑水,只好向挑水夫去买。”[14]他的父亲虽有绝对的权威,但始终未能把泽东培养成为一个地道的农民。

  “我以为革命已经过去,”毛泽东在回忆1912年春天时说,“于是脱离军队,决定回去念书。”[15]孙中山已和袁世凯达成妥协,袁是个阴险的铁腕人物,他表面鼓吹共和,内心却留恋中国过去的帝制。革命的军事对峙阶段已经结束。

  毛泽东丝毫也不留恋军队生活。在军队那段时间,他没打过仗,只是给长官们办些杂事。他之所以当兵,是因为他认为军队在即将到来的新中国中会起重要作用。他在与一位朋友的交谈中激烈抨击孔孟之道:“如果民众都软弱可欺,那么完善其道德又有何用?最重要的事情是使其强大起来。”[16]

  连长和排长们都劝他留下来,但是当他认为军队不再是时代的先锋时,他突然离开了。这位18岁的半知识分子决定重返学校。

  去哪所学校呢?毛泽东拿不定主意,于是他查阅《湘汉新闻》和其他报上的招生广告。学费到哪里去找?家里捎来信说,到现在泽东必须谋份差事了。

  这个曾经的士兵住进了很便宜的“湘乡会馆”,开始了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流浪生活。

  一个警察学堂的招生广告吸引了毛泽东,但他也喜欢一个开设肥皂制造课程的学校,是因为他认为这对中国的清洁、文明有益吗?这两个学校他都报考了,但是即将开学之际,他又退了出来。

  他又报考了另外两所学校,政法学堂和商业中学,他指望这两个学校对家里会有足够的吸引力,能从他父亲那儿弄到学费。

  毛泽东在第一次谈到他给父亲写信要钱时说:“我向他们描绘了我未来的美好前程,我说我会当律师或做大官。”[17]还没等到家里回信,这位犹豫不决的青年对这两个学校又失去了兴趣,当然也又一次搭上了报名费。

  毛泽东不断地接受同学的劝告,今天听这个的,明天又听那个的。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决定下来。他什么都想抓住,结果一无所获。

  不久,毛泽东瞄准了一个目标,他花钱报考了一所高级商业学校。毛顺生同意支付学费,“我父亲是很容易理解善于经商的好处的”[17],年轻的毛泽东坐下来学习经济。

  他起初肯定不知道这所学校的很多课程和教材都是英文的。他的英文并不好,只是在东山高小时学了点入门的知识。

  毛泽东回忆说:“这种情况使我不满,到了月底,我就退学了,并且继续留心报上的广告。”[18]

  不名一文,邋里邋遢,毛泽东无所事事地混迹于长沙街边的木茶棚里,用他那发呆的大眼睛盯着报纸。干什么去呢?

  毛泽东一度以嘲弄的态度对待周围的生活。他看到了一切事物的两重性,他反求诸自身(其思维我们无从得知)。他坐在人生的高处,俯视忙忙碌碌的芸芸众生。

  “我即宇宙!”他以道家的冥想得出结论。[19]

  湖南省政府军的军火库爆炸,烈焰熊熊,他和朋友们一道去观赏。一年前他曾满怀激情地参加了这支军队。但是现在,他以旁观者取乐的口吻说:“这比放爆竹要好看得多了。” [20]

  一天,三个学友在天心阁的顶楼上碰见了毛泽东,他正独自专注而平静地在城墙的这个七层高塔上俯瞰长沙。毛泽东从冥思中回到了现实,四人一起去喝茶、吃瓜子。

  这三个青年在社会地位上都比毛泽东高一等,其中一个常常借钱给他。对于政治,从世故的角度来说他们比他更懂。一位姓谭的青年是大官的儿子,他说君主制的废除就意味着“我们都可能当总统”。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27

当另一个学友说一些俏皮话来揶揄谭时,毛泽东不再闷声不语了,他激动地说:“让他说,我很感兴趣,让他说吧!”谭继续解释,对一个政治领袖来说,学问是次要的,而重要的是斗争意志。毛泽东被这种看法深深地吸引住,他深思着,就像凝视长沙的红屋顶时那样。[21]

  表面上看来优柔寡断的这个流浪者,实际上似乎正在孕育着一种新的世界观。  他又踏进了另一所学校的大门———湖南省立第一中学,但6个月之后就离开了。他对考学已很自信,在报考第一中学的考生中,他名列前茅。

  也许有些自鸣得意,毛泽东对学校作了两点批评:“它的课程有限,校规也令人生厌。”[22]这很能说明年轻的毛泽东的性格特征。

  一位教员借给毛泽东一本很有趣的官方史书———《御批通鉴辑览》。这本书为他下一步的行动提供了跳板。和课堂上讲的东西相比,他更喜欢这些谕旨、法令以及皇帝的御批等等。于是他决定自学一段时间。

  好像6个月是毛泽东兴趣转移的自然跨度,他整天泡在湖南省立图书馆的时间也是半年。

  他总是早上开馆就进去,下午闭馆才出来。他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桌旁埋头苦读,好像一尊低着头的塑像一般一动不动。只是中午出去买个烧饼或几个包子当午饭。

  他饱览了现代西方的历史和地理。为了扩大知识面,他又转涉小说、中国诗词和希腊神话,还有改良派严复新近翻译的亚当·斯密、斯宾塞、穆勒和达尔文的名著以及卢梭和孟德斯鸠的作品,毛泽东在《世界英雄豪杰传》中就熟悉了后两位思想家。

  他凝视着挂在图书馆墙壁上的《世界堪舆图》。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地图:中国只是一个国家,与其他几十个国家排列在一起,模糊的边境线把中国与外国分开,中国在这上面不是一个“中央帝国”。

  他笑着对爱弥·萧说,在省立图书馆,他就“像牛闯进了菜园子”。[23]他后来认为,这半年的书海生涯对他的生活影响很大。

  在不得不和别人共事时,毛泽东表现出一些猴气;但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时,他又会很有虎气。

  毛泽东每晚都回到“湘乡会馆”,这里住满了当过兵的人、学生、过路客和一些虚度时光的闲荡汉。

  有天晚上,这里发生了一场武斗,士兵们袭击并想杀死学生。毛泽东此时似乎仍带着点道家自我保护的思想,而不像一位挺身而出的公民。他回忆那个血腥的夜晚时说:“我躲到厕所里去,直到殴斗结束以后才出来。” [24]

  1913年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求学时的毛泽东。

  房租是不能用读书的热情来交付的。不久,经济上的拮据迫使毛泽东又去查阅广告栏。他偶然发现了教书,一所师范学校的广告吸引了他:免交学费,食宿便宜,毕业后会成为一名教师。

  毛泽东的两个朋友也力劝他进这个学校,他们指望毛泽东在入学考试时帮助他们,毛泽东答应了,便写了三篇文章。“当时我并不觉得自己替朋友写文章的行为是不道德的。”[25]他回忆说。他认为这是友谊,他很高兴显示一下自己的文学才能,就像在军队时那样。

  三篇文章使他们都考进了这所学校。[26]家里同意了毛泽东的选择并给他寄来了钱,听凭兴趣、率意而为的时代已经结束。在23年后毛泽东回想起当年这段漂泊无定的生活,不禁有些好笑,他说:“从此抵制了所有吹嘘未来前途的广告的引诱。” [27]

  政局变得更糟,袁世凯丧心病狂,企图恢复君主制,并要登基当皇帝。在这个银样镴枪头的新复古派和孙中山领导的立场动摇而又松散的激进派联盟间互相角力造成的紧张气氛中,军阀们悄悄登场了。在长沙,一名军阀谋杀了两位在1911年起义次日上台的激进派领袖。到1917年夏,中国出现了两个政府:一个是北京的军阀政府,一个是孙中山领导的广州政府。

  日本在蚕食中国,但是没有人出来组织全国性的反抗。军阀乱于国内,列强迫于门外,给中国带来了新的痛苦———湖南的生猪产量十年内下降了一半———在知识分子中间也出现了悲观绝望的想法。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28

中国虽已脱去旧的外壳,但是还没有获得新生。

  这一切现象对毛泽东来说不是坏事。他还是需要冷眼旁观思索,而不是要去做些什么。这是接受良好教育的大好机会,他抓住了这个机会。一段早年的课堂笔记道出了他学习的乐趣:“有了什么念头就随时记下来,头脑里有什么想法就高兴地表达出来,有助于保持平衡。”  毛泽东和其他400名身穿蓝色毛纺制服的学生一道入了学。学校两层楼的圆柱、拱顶和庭院完全仿照英国殖民地建筑的风格(其实是日本式的建筑翻版)。

  和中国的一切高等学府一样,第一师范也是一所新学校,但它的设备和条件都不错,而且优秀的教员们继承了湖南的学术传统。

  第一师范的外墙上写着校训:“实事求是”,所谓的“事”和这里的建筑一样是中西兼顾的。毛泽东上午读中国历史,午休时间看德国哲学。

  毛泽东仍然精瘦,更显出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他的发式、手掌和鞋子都表明他是一位年轻的知识分子,一件灰色长袍取代了肥大的粗布衫。他的言谈举止还是慢条斯理,他不是那种讲起话来滔滔不绝、指手画脚的学生,在聚会时更是很少说话。

  通过许多课程的学习,毛泽东选择了自己的路。他阅读了亚里士多德、霍布斯、边沁、柏拉图、康德、尼采和歌德的部分著作。他在斯宾塞的《社会学原理》(Principles of Sociology)中遇到了一个观点,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是这样解释的:“一则美国的格言说‘吾国说对即对,吾国说错即错’。”他有着广泛的好奇心并对折中主义有很高的兴致。他在给萧瑜的一封信中说:“耶稣被断章取义了,这样做的人未必有罪,即便真的有罪于一个睿智的人来说也不足挂齿。”[28]

  毛泽东说:“这所新学校有许多规则,我只赞成其中的极少数。”在第一师范,他既有足以称道之事也有有失颜面的事。一次他读书到深夜,被子靠油灯太近,引起了一场小火灾,烧坏了几张床铺。还有一次,一位同学因父母包办婚姻而苦恼,毛泽东深表同情,到这位同学家,劝说他的父母放弃他们的安排。

  在第一师范,人们很少呼他的名———泽东,而是叫他的字:润之,其意思是“施惠”或“润泽”。

  毛泽东对于不喜欢的课程,如静物写生和自然科学方面的课程连碰都不碰,经常得零分或接近零分。对他喜欢的课程,如撰写文学或伦理主题的文章和社会科学课程,他学得津津有味而且有独到见解,常得100分。

  完全放弃枯燥的静物写生课不是毛泽东的做事风格,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付一下。在绘画考试时,他在试卷上潦草地画了个椭圆,题名“鸡蛋”,然后就离开了教室。一天上课时,一个简洁的构思使他得以提前离开教室。他画了一条水平线,在上边又画了个半圆,题名“半壁见海日”(这是唐代李太白的一句名诗)。他的绘画成绩不及格。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29

道德哲学和报纸

毛泽东仿照维新派风云人物梁启超的自由文风写出了热情洋溢的文章。但是国文教员袁大胡子,“看不起我视为楷模的梁启超,认为他做文章半文半白” [29]。

  袁还说毛泽东在自己每篇文章的最后都标上日期是傲慢自大。有一次,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将他写有日期的那一页文章撕掉了。毛泽东站起来,抓住袁的胳膊,问他到底想干什么,要拉他到校长办公室去“评理”。[30]  奇怪的是,这个对很多管束都进行反抗的青年却接受了古典文风对他的塑造。“我不得不改变我的文风”[31],他有点不坦率地说。实际上,他在心理上还是倾向于古文形式的,特别喜欢无神论学者韩愈(768—824)的行文技法。

  22年后,毛泽东对埃德加·斯诺说:“所以,多亏袁大胡子,今天我如果需要的话,仍然能够写出一篇过得去的古文。”(“如果需要”,这句话含有讽刺意味,因为,毛泽东这时已开始对其他人用古文写成的文章大张挞伐了。)

  因此,当毛泽东在政治上比改良派还激进时,他的文学风格还是落后的。他在文风崇古和政治革命两方面双双背离梁启超。

  他开始注意自己的健康状况。在1919年给萧瑜的信中他写道:“胃病折磨我好多天了”;“注意健康很重要,一个人只有身患恶疾时才知道健康的幸福”[32]。

  毛泽东在第一师范所受的教益主要来自道德哲学和报纸———这是他持续终生的两个爱好。

  和绝大多数青年一样,毛泽东也从他的榜样和道德训诫那里学到了一样多的东西。从1915年起,他的道德楷模是一位很善于吸收门徒的人物,这位具有过激精神的绅士因为提倡寡妇再嫁而震动了整个长沙,这就是杨昌济,他是一根往旧中国的躯体中输入新鲜血液的导管。

  杨昌济的生活方式是传统的———人们称他“老夫子”。他讲课照本宣科。但是他在渴求生命意义的一代人的心灵中播下了会结出激进果实的种子。

  杨昌济尊崇宋明理学(始于10世纪),但也花了四年的时间在英国和德国研究康德、格林(G.H.Green)和其他欧洲思想家的理论。使二者结合在一起的是他对心灵和意志的信仰。慎思、勇于任事、心之力能使世界改容。无疑,这是个人主义,但这是着眼于整个社会进步的个人主义。

  没有哪位良师———三四十年代遥远的斯大林除外———能比这位在爱丁堡取得中国哲学博士学位的中国人对毛泽东产生过如此深刻的影响。毛泽东对杨先生的伦理学课程有浓厚的兴趣,他读了新康德派哲学家泡尔生(F.Paulsen)著的仅10万字的《伦理学原理》一书后,竟然写了12 000字的批注。一到星期天,毛泽东和其他几位得宠的学生就带着敬畏的心情到杨家拜访,并在那里吃午饭。后来毛泽东和杨昌济的女儿结了婚,毛泽东最初遇到她就是在一次拘谨的周日午餐时。作为老师、朋友、岳父,杨昌济对毛泽东的影响是别人无法相比的。

  毛泽东用文章回报了杨先生的德育观。一篇充满激情的文章《心之力》得到了一个奇异的分数:100+5分,这使毛泽东很兴奋,他把这事告诉了许多人。

  “一位道德高尚的人。”这位昔日的学生后来多次这样评价他的教授。[33]这是一种难得的赞扬,因为它已摆脱阶级分析的桎梏。

  晚上,毛泽东常在学校图书馆全神贯注地读长沙和上海的报纸直至深夜。其他学生都到他这儿来听他讲一周来中国的动荡局势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最新动向。

  对每一则来自欧洲的花絮新闻———凡尔登,兴登堡的权术,巴黎保卫战中的出租汽车的用途———毛泽东都能从中国历史上找到类似的例证。他成了比较“活历史”(他常用这个词来描述报纸)的顾问。

  任何一位同学来找毛泽东,都会有人告诉他:“可能在报纸阅览室。”[34]

  毛泽东用家里给他的一点钱中的一部分订了一份自己的报纸(他父亲说他这个习惯是“把钱浪费在废纸上”)。[35]他常把报纸周围的空白处剪下来钉成小本子,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他在这些纸条上写着城市、河流、山脉的名称。毛泽东在读新闻时,手边总放着一本中国地图册和一本世界地图册,新闻中提到的每一个地理名字,他都在地图上找到并记下来。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30

杨昌济致力于他的精巧构思:对社会进行道德治疗;毛泽东则浏览报纸,这一通往社会行动的门径后来使他超越了杨昌济的道德范畴而走向暴力生涯。暂时的,对于这位仍坐在图书馆里的青年来说,德国的理想主义和热切的公民意识已很好地结合在一起了。

  为了使毛泽东遵循自己的路前进,杨昌济指引毛接近“船山学社”(王船山名夫之,17世纪的爱国者和关心民瘼的哲学家)和《新青年》———一份用尖锐的现代西方思想抨击中国僵化的传统的杂志。

  和杨先生一样,毛泽东从未完全脱离中国自身文明。如果说他欣然接受西方的思想,也只是把它作为医治病入膏肓的中国政治的药物。杨在一篇文章中写道:“国家为一有机体,犹人身之为一有机体也,非如机械然,可以拆卸之,而更可装置之也。”[36]毛泽东对此深表同意。

  杨昌济是现代中国发生转折时期的人物。他在长沙出门时坐四人小轿,但是他也坚持冷水浴和不吃早餐。虽然毛泽东对他坐轿子这样的封建色彩行为表示反对,但还是从他的身上汲取了一种信念:通过非凡的努力来实现新生。

  杨昌济热衷于体育运动,认为这是把从反叛导向社会变革的第一步。力践“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的口号,他坚持冷水浴,以便不再坐轿子。

  毛泽东(和朋友们一起)去长沙附近爬山,在冰凉的池塘里游泳,有好长一段时间一天只吃一顿饭,晒日光浴———他认为这会给他的身体带来能量———有大半年的时间不在宿舍就寝而在学校院子里睡觉。这都是为了使他的身体更加健壮。[37]

  毛泽东把这些叫做“体格锻炼”,在西方这种方式也是不同寻常的,在中国则更是如此。对毛泽东来说,锻炼身体不仅仅是一种获得健康的方式。为什么他迎着狂风高声朗读唐诗?这当然不只是在练嗓子,而是在体验随意和任何抵抗力竞争的愉悦。

  毛泽东在日记中写道:“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

  以上是爱弥·萧的回忆录中的英译说法,但是中文原文里还有第三句,这一句被具有马克思主义思想的编辑删去了:“与人奋斗,其乐无穷!”其意思是不仅要有强壮的体魄,更要有社会斗争的坚强意志。一天夜里,雷电交加,毛泽东浑身湿淋淋地来到和他思想相近的朋友蔡和森的家,原来他刚从岳麓山巅跑下来。问他原因,他说,这是为了体会一下《书经》上“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的境界。[38]

  在第一师范的第二个暑假,毛泽东和爱弥·萧的哥哥萧瑜———一个潇洒稳重的青年———一起作了一次游学,走遍了湖南的五个县。这次“游学”是受他读的《民立报》上一则消息的启发,消息说两名学生徒步走遍了中国,甚至远到西藏。[39]

  毛泽东和他的朋友不带一文钱,他们给当地的乡绅写巧妙的对联换取食宿。这次游学历经六个星期,步行近千华里,让毛泽东更多地了解了湖南。

  22岁的毛泽东可谓是文武双全了。他的第一篇文章《体育之研究》在《新青年》上公开发表,署名为“二十八画生”(“毛泽东”三个字繁体共计二十八画)。[40]

  文章明快有力:“运动宜蛮拙。骑突枪鸣,十荡十鸣。暗鸣颓山岳,叱咤变风云。力拔项王之山,勇贯由基之礼。其道盖存乎蛮拙,而无与于纤巧之事。”

  文章三环相扣,有理有据。意志是联系身体和精神的纽带,运动是意志的体现,锻炼身体归根到底就是为了战斗。毛泽东认为:“夫体育之主旨,武勇也。”健康的体魄、勇敢的意志和乐观的态度都是拯救中华民族所需要的。

  “国力苶弱,武风不振”,毛泽东文章的第一句这样起笔,整篇文章都是阐述如何解决这一问题的。[41]

  在毛泽东的生活欲望中还没有政治,他只是以自己普罗米修斯式的情感去面对需要更新的中国之现实。“自信人生二百年”[42],这是他后来回忆起曾经在这个时期抒发过的豪言壮语。

  在第一师范这几年的生活里,毛泽东始终是一名学生组织者。从1915年起,他就是学友会[43]中一名出色的活动家。1917年,有34名学生(学生总数为400)被选进学友会,得票最多的毛泽东主持学友会的工作。[44]为了增加学友会的经费,他在街上卖过小吃。[45]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31

他鼓动学友会与学校的清规戒律和迂腐顽固的校长作斗争———毛泽东称他“复古派”[46]———为此他还险些被开除(袁大胡子等人都帮助、保护过他,毛泽东的果断刚毅赢得了人们甚至包括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们的尊重)。他还动员学生抑制湖南军阀和北洋军阀对学校的骚扰。

  在毛泽东的带领下,学友会举行了反对日本的“二十一条”和其他外国列强欺凌中国的抗议活动。现在毛泽东看到了日本的黑暗面,他读了一本关于日中危机的书《明耻篇》,在这本书的封面上他写道:“五月七日,民国奇耻。何以报仇,在我学子!”在给一个朋友的信中他质问:“拥有四万万人的民族岂受三千岛国之欺?”[47]在1916年另一封给萧瑜的信中毛泽东预见到了在对日作战中中美之间亲密的伙伴关系。[48]

  他以学友会的名义为长沙的工人办起了一所夜校。“我们不是木头石头,我们是人。”他在贴在大街上的招生广告上写道,“有了文化,我们就能挺直腰杆做人”。一种学习方式已按照他自己的经验考虑出来了,“每次上课,衣服听便,不必求好”,广告补充道,“笔记本和所有教材都不要钱”[49]。

  毛泽东没想到没有几个人能读懂他那高深的启事。[50]他又到工人家去招收学员,即使这样,夜校也只持续了几个月。毛泽东在顽强地维持着,当物理课效果不佳时,他向学员们许诺说:“方才所讲,不过发端,将来如电灯之所以能用,轮船火车之所以能速,其理必皆告汝等知之。”[51]

  在第一师范的最后一年,毛泽东的一个行动显露了他的自信,也是他政治抱负的第一次表现。他后来带点夸大地回忆说:“我感到自己心胸开阔,需要结交几个亲密朋友,于是有一天我就在长沙一家报纸上登了一个启事,邀请有志于爱国工作的青年同我联系。我指明要结交坚强刚毅、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的青年。”*启事的最后一句是引用《诗经》上的一句:“嘤其鸣矣,求其友声。”[52]也许经常孤独的毛泽东一直就在寻找朋友,他在1915年11月给黎锦熙的信中透露说他的生命中从来没有朋友。在同年8月给萧瑜的信则说“我朝夕忧心”。[53]

  * 其他材料上写得清楚,毛泽东只是把他的广告贴到长沙街上的一面墙壁上,一家报纸认为它有刊登的价值,就把它采用了,毛泽东在他的原稿上加了标题:“二十八画生征友启事”。

  毛泽东只得到“三个半回音”。(“半个”是李立三,李后来成为著名的共产党领导人,并与毛发生过冲突。毛回忆时,只是冷冷地提及李的“不明确”的答复,说:“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展到友谊。”)然而,这个表面上看来显得天真的征友启事使这些爱国青年开始了重要的活动。毛泽东组建了一个纯政治性的组织“新民学会”[54],它是湖南上空升起的第一颗红色信号弹。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天,毛泽东对爱弥·萧评论说,“一种人善于做具体事情,一种人善于做组织工作,前者要多于后者。但是,每个人都有他的长处。” [55]

  毛泽东感到,一位组织家的天才,就在于能把各种人的长处融合起来,他不应当揭露挑剔别人的弱点,而应鼓励所有积极因素的联合。他的父亲没有做到这一点,而他将会成功。

  1918年6月,毛泽东从第一师范毕业了。和他圈子里的人一样,他在社会上仍无立足之地,是个持不同政见者,思想里充满了矛盾。他在毕业前夕给黎锦熙的信中这么说:“对于如何对待宇宙、人生、国家或是教育我全无想法,我觉得这些极为混乱,且混乱之因必生混乱之结果。”[56]

  1890年的改革者们也是持不同政见者,但是当时的社会有他们的思想的土壤。梁启超虽然在知识界被视为外人,但他的乖僻和好发宏论在当时则是同好者众。

  对毛泽东这一代人来说,旧中国已不再是一统江山———甚至就要遍地烽烟了。在军阀时代,传统已失去了意义。同时,毛泽东又不能在西方化的中国人身上找到认同,如在檀香山受过西方教育的孙中山。现在,他既不是一条小鱼,也不能算是一只雄鹰。

  毛泽东的生活已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他不再受他人幻想的鼓动,已经能自我控制。

空中流霜 发表于 2006-11-10 21:32

 毛泽东在第一师范学业优异。杨先生把毛泽东列为他在长沙教过的几千名学生中的第三位———萧瑜第一,毛泽东的另外一位朋友,后来成为中国共产党一颗流星的蔡和森居第二。第一师范的最后一年,同学们在人品、胆识、口才和文章等几方面把毛泽东作为学校的楷模(校长当然不会这样做)。一个学友称他为“奇才”,还有一个称他为“智囊”。[57]

  毛泽东正在形成自己的思想,他看重中国的尊严,他信仰个人自由,他已抛弃了他以前心目中的英雄梁启超和康有为的改良主义。他感到,在风雷激荡的社会变迁中,需要有新的东西产生。

  新民学会在蔡和森家里成立时,毛泽东说:“现在国民思想狭隘,安得国人有大哲学革命家、大伦理革命家,如俄之托尔斯泰(Tolstoy)其人,以洗涤国民之旧思想,开发新思想。”[58]但是,新思想能带来一个新的社会吗?

  在这几年,毛泽东很少讲“革命”这个词,即使谈到它,也仅指扫除一切旧的东西。他毕竟才24岁,可塑性还是相当大的,以至于一位老师的影响———且不说杨昌济,就是袁大胡子———也能在他的心灵上留下烙印。

  毛泽东的风格是不断完善自己,与任何放纵自满都格格不入。在任何情况下,他都是把利刃,他将挑战、探索、鉴别、反抗。

  在第一师范的五年半时间里,毛泽东在书边空白处或笔记本中写了不少于百万字的分析、观点评注。他常在书的空白处写上“荒谬”或“不通”等批语。[59]

  他喜爱“学问”这个词,“他曾对爱弥·萧说,学习就是探索”[60]。当他和他征友启事的“三个半”回应者见面时,一开始不是寒暄客套,而是直截了当地问对方最近在读什么书。

  一天,他到一位富裕的“新民学会”朋友家去。交谈中这个年轻的主人突然停下他们的政治谈论而把仆人叫来嘱咐其去买猪肉,并交代清楚价格和买什么样的肉等。毛泽东对这位朋友竟以家庭琐事来干扰谈论中国前途这样的大事感到极为恼火,他一气之下起身离去,再也不与这位富家子弟来往。

  毛泽东同样严于律己。他养成了一种习惯,常拿着书到离第一师范不远的南门那嘈杂喧闹的大街边去看,以此作为考验,培养自己的注意力。这是成为英雄的一条小径。如果说他还无力按照自己的想法改造周围世界的话,那么他至少已经能够塑造他自己了。毛泽东当时是漫无目标的,但他不是单枪匹马。在东山时他就与众不同,但同时他感到孤立、凄凉。到1918年,他更鹤立鸡群,他与别人之间的距离却增加了他的号召力。他的怪僻成了魅力,别人乐意追随他。他从一名学生成长为一名领袖人物。

  毛泽东是百折不挠的,他也超越了时代。即使在第一师范,传统和权威也被踩在脚下,因为这位不安分的未来精英已不再相信这些东西了。毛泽东仅仅是学生领袖,他的激进也只是表现在洗冷水浴。但是,时代的性质决定了一种也许毛泽东本人还没有察觉到的联系:教育、体格与政治革命。

  以上三者是互相关联的。因为,要再造中国,首先需要赋予中国民众以知识,接着便是行动,而行动将意味着流汗作战。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第一师范就成为一名学生叛逆和一个体育锻炼的狂热者,按照其自身的逻辑,下一步就是接受马克思主义,虽然在1918年毛泽东的头脑中还没有一点马克思主义的影子。

  可以肯定,他处于矛盾之中。纸面上的变革方案医治不了社会生活中的顽症,传统和现代不可长期同床共枕。难道一个有教养的精力充沛的青年到头来仅仅是撞向中国痛苦之墙的一只苍蝇吗?

  未来,他将从这些矛盾里锻造出一把利剑。同时毛泽东还有自己的信条,这在他读泡尔生的《伦理学原理》所做的笔记中表现了出来:“凡有压抑个人,违背个性者,罪莫大焉。”[61]泡尔生曾经写过如果所有的痛苦和困难都被克服了,那么奋斗战争也就被排除了。毛泽东则在空白处写道:“人类不能久无变化。”[62]

  1918年4月,毛泽东的母亲患了结核性淋巴炎,大弟泽民带着她从韶山来长沙就医。小弟泽覃这时已住在长沙,毛泽东把他安排进入第一师范的附属小学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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