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之路 : 欲望面前的人性
[1]1986年的那个夏天,与往年的夏天相比,事实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对于南方大学机械动力系的学生邓一群来说,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这是决定他命运的一年,也是从此决定他人生走向的一年。
他快毕业了,但未来如何他心里还没有底。他到了人生当中又一个非常重要的关口。就在他于这个地处南方比较著名的高校读书的四年里,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着许许多多的变化。这种变化看上去也许并不明显,尤其是思想理论界还在不停地进行争论,然而正是这种不明显,决定了它的多变和莫测。整个中国社会都在国门的渐开中,小心地摸索着前进。一切都具有不可预料性,谁也不知道它将来会是一副什么样子。新的旧的,好的坏的,保守落后与先锋进步等等矛盾相互纠缠,冲突、碰撞,各种势力在交锋,明争暗斗。而巨大的社会就在这各种矛盾的冲突与交锋中向前推进(虽然有些缓慢,但它的确在朝前运动)。让邓一群感觉到的,一方面是校园里的平静安宁,一方面却是外面的多端变化(无论是社会经济还是政治生活)。这是一个全然不同的,存在巨大矛盾与级差的社会的两个方面,就像一枚钱币的正反两面。所有这些,对像邓一群这样的一个年轻学生来说,要他一下子跨入进去,并且马上适应它,的确是比较困难的。它对他(们)是严峻的。
四年前当邓一群考取这所大学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发生了怎样重大的变化:他获得了人生中通向另一个阶级(干部阶级)的通行证。从此,他走上了一条前程光明的坦途。他已经获得了和自己过去的出身挥手告别的权力(权利)。他是贫穷落后乡村里的一名佼佼者。就像村里的那些老人说的,他出人头地了。他跃入了龙门。他已经从一个农民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将拥有高等学历的国家干部。但是,他没有想到,他获得的仅仅是人生当中的第一张通行证。他面临的东西还很多。现在,他即将毕业,而面前的这条路怎么走,让他再次感受到阶级出身的悲哀。
那个夏天,彻底地改变了邓一群的人生轨迹,这是他自己事先一点也不曾想到的。在那个夏天里,他没有像别的同学那样,拿到派遣证就急急匆匆地往回赶。因为他没有那种行将踏入社会的欣喜。相反,他内心里充满了一种悲哀。他想,反正等待他的结果只会是一种,所以,他宁愿在校园里多泡一泡。四年的学校生活让他产生了很多厌恶情绪,但在临离开的时候,心里又产生了一种眷念——单纯的学生生活马上就要结束了,作为所谓骄子的生涯美梦不再。它虽然刻板,但却美好。这种眷念应该是毕业几年以后才会有的,但他提早产生了。
他认为这不是一种好的眷念。
[2]
在那个夏天的校园里,邓一群满腹的心事,他很不痛快。他高兴不起来。与他的愿望相比,他内心里感到一种强烈的失落。
邓一群一直是个用功的好学生,四年的大学生活,在校方,他担任过学校的宣传干部、校报的特约通讯员;在民间,他是同乡联谊会的副秘书长。他的表现得到一些老师的积极认同,特别是班主任,看中了他表现的那份诚恳,积极推荐他,校方甚至有意考虑让他将来留校。但随着毕业日子的临近,美梦被击破了——留校的名额极少,已经内定了,而内定的名单里没有他。
他将面临着被分配回到老家的县里去。他当然并不介意被分回到老家去,如果有一个理想的岗位的话也是不错的。他想:以自己的表现,进机关应当是不成问题的,学校也许是因为当初有过让他留校的念头,所以,对他的评语写得很好。但是,事情的结果与自己的愿望大相径庭,他感觉仿佛突然被人浇了一头凉水。
在四月份县人事局召开的会议上,他已被初步确定分配在县里的农业机械厂。那次参加会议的本县毕业生竟然多达六七十人,他们大部分是县城出身的,而且毕业于县中。男男女女,意气风发。他在那群人里很不起眼,四年的大学生活,他还保持着一个农村出身的学生的样子,蓝色的学生衣着,黑瘦的脸,戴一副价值低廉的老式黑框眼镜。他性格是本分老实的,甚至还有点胆怯——对一切有权势有力量的东西保持一种敬畏。这是他从父母身上遗传来的。
邓一群所学的专业应该说是绝对的专业——金属机械热处理。但在当前社会分工还很粗拉的情况下,这样的专业就显得无关紧要了。兽医学专业也可以从事文秘、档案什么的。热处理专业也可以做一名税务或检察干部。当初考大学时,他根本没有好好想过专业这个问题,只要能考进去,哪怕是个中等专业学校,他也是喜欢的。所以,填志愿时他只是听从了老师的意见。老师的话总是对的。考进学校就不必再像哥哥姐姐们一样当农民了,就能登记上城市户口,就能吃上国家供应的粮食。
在那次会议上,意向里有不少毕业生将进入县委、政府及各个直属局,很少有进企业的。而且,事实上有几个将分配在市里。八十年代中期的大学生还是比较紧俏的。邓一群也想进机关。县里面有农业机械局,邓一群想如果进不了县政府或县委机关,进政府直属的机械局也很好,但会上那个姓朱的胖局长却和蔼地对他说,下面有个机械厂缺少他这样的人才(一机厂或二机厂随他挑选),而他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先到下面去锻炼,将来肯定是能大有作为的。那话里虚假的温度让他感到特别的心寒。他知道,事情的实质并不取决于他是一个什么“人才”,而是他没有任何后台和背景。
他家里的人对他的分配并不抱奢望。家里人正为他能分回县里工作而感到高兴呢。乡亲们看他的眼神都是很羡慕的。在那个村里几十年才出了他这么一位大学生。邓家祖辈都是农民,现在却终于有了他这么一位吃国家商品粮的,怎么能不让家里人感到骄傲呢。邓一群感到自己和家人的隔膜,他们不会理解的。他的烦恼他们永远也不能理解,因为他们是农民,没有接受过好的文化教育。“人生识字糊涂始”,而他们是没有这种糊涂的感叹的。这就是一种他们之间的差别和距离,他想。
回到村里的那个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哥哥家的那张圆桌上,面对着一盏油灯,大家都有点兴奋地讨论邓一群回来的问题(除了他本人)。他们企盼他回来,因为他是全家人的一张王牌。他就是家里人的一张光荣而巨大的脸面。他是全家人精神上的强大支柱。
尽管作为一个青年学生的邓一群当时的见识和阅历是有限的,但是他仍然强烈地感受到故乡(四年的大学生活,他已经从心里把这里称作故乡,而不是家乡)与外面世界的巨大反差。这里差不多是苏北大平原上最贫困的地方,偏僻、落后,几十年面貌不变。这里的老百姓,混沌愚昧,不知天高地厚,有时相当自卑,有时又妄自尊大。年轻的邓一群不想再回到这个地方来,如果能分配到县政府机关,他当然非常高兴,但分配到一个小小的企业,他在情感上却是不能接受的。既然别人能分到机关,为什么他不能够呢?虽然他没有后台,但他认为自己在本质上同别的同学是一样的,他不能不比较。
村子里静得很,连一声狗叫也听不到。一轮月亮静静地、清冷地挂在屋外的天空上。屋里则是另一种气氛,热烈而温暖。他毕业回来,家里人的腰杆子就自觉硬了一些. “我中午看到了村长,喝了酒,脸红红的,就像一张熏烧猪屁股。过去他架子大得像天哩,可这回不知触着什么筋了,冲我点头一笑,可我没理他。”大姐邓玉梅说。
“三哥回来后,村里的那些大户人家就再也不敢那么嚣张地欺负我们了。”小妹也很高兴。
嫂子刘正菊说:“村长家的那个大闺女周小红,现在是村里的小学教师了。”她内心里希望这个家里唯一有出息的小叔子分配回来,哪怕分配到乡里,再娶个村干部的女儿才好呢。那样,他们这一家就有了很好的靠山了。哥哥邓一彬从鼻子里哼一声,说:“什么小学教师,不过是个代课的罢了。”刘正菊不服气了,说:“代课怎么了?代着代着就能转掉了,我伯父家媳妇的二表亲家的小子过去也是代课教师,人家现在已经转正了,一个月拿好几百块钱。”哥哥说:“他村长能当一辈子?”
邓一群的妈妈说:“那个闺女我见过呢,一群,她初中和你是同学么,有一回我上街看见了她,她对我客气得不得了,一个劲地问你现在怎么样,谈了女朋友没有。”二哥邓一明说:“你看那个丫头胖得不得了,疯得不像样子,穿的那个叫什么健美裤,屁股沟看得一清二楚的,我看她不是好东西。”邓一群听得就在心里笑了,知道他二哥邓一明在心里对村里所有的年轻姑娘都怀有一种莫名的轻蔑。大嫂刘正菊正在一边切猪草,她听了就抬起头,用力甩了一下头发,用刀拍着砧板,用教训的口气对邓一明说:“哼,人家不是好东西,就你是好东西?人家不是好东西也不会正眼瞧你一眼。”
刘正菊从心眼里瞧不起她的这个小叔子,整天晃晃荡荡的,二十好几的人了,没有个正经相,村里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说是说过好几个,可都是人家姑娘不愿意。他也涎着脸,求她在她的娘家给他找姑娘,她愣是没理他。她不想让她的娘家人笑话。有几次她娘家来过几个姑娘,到这里想找季节工做,他打眼看上了一个,就赖在她家里不走,泡着,可她就是故意不理他。现在邓一明说这样的话,她就怀疑他是故意这样说,他对她心里有恨。她的妹妹到她家来,也穿过那种健美裤。她妹妹也有二十岁了,高中毕业了在家里没事干,又不想劳动,整天想着到城里去打工,可城里哪里需要她们呢。她就想着在不远的街上开一家烫发店。刘正菊也看不惯妹妹的那种裤子,那样的裤子跟光屁股有什么两样?要是她,打死了也不穿。这样的姑娘只会好吃懒做。但她是她的妹妹,她不能说。丫头长得倒是很漂亮,但就是因为漂亮,才让她这个做姐姐的不能放心。前一年夏天,丫头在家里和父母吵翻了,就到她家里来,什么活也不帮她干,整天在家里看杂志(她在心里说:过去在学校里学习不用功,现在倒认起真来了),要不就是到村口的小店去买零食吃。她有时看见自己的男人看他的小姨子的眼神都有点不正常了,心里不由得担心起来,就把妹妹撵了回去。在心里,她也就知道,但凡男人都是馋猫,总想偷点腥吃。只是她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男人,永远是吃着碗里的,还要想着锅里的。有了老婆,还要想着小姨子。自己嘴里嚼着的肉,永远不及别人嘴里嚼着的香。
邓一群知道自己对家人意义的重要。全家人都把他看作是改变命运的福星。在这个村子里,九成人家姓陈。陈是大姓,然后依次是朱、廖、江、刘。姓邓的只有他们一家,很多时候势单力薄。没有在农村生活过的人是不知道家族的力量的。邓一群清楚得很。但他如果不能分配在政府部门,而只是分配在什么机械厂,那么他对这个家庭有什么庇护作用呢?没有。
就在那次毕业生会议上,有一个女生引起了邓一群的注意。在发言的时候,他听到她介绍自己是师大的。南方师大跟他所在的南方大学靠得很近,只有两站路。假若从城市上面做一个俯视,它们就像是紧挨在一起的两个绿色花园。平时这两个学校的学生经常走动,还有跨校恋爱的。邓一群过去也随别的同学去过师大,举办过同乡联欢会,但仿佛从没见过她。她学的是中文。她的发言颇受人事局的领导注意,因为她很会表达,说了很多“官话”,这显然不仅是由于她学的是中文,而且还由于她的出身。后来邓一群的这种推测得到了验证。与她相比,邓一群几乎没说什么,只是窘迫地简单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与所学专业,然后就是表态,“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服从组织上的安排分配”,都是现成的套话。当然毕业生们除了讲这些陈词滥调,也确实没有更多的话要说。分配上的事情事实上由不得自己。不少学生家里都有一些或多或少的社会关系和后台,而邓一群什么也没有,所以注定他不会有好单位接受。他不能抱怨什么。他的妈妈是个老实的农村妇女,现在,满头白发,牙齿也都快要掉光了。他的大哥老实巴交,除了在家里能对嫂子发点火,在大场面上连一句整齐的话都不会说。找遍所有的亲戚,也没有一个有用之人。这样,他能指望自己会分配到什么好工作。
那种表态让邓一群感到一种深刻的痛苦,那就是——他明明没有那颗红心,没有两种准备,但他还必须这样说。组织是一种什么东西?就是你心里明明不愿意,但它却逼你笑着对它讨好。这是邓一群第一次领教组织机构的严酷。当然,后来他也感觉到它的甜蜜。
那个女生事实上不仅吸引了邓一群的目光,也吸引了所有在场的男生的目光。参加会议的不到二十个女生,但她是其中最漂亮的。她叫陈小青。邓一群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可以分配到好工作,而他却不能。他不能,不是因为他所学的专业不吃香,而是他没有一个好父亲。他的父亲当了一辈子农民,最后早早就去世了。去世的时候才五十岁。四十六岁那年得了肺炎,在没有得到彻底根治后还继续在地里劳动。那时候家里一下子分到了十多亩地。父亲就领着哥哥姐姐们没日没夜地干。他心里有着这样的壮志:要给三个儿子每人盖上一幢房子娶亲。但事实上他却只给大儿子盖了一幢,然后全家掉进了债窝——为了给他治病,家里四处举债。但他最后还是死了。他死的时候,邓一群才上大一。事实上,邓一群直到后来才知道,他父亲的死并不完全是因为累,还因为丈量土地面积时和生产队长发生了争执,并且打了起来。那个生产队长短了他家二分地。二分地能打多少粮食啊,土地就是农民的命根子。然而事情的结果却是派出所关了他父亲两天,回来后他父亲就病倒了,而这一次一倒就再也没有起来。
会议结束的那个晚上,很多同学都回家去了,但也有一些留下来的,留下来的同学中,差不多都是因为家在乡下。邓一群没有走(他家离县城太远了)。他们都住在县政府对面的河岸边一家旅馆里。那家旅馆叫“红旗旅馆”。
县城的傍晚,非常宁静。西天一片通红的火烧云,把不大的县城所有的建筑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黄。邓一群对“红旗旅馆”是熟悉的,它就坐落在县城中心位置的红旗桥左侧。
红旗旅馆还是几年前的那种老样子,二楼三楼是旅馆,楼下却是浴室。当年邓一群从乡里中学赶到县里参加高考,也是住在这家旅馆里。客房很小,而每间房里都有三四张铺,几只破旧的脚盆和一只水桶,唯一的木桌上有一台上海产的黑白电视机,天线断了,用一根粗铁丝代替,根本看不清节目,只看到一片纷乱的黑白雪花,听到一片很响的杂音。公共浴室、公共卫生间(他心里把它叫“厕所”)。邓一群记得他当年住的是305房,2号床。后来同住的另三个考生里只有他考上了学校。 事情就是这样地巧,这次他住的仍然是305房。三楼住的人很少,大部分都被先安排进了二楼。开票的那个妇女比过去老了一些。邓一群记得她好像姓张。当年他高考住在这里的时候,她很不客气。高考结束时,邓一群不慎把房间的一只脸盆打破了——本来那只脸盆就已经坏了。她就非要他赔三块钱。而当时他身上只剩下回家的一块钱车钱了。他心里颤颤的,一直叫她阿姨,可她一点也不为所动,脸若冰霜。邓一群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他身上实在拿不出钱来。父亲躺在家里连吃药的钱都没有。他临来考试的时候,班主任给了他五块钱。他在心里跪着给赵老师磕了一个头,心里说:“赵老师,我永远也忘不掉你,你是我的恩人。如果我将来考上大学,一定好好报答你。”(多年以后,邓一群当然不复记起。)后来,楼层的服务员来了。楼层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她那样子,年龄与邓一群相仿,但她的举止作派已经显得很成人了。她看出了他的窘迫,就说:“那你留下你的准考证号码,什么学校,过些天再还来。我们这也是制度。”邓一群很感激她为他解了围,而且最后谈妥他只要赔一块钱就行了。整个暑假,邓一群心里一直惦念着这件事,但直到接到了南方大学的录取通知,才又来还钱。他那天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梳得整齐,兴冲冲地来到了红旗旅馆,在登记处,他把钱递给了那位张阿姨,而她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他说:“我是那个考生啊,打破了你们这里的一只盆子,我现在赔钱来了。”她神情一下恍然了,说:“噢,噢。你考上了没有啊?”邓一群喜滋滋地说:“我刚收到录取通知书,南方大学。”她就做出佩服的表示。南方大学是这个省最著名的学府了,普通老百姓也都知道。他那时候真是很得意的。他甚至还去看了那位年轻的女服务员,那天晚上她值班。邓一群买了几斤水果,她很高兴他能记得她。生活一下子掉了个个,完全不同了。他当时心里就是这种感觉。他们两个在值班室里聊天。邓一群向她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她对自己则说得不多,只是希望他到省城的大学里有机会给她写信,不要忘了她这个朋友,并说如果她有机会到省城去,她一定会去大学里看他。她说他就像她的弟弟一样。当时的情景给邓一群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室内的灯光很明亮,他看见她的脸白白的,是属于那种城里的姑娘的脸,头发梳得很整齐,油光水亮,在电灯光下泛着黑光。她身上有一种香味。邓一群心想:我将来就可以娶这样的城里姑娘。我已经考上了大学,我不再是农民了。我有了娶城里姑娘的权利。那时候他甚至心里有了冲动,如果她同意,他可以同她建立恋爱关系。这是邓一群的第一次爱情萌动。他们那天谈了很长时间,后来来了一个男青年。他一来就用一种不信任的眼光看着邓一群。邓一群从那个男青年的举止,判断出他是这个年轻姑娘的男朋友。后来他知道,这个男青年是县化肥厂的工人,两个人恋爱已经有两年多了。邓一群知道了,在情感上居然就感受到了一点小小的挫折。这使他自己后来想起来都觉得有点可笑。
这个晚上,他再次登了记,一位女服务员给他开了房门。他问,林湄湄怎么没来。她说林湄湄是晚上七点的班。林湄湄就是当年的那个女服务员。房间里没有其他人,这时候正是淡季。他在床上躺了一会,然后就走到了走廊上。正是黄昏,小县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色里。站在这三层楼上,就可以俯视县城的全貌。面前正对的是一条小河,它虽小却把这县城划为两片。南面的一半就是县城最繁荣的了,有一条主干道,叫朝阳大街,两边分列着一些房子,大约有四五幢两层的楼房,那是商场和法院、税务大楼,其余的都是居民房,一色的灰檐粉墙,看上去很灰旧古老。他记得高考的时候是他第一次到县城来,对县城的这一切羡慕得不行。那时候他最大的目标就是能做一个县城人。县城与他所在的村里相比,太繁华了。现在,他实现了自己的目标。通过自己的努力,他考上了大学,不仅可以做一个城里人,而且还是一位国家干部。让他遗憾的只是他这次可能分配的去向不理想。
他听到了门响。原来306也住了人,而且是一位女生。她让他眼睛一亮。她长得不错,身材很好,有股青春的活力。眉眼很漂亮。她也看见了他,回他一个浅浅的笑。他在会上看到过她,她和那个叫陈小青的坐在一起。她主动地问:“你是南方大学的吧?”他说:“你呢?”她说:“我是南师的。”“陈小青和你在一个学校么?”他说。她冷冷地说:“我们是一个系的。”他就关切地问:“那么你分在哪里呢,定下没有?”她说:“我能分到哪里去呢?可能会分在县中教书吧。”“那也不错啊。”邓一群这样说,但他心里清楚这样说很虚伪。师范院校出来,教书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她笑了,说:“那你定下了没有啊?”“啊……还没有,我、我也不知道。”他说。邓一群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说,也许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吧。
那个女生和他出身是一样的,从她身上的衣着就可以看得出来。一聊,果然。她是沟墩乡二洼村人。二洼村离他家并不算远。她的脸稍稍有些黄,那是营养不好的缘故。邓一群看到她嘴角有一颗小黑痣,非常明显。她的朴素掩不住她眉眼的动人。她是那种不必过多打扮而天生在骨子里很漂亮的女生。她说她叫王芳芳。那天他们站在走廊上谈了很长时间,谈得比较投机。他们甚至错过了旅馆食堂吃饭时间。这时,夜色完全笼罩了小城,街上路灯一片红火,他们才醒悟过来。记不起当时是谁主动提议的,去街上电影院看一场电影。这个建议当然非常好。邓一群和她一起下楼的时候,看见了林湄湄。林湄湄好像还是过去的那个样子,只是衣服穿得不一样而已。她穿了一件绿衣服。邓一群感觉多少有点俗。她也看见了邓一群,眼睛不由一怔。但邓一群先冲她笑了一下,说了一声“你好”,脚下却并没有停留。他听到她在他身后也说了一声“你好”,声音有点虚幻。
电影早已过了正点时间,但他们并不在乎,坚持买了票。电影院里黑黑的,他们是手牵着手进去的。落座后才分开。邓一群感到这个叫王芳芳的手很绵,手心里居然还沁出了一点汗。他们坐下看了不多一会,邓一群就明白他看的原来是电影《喜临门》。在大学里他早就看过了,这是几年前最红火的农村题材的电影,它反映的是新时期农村的巨大变化。那种鲜红鲜绿的明亮色调,很符合农民们在分到土地后,一下子家里囤积了吃不完的粮食后的喜悦心情。这些年,农村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家里的粮食一下子充裕得不得了。再也不用为填不饱肚子发愁了。当然农民最根本的就是吃饭问题,农民只要有吃的,就什么都知足了。这部片子城里早就不再放了。这也说明小县城的滞后。现在再看这样的电影,让邓一群当时有了在省城读大学的一种优越感。
他们就像一对恋人一样地坐在一起,有时他们说话为了不影响后面的观众,他们不得不把头靠在一起。靠在一起的时候,邓一群就闻到了她发际的香味,感觉到她的鬓发在他脸上厮磨的异样。他们当然可以成为一对恋人。邓一群想。他们是平等的。他们都是大学生,都是出身在农村,父母都一样是农民,将来他们还都可以分回到县城,而且,连他们的长相也是相称般配的。邓一群想:她对他肯定是有好感的,只要他愿意追求她,她一定会同意的。她没有理由不同意。这样一想,他就决定大胆地试一试。在黑暗里,他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她好像有点吃惊,但她却并不感到意外。她先是想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但并不用力,也不坚决。她的用力程度决定了邓一群不再放松。于是,她就那样让他握着。这是邓一群第一次如此有意味地握住女生的手。
邓一群有了恋爱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角色。她肯定也有了。电影没有结束,他们就出来了。这是这个小县城在这个晚上于电影院里最迟进来也是最先出去的一对年轻人。他们用自己的行动证实他们是一种恋人行为,因为只有恋人才会这样的浪漫随意。 [3]
这时候的毕业班就有点像三十多年前从这个城市溃败的国民党军队,一片狼藉的模样。这个城市过去是国民党的首府。历史是时间造成的。现在外面是一片和平景象,除了这个大学校园。早两个月前就有男女学生在学校的南宿舍区的路边摆起了地摊,很像路边的那些小摊贩。在他们的面前摆了一大堆经过四年的积攒而现在又必须出手的东西。过去这些东西是他们学习和生活里不可缺少的,但现在则成了累赘与负担。这些东西包括四年来学习过的课本,用过的收录机、热水瓶、旧自行车,等等。他们要通过变卖这些昔日的东西,埋葬掉自己在这个大学里四年来所有的一切,包括个人隐私(如果可能的话)。除了随身的衣服和被褥什么的(因为这些到了新单位后还必须要用的,当然有些富裕的学生连被褥也不要了),多余的东西,他们一样也不想带走,甚至“爱情”。很多“爱情”都是昙花一现,随着毕业分配的各奔东西而化为泡影。大学就是一次教育集训,临了却作鸟兽散。
邓一群他们那个系在毕业前还在学校礼堂里看了一场电影,而这个电影的名字叫作《胜利大逃亡》。后来想一想,觉得很有讽刺意味。
那天他到南师去,南师也一样,一片混乱的景象。自从那次县里的毕业生会议后,他就常到南师去。他去师大,自然是因为王芳芳。那次电影院里的经历为他们的爱情产生了条件。邓一群没有想到自己在最后一个学期,能够恋爱上,而且这种恋爱一般来说成功率会非常高。应该说,在学校里,在班上,他差不多是那种无望得到女生青睐的男生。大学里有些女生眼光是很高的。男生多,女生少,自然就会形成这样的气候。那时候大学里自由恋爱之风并不盛行,一些大胆的学生只有到了大三才开始爆发前三年积攒下来的荷尔蒙。这是一种一去不返的爱情,一种无怨无悔的爱情。这个机会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来了。从开始谈他们心里也许就很清楚,这种关系很不可靠。可靠的只有自己当时的心境,在大学里这么长时间,他们不能愧对这种同窗情谊,他们需要爱一场。尽管在他们前面有毕业生的失败纪录,但他们毫不气馁,一点也不为此所动,义无反顾地投入到后来看起来很是虚妄的爱情里去。邓一群和王芳芳的情况又有点不一样,首先他们的爱情来得迟了一些,二是他们来自同一个县里,毕业后还会分回到同一个地方去。邓一群后来有一段时间内心里一直检讨自己的爱情,他发现自己的确是真的爱她。同样的出身,同样的质朴,这就有了共同的语言。面对王芳芳,他没有自卑的感觉。
毕业分配意向会后,他们回学校也是坐的同一班车,在县城的公共长途汽车站,他们俩也看见了陈小青。陈小青坐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她给王芳芳两只包,说小车里东西太多,放不下了,请她帮她带上,好在东西并不重。她是搭她父亲单位里的车去陵州。邓一群同她点了一下头,算是认识了。陈小青坐的车先走了,看着那辆轿车远去,邓一群想:这就是一种差别。这种差别存在得如此鲜明。王芳芳告诉他,陈小青的父亲是县水利局的一位书记。这种由于差别意识而带来的不快,好在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在车上,邓一群有了新的快乐,萌发中的爱情的快乐。
当那辆已经老得快要开不动了的长途公共汽车经过十多个小时的行驶,终于到达陵州的江南长江大桥的时候,城市就进入了他们的眼帘。邓一群再次意识他自己对这个已经居住了四年的城市来说不过是个过客。他居住过这个城市,并且热爱这个城市,但他最终还将回到他来时的地方去。在心里,他就有点嫉恨起这个城市来。因为,它的繁华并不属于他。他完全被排斥在这个城市之外啊!
邓一群那天帮着王芳芳把陈小青的包一直送到她们宿舍。在宿舍里他又见到了陈小青。那天正好是星期天,陈小青已经躺在宿舍的床上睡觉了。陈小青说她下午一点多钟就到陵州了。她的脸色有点白,像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但她很快就恢复了,热情地给邓一群倒了一杯水。她很感谢他们能把她的包带来。王芳芳和她的床铺正好是相对的。她问他们这一路上累不累。他们居然真的都不感到累。陈小青说:“我回来后饭还没吃呢,路上我可感到累得要命。”说着她就从自己的包里变戏法一样掏出了好多袋装的熟食,请邓一群和王芳芳吃。邓一群推辞了。陈小青就说:“你干吗这么客气?你们男生不可这么斯文的。”王芳芳后来也主动递了一个面包给邓一群,邓一群就只好从她手里接了。陈小青意味深长地看了邓一群一眼,看得邓一群心里就有点不好意思。王芳芳也不觉红了脸。
交完最后一门功课的毕业论文,昔日的紧张全没有了,精神上一下松弛下来。精神上松弛下来之后,人就像散了架一样,失去了方向感,一度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无所事事。邓一群感觉自己就像等待放飞的笼中鸟,或者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快要毕业的同学们大都是快乐的,各人交换着彼此回去后的打算。邓一群没有什么大的打算,但他突然有了王芳芳这样一个女朋友,觉得回去也不错。他分到农业机械厂,而王芳芳在县中教书。他们可以从此在县城扎下根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对于他突然出现的这个女朋友,同班的同学们很是惊讶,说:“这个邓一群还是蛮鬼的,这么长时间居然隐瞒得这么好。”邓一群就笑着,什么也不说。
邓一群在学校里一直是个好学生,他的功课始终是排在别的同学的前面,农村出身的穷学生,大都如此。他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像他这样的学生只有勤奋才能赢得同学们的尊重。老师和班主任对他的印象不错,觉得他学习用功,积极上进。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分回县里机械厂的命运,他想。他甚至对学校产生了一种怨恨情绪,觉得自己被耍弄了。从县里回来后,班主任和他谈过一次心。他情绪上有点忧郁。他说了自己的苦恼。他希望自己能分配到一个好的单位。另一层意思他没有说,他想自己单位分得好一些,那样就可以让家人,让王芳芳更满意。班主任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说:“毕业分配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努力的。”他应付着说了一声谢谢,因为他知道,这根本不会起作用。作为一位老师,既然找他谈话,也只是为了安慰他而已。
王芳芳和他的关系发展得很快。邓一群知道如果回去,再找像她这样的本科生,竞争的难度会加大很多的。假若他们这批毕业生全部回去,县里一下多了几十个年轻小伙子,而女生又那么少,既然他们都不会愿意找一般的县城里的工厂女工,那么像王芳芳这样长相还很清秀的女生肯定会非常抢手。他们成双成对地公开亮相。有时他们一起到南方师范大学的那个宿舍去,连陈小青也有点眼热。南方大学女生少,像王芳芳这样的放在南方大学应该排在美女行列里;南方师范大学男生很少,很少有男生愿意考师范大学,尽管师范大学的录取条件要比一般的大学优惠很多,但仍然吸引不了男生,于是像邓一群这样的男生,走在南方师范大学校园里就很引人注意。邓一群细长的个子,五官端正,而且恋爱也改变了他的衣着,王芳芳帮他买过一身黑色的夹克,穿起来显得特别精神。 邓一群每次去她的宿舍都会看到陈小青。陈小青由最早对他们还很客气,到了后来,和他们说话就少了,态度冷了不少。邓一群感到很奇怪,问王芳芳,她就笑着对他说:“她有点吃醋了。”这倒使邓一群感到特别意外,因为他以为她那样出身的女生怎么会在乎他这样的人呢。他们客观上是两个阶级。是因为他考上了大学,他才有可能和她较近距离地说话,如果他还是在那个村里,那么他连看一眼书记大人的千金都很困难。邓一群是复习了一年才考上的,当他第一年高中毕业回到村里时,他初中的同学周小红也就是支书的女儿看上了他,想跟他自由恋爱,但村长却坚决不同意。当然,当时邓一群心思也不在恋爱上。用当时流行而通俗的说法,他就是要跳出“农门”。一个是村长的女儿,一个如果还是农民,那么他们就有着距离!——这是客观的现实世界,没有人可以去改变。在大学里,像陈小青这样来自县城的干部子女有不少,甚至还有市长、县长的子女,但人数并不很多,凤毛麟角,而且他们普遍和一般农村出身的孩子有区别——精神上保持一种绝对的优越感。邓一群同他们总是自觉地保持着一种距离。
听王芳芳说,陈小青事实上也有不少男生追求她,其中还有一位是海城市粮食局局长的儿子。邓一群他们老家那个县就归属海城市。但那个也在陵州上大学的公子却并不认真。陈小青是愿意和他建立关系谈下去的,据她说,她并不想回到那个县城去。对她来说,那个县城太小了。可她渐渐知道那个公子除她之外至少还有三个以上的女朋友。他后来再来的时候,她就不怎么理他了。陈小青有陈小青的痛苦,王芳芳说,但是她这人从不把痛苦放在脸上,而是放在心里,隐藏得很深很深。
邓一群在心里就有点同情她了,心想,她的高傲和冷漠,也只不过是表象啊。看来,是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再到她们宿舍去找王芳芳,他就主动地和陈小青说话,即使她情绪不高,他也绝不往心里去。他是一个恋爱中的人,他应该体现一种男生的气度。他在情感上,至少是充裕的,他想。他有王芳芳,而她还没有,有的只是她不爱的男生和孤单。
类似一种末世的狂欢,那一阵子,校内校外的活动特别多。邓一群在那段不长的日子里参加了至少不少于十次的同学聚会。同学们在聚会上暴饮暴食,常常有同学酩酊大醉的,“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酒不醉人人自醉”,“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多年后想起来,那真是一帮狂生。邓一群还参加过王芳芳她们师大的一次同乡会,在靠近师大的广州路上的一家小饭馆里。那个小饭馆很小,平时的食客也都是些学生。参加聚会的有十来个人,有王芳芳,也有陈小青。酒桌上他们就拿邓一群和王芳芳开玩笑。他们开始多少还有点不自然,但很快就适应了。而且在外表上,他们是多么合适的一对啊!那时候邓一群甚至想,虽然他可能分到县里的农业机械厂,但他在爱情上却是有所收获的,这也是一种平衡啊。像古人说的那样,鱼和熊掌不可得兼。
王芳芳那天也喝了不少酒,喝得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红红的脸和亮亮的眼睛让邓一群觉得自己的这个女朋友特别动人,这使得他的自尊心满足了不少。王芳芳在不胜酒力后,有点斜倚在他的身上。邓一群看见别的同学都装成没有看见的样子——是的,他们都没有用眼睛看,而是在用“心”看。
邓一群心里是满足的,谁都能看得出来,王芳芳的心已经属于他了。在从县里回到学校的这两个多月的时间,他们频繁地约会,足迹踏遍了南方大学和南方师范大学的校园。他们对亲吻和拥抱已经熟悉得像吃饭和睡觉那样自然,但他们还没有越过那最后一步。事情好像仅仅只差那一步,很小的一步。
谁也想不到,陈小青那个晚上会突然喝了那么多的酒,在回去的路上,她走路都有些走不稳了。邓一群和王芳芳只好一边一个架着她。邓一群想不到陈小青这个晚上像变了一个人,这个人绝不是平日的陈小青。
他们把陈小青送到了宿舍,扶放在床上,她软得就像一摊泥。邓一群第一次看到年轻女生这样醉酒。
她心里也许有很多不痛快的事吧。
邓一群在回自己学校的路上这么想。
[4]
邓一群的那幢宿舍里,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一下子空空荡荡,像就剩下一幢楼房的空壳。
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下雨了,整个陵州成了一只火炉。
邓一群就像一只烤火鸡,在校园里烦躁不安。
无论如何,邓一群没有想到王芳芳会突然离去。
王芳芳在两个星期前突然走了,走的前两天,她来找他。那是个周三的晚上,邓一群的宿舍里没有一个人,同室的只有一个同学还没走,但也不辞而别地出去两天了,没有回来。想必是到林业大学他的女朋友那里去了,不必担心他会突然回来。他们熄了灯拥坐在蚊帐里。他们都有些激动,在激情的冲动下,他们都脱掉了衣服。两个年轻的身体就像刚出炉的烤山芋那样烫。宿舍楼前水泥球场上的灯光从窗子映照进室里,邓一群看见王芳芳的头发披在脸上,看不清她的眉眼。她把羞涩都藏在了那头茂密的头发里了。她的双肩窄窄的,双臂抱在胸前,双腿盘跪着。邓一群感到喉咙发干,他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一种强烈的冲动袭击着他。他去解她的胸褡,却怎么也解不开,他不知道它为什么会那么难解,好像是个天生的死结一样。他用力去扯,她后背的肉都感到被他扯疼了。他急切地说:解开它解开它,它怎么是死的呢。王芳芳就躲在自己的头发后面哧哧地笑。她的手非常轻巧地勾到自己的身后去,那件已经有点泛黄的白色旧胸褡一下就无声地滑落在她自己盘着的腿上。
邓一群第一次看到了姑娘的乳房,过去他们接吻拥抱,王芳芳也让他把手伸进她的内衣里去,但她却从来也不让他看。她说只有等他们将来结了婚,她才能毫无保留地让他看。当时他真想立即结婚,而且很不理解她的那种固执。而她现在终于解除了律令。邓一群看到,她的胸脯很平,乳房小小的,但却是很白,一对小小的乳头就像一个小动物的眼睛在紧张地看着他。邓一群的被单散发着一股霉味,还有他身上长期以来滞留在里面的体味、油垢味。但他们那时候却只感到身上有一股火一样的热情在烧烤着。体内的欲望澎湃。他们在被子里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他们从来也没有这么光滑地搂在一起过,那种由于身体的赤裸光滑搂在一起所产生的快意,让他们体会到身在天堂的幸福,整个人感觉像在飘起来,飞起来。
他们肯定可以干那件事了,当然,这种事迟早也是要做的。邓一群当时在心里就这样想。她像是我的妻子,我的爱人,我要好好地爱她,永远永远地爱她。她是善良的,她是圣洁的,她是美丽的。她这样肯于同我亲热,是因为她把我看得比谁都更重要。她是那样毫无保留地爱我。他脱掉了王芳芳的短裤,但她却紧紧地并着她的双腿。他的体温烫得可怕,而且脑袋兴奋得很昏,昏沉沉的令他简直抬不起头来。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拿她怎么办。在性爱方面,他完全缺乏经验。但他在上面的那种感觉已经让他有一种战胜的满足。就在他们僵持的时候,他们听到了宿舍走廊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他们一时怔住了,但很快就从床上爬起来。他们不能为此而出事。他们几乎是在同时都想到了这一点。
邓一群拉亮电灯的时候,她裙子的拉链还没有完全拉好。邓一群站着等她穿好。后来他们就那样坐着。邓一群到走廊上去看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长长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顶上的电灯发出昏黄的灯光,许是别的宿舍的同学回来了,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试图再和她好,但她却坚辞。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用手推他拒绝。她脸红红的,低着头。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样不高兴。她后来说她要回去了,他就送她。在送她的路上,她也不爱说话,只是他问起她什么,她才会答。女生的情绪就会这样。邓一群想。 邓一群每次去她的宿舍都会看到陈小青。陈小青由最早对他们还很客气,到了后来,和他们说话就少了,态度冷了不少。邓一群感到很奇怪,问王芳芳,她就笑着对他说:“她有点吃醋了。”这倒使邓一群感到特别意外,因为他以为她那样出身的女生怎么会在乎他这样的人呢。他们客观上是两个阶级。是因为他考上了大学,他才有可能和她较近距离地说话,如果他还是在那个村里,那么他连看一眼书记大人的千金都很困难。邓一群是复习了一年才考上的,当他第一年高中毕业回到村里时,他初中的同学周小红也就是支书的女儿看上了他,想跟他自由恋爱,但村长却坚决不同意。当然,当时邓一群心思也不在恋爱上。用当时流行而通俗的说法,他就是要跳出“农门”。一个是村长的女儿,一个如果还是农民,那么他们就有着距离!——这是客观的现实世界,没有人可以去改变。在大学里,像陈小青这样来自县城的干部子女有不少,甚至还有市长、县长的子女,但人数并不很多,凤毛麟角,而且他们普遍和一般农村出身的孩子有区别——精神上保持一种绝对的优越感。邓一群同他们总是自觉地保持着一种距离。
听王芳芳说,陈小青事实上也有不少男生追求她,其中还有一位是海城市粮食局局长的儿子。邓一群他们老家那个县就归属海城市。但那个也在陵州上大学的公子却并不认真。陈小青是愿意和他建立关系谈下去的,据她说,她并不想回到那个县城去。对她来说,那个县城太小了。可她渐渐知道那个公子除她之外至少还有三个以上的女朋友。他后来再来的时候,她就不怎么理他了。陈小青有陈小青的痛苦,王芳芳说,但是她这人从不把痛苦放在脸上,而是放在心里,隐藏得很深很深。
邓一群在心里就有点同情她了,心想,她的高傲和冷漠,也只不过是表象啊。看来,是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再到她们宿舍去找王芳芳,他就主动地和陈小青说话,即使她情绪不高,他也绝不往心里去。他是一个恋爱中的人,他应该体现一种男生的气度。他在情感上,至少是充裕的,他想。他有王芳芳,而她还没有,有的只是她不爱的男生和孤单。
类似一种末世的狂欢,那一阵子,校内校外的活动特别多。邓一群在那段不长的日子里参加了至少不少于十次的同学聚会。同学们在聚会上暴饮暴食,常常有同学酩酊大醉的,“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酒不醉人人自醉”,“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多年后想起来,那真是一帮狂生。邓一群还参加过王芳芳她们师大的一次同乡会,在靠近师大的广州路上的一家小饭馆里。那个小饭馆很小,平时的食客也都是些学生。参加聚会的有十来个人,有王芳芳,也有陈小青。酒桌上他们就拿邓一群和王芳芳开玩笑。他们开始多少还有点不自然,但很快就适应了。而且在外表上,他们是多么合适的一对啊!那时候邓一群甚至想,虽然他可能分到县里的农业机械厂,但他在爱情上却是有所收获的,这也是一种平衡啊。像古人说的那样,鱼和熊掌不可得兼。
王芳芳那天也喝了不少酒,喝得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红红的脸和亮亮的眼睛让邓一群觉得自己的这个女朋友特别动人,这使得他的自尊心满足了不少。王芳芳在不胜酒力后,有点斜倚在他的身上。邓一群看见别的同学都装成没有看见的样子——是的,他们都没有用眼睛看,而是在用“心”看。
邓一群心里是满足的,谁都能看得出来,王芳芳的心已经属于他了。在从县里回到学校的这两个多月的时间,他们频繁地约会,足迹踏遍了南方大学和南方师范大学的校园。他们对亲吻和拥抱已经熟悉得像吃饭和睡觉那样自然,但他们还没有越过那最后一步。事情好像仅仅只差那一步,很小的一步。
谁也想不到,陈小青那个晚上会突然喝了那么多的酒,在回去的路上,她走路都有些走不稳了。邓一群和王芳芳只好一边一个架着她。邓一群想不到陈小青这个晚上像变了一个人,这个人绝不是平日的陈小青。
他们把陈小青送到了宿舍,扶放在床上,她软得就像一摊泥。邓一群第一次看到年轻女生这样醉酒。
她心里也许有很多不痛快的事吧。
邓一群在回自己学校的路上这么想。
[4]
邓一群的那幢宿舍里,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一下子空空荡荡,像就剩下一幢楼房的空壳。
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下雨了,整个陵州成了一只火炉。
邓一群就像一只烤火鸡,在校园里烦躁不安。
无论如何,邓一群没有想到王芳芳会突然离去。
王芳芳在两个星期前突然走了,走的前两天,她来找他。那是个周三的晚上,邓一群的宿舍里没有一个人,同室的只有一个同学还没走,但也不辞而别地出去两天了,没有回来。想必是到林业大学他的女朋友那里去了,不必担心他会突然回来。他们熄了灯拥坐在蚊帐里。他们都有些激动,在激情的冲动下,他们都脱掉了衣服。两个年轻的身体就像刚出炉的烤山芋那样烫。宿舍楼前水泥球场上的灯光从窗子映照进室里,邓一群看见王芳芳的头发披在脸上,看不清她的眉眼。她把羞涩都藏在了那头茂密的头发里了。她的双肩窄窄的,双臂抱在胸前,双腿盘跪着。邓一群感到喉咙发干,他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一种强烈的冲动袭击着他。他去解她的胸褡,却怎么也解不开,他不知道它为什么会那么难解,好像是个天生的死结一样。他用力去扯,她后背的肉都感到被他扯疼了。他急切地说:解开它解开它,它怎么是死的呢。王芳芳就躲在自己的头发后面哧哧地笑。她的手非常轻巧地勾到自己的身后去,那件已经有点泛黄的白色旧胸褡一下就无声地滑落在她自己盘着的腿上。
邓一群第一次看到了姑娘的乳房,过去他们接吻拥抱,王芳芳也让他把手伸进她的内衣里去,但她却从来也不让他看。她说只有等他们将来结了婚,她才能毫无保留地让他看。当时他真想立即结婚,而且很不理解她的那种固执。而她现在终于解除了律令。邓一群看到,她的胸脯很平,乳房小小的,但却是很白,一对小小的乳头就像一个小动物的眼睛在紧张地看着他。邓一群的被单散发着一股霉味,还有他身上长期以来滞留在里面的体味、油垢味。但他们那时候却只感到身上有一股火一样的热情在烧烤着。体内的欲望澎湃。他们在被子里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他们从来也没有这么光滑地搂在一起过,那种由于身体的赤裸光滑搂在一起所产生的快意,让他们体会到身在天堂的幸福,整个人感觉像在飘起来,飞起来。
他们肯定可以干那件事了,当然,这种事迟早也是要做的。邓一群当时在心里就这样想。她像是我的妻子,我的爱人,我要好好地爱她,永远永远地爱她。她是善良的,她是圣洁的,她是美丽的。她这样肯于同我亲热,是因为她把我看得比谁都更重要。她是那样毫无保留地爱我。他脱掉了王芳芳的短裤,但她却紧紧地并着她的双腿。他的体温烫得可怕,而且脑袋兴奋得很昏,昏沉沉的令他简直抬不起头来。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拿她怎么办。在性爱方面,他完全缺乏经验。但他在上面的那种感觉已经让他有一种战胜的满足。就在他们僵持的时候,他们听到了宿舍走廊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他们一时怔住了,但很快就从床上爬起来。他们不能为此而出事。他们几乎是在同时都想到了这一点。
邓一群拉亮电灯的时候,她裙子的拉链还没有完全拉好。邓一群站着等她穿好。后来他们就那样坐着。邓一群到走廊上去看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长长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顶上的电灯发出昏黄的灯光,许是别的宿舍的同学回来了,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试图再和她好,但她却坚辞。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用手推他拒绝。她脸红红的,低着头。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样不高兴。她后来说她要回去了,他就送她。在送她的路上,她也不爱说话,只是他问起她什么,她才会答。女生的情绪就会这样。邓一群想。 第二天下午,邓一群再次来到师范大学的女生宿舍。他已经到了一天也离不开她的地步,而且这种时候每一刻都显得非常珍贵,然而,在她们的宿舍里,却只有陈小青在。王芳芳的床铺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白白的床板。邓一群脑袋就“嗡”的一下。他紧张急切地问:“王芳芳呢?”陈小青说:“她回去了。”“她什么时候走的?”“早晨,一大早。她没有和你说吗?”邓一群的脸苍白,像一下子失了很多血的病人。他摇摇头。陈小青说:“昨天晚上她父亲来了,连夜帮她收拾了东西。”邓一群问:“她没有同你说什么吗?”陈小青看着他的眼睛,说:“没有。只是说了些回去以后要常联系的话。她分在市里了,海城师范。”邓一群又不甘心地问:“她真的没有说些什么?”陈小青摇了摇头。
邓一群无力地坐在了王芳芳过去的那张床上。刚进来时室里像蒸笼一样,酷热难当,但这会他却感到冷得要命,屁股下的床板也是冷的。冷得他脑门上直冒冷汗。内心的寒冷和外部世界的酷热让他感觉已经被真实的世界所隔离。陈小青把自己的电扇转过来,对着他吹。红色的汗衫,黑色的长裤,在电扇的风里摇摆。他突然感到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虚脱了。身上的力气像突然被什么神灵或魔鬼抽去了,抽得一点也不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伸出自己的左手,看到自己的五指像鸡爪子那样难看,没有血色,而且是青色的,甚至可能会突然抽风。
陈小青给他倒了一杯水,对他轻声说:“喝点水吧。”他木然地接过了水杯,一下子就喝光了。陈小青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了很多同情与怜悯。说真的,对邓一群,她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但也没有觉得他有什么讨厌。放回到小县城那个位置上去思考,他们是两类人。她默默地又无声地给他倒了一杯,他接过来,又一口气喝光了。她用很温柔怜悯的眼神看着他,无声地问他是否还要。他伸着端着杯子的手。水又倒满了。他喝得虽然不再像刚才那样猛,但他却仍然不停地喝。一口,又一口,好像永远也喝不完。那水杯简直就不再是水杯,而像是一口井了。
宿舍里只有电风扇呼啦呼啦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他慢慢地说:“明天,呃,不,我不想回去。”
她说:“早点报到好,还可以多拿半个月工资。你是要回去的。”
“我并不想回,回去有什么意思呢?我可能会留在陵州。四年了……我根本就不想回去。我不想到那个机械厂去。”他说。
她觉得他所说的话已经让人不能理解了。他是必须分回去的,这样的命运怎么能改变呢?谁都想留在陵州,不要说他这样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学生了,即使像她这样也不能。她的书记父亲对省城可以说没有一点影响力。她开始同情他。这突然的爱情打击,让他的理智有点不正常了。他现在是个多么可怜的懦弱者啊!他会不会自杀呢?他有可能会想不开的,因为这样的打击,对他来说,毕竟一点精神准备也没有啊。她有点想不通这时的王芳芳,怎么会突然这样。同宿舍四年,看来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她。在她的心里,萌发了爱意。她想她可以帮他。她说:“回去以后,也许我可以帮你。”
不,我不需要人帮忙。他在心里说。他需要在她面前表现坚强。他是个男人,他不需要同情和怜悯。爱情算什么?王芳芳算什么?他一切都可以不介意。他有自己的志向。他有的是爱情,同样也不缺女朋友。笑对人生嘛!这一点爱情挫折对他是小事一桩么。“我最近一直在找人,想办法,我们系主任对我一直很好,他说过会帮助我。所以,我这阵子一直没走。我们班上差不多都走光啦。留在城里的是有指标的,我们班上有五个指标。”他说。这样说的时候,心里知道自己在撒谎,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只是为了保全面子,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
这样说让我很快活,是的,很快活,它让我忘掉了由于王芳芳的背叛而带来的耻辱感。他在心里说。他从来也没有感受过像现在这样撒谎所产生的快意。
“我们村里有个老乡,姓虞,他在省里工作,是省政府秘书长。”他突然说。事实上关于这个姓虞的跟邓一群并不是一个村,但倒是同一个乡。他并不了解他,他还是上高中的时候,经常听老师们夸耀这个人。这个人是很早就出来参加革命了,过去在省政府担任副秘书长,现在也已经退了。对这些邓一群当然不知道。邓一群只知道虞秘书长算是一个很大的领导,同时知道这人比较讲原则,在老家的农村,至今还有他的两个侄子在村里当农民,另外一个侄子是中学里的老师,叫虞光明。邓一群认识虞光明,初中二年级时,虞光明到他们学校上过公开课。虞光明有四十岁了,在前村中学教物理,他一直想改行,比如到政府的某个机关担任股长什么的,或在乡里当个干部,但虞秘书长却一直也没有满足他的要求。差不多每个认识虞光明的人都对他未来的官运毫不怀疑,是的,只要秘书长同县里的领导稍稍暗示一下,“我有个侄子在前村中学里做教师”,自然就会有一班人乐意解决他的问题。虞光明正是基于上面的认识,每年都要给他这个叔叔写信、打电话,甚至亲自到省城去,尤其是看到某个部门有人员调整的机会时。无数次求援后,他终于很灰心,常常对人哀叹说:“我叔叔是个老古板,跟我们就像是对外人一样,简直就是六亲不认。”真的,不仅他不能理解,乡里所有的老百姓差不多都不能理解,一个人要是出息了,不给别人好处倒还罢了,要是连自家人也不给谋点好处,那么,这样的人要他有什么用呢?
邓一群知道他去找就更没有可能了,但在恋爱的失落中,他把自己的失望情绪提升了,沉浸在一片虚幻的想象中。他相信虞秘书长要是帮忙,在毕业分配问题上难度可能要小一些。他对陈小青说:“我前一阵子找到他了,他答应替我帮忙。他有个侄子做过我的老师。”
这真是一个弥天大谎。他自己在心里说。
可他说得高兴。他不想在陈小青面前丢脸,他一定要在心理上战胜王芳芳。关于这些话的后果,他没有去想,也不想去想。
他那天还说了什么,后来已经记不清了。他坐在那个宿舍里,一个劲地喝水,终于把她一整瓶的水都喝光了。她有点抱歉地看着他,说:“我再去打点吧。”他站起来,说:“不,不用了,我回去了。谢谢你。”
她说:“祝你好运。”
他用自信的眼光看着她,说:“我们以后常联系。”
她笑一笑,相信他没事了。发泄一下有好处。“会的。”她说。
“你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我爸爸打电话来说他们单位这两天有车来接,可能就在今明两天吧。”
“好,你一路走好。”他说。
她朝他挥了挥手。 [5]
一场爱情,就像一个被吹大的肥皂泡,在阳光下特别好看,五彩斑斓,但转眼之间就破灭了。
邓一群感觉人生一下子空得不得了,像是所有的希望都幻灭了。
[6]
邓一群更加强烈地想:我不能再回到老家去。我要自己想办法,找到一个好的位置。然而,这样的愿望,是那样地没有可能,它更像是一个高烧病人的梦呓。如果他不能找到好的工作,那么他蒙受的将是双重的打击。
他在绝望中想奋力一搏。
那个下午他从西康路那边满头大汗地回来。他真的就找到了要找的人,虽然事情看起来还没有眉目,但他毕竟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
回来的时候,心情稍稍有点受到安慰后的轻松。他穿过学校的操场,看到宿舍楼下有个女的远远地看着他笑。他看见那个年轻女性背着一只旅行包,身上穿了一件连衣裙,是黄底白花的颜色。远看上去,身材很好。他感觉对她是生疏的,他一下想不起来她是谁,她怎么会冲着他笑。
“你们这里的人都走空了,我已经等你好半天了。”她说。
他这才认出她是县里红旗旅馆的服务员林湄湄。
“你怎么来啦?”他有点意外地问。
她脸热得红红的,头上全是汗,衣服的后背也都被洇湿了。她答非所问地说:“我来了两天啦,突然想起来过来看看你。我先是找到你们系,办公室里有个老头,人很好,他让我到这边来找。我就到你们宿舍,楼下的老头说中午才看到你的呢,说你不会走远。我又没有地方去,就只好站在外面等。我站得腿都酸了。”
邓一群心里很有些感动,说:“到我宿舍去吧。”
他们就并肩走。
在楼下值班室,那个老头看了他们一眼。林湄湄在他耳边小声地说:“就是这个老头。”邓一群笑了笑,没有吱声,心想:这个老头一定以为她是他的对象啦。他妈的!很有意思。
宿舍里的空空荡荡让她惊讶不已,这种空空荡荡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她们旅馆在最淡季时的水平。“他们全走了吗?”她问。“都走了。”他说。“那你怎么还没有走?”他在心里笑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可能也牵动了一下),说:“我还没有拿到学校的派遣证和公安局的粮油关系呢。”
“你毕业分回到县里哪个单位呢?”她问。
这回他大笑起来,说:“我也不知道,谁知道呢。”
她脸上露出无比羡慕的神情,说:“你们这些大学生分回去就是国家干部了,回去了当官了就不认识我们了。”邓一群说:“怎么会呢?我们认识好几年了吧?”她认真想了一下,说:“四年。你那年住在我们那里考试的。”
邓一群笑起来,说:“那年我把你们的一只盆子打坏了。”
林湄湄说:“今年春天你也回去了吧,住在我们旅馆里,那个晚上你和一个女生出去的。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邓一群知道她说的是王芳芳,说:“她呀,不是。她是南方师范大学的,跟我认识,那个晚上我陪她出去一起看她在县中的一位老师。”
他们谈着,谈得邓一群很兴奋。林湄湄在心里很羡慕他,他简直是她心目中的偶像。他的感觉一点点在恢复。多日来心里的阴霾,慢慢地就消失了。
天黑了以后,他们来到路边的小吃摊上,邓一群请林湄湄吃凉面。凉面很好,只要五毛钱。林湄湄是第三次到省城陵州来,据说前两次一次是随她父亲来,很多年以前了,她有个姑姑在这里,而这次她还没有到她家去呢,另一次是和单位里同事来,好几个人。她从来也没有到过南方大学。他领着她看了前门。高大的前门和领袖题写的校名,让她开了眼界。他又领着她转了转校园,看到图书馆和体育场。校园之大,也让她惊讶不已,她说想不到一个大学会这么大,有半个县城那么大,真是想不到。
邓一群觉得她的表现与年龄不怎么相称,倒像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处处表现得很天真。毫无疑问,南方大学在她心里是个非常神圣的殿堂,而这里的学子,当然也就是天之骄子了。多少年前,她对于他来说,还是不可触及的,而现在则倒了个个。邓一群陪着她走,闻到了她身上有股很浓的香水味。她说她这次到省城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主要是想买一些东西。邓一群问:“要不要我明天陪你?”她说:“不用的,我想先看一看,还没有考虑好呢。”邓一群说:“你是不是想要买结婚用的东西?”她笑着否认,说:“不是,嗯……反正是为将来准备的吧。”
“你的男朋友我好像看到过。”他说。
“不会吧?你没有看过的。”她说。
他说:“我肯定看过。瘦瘦的,挺精神。是化肥厂的吧。”
她笑起来,说:“我怎么记不得你看过呀?”
好几年了,他说。
他们决定往回走,因为林湄湄说她已经走得累了。他们经过宿舍楼下的时候,值班室的那个老头居然不在。林湄湄一进门就一屁股坐在床上,大口地喘气。邓一群也感到累,主要还是热。他拿着自己的毛巾到卫生间那里冲了一下,递给她擦汗。她说:“你的毛巾都馊了。”他不好意思地说:“都是我自己用,也不觉得。”她说:“你打盆水来,我用肥皂给你搓一下。”他说:“那怎么好意思?”她说:“那有什么关系呢?”他就顺从地打了一盆水。她就蹲在地上,为他搓毛巾。
灯光在宿舍里黄黄的,整个气氛就有点黄疸病的味道。她蹲着搓毛巾,肩膀一耸一耸的,长长的连衣裙拖在地上,勾勒出了她浑圆的屁股。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年轻女人,他想也没有想过她会来。世界上真的就有不可预测的事情,就像他当初不能预测王芳芳和他的“爱情”。除了没有高学历之外,她是个不错的姑娘。她年轻,同时,她长得也很周正,说不上有多好看,但也绝不丑。她长得比较白。农村有句俗话:一白遮三丑。她身上还有种很特别的东西——一种成熟女人的味道。他和她并没有什么瓜葛,但现在却同在一个房间里。她为他搓毛巾,就像是他的女朋友。不,王芳芳过去从来也没有帮他洗过毛巾。
她把他的毛巾拿到卫生间漂净了,然后晾在了宿舍里的铁丝上。他们坐在了床边,她的脸经过擦洗,很白。在灯光下,看上去也很鲜嫩。她说:“这宿舍里真空啊,就你一个人住,你不害怕吗?”他说:“有鬼吗?”她笑起来,说:“讨厌,我是说正经的,我过去一个人在旅馆里值班,就害怕得要命,都是我妹妹陪我,一直很久才习惯。”
他问:“你晚上住在哪里?” 她看着他,笑起来,想了一下,说:“几点啦?”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他们都知道,这时候已经不早了,至少也有十点多了。“你亲戚家有地方住吗?”
她说:“挤一些。不过我也可以住到招待所去。我还没有想好。”
他说:“住在这里吧。”
她笑起来,说:“你倒胆大,怎么这么快就学坏了。”他也笑起来,他觉得自己最初这样说的时候只是顺便的客气而已,并没有什么坏意思,她这样一说,倒是真像是有什么坏意思含在里面。
“我送你走吧。”他说。
她有点迟疑地站了起来,看了他一眼,然而,他没有明白她那眼神里是怎么样的一种意思。
果然已经是十一点了,然而,夏天的夜晚是热闹的,不到十二点以后,这个城市的夜晚还不会马上宁静下来。
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校园外也到处都是人。各色各样的青年男女。天气太热,夏夜难眠啊!青春和炎热一样地肆行。他们并肩走着,邓一群心里感觉他们好像有点像恋人。过去,他只有同王芳芳这样一起走过,而现在的王芳芳呢?他真的没有想到林湄湄会来看他,这太突然了。种种迹象表明,林湄湄是个很好的姑娘。就为她这次能来看他,他心里就很感激她。
他们沿着校园外那条浓密的林阴大道走。灯光斑驳。林湄湄走得不快,于是他们更像是散步。在那些树干的后面,他们看到一些青年男女紧紧地搂抱在一起。邓一群把眼光移向别处。黑暗里,林湄湄发出低低的笑声。“你笑什么?”他问。她在他耳边说:“他们也不怕热出痱子来。”
“爱情的力量。”
“你谈过对象吗?”她问。
邓一群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隐私,那是他内心的一点疼痛。他不想让她深入到自己的内心世界。她算是自己的朋友吗?也许他们都不能算是很好的朋友。但是她这次来看他,邓一群心里还是相当地高兴。
黑暗里,她的身体不时触碰到他的身体。他感觉她的胯骨轻轻的撞击。他内心有一种异样的情绪在往上涨。
“城里的男女真开放啊。”她小声说。
在他们走到路口的拐弯处,路灯突然熄灭了,一片黑暗。她站住了,拉住了他的手。他们停住了。
“我亲戚家里恐怕早就休息了。”她说。头紧挨在他的胸前。他闻到了她头发里散发出来的香味。
“我跟你回去吧。你那个宿舍里是不是没有别人?”她问。
邓一群的心怦怦跳起来。
“我怕回去晚了,亲戚们会说我的。”她说。
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眉眼和表情。
“你那里有多余的床。我们一人睡一张。”她说。
他说,好吧。
[7]
很长一段时间,邓一群忘不掉这次的经历。这样的经历,对他非比寻常。性和爱混杂在一起,而初恋的感觉却从此分离。
进了宿舍,他们再也没有开灯。
她反对邓一群开灯,说怕别人看见不好。
她把他引到床边,他一下就跌在了她的身上。她在下面喘着气,小声地问:“你想干什么?”邓一群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他迟疑了。她笑起来,说:“你过去做过没有?”邓一群说不出话来。她说:“你把我衣服弄皱了,你让我起来自己脱。”他就起身让她脱。她很快就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裤。一条镶着花边的短裤,比起王芳芳的短裤来要好看多了,也时髦多了,这是属于那种城里姑娘才穿的短裤。脱掉了衣服的林湄湄一下子疯狂起来,她一把搂过邓一群,就拼命地狂吻。她亲吻的时候透着一股狠劲。邓一群感觉到了。很快他们就大汗淋漓。过了一会,她弯起了身子,用自己的一只脚除去了内裤,上身却还和他紧紧地贴在一起。她像一个耐心的教师一样,帮他怎样进入她的身体。
“我爱你。”进入的感觉让他感觉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有的只是两具肉体,毫无顾忌的肉体。
节奏,节奏,狂热的节奏。
从未有过的体验,从未有过的感觉。堕落、飞翔,堕落、飞翔……
她用手摸着他的脸,嗔怪地说:“你怎么这么狠?”
他躺着嗬嗬地笑起来,有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他在精神上一点准备也没有。他就这样失贞了。幸福地失贞!快乐地失贞!很显然,林湄湄不是第一次。她比他成熟。她引诱了他。邓一群这时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感到一种强烈的幸福。他沉醉在幸福里面。
她半天不吱声,好久,说:“你不要忘记我。”
邓一群心里生出许多感动,说:“怎么会呢?”
她说:“你回到县里,就会忘了。走在路上,你一定会装成不认识我的样子。那时候你就是一个官,一个正人君子。”
他说:“傻瓜!绝不会的,我回到县里,一定会去找你的。”
“骗人!” “骗你是狗。”他说。
她捂住了他的嘴,表示不许他再说。她愿意相信他。她的这个动作充满了女人的柔情。她愿意无条件地相信他啊,就像相信她自己,相信她自己所做的一切。她当然清楚她自己现在所做的是什么。他的诅咒,哪怕他只是这样一个关于变“狗”的戏言,她也不愿意去听。他不知道,林湄湄对他这样做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她对她的男友或者说是丈夫同样会这样做。女人天生就会的表示亲昵的小动作。然而,他却感动了。
那个晚上她像使出了全身的解数。他一边感受着那种从未有过的快意,一边心里充满了疑惑:她这样爱他没有道理啊?这场性爱就像是从天上凭空掉下来的,当然,它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她的经验比他要丰富。他能感觉得到。在她身上,他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他们终于记不清做了多少次。
她从床上起来,从自己随身的那个包里,掏出了表,迎着窗外的微光看了一下,说:“天不早了,我该走了。”他吃惊地问:“这么晚了,你还到哪里去?”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真的,我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让人家看见不好。”邓一群说:“没有任何人会看见的。我们就这样过一夜不好吗?”他是真的舍不得她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他生命里的第一个女人,肯定也是最深刻的一个。她说:“以后吧,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他们站在地上僵持着,完全赤裸着,抱在一起。他前身紧紧地贴着她的臀部,双手环绕着她,捂着她的乳房。她的乳房比王芳芳的要丰满得多,乳沟里汗津津的,热得烫手。她转过身来,说:“乖乖听话,不要淘气啦。真的我要走啦,再不走不行啦。你放开手。真的,我求求你了。以后一定还会有机会的。”
“那我送送你。”他说。
“不要,”她说,“我知道怎么走。你赶紧休息吧,太累了。”她坚决地把他摁回到了床上,自己迅速地穿好了衣服。邓一群在黑暗里看着她娴熟的一举一动,心里充满了甜蜜。这是一个甜蜜的女人,一个难得的好女人。
她回过身,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轻声说:“大学生,回去以后别忘了找我。”
[8]
她走了,离开了陵州,回他们那个县里去了。
但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当然,这并不关键。他还留在南方大学里,无所事事。他感觉无所作为,真有点不知所措。对前程,心中没有底。
只有这突如其来的情爱,让他体会到一种实在。
然而它真的是实在的吗?事情过后,他突然产生一种怀疑。当它成为一种回忆的时候,它是那样地虚幻。对他而言,是一次短暂的麻醉。
事实上,它就像梦境一样。
这梦境让邓一群久久回味。
面对他的,还是很真实的现实。 [9]
很多事情是出人意料的。
邓一群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梦想竟然如愿以偿了。他的运气就是这么好:他留在省城了,而且是分配在省机械工业厅。他的很多同学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羡慕得不得了,因为谁都知道省机械工业厅是个非常好的单位,除了有权,还非常有钱。它的管辖范围覆盖全省所有的机械行业。
省机械工业厅不在省政府的大院里面,(邓一群后来了解到,最早机械工业厅也在里面,一幢灰旧的三层小楼,还是几十年前国民党时期留下的旧建筑。三年前,机械工业厅自己拿钱重新盖了现在的新楼,自然比省委、省政府的办公大楼气派多了),而且是在繁华的长江路的路口,一个寸土寸金的地方。22层的时代大厦,银灰色的玻璃墙面,在这个城市里通体闪亮,就像市中心立着的一面巨大的立体镜面,或者说是一柱水晶,非常豪华。
这是一幢新建筑,也是市里为数不多的高层建筑之一,刚开始建造的时候还是市内的标志性建筑。这就是省机械工业厅的实力展示。厅里的领导也一直以它为自豪。12层以上是行政办公的地方,12层以下则是由厅里成立的公司承办的商场和三星级宾馆客房,全面经商。全国几乎所有的有权和没权的单位都在想方设法办经济实体,连人事厅、组织部、计划生育委员会和监狱管理局这样的单位也都纷纷办起了实体。这是一股潮流。很多人都下海捞钱了,我们为什么不捞,难道就这样受穷?机关正是守着一个好发财的地方啊,为什么不利用?国家机关的干部们坐不住了,他们也要捞,既然大家都在捞,有权有势的部门不捞不是傻透了么。办起来的公司赚来的钱,就是自己的小金库,机关里的福利就全靠它了。而机械工业厅办起来的这些三产,足令省委和政府所属的其他部委办局眼红不已。他们都说老周有办法。老周就是指机械工业厅的厅长,周润南。
邓一群就是通过周润南的关系进来的。邓一群当然并不认识周润南,而是虞秘书长给周润南打了电话。
命运就是这样完全逆转了,就像一个行走在钢丝上的杂技演员,在你完全没有想到的时候突然来了个漂亮的翻身动作。真是绝处逢生啊!邓一群绝对没有想到自己的这种努力瞬间就产生了这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完全取决于他的努力。而这样的努力是多么地可耻。但是,谁又能知道他的可耻呢。在他春风得意的成功下,那只是一块小小的伤痛。
他努力忘掉那样的伤痛。
一句话,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这就是权力的魔力。
邓一群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权力的巨大作用。
在那个炎热的校园里,邓一群就像一只傍晚时分飞回树林里的疲惫的鸟儿,四处寻找自己的窝巢,却发现根本找不着自己的归宿。
王芳芳就那样走了,走得那么突然,让他一下子蒙了。他就像一只正在发情的母鸡被人用布带子蒙住了眼睛,然后把脑袋摁到了水里,呛得喘不过气来,完全失去了方向感。直接的结果是他发现人根本不可信。他那几天痛苦得要命,有好几次他真想结束自己的生命。那天从师大陈小青那个宿舍回来,很晚才回到自己的宿舍。他没有吃晚饭。什么也不想吃。他躺在床上出汗。那种炎热让他产生了虚脱的感觉。王芳芳在他心里一下子变得可恶得不得了,简直就是天下最坏的女孩——世界上再也不可能找到第二个比她更恶毒的了。现在看来她表面上的那种单纯和天真完全是假的,她简直庸俗得要命,并且还是个险恶的阴谋家。他们曾经那样信誓旦旦,好得就像是一个人。他那时候完全把心都交给她了,以为他们毕业回去后,一旦年龄符合国家规定的条件就可以结婚,但她却突然一声招呼不打就走了。她分回到市里的海城师范,以为就同他拉开了距离。她骨子里那种市侩本质是多么严重啊!大学的高等教育,并没有使她高尚起来,她他妈甚至比他们村里的那个村长更庸俗,道理很简单:村长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充其量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而她王芳芳却是个大学本科生。
陈小青远比她好,作为年轻女性,出身优越,却那么有同情心。邓一群那个晚上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盯着电灯泡发怔。他看到了很多小虫子从外面的纱窗钻了进来,然后飞向灯泡,一次一次地靠近它,撞击它。有一些后来就烫死了。从虫子,他想到了自己。他后来从床上坐起来,看到了床头墙壁上有一只黑黑的插座。插座外壳已经坏了,那是他和另一个同学有次不小心用桌子撞坏的,现在裸露出了两片铜。过去他小心自己不要触到它。但他现在不怕了。一切看起来那样简单,他只要把手指伸过去,也许他就可以轻易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不会有痛苦,只有片刻的工夫。一切都可以完结,那样一切也都可以不复存在,欢乐和痛苦全没有了……他盯着那两片铜,颜色由于时间的缘故而显得有些深。没有什么好怕的,既然活着是这样痛苦,他想,死是一种解脱。上个学期,就有一个外文系的女生从6层宿舍窗口跳下来,很简单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据说,她是因为一次伤心的失恋。
他把一只手指伸向了那两片铜。他已经触到黑色的塑料外壳……“死是容易的。”王芳芳听到这样的消息有什么感觉呢?她骗了他,背叛了他,她在良心的深处应该感到深深的自责。那天晚上,他们差一点就做了,他已经把她的裤子都脱了呀。如果做了,他是否在心理上就要好受一些呢?在送她回去的路上,她一直不肯说话,现在才知道原来她是有心思的。问题当然并不在于他是否把她搞了,他在心里想,问题在于她背叛了他,这是一个原则性问题,也是个道德问题。即使他赢得了她处女的贞操,而在事实上,她又背叛了他,那么他的取得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不能让她好受,不能让她就这样轻易地背叛我。我要叫她也尝一点痛苦。他想。家里好不容易供他读完了大学,他不能就这样轻易地轻视自己。他是全家人的希望啊!四年的大学生活,他是那样地努力,总算毕业了,他不想就这样屈服。往大处想一想,他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有些自寻烦恼的意思。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改变的。既然他能把自己一个农村出身的学生,改变成为大学生,为什么就不能再试着改变一下分配的结局呢?
他决定要搏一搏,改变自己的命运。
然而,那天当他第一次来到省政府大门前,却被那高大而威严的门廊所震慑。在大门的两侧站立着两个笔直地身穿绿色制服的士兵,他们腰里佩着手枪,立正、敬礼,盘查着每一个进出的行人。正常来来往往的都是一些高级小轿车。从大门口往里面望去,那里面都是楼房,显得非常庄重而神秘。我能够进去吗?他在心里问自己。不能。他在心里又这样肯定地回答了自己。即使他能进去,就一定能够找到他那位同乡吗?关于那个地位高贵的老乡,他从来也没有见过他,而且他的年龄足可以做他的父辈,可以说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他会理睬他吗?也许他会把他当作一个上访的群众,让警卫士兵轰出去。 在那个门口,他就这样怀着胆怯的心情徘徊。直到他发现有一个士兵在注意他,他才赶紧决定溜走。他就像一个小偷,或者说像是一个农民工,在向省政府的大门里进行窥视。他带着一种无比懊丧的心情离开了,心情极其地糟糕。他怎么能够有这样的勇气呢?在乡下的时候,他甚至连乡政府的大门也没有踏进去过。在他的眼里,那些部门都是非常神圣而威严的地方。至于他,只是一个普通学生。他没有相应的身份和资格。在汽车里,火辣辣的空气让他感觉自己要熔化掉了。这个城市,阳光格外地烤人。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他感觉自己一定挺不过这个夏天。这个夏天让他特别的失败。他没有了一切。没有了王芳芳。回到宿舍的时候,他感觉更是紧张和恐怖:宿舍里空空荡荡。别人都走了,只有他还留在这里,不知所措。这个样子下去他能得到什么样的下场?下场一定很糟糕。他不敢认真去想。然而如果让他就这样服从命运,回到那个县里,他又实在不情愿。他宁愿就这样粉碎掉,也不愿去接受那样的安排。他要赌一赌。
可是他又实在没有胆量。他过去所能见到的最大的官也就是生产队长和大队书记(后来叫做村民小组长和村支书),还有就是中学里的校长与大学里的系主任,连大学校长都没有见过。真的,四年的大学生活,他只是远远地见过一次校长,而那个校长准确地说还不是官,至少他自己不认为是个官,他更愿意把他当成一个学者。像省政府秘书长这样的干部,他过去想也不敢想。但是,如果他不去试一试,等待他的结果只会是一个。躺在宿舍里的床上,感受着暑热的煎熬,翻来覆去地彻夜难眠。怎么办呢?是死,还是活,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哈姆雷特这句著名的台词。他想:我是多么地不幸啊!我的不幸并不比哈姆雷特更糟糕。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安娜·卡列尼娜》开头就是这样说的。我的不幸和哈姆雷特的不幸是不同的,但痛苦的感受却是相同的。他想,我没有任何靠山和后台,所有的一切都要靠我自己去奋斗得到。别人帮不了我。我只有勇敢地一人去面对现实。
在经历了好几个不眠之夜后,他第二次又来到了省政府的大门口。然而像第一次一样,看看省政府的大门,再看看自己瘦弱的身材和那副学生打扮,他再次失去了信心。他终究不敢走近那神秘的所在。
一次一次地去,一次一次地失去信心和勇气,他真的快要把自己折磨疯了。他变得格外的绝望而疯狂。家里人不知就里,就在他痛苦的时候,哥哥邓一彬给他打来了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并且告诉他,自己家因为农业税上缴问题和村长打了一架,结果村长人多势众把他打得不轻,躺在家里睡了好几天。邓一彬想要去县里的法院上告。
邓一群听了默默无言。
日子在一天天地流逝,就在这样的延宕里,痛苦和焦虑也一天天地加深。一个下午,他碰见了他的一位任课老师,他对他的滞留感到格外不解和困惑,他说他再这样下去,一定很不好,劝他抓紧时间回去报到。邓一群灰心透了。他感到自己可能真的完了。当他第七次来到那个大门的时候,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颗心简直就要蹦到了嗓子眼。他紧张极了。门前的士兵拦住了他,详细地盘问他,好像他并不是个学生,而是一个流窜犯。他把学生证掏出来给那个年轻的士兵看,并且把自己所有的衣兜都翻了个底朝天,让他看,好证明自己没有携带任何危险的凶器(他以为他是要看他是否藏有凶器,天哪,多年后他回忆起来感觉自己真的无知极了,也可笑极了)。他可怜巴巴的样子终于让士兵相信他的话(他说他是找一位老乡),放了他进去。省政府院子的宽大让他吃惊不小,进了大门是一条宽阔的水泥大道,而两边都是些粗矮但却茂盛的法国梧桐树。那里面有很多办公楼,他却不知道他那个身居高位的老乡在哪一幢楼里办公。汗水早已把他的汗衫湿透了,并且由于多日未洗,在他的背上画了一幅浅白和深色相间的地图形状。他盲目地转了一圈,经过很多办公楼,他都没有敢进去问。他甚至有点后悔来到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是这样地神圣和威严,很可能他最后的结果是碰得鼻青脸肿。
邓一群最终鼓起了勇气:他看见一个推着清洁车的老头。
“请问……老师傅,哪一幢是办公厅大楼?”
那老头四面看了一下,看了看他,指着后面的一幢很不起眼的小红楼,说那里就是省长们办公的地方。问他找谁。邓一群说是找虞秘书长。老头没有再问,闷着头走了。
巨大的恐惧和威严。这是一个权力中心。除了他,老家里的人谁能走进这样的院子?乡里的书记乡长也未必就能,但是,现在他进来了。邓一群越是往前走,那颗心在胸膛里跳得越是厉害。一种巨大的恐惧慑住了他,但它却又刺激他往前走。在小红楼的值班室里,他再次被人揪住,询问他找谁。紧张使他都说不出话来。他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天才使那个值班人员听懂,他要找政府虞秘书长。那个人问他和虞秘书长是什么关系,他紧张地说是老乡,后来又赶紧说是亲戚。这样说的时候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个戴着红袖章的值班人员很可能把他送到公安局去。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犯法。那个人在听了他半天的陈述后,告诉他说,虞秘书长已经离休了,在家里。邓一群听了就木然了。半天,他才想起问一声,那么他家现在住什么地方?那个人告诉他,住在西康路,好像是34号。
跟他那个短暂的爱情一样,又一个希望如肥皂泡,顷刻破灭了。邓一群往回走的时候,感到自己都走不动了。回到了宿舍里,他躺了两天什么也没有吃,第三天他在书桌上的小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就像是一个鬼,非常丑陋。头发长长地乱披在脸上,一双眼睛浑浊无神,脸色苍白,而那薄薄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而且被内火烧得起了硬皮,像一层粥汤在上面留下的痕迹,嘴角还有不少血痂。
必须去找,也许还有一点希望。他退下来之后可能更好说话。他再没有权力也比他这样一个穷学生的影响要大得多。邓一群这样想了,就决定这样去再试一次。他收拾好自己,就向西康路进发。
西康路与南方大学也只隔了两三条路,不远。整条西康路都安静得很,除了一些很少的出租车经过那里,其他车辆根本不让进去,就像省政府的大院一样。这里过去都是国民党的高官们的一些私宅。现在也都还是那些三、四层小楼,新建筑很少。沿路是长长的围墙。围墙里面都是常绿的树木。在西康路口,邓一群找到一个水果摊,在摊前买了两只大西瓜,抱在了怀里。他那个样子看上去多少有点滑稽。他一边走一边嘴里数着号,26,28,30,30之1,30之2,32,34!
34号是个不算大的院子,里面绿树成阴,一幢两层小楼,白色的。院子有个小铁门。他站在那里很久,四周安静极了,什么声音也没有。路的两头也都没有行人,炎热的小道两边只有茂盛的树木。这里简直不像是在市里,如此静谧。他胆怯地敲起门来。油漆斑驳的铁门发出的响声,有点吓人。然而敲了半天也没有动静。事实上,他是在很小心地敲门。他不敢大声地敲。他没有任何大声敲门的正当理由。内心里,他还是非常胆怯的。在那种小心中,他看见铁门上方原来还有个红色的按钮。他想那一定是门铃。他摁了一下,又摁了一下。等待的时间很短,然而他的心理感觉却很长。他听到里面有声音传出来,“来啦,来啦——”接着,门就被打开了。他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探出头,用陌生的眼神打量他,问:“你找谁?”他不知道这个姑娘是什么人,紧张地说:“我、我……找虞秘书长,他在、在不在家?”那个姑娘问:“你是什么人呀?”他说:“我跟他是老乡。”姑娘就打开了门,说:“进来吧。”他就捧着那两只西瓜进去了。 两层小楼,看上去很破旧。院子里很空,长满了树木,草地上杂乱无章,里面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红的和白的花。邓一群心里有点失望,同时,多日来那种紧张的心情也稍稍有些缓解。心想:这样大的干部不过住着这样的房子,也太寒碜了。穿过院子,他随姑娘上了楼,楼道里不甚明亮,踩得刷着红漆的一级级木地板咚咚作响。上到二楼,姑娘把他领进一间房,叫他坐下。那个房间很大,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两排旧沙发和一只茶几,还有一台旧电视机。木地板看上去倒很新,看来是新刷的油漆。他抱着那两只西瓜不知道怎么办,看了一下房里,似乎没有什么地方好放。他只好把它们放在自己的脚下。
他听到隔壁传来的拖鞋声,他就紧张地站起来。接着他就看见一位老者走了进来。他想他应该就是那位秘书长了。他感到喉咙发干,像有一把盐在里面烧灼一样。心里本已消失的严重紧张,又回来了。这次的紧张是由于他感到自己的冒昧而带来的。他有点不知道如何表示,居然弯腰向他鞠了一躬,说:“虞老。”虞老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坐吧坐吧。”声音哑哑的,是个公鸭嗓子。
邓一群把半个屁股小心地搁在椅子的一角。虞老随手打开了房间里的吊扇,房间里立即就有了嗡嗡旋转的风声。他坐在靠近茶几的一张藤椅上。藤椅发出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他的头发全都花白了,身体臃肿,眼皮严重肿胀。他呷了一口茶,嗓子沙哑,问:“你说你是从老家来的?”邓一群不知说什么好,他支支吾吾地说:“嗯,我、我现在在南方大学读书——已经毕业了。”虞老问:“你是哪个村的呀?”邓一群说:“前墩村。”虞老“噢”了一声,说:“那地方还好吧?”邓一群说:“就、就那样。”虞老说:“这些年农民的日子应该好过了,好过多了,分了田,家家户户粮食多得没有地方放。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以来的这几年,农村的变化是巨大的。农民吃饭问题解决了,问题就简单多了。‘民以食为天’。现在涌现了不少万元户,都是农村的。”先前的那个姑娘进来,给邓一群倒了一杯水。虞老对她说:“素芹,厨房里有凉白开的。”她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虞老说:“你姓什么?”邓一群说:“姓邓。”虞老问:“邓平生是你什么人?”邓一群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想必是他过去的一位老相识。他老实说:“……我、我不认识。没有、有关系。您的侄子虞光明当过我的老师。”
虞老“噢”了一声,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邓一群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他是个农民,已经去世好些年了。”虞老听了就又“唔”了一声。
那天他对虞老说了自己的情况,说本来学校是想要他的,结果最后却被别人顶了。他希望能在陵州找一份工作,哪怕是到企业去。陵州的企业再差,也比回县里的那个破机械厂强。虞老半天没有吭声,好久,才说:“现在是很困难的。还是回到县里比较好。当前的政策是毕业生从哪里来,还回到哪里去。我过一阵子帮你问问看,尽量把你放回到县里一个适合的部门。”
邓一群不知道,在虞老这个一辈子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老人眼里,像他这样嘴唇上胡子还没有长硬实的毛头小青年,实在是见得多了,而提出这样的要求过于简单而冒失,近于无礼。要解决他的问题,对于他来说,并不算是难事,但是,他一辈子也没有为谁工作上的事而开过后门,即使他自己的亲侄子。
那天,邓一群像个傻瓜一样地从他家里出来,他有点兴奋,但同时又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回到学校,结果就看到了林湄湄在等他。他根本没有想到林湄湄这时候会来看他。这像是一个插曲。林湄湄的出现让他感到相当的意外。后来,邓一群想:这是生活对他的一个补偿。王芳芳突然离他而去,于是命运之手为他送来了林湄湄。他记起了高考后那一阵子对林湄湄的一种情动,但那绝对是随机性的。
林湄湄是过来人,她对性爱已经有了相当的经验。邓一群想:她可能就是快要结婚了,或许安排的时间就在初秋。她的丈夫会是县化肥厂的那个小工人吗?这是可能的,因为她的身份也不过是红旗旅馆的服务员。她这样的工作决定了她只能找一个青工。而大学生对她来说,身份是多么地值得羡慕啊!
我的童贞就这样献给林湄湄了。邓一群这样想。她对性爱是多么熟谙啊。她为什么要来找他呢?可以说在她心底事实上很久以来就表现出一种对大学生的迷恋,与他本人并没有什么太多的联系。他只不过是身份的一个具象的载体。她对自己做什么当然清楚得很。生活给了她一次来到省城的机会,于是她就顺便把自己交给了他,不,是她顺便轻取了他。对她来说,这种事情可能即是一种收获。
林湄湄当然并不是个轻浮的姑娘,与王芳芳相比较,她可能更懂得什么是“爱”呢。邓一群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后,甚至在心里对林湄湄充满了好感与依恋。后来的日子,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他们在宿舍里的那场交合。他想他是幸运的,在正准备走上工作岗位的这一年,懂得了男女之事。林湄湄即是他的老师。与别的同学相比,他在性爱上是多么幸运啊。整个八十年代中期,风气还没有完全开放。校园里的爱情多还是一种半公开的方式。学校里是明令禁止谈恋爱的,就有少数同学因为恋爱出格而被学校开除回家。学生们只有进入大四以后才敢开始谈,学校这时也有意视而不见,但这种爱情前面已经说过,是很短暂的,随着毕业的去向不同,而各自劳燕分飞。很多同学有恋爱的经历,却很少有可能经历“性爱”。
他算是最先尝了禁果的。
那个晚上他记不得一共做了多少次,而他事后一点也感觉不到累。到底是因为年龄的关系,身体是那样轻巧而有力啊。他记得她在他下面兴奋得一个劲地咬他,使劲而疯狂地亲他。与她的那个快要娶她的化肥厂青工相比,他当然是另一样的滋味。他想她骨子里是风骚的,虽然他在心里已经有些爱她了。她能够同他发生肉体上的关系,那么她一定就可以同别的什么青年。而她那个青年工人丈夫却还被蒙在鼓里。生活真是太有意思了,简直有点捉弄人。他本来想得到王芳芳,但上天却安排他和另一个女人,一个他根本没有想到的女人。这个女人千里迢迢到省城,对他而言,好像就是专门送给他的一样。
这次性爱的发生,让他在心理上平衡了不少。他甚至想,要是事情没有眉目,他当然也可以回到县城。因为这时候的县里同过去不一样了,虽然没有了王芳芳,但他却有一个很不错的情人。这个情人比王芳芳要好得多。与林湄湄相比,王芳芳身上缺少女人的温情。
邓一群就是这样,反反复复矛盾地体会自己的感受。
[10]
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邓一群去机械工业厅报到了。
一切都是新鲜的。
报到手续很明了。 人事处处长把他领进了计划处,处长、副处长、科长、副科长,一般的同事,都一一做了介绍。邓一群像个听话的学生,他希望自己能给大家一个谦逊的好印象。大家对他露出了欢迎的笑容。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坐下来,再给他一堆材料,让他看,熟悉情况。
在椅子上坐下后,邓一群才在心里舒了一口长气——这下是真的了。这一切,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他想不到事情一下子变得如此容易。他现在真正成了一个城里人,一个生活、工作在省城里的人。从一个贫穷的乡村到大城市的省城,这中间的距离有多大,那是根本不用说的。
在计划处,邓一群要做的就是根据各种数据制订全省的机械工业计划,和各种表格打交道。与他过去所学的专业相比,完全没有共通的地方。但他毫无怨言,是的,学习是手段,而并不是目的。他的目的是不再生活在农村,做一个农民,而是在考上大学后,成为一个干部,一个城里人。就这样,他一步一步达到并接近了自己心中的目标。考上了大学,如今,也留在了城里。
没有谁知道,为了能够留在城里,邓一群内心蒙受了多大屈辱。这种屈辱是不为人知的,只有自己在孤独时才能深刻地感受到。
在那个暑期里,他一次次地往那个地位尊贵的老乡家里跑。离休后的虞秘书长显然对他已经有点不悦——他已经答应为他向县里打招呼了,然而看他那样子却并不怎么相信他。虞秘书长觉得自己是个曾经一诺千金的人,但却受到了一个毛头无知小伙子的侮辱。离休以后,他倒是希望有人不断地来找他。找他就是在尊重他,抬举他。这使他获得一种心理上的满足。他内心里还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他也的确还有些影响。像邓一群这样的事,对他而言,也是举手之劳,但他却受不了邓一群这样的死缠烂打。邓一群也很清楚他在干什么,但他更清楚他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他在时间上经不起拖延。他只能这样。有一次,虞秘书长甚至很不耐烦地对他说:“你先回到县里去,合适的时候我会打电话给县里安排好你。年轻人不接受锻炼怎么行?”
邓一群知道,要是他听话回去了,也许根本就不会变。校园里的毕业生差不多都走光了,而他的焦虑也日甚一日。夜里他躺在床上,头脑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想法: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求他,留在这里。如果需要他付出什么,他一定不惜一切,甚至是尊严。他一个穷学生,又有什么尊严好讲呢?他发现,每次去,他那种穷巴巴的学生模样,已经越来越引起了虞秘书长老伴的同情。虞老的老伴看上去很年轻,也很有风度,看得出她过去很漂亮。邓一群后来听他家的那个叫葛素芹的外地小保姆说,这个老伴是虞老后娶的。虞老的老伴三年前已经去世了,现在这个过去是省京剧团的青衣。虞老的儿女们都参加工作了,而且还大多在外地。后来的这个老伴也姓邓。邓一群就叫她阿姨。
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班主任找到他,很严肃地问他怎么办,要求他必须在下个星期立即回到县里去,否则他将来有可能连一个接收的单位也没有,落个一切皆空。那一刻邓一群真是绝望极了,他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上天,高不可测,而四周却是漆黑一片。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他再次来到虞秘书长家里。在这位前政府秘书长家里,他想起自己的家境,想起自己的爱情,想到自己这些日子来的奔波,内心一难受,忽然就忍不住流出泪来,他说求虞秘书长帮忙,到一个新单位后,他一定会努力工作,好好表现。当时那个样子一定可怜极了。多少年后,邓一群已经再也没有勇气去回想那一幕了,或者说他已经深以为耻了。但那一刻,他顾不得了,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知道,他只有充分地表现出自己的可怜和无助,才有望得到虞秘书长的帮助。那泪流得特别地真诚。他是在为自己的前途流泪。家里那样地穷,供他读完了四年的大学,他决不能回到县里的一个什么工厂去。当时的场面多少有点动人。老虞叹了口气,他感觉到自己的这个小老乡,已经成了他生活里的一种负担。他内心越来越感到不悦:许多学生都可以回去,为什么他就不能回去?不公的现象肯定是有的,但他后来可以努力嘛!年轻人,还能一点委屈都不受。
望着他那位老同乡前政府秘书长那张严肃的老脸,邓一群感到身上直冒冷汗。屋里静极了。他感到自己的命运,就掌握在这个老人的手里。看起来是这样的可笑。作为一个小人物,是需要怎样地依赖别人。邓一群在那一刻有特别深刻的体会。在那一刻,他真想立刻跪在这位大领导面前(事实上,他在心里早已经跪下了),求他帮他一把——决定性的一把。
所有的自尊,所有的体面,都不复存在。邓一群忽然就下了决心,一下就跪在了虞秘书长的膝前,说:“求您帮帮我吧。”虞秘书长显然吃了一惊,同时心里也非常地不快,说:“你这是干什么?”邓一群嗫嚅着,说:“……您要不帮我,我就不起来。”这时候邓阿姨就发话了,说:“老虞啊,你要不问问机械厅那边要不要人。帮帮他吧,你们还是老乡呢。”
这一句话让邓一群感觉邓阿姨特别的可亲。在心里,他后来对她比对虞秘书长更感恩,要不是她发话,虞秘书长根本不可能帮他。虞秘书长坐在椅子里有半天没有动,后来好久,用沙哑的嗓子说:“倒是没想到。他出去开会了,也就这一两天要回来了。等他回来我问问吧。”
邓一群那一刻,心都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三天后,他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机械厅同意进人。
邓一群都快高兴疯了。想不到他的努力没有白费。那一跪,对他算得了什么?与他得到的相比,那根本算不了什么。除了虞秘书长和他的夫人知道,别人又不知道他当时怎样的低贱。只要没有别人知道,他邓一群仍然是荣光的。
虞秘书长同机械工业厅的周厅长很熟悉,邓一群后来听虞老的老伴邓阿姨说,过去周润南在下面一个市里当副市长的时候,经常和他有接触。当时他当一个市的副市长,有很多难题,而他总是帮助他的。虞秘书长高兴时也会说起和周厅长的关系,说他帮助他解决过不少问题,具体解决了什么问题,虞秘书长没有说。虞老和他说话,从来只说半句。他喜欢别人去理解他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的意思。当官当的时间长了,经验。半句是指示,也是原则,别人怎么理解那是别人的事。进退都好办。邓一群当然不懂他很多半句话的含义。但邓一群不懂也不问。他什么也不表示,只会轻轻地笑一笑,表示他懂了。
邓一群就这样到了机械厅报到了。
计划处是机械工业厅的重要处室之一,核心的一部分,统管全省的机械计划。全处17个人,一位处长,姓周,已经58岁了,三位副处长,分别为庞处长、姜处长、刘处长。邓一群具体分在第三科室,科室里共有5个人,科长姓朱。邓一群就在朱科长的领导下进行具体的工作。
朱科长很善待他,因为厅里渐渐地都知道,这个小伙子是有背景的,至于什么背景,不是很清楚,反正是周厅长点头同意进来的。 邓一群很想看到周厅长,但他上了一个多星期班也没有见着。厅长办公室在16楼,外面有办公室和秘书科挡驾,据说只有处级干部汇报工作才能见到厅长,一般工作人员是不好见的。又据说这是周厅长在下面当副市长时养成的习惯。领导的习惯就是规矩,既然是规矩,别人就不好破。邓一群想见他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想向他表示一下感谢。
有了这样的一种关系,我一定要好好干。邓一群想。只要他表现好,将来就一定会有前途。他要感谢虞老,感谢邓阿姨,感谢周厅长。他要牢牢地抓住这条线。
[11]
上班的最初那段日子,邓一群给他的那些同学写信或打电话,告诉他们关于他分配的消息(一些人还不知道他分在机械厅呢)。他们当然都表示了祝贺。他们当然想不到他能留在省城,分配到省级机关。一切都是命运!邓一群对自己真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他也给陈小青打了电话。陈小青说她分在了县委宣传部,但她对这一工作并不热情,因为她说她对搞宣传很生疏。她说希望他有机会回去“检查工作”。邓一群谦虚地说:“我在这里不过是个小兵。”他和二十几位熟悉的同学都作了联系,但他知道自己心里最在乎的还是王芳芳。事实上他第一个写信通知的,就是王芳芳。他在信里还特地用诗意的充满伤感的笔调,回忆了他们短暂的爱情。可是在信里,他却怎么也掩饰不住自己的那份得意。他想她应该感到深深的后悔,是她可耻的背叛,才葬送了他们共同的爱情。她应该为自己短浅的目光而感到痛责。与他现在的环境相比,那个市里的小小师范算得了什么!
他等着她给他的回信。在后来的相当一段时间里,他接到了不少同学的来信,甚至还有陈小青寄给他的贺卡,但却没有王芳芳的。于是,他在这之后又写了两封信去。他不相信她可以不回他。然而事情就是这样并不按照他的意思发生。她像没有接到过他的信件一样。她是有意回避,然而这样的回避是多么地不讲情义,简直近乎于无理了。他想。
邓一群这样做,明显是在向她宣战,而在她那一边,却根本不接受。这真是让他扫兴得很。她应该给他回信,并且在信里作一番忏悔,当然,作为她,肯定要为自己作一些开脱,他可以允许她这么做(他现在已经完全能够做到很大度了),但她却根本就是置之不理,这真是可恶得很!
但这不算什么,他想,他还有很多新的事情要做。
从此,就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他生活、工作在一个大城市里,一个自己过去想也不敢想的大城市。而现在,他成了这里的一个主人。
邓一群简直有点不能相信自己是这样地适应城市节奏,他在机关里每天上班下班,感觉就像是天生于这个环境里一样。他真心地喜欢这样的工作,也喜欢这个城市。这个城市看上去是那样地古老。作为一个省城,光这两个字就足以让多少人神往啊!他知道他已经实现了自己人生的很大的一个目标,完成了一个重大的飞跃,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高层次的社会领域。他已经成了那个阶级中的一员。他被这个阶级初步接受了。而将来必须要做的,就是在机关里老老实实地工作,不断表现自己,这样,才能有所进步。很多从农村出来而进入城市,在党政权力机关里的小伙子都是这样做的。这是一条必由之路。
邓一群住在单位的一个集体宿舍里,和他同住的还有机关里的另外两个小伙子,一个姓赵,在机关党委,一个姓倪,在劳资处。小赵进机关已经有好几年了,已经谈上了女朋友,而且发展迅速,他们年龄都够了法定年龄,看样子很快就要结婚。那个女朋友是省人民医院的一位护士,年轻而漂亮。于是小赵就自然单独占了一个小间。他们经常成双成对地出入,引起了邓一群和小倪内心的一种压迫。
在这个城市里,不仅要扎根,而且还要开花。
邓一群认识到自己所肩负的任务,同时也感觉到这任务的艰难。
小倪与他相比,还有一些优越,他的老家是在一个县城,父母都是教师。而邓一群的家里却都是一帮地道的农民。内心里,他不能克服这样的自卑。
与邓一群一个科室里也有位年轻姑娘,叫田小悦,长得很不错,气质很好。她是比邓一群早一年过来的。她只是大专毕业。但她是本地人,从小就在这个城市里长大的。她的父母都是机关干部。尽管她的学历要比邓一群浅,可她在工作经验上却要比他多了点资格。然而她倒是很和善,邓一群刚来处室,她就对他作一些看起来是必要的交待。在第三科,也就他们两位是年轻人。
科长朱贵今,整天蔫头耷脑的,身上没有一点活力和精神,看起来,他很是老实忠厚,那种衣着打扮有点像乡镇干部。他说着一口土话。邓一群后来知道朱科长也是省里北边一个贫困乡下的人,在外面当了好多年兵,然后转业到了省城。在省城,他已经生活了快三十年了,但他家乡的方言口音却一点也没改。他有很严重的胃病,经常犯,有一次出差途中胃出血,据说非常危险。他平时也没有什么科长的架子。邓一群后来逐渐明白,在机关里科长根本就不是官,在他的上面还有处长们。科长不过就是具体负责某个任务的小头目。但是,要当上一个科长也并不容易。你要把一个科长干好了,也很有意思。它毕竟还是有些价码的。朱科的家庭负担较重,老婆是在市里的一家工厂里,两个孩子一个上了职业中专,一个还在读高中。
徐明丽也是位科长,但她却不主持工作。在人事处的排名,是居老朱的后面。她是位刚满五十岁的妇女。再过些年她就要退休了。朱贵今可以安排她做事,她却也可以拒绝去做。她打心眼里瞧不起朱贵今,当面背后都可以直言不讳地批评指责老朱。老朱拿她没有办法。有时候开会,她会在当众顶撞老朱,让老朱下不来台。她简直是有恃无恐。邓一群后来知道她的有恃无恐和别人的有恃无恐有些不同。她有恃无恐是因为她的年龄。徐明丽在机关里已经干了很多年,资格比老朱还要老。她在计划处工作的时候,老朱还没有调到这个处里来。即使是处长,就在计划处的工作时间来说,资格也比她浅得多。她无所顾忌,因为她知道再有些年,她就要退休了,她用不着再怕谁。当然,除了处长们。她表面上对两位副处长庞和姜还比较尊重,而对周处长就是另一回事了。
半年后的一个傍晚,科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有邓一群和田小悦还没有走。田小悦据说是在等她一个同学的电话,而邓一群没有早走是因为他必须这样做。对这个科室来说,他还是个新人,所以他总是早上班迟下班。处长们对他这点还是比较满意的,另外一方面,他们也认为他必须这样:他是个单身汉嘛,没有任何牵累,再说年轻人也必须要求进步。每天早上班迟下班也是争取好表现的一项重要内容。他上班以后,第一件事是把各个处长室的开水打满,然后再整理本科室的卫生,接下来还要把走廊上的地拖干净。另外,他和田小悦在一起,感觉心情是比较愉快的。
田小悦是个很活泼的姑娘,她漂亮而且大方。半年来,他们已经成了谈话比较投机的人了。邓一群心里对她充满了好感。 那天他们不知怎么就谈起了徐明丽和周处长的关系,田小悦就诡秘地笑了一下,说:“她当然不怕周处长。”邓一群问:“为什么?”她笑了一下,说:“我也是听说的……机关里人人知道。”邓一群感觉自己就像被排斥在机关之外了,他到机关事实上觉得时间已经不短了,但他对机关里的各种复杂微妙的关系还像是蒙在鼓里一样。田小悦说:“她现在老了,年轻的时候还是很漂亮的。”邓一群的心里就有了点透亮。田小悦说:“她在这个处的时候,周处长那时候单身一个人在这里,他的爱人还没有从地方上调上来。周处长那时候当然也还是个科员。徐明丽也是刚结婚吧。她经常请他到家里去吃饭,生活上关照不少。”
“那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么说周处长就因为这个?”
她笑起来,说:“当然不仅仅是这样。”
邓一群就也笑起来,说:“看不出。你这么说是真的还是假的?周处长看起来那么古板。”
电话响起来,田小悦赶紧去接。邓一群看到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光滑地披到肩后,就像水一样地泻下来。她用的当然是一种很高级的洗发水。她总是用最好的东西。她是个时髦姑娘。她时髦是因为她家境优越。她社会交往广泛,经常有电话找她,每天绝对不少于二十个。她在这个城市里有无数的朋友和同学,更多的是一些小伙子给她打电话联系。所以,徐明丽总是很不满。但徐明丽对她的不满却从来也不敢像对科长老朱那样当面批评,而只是在背后。她就多次提醒邓一群,说田小悦不是个稳重姑娘,社交太广泛,如果作为一个妻子,并不可靠。邓一群听了,只是笑笑,心说,田小悦怎么能看得上自己呢。他在心里一直对田小悦充满好感,也许正是因为她看出他对田小悦有好感,才这样说。邓一群在心里倒真的希望和田小悦好呢,但这种希望看起来并不明显。
人,真是看不出来。邓一群心里这样想。他刚来的时候对周处长是多么地崇敬啊。一个处长放在县里就是县委书记、县长。这样的干部比陈小青的父亲职务大得多了。周处长是那样地严肃。他在心里对他更多的还充满了一种畏惧。这个故事破坏了周处长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让他了解了自己的上司还有这样的一面。那么,他们后来的关系怎么中止的呢?这就像一个谜。
科室里还有一位副科长周振生。周振生四十岁的样子,他和科室里的人泛泛的。他瞧不起老朱,也更瞧不起徐明丽。他对田小悦不错,对邓一群也还算友好。不用多长时间,邓一群就看得出来他是个不得志的人。周振生人很聪明,也很有理性,但他对待工作的态度却消极得很。邓一群相信他过去一定受过什么打击,但周振生从不提及自己的过去。邓一群有次悄悄地问田小悦,她说她也不知道。周振生是个有内涵的人。他表面上是那样不动声色。邓一群在心里对他有一种提防,他相信周振生对他现在表现的一种友好,只是觉得他并不是自己的对手,对他没有任何威胁。
邓一群明白,在这个处室,他是个老小。
所以,他必须小心地做事。
很快就进入了冬季。
邓一群在那年的冬天,收到了家里的来信。信是他妹妹邓玉兰写来的,在信里,她告诉他,妈妈很想他,家里的收成很好,打了很多粮食。大哥家很好,大嫂子的一个妹妹(也就是喜欢穿健美裤的那个)现在在镇上开了一个美发店,生意很好,烫一个头要三块钱。她也有想学理发手艺的念头。妈妈能理解她,但大哥和二哥却坚决反对,说那是不务正业。农民,就是种地才是本行。妹妹在精神上就很苦恼。她来信自然就希望这个在省城工作的三哥能支持他,相信只要有他的支持,那两个哥哥也就无话可说了。前不久,二哥邓一明和人家打了一架。道理自然是在他们家这一边,是为了责任田的事情,一个姓孟的邻居和他们家的地是紧靠着的,但后来在犁地的时候,孟家却占了他家一分地。二哥不服,于是就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玉兰说,那天下午,只有他二哥一个在那里,她们都不知道。孟家的两个男人和她二哥一个人打,把邓一明的眼睛都打肿了。她们后来知道了也赶了去,结果大姐邓玉梅的衣服也给孟三的那个绰号叫大嘴狗的女人撕坏了。
妹妹在信里说,大哥知道了这件事很生气,也要去和孟家理论或者打架,结果他刚要出门就被大嫂拉了回来,骂了一个狗血喷头。大嫂坐在地上,痛哭流涕,呼天抢地的,说他这一去就不要再死回来,他这样去和人家打,结果肯定不会好,为了老二,他这样根本犯不着。大哥就吓得不敢去了,后来简直连屁也不敢放呢。第二天妈妈就带着二哥到生产小组里去讲理,组长姓于,和孟家是亲戚关系。他们去了倒受了不少冷言冷语。
收到信的那天,这个城市正在下雪。雪,下得纷纷扬扬。邓一群来到走廊的尽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从19层的高度看到这个城市是灰蒙蒙的一片。在他那个遥远的家乡,雪肯定下得更大。从他童年时候起,他就记得乡下的冬天特别的寒冷。
他感到一种重负。一方面他现在已经是城市人了,他可以轻松地飞扬,但另一方面,他却背着沉重的负担,使他不能轻松。他是一个农民子弟,却置身在这个都市。家里要求他有所庇护,却不理解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科员。
前面的路有多长啊!他这样想。他需要走很多的路。
生活是如此之重,而他才刚刚开始。
[12]
邓一群回乡的时候经过了县里。他在路上的时候就想到,他这次应该去看一看林湄湄,看看她是否已经结婚了。他在工作后曾经给她写过信,告诉她分配的消息,并说,如果有可能希望她再到省城来。她也给他回了信,信是写在一张稿纸上的,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的,看上去有点像蜘蛛的脚,很有意思。看她这样的字,联想到她那次到大学里来找他,和他发生那样的事情,他就觉得自己又多了解了她一层:她就是这样一个文化不高,却又对文化人有点迷恋的女人。她对他的献身也许并不是她内心的一种崇高,而只是出于她对另一种性爱的好奇。
他希望能有机会再看她一下,很自然的,她也许还会和他偷偷地做一次。有了那么一次,她现在应该更容易地和他发生关系。他多少次长久地回忆那样的艳遇,他甚至想:这可能是他一生唯一的一次了(除妻子以外的)。在机关里,他必须表现得很谨慎。其他处室里的人也都亲切地叫他是小伙子。有时候,周振生偶尔拿他开一次关于青年男女婚恋的玩笑,他还会脸红(至少他假装这样了,而且效果不错)。在别人的眼睛里面,他还是一个纯洁的男青年。他为自己这一点而感到很自豪。一个年轻的大学生,品德纯洁得就像个天使,工作表现优良。那种农村出身事实上也让他获益了。因为大家知道农村的孩子都具有吃苦耐劳的品质。他在处室里正越来越受到领导们的看重。只有他知道,他平日工作上的积极是一种假积极。就是说他骨子里并不愿意那样做,但他却别无选择——他必须很好地表现自己,才能有所“进步”。这是一种有着明显报偿的表现,所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进步”,就是一种前途。 男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样。他还是“处男”,而姑娘做过一次之后就不再是处女了。林湄湄当然不是处女。王芳芳呢?还是处女。现在她在市里师范学校当教师,还过着一种处女的生活吗?她一下子就远离他了,让他不再了解她的生活,消失在他的生活之外。而田小悦还是处女吗?看样子像,看样子又有些不像。
田小悦开始在他心里生了根,他越来越想和田小悦有一种联系。这是一种渴求。他现在是在城市里工作和生活,他要尽量弥补城市与农村之间的距离,或者说是缝隙。最好的也是最直接的,同时又最能证明的,就是和一个城市女子通婚。
他们年轻,平时说起来总有一些共同的语言。他们谈文学(邓一群在大学里读过很多中外文学名著呢,像司汤达的《红与黑》,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雨果的《巴黎圣母院》,等等),谈人生(包括爱情,有时候在办公室里没人的时候,他们甚至是大谈爱情呢。邓一群经过了那些事后,他在心里已经彻底不相信所谓的爱情了,但他当然不能这样说。田小悦是相信有爱情存在的,一种非常纯粹的爱情,超越了一切的爱情。邓一群也就相信了爱情,并且拼命地赞颂爱情的伟大。他们有时说得还非常感动,这样一感动的时候,邓一群就觉得自己的内心是多么地虚伪,然而这样的虚伪又是必须的。这样一认识,他就问心无愧了)。
田小悦对农村好像并没有什么恶感,也许她是故意装成一副天真的样子,说现在的农村很富裕的,有很多万元户,比城里人的日子好过。她说他们家过去就下放过,因为城里的日子难过——那是五六十年代,农村至少还能填饱肚子。但她自己对农村并没有什么印象。她说起来的时候好像对农村倒是充满了一种神往。邓一群喜欢听她这样说。她这样说,就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希望。她有时候像是不经意地问他家里的一些情况,他就告诉她说,是啊是啊,农村现在变化大得不得了,农民们现在手里都有钱了,在他们村里就有好多万元户。他现在两个哥哥就都是万元户了。邓一群一边这样说的时候,一边就想到了自己老家事实上的贫困。
老家的状况并不好。
邓一群那天晚上在县里被一群同学灌醉了。他们聚在县里最好的一家饭店,在城南路法院对面。这一群同学现在有的分在政府办、县委办,也有在税务局、法院和工商局的。陈小青也到了。邓一群觉得她比过去还要漂亮。如果他不是在省城,他们也许就不会这样热情地来陪他,邓一群这样想。他们举着杯,半是亲密半是调侃地说他现在是省里的领导了,一定要喝,他们也隐约听说了,邓一群是有后台的,而且这个后台非同寻常,是省里一个非常有实力的人物。是啊,如果没有过硬的后台,他怎么可能留在省里呢。邓一群自然不会向他们去作解释,不会向他们说他只是找了一个离休的老乡,更不会说起自己当时的艰难与那可笑而可耻的一跪。高兴中的邓一群就喝。他当然现在还不是领导,如果是领导,那么他会更风光的。他现在的起点比他们高了,所以他要努力。
在那个席上,不知是谁谈起了王芳芳。邓一群就装出无辜清白的样子,他知道只有这样假装才能显出他的泰然。陈小青就冲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当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那天内心的失落。那种情感的痛楚当时真是无法形容。他现在羞于去回忆。一个同学说:“王芳芳快要结婚了。”“谁?”另一个同学问。那个同学就说:“听说是市生产资料公司的,也是刚从学校毕业分回去的。”邓一群听说继续吃菜。一个同学问:“哎,看你们过去是蛮好的,卿卿我我的,怎么突然就分手了哇?你们有没有那种关系呀?”邓一群笑着说:“没有的没有的,我们完全是纯洁的。”他清楚自己强调自己的纯洁是多么地富有效果,果然他们就说他狡猾,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一定是得手了。他后来就大口喝酒,并且频频向陈小青发动进攻。他的酒劲已经上来了。他不喜欢听到王芳芳快要结婚的消息,尽管现在他对她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着迷,但他意识里却还想到她过去的种种表现。他在情感上不能容忍自己过去的失败。她应该是属于他的,但她却背叛了他。如果她当时不背叛他,那么他现在的身份要比那个在生产资料公司的青年强得多了。
这些同学虽说工作也才半年多,但好像现在混得已经挺像样子了,说话也牛气得很,让邓一群在心里生了不少感慨。他现在还不能够,但他想一定要努力啊!
邓一群那晚上住在了县政府的宾馆里,脑子里天旋地转。他是喝多了,他想。他从来也没有喝过这么多的酒。同学们对他分配的结果羡慕得很呢。这当然连他自己都不敢想呢,怎么就那么轻易?一切就成真的了。同学们举杯,祝他将来能迅速升上处长、厅长、省长。邓一群醉醺醺地说:“喝!厅长、省长是当不上了,但处长将来还是有希望的。我们都喝。我希望你们将来能当县长、市长。”于是酒席最后在一片虚假祝贺声中结束。
一个人一辈子要是总是平头百姓,那么他这一生差不多就是失败的。他在心里暗想:我一定要努力啊!回城以后,一定要更加好好表现自己。当官就有权,有权就有一切。他将来要是在省里当上干部了,那么老家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了。这就是现实。
席梦思床是柔软的,房间里的空调是温暖的。他躺在那里很舒服。这一个晚上要二十块钱,如果他还是一个农民,那么他怎么也不敢睡这样的房间。他没有去住那个红旗旅馆。现在住这里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江苏一个农民出身的作家,前些年写了一篇很有名的小说,后来被拍成了电影,叫《陈奂生进城》。当陈奂生被县长安排住进县委招待所后,那种复杂的心态被刻画得很到位。我是陈奂生吗?不,他想。我的身份已经不同了。
住这里是陈小青陪他来的,安排他住下后,她还坐在房里陪他说了一会话。他突然问起她的家庭,她说她父亲还是在水利局,没有变化。她自己在宣传部里搞宣传也没有什么想法,只是这样平淡地活着。她对这份工作有着强烈的厌恶,她说她讨厌搞宣传,除了她对宣传工作的生疏之外,更多地是对宣传的单调和重复感到厌倦。那些文件看上去冷若冰霜。县里的农民对宣传干部没有好感,他们认为搞宣传就是吹牛。陈小青说:“现在县里的宣传就像统计局的年报一样,水分很多。县里的有些工作才刚开始,宣传机器就开动了,结果常常到头来根本没有实绩。老百姓讨厌宣传干部。另一方面,老百姓还怕露富,不愿意你为他们宣传。搞宣传一点意思也没有。”她有些无奈地叹着气。邓一群听了就笑。
在她走后,他想起自己还没有和林湄湄联系,她晚上值班吗?他这次来应该去看看她。但他脑袋沉重,躺在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在公共汽车里,邓一群与那些乡下的老百姓身份明显不同,他有着一张白皙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穿着整洁的衣服,脚下是锃亮的皮鞋。他还背了一只漂亮的大旅行包。工作了,有钱了,他可以打扮自己。人是衣妆啊。汽车里一股难闻的气味。里面挤满了那些衣着肮脏的农民,他们的面目都很憔悴,苍老。老人、妇女和儿童。他们在车上用一种敬畏的眼神看着他,意识到他是个城里人。他们小心地与他保持一种距离。一个带着孩子的妇女经过过道的时候脚踩在了他崭新的旅行包上,弄上了一大块泥巴。他心里立即感到了一种不快,他不满地说:“你注意一点啊!”那个妇女用一种敬畏的表情看了他一眼,赶紧带着孩子坐到了后面的位置上去了。
路很不好走,还是过去的那条砂石路,而且明显缺乏保养,路面上坑坑洼洼,汽车行驶在上面,就像一只小船行驶在大海里,不停地颠簸。那辆公共汽车也有些年头了,开动起来整个车厢都在响。透过车窗玻璃,可以看到沿途大片的田野。那些田经过收获之后,现在空旷得很,看起来很荒凉。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过去的样子啊! 邓一群在车里意识到左边一个男人总是盯着他看。那个男人看上去有三十多岁的样子,脸色黑黑的,透着憔悴和疲惫。他的皮肤粗糙,胡子也没有刮,眼睛细细的,眼角已经有了很多的鱼尾纹。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脚下却还是一双草绿色的解放牌胶鞋,鞋底上沾满了泥巴。那个人总是像在偷偷地看着邓一群。邓一群感觉他很奇怪。当他再一次看他的时候,邓一群迎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邓一群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他。那个人看到了邓一群的目光,赶紧露出了好像是讨好的微笑。他有些怯怯地问:“你是不是邓一群?”“你是……”他有点疑惑地问,在印象里他又回忆不出他与这个人有什么关系。那个人就绽开了脸上灿烂的笑,一张大嘴咧得很大,快乐地说:“我记得你,我们初中时候是同学,我叫高中。那时候你就坐在我的前座。我后来没有考上高中。”高中这样一说,邓一群就记起来了,他初中的时候的确有这么一位同学。那时候的高中是个瘦瘦的快乐的小个子,成绩什么的也都是不错的。一个人的变化居然可以有这么大,邓一群心里有了不少的感慨。高中问:“你后来考上大学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邓一群笑了笑,他想,是的。他差不多都快认不出来了。
高中问:“你现在在哪呀?”
“陵州。”邓一群说。
高中就露出满脸的羡慕,那种羡慕浸在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里,他问:“现在在什么单位啊?”
邓一群说:“机械工业厅。”
车上的人都注意到了邓一群这样尊贵的客人(对于他们这个贫穷的乡村而言)的存在。高中身上充满了一种荣耀,快乐地说:“啊,哪天有空,一定要到我家里去看看啊。到底不一样,还是当干部好。你现在多好啊,当了干部,不用再像我们那样吃苦了。”高中告诉他,他现在已经结婚了,生了三个孩子,大孩子是个男孩,已经七岁了,下面两个是女孩。他们家承包了十亩土地,一年下来,有上千块钱的收入。在村里,他们家这样的算是中等,收入不是最好,但也不算很差。对生活,他已经有一种知足。他说,他们这样的人与城里人不同,能吃饱饭,一年劳作下来,还有点余钱,就很好了。他问邓一群结婚了没有,邓一群笑着说:“我现在还没有这样的打算呢。”他就连声说:“对对,你们城里人与我们不一样。城里人三十多岁没有结婚的人多得很呢。你的条件高,一定要找一个大学生的。”邓一群就露出矜持的笑。
邓一群在镇上下了车。从镇上到前墩村还有好几里地,不通车。小镇就是乡政府的所在地。说是小镇,事实上也就是有一条比村里小路要宽得多的马路,路两边有一些砖木结构的建筑。这些建筑都是公家的房子,有邮电所(老百姓却称之为邮局,就像把乡派出所,称之为公安局一样)、粮管所、水电站、供销社、新华书店、木材公司、拖拉机站(分田到户以后,拖拉机站就解散了,但那帮人员还在,因为这当中有人是吃国家粮的,于是就改为农机站)、信用社等等。这些单位的人员在他过去的心目中是多么高大啊,因为他们都是吃国家粮的。吃国家粮就是一种神圣的概念。他也有两个初中同学、一个高中同学现在在这个小镇子上做事。但他现在却不必羡慕他们。
那些建筑也都还是过去的那个样子,与城市相比,这个地方真是小得可以,那种繁华程度远不及城里最偏僻的半条小巷子。可能是最近刚逢过集市,路上遗落了不少菜叶和各式垃圾。沿路还有不少小店铺,比如修车铺(门前竖着一个木棍,上面挑着一只破旧的自行车钢圈和轮胎,这是一种标识,就像过去的那些酒肆,门前挑的一面黄旗子)、收录机修理店、理发店。邓一群忽然想起来,妹妹来信,说他嫂子的妹妹也在这个镇上开了一间理发店,他可以到她那里去,借一辆自行车回家。
他嫂子的妹妹叫什么名字来着?他在心里想,刘正什么?嫂子叫刘正菊,对了,叫刘正红。他过去不止一次见过嫂子的妹妹。在农村,她那样的姑娘,衣着打扮就有点出格了。事实上邓一群倒不觉得有什么,与城里姑娘相比,刘正红的打扮简直称之为“老乡”。刘正红比她姐姐漂亮多了,简直不像一个父母所生。她身材周正苗条,而且非常性感。当地老百姓不知道“性感”这个词,但哪个姑娘要是长了那样的一副身材和模样,就只有一个字来形容,“骚”。简单得很。由于他这位嫂子的妹妹长了这样的一副“骚”身材,说她的闲话可就不少。
邓一群相信那些关于她的传言,其真实程度很值得怀疑。但老百姓的嘴巴很厉害,只要有三个人以上都说你名声不好,那么你的名声也就真的完了。好在刘正红也就是被议论为疯一些而已,并没有太坏的语言。
他是被刘正红骑车送回家的。刘正红的脸和手都很白,比有些城里姑娘的皮肤还要好,还要细腻。邓一群知道那是她职业的关系,经常泡在温水里,还有洗发精和润肤油什么的。她很高兴看到他,亲热得不得了。她很羡慕他。她是在乡政府大院的对面开了一间理发店,名字就叫“正红理发店”。
邓一群坐在她自行车的后座上,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她的身体看上去结实得很,臀部浑圆。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骑得歪歪扭扭的。太阳倒是很好,很温暖地照射在他们的身上。路两边的田野,一片空旷。四周宁静得很,一点声音也没有。天空是蓝的,上面飘着些白云。她问他在城里的一些情况,他就略略夸大地向她作了一番介绍,她就惊讶得不得了。对城里,她早就充满了神往。她也告诉他家里的一些情况,包括她现在开的这个理发店的经营情况。他想,在农村,她也算得上是个能干姑娘。她所以能干,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不满足于像她姐姐那样,在农田里干一辈子,嫁人,生孩子。她希望她自己能改变自己的生活,并嫁给一个好青年。她说她可不想再在田里种一辈子的粮食,那太苦累了。
农村这些年宽松了,是实行了土地承包、改革开放才解放了生产力,要是过去,她从学校毕业就只能在生产队里干活。而现在她们家包了十多亩地,基本不用她干活,她闲出来就只能搞这样的三产服务。她很满意自己的现在。
刘正红叫他“三哥”,并希望有机会也能到城里去。邓一群就说,好啊,欢迎你去。他坐在后面心里很得意,一种成功的得意。没有高考,他也没有今天。他是一个成功者。他与这里的人拉开了一种距离,而这种距离是巨大的。
她那么快活地说话,邓一群的情绪也受到了很大的感染。他觉得自己在心里已经喜欢上她了,可惜的是,她是他嫂子的妹妹。她身上有一种强烈的青春气息。他想起了那个林湄湄,也想起了陈小青,想起了田小悦,而她与她们都不一样。她是个典型的农村姑娘,没有什么文化,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天真得很。她完全是另一种类型的姑娘。
邓一群那天在后面无意间触碰到了她的屁股。她的屁股很结实,就像一匹健壮的小母马的屁股一样。他想她这样年轻漂亮,但结果却很可能嫁给一个糟糕的农村青年,真是有点可惜。
当然,除此,她又能怎么样呢?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像他邓一群这样优秀的,农村里又有几个呢?他想。
他为自己骄傲。 在村里,邓一群听到的都是祝贺恭维的声音。
他们一家高兴得很,特别是他妈妈,像儿子真的在省里做了什么大官。哥哥、嫂子、姐姐、姐夫,还有妹妹邓玉兰都兴高采烈,像家里发生了一件大喜事。邓一彬的官司没有打起来,因为法院不受理,他无奈何中只有强忍了那口气。俗语说得好: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只有暂时认了。
邓一群在家里住了三天,就匆匆要回城里。这里不是他的家,而城里才是他真正的家。这里的家看起来乱糟糟的,邻里们说的都是张长李短的闲话,晚上更是无聊,电也没通(据说村里正在筹钱,通电,而电费则说是要每晚好几毛钱,村民们心里就不怎么高兴)。他说他要回去,单位里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家里人于是就不再留。
二哥邓一明把他送到了镇上。在那个小车站,他整整等了一个多小时,班车才到。他坐上车,直奔县城。
晚上五点才到达县城,而这时的县城里的天,已经黑了。
他住进了红旗旅馆,想看一看林湄湄,结果林湄湄却没有上班,据说她已经好几天没来了。他问一个年轻的服务员,她是否结婚了,但那个服务员却不想理他,说,不清楚,反正很多天没来了,她没有说家里有什么事。
这趟老家行,没有什么意思。他想。
他还是要回到城里去。
[13]
春天到来的时候风很大,于是城里到处灰蒙蒙的,满街都是扬尘和路两边法国梧桐上的细絮。这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景象。
科室里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这个变化就是周振生决定停薪留职。邓一群对这件事情多少感觉有点意外。周振生是这个处室里看得出的少数几个有真才实学的人,但他却一直不得志,很多问题上,领导对他是不公的。他很聪明,但他却又不愿拍领导,多次在工作上和周处长发生分歧。于是,提拔晋升、职称、工资调整、住房等等都不同程度地受到压制。看到周振生这个样子,实际上对邓一群是个很深刻的教育。
周振生停薪留职去广州的一个朋友那里,说是一起去经营一个彩扩公司。机关里的人对他的这一决定都有些漠然,因为这种事情还是充满了风险,看起来相当不可靠,周振生懂什么彩扩啊,他从来也没有做过生意。
邓一群心里多少有点为他惋惜。尽管周振生在机关里不是很得意,但他最终肯定还是能够抬头的,如果他稍稍肯变通一些的话,何必要去走这个极端呢?而且机关里工作固定,没有什么风险,然而出去闯世界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工作是重要的,我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份工作。邓一群自己在心里这么想。
周振生自己一点也不觉得什么,或者他那种满不在乎是做出来的。邓一群这样想。三月的一天上午,已经九点多了,周振生来办公室,与田小悦、邓一群打了招呼(老朱和徐明丽不在,老朱去省计划经济委员会开会,徐明丽到人民医院去检查身体了,她说春天以来,腰总是疼)。周振生在办公桌前收拾自己的东西,一副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样子。田小悦说:“哎,周科长,你真的就这么决定了?”周振生笑一笑,说:“干吗呀?你不是一直叫我老周嘛。”田小悦就挺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想不到你就这样毅然决然。”周振生说:“手续都办好了,还有什么说的。我在机关里也呆够了,整天和计划打交道。这种计划天知道它有什么作用。我出去看一看,说不定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本来我已经决定辞职了,但几个厅长不同意,觉得单位不光彩,真有意思。”
邓一群突然觉得周振生这一走,其实是一个损失。“什么损失?这年头中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机关里这帮人。整天喝茶看报,啥事也不干。”周振生说。田小悦笑起来,说:“其实也很舒服啊,你这一说,就让我们这些人有点坐不住了。”周振生也笑了起来,说:“说说而已,说说而已,绝不是说你们。你们年轻,好好干好好干,前途光明。而我这人就是苦命。我出去就是想试试,换一种活法。”田小悦说:“你将来肯定比我们这样在机关里好。”周振生说:“怎么会呢?真的,我并不是抱什么大希望出去,只是真的不想再这么混下去。你看现在社会上的那些一个个个体户,都是些什么人?说句不好听的话,很多过去都是不上台面的,现在做生意也有模有样的。人是逼出来的。”邓一群说:“那是。我上次回老家,看到我们那有个劳改释放犯,出来后没有事情做,现在开了一个木器加工厂,如今生意做大了,干脆开在了县城。”
“处里怎么说?”田小悦问。
“什么怎么说?”周振生有点反应不过来。
田小悦说:“处里不准备送送你?”
周振生笑起来,说:“看你小田说的,你当我这是光荣参军吗?几个处长们过去就不待见我,现在我这一走,他们才不管呢。万一我有一天灰溜溜地回来,你说他们还要不要为我摆接风酒?所以,我也知趣,我悄悄地走。”
田小悦说:“今天中午我和邓一群送送你。”
周振生说:“不用不用,小田你别这样。”
邓一群也说,“是啊,我和小田送送你,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谈谈心,以后再和你说话就不易了。”
周振生说:“那好,我今天请你们。”
处室里又恢复了过去的那种宁静。
周振生走了,别人装成好像一点也不知道的样子。
那天中午,邓一群和田小悦在时代大厦对面的那条巷子里一家叫“四季春”的小饭店请周振生吃了一顿。三个人坐在一张小桌子上,要了好几样菜,田小悦还特意要了一瓶酒。她自己居然也用小杯陪了周振生喝了好几杯,喝得脸红红的。周振生对她说:“田小悦,在机关里你是个很懂事的姑娘。”田小悦笑起来,说:“哪呀,你不要这么夸我。”周振生说:“我绝对不是夸你。是真的。别看你年龄不大,但你为人处世很优秀。”邓一群一下子在心里悟过来,想:是啊。别看她是个小姑娘,但平时做事就是不一样,家教使然。对于人情世故,她要比自己懂得多。
小饭店外间的电视里正放着一首流行歌曲: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邓一群笑着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啊。田小悦就笑着对他说:你也应该出去走一走。你这是坐而论道,临渊羡鱼。邓一群笑一笑,想:我是没有那份勇气的。得到这样的工作,对我来说,是多么地不易啊!我怎么能够轻易地失去它呢?再说外面世界虽然精彩,但它不同样也有无奈吗?事实上,人时时就处于那种精彩与无奈之间啊!
周振生对邓一群说:“小邓,你在机关里表现是不错的,你好好努力,将来一定比我好。”邓一群笑笑,说:“怎么可能呢?像我这种人一没有后台,二又不会通关系,能在机关里干已经很不错了。”周振生说:“你不必谦虚的,我看得出来啊。人要从一开始就要表现好,像我这样再从头来已经不行了。”邓一群默默地听着,他觉得周振生对他讲的话都非常诚恳。他是聪明的,他是了解他的。他说像他这样能从农村出来本身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不去奋斗,那么到头来必然是一切都无所得。既然他从农村里出来,就一定要有一个明确的奋斗方向。邓一群被他这一说,内心里就更明确了。但他不说。
最后的饭钱是田小悦掏的,她非要那样坚持,坚持得周振生不好意思。
回来后,邓一群也一直觉得自己欠了她的情。他后来拿出五十元钱给她,说:“这算是我和你合请的吧。”她嚷起来,说:“小邓你干什么呀?一点小事,你也要放在心上。”他就愈发不好意思起来。
工作,照常进行。
一切又都那样按部就班。 青年机关干部邓一群不折不扣地完成领导们交给他的每一项任务。他已经开始熟悉机关工作的道道,并且对很多工作开始驾轻就熟。说起来这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可以说,他刚来的时候对制订计划是一窍不通,完全是靠认真学习才掌握的。而且,掌握得很快。
他的表现得到了领导们的夸赞。
[14]
时间过得真快。
尽管邓一群的工作受到了领导的肯定,但他却并没有得到受到重视的迹象。或许,他们认为他做的仅仅是他应该做的。
他隐忍着。
在机关里就要这样,一切还得要机会。没有机会也是不行的。他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他想。
邓一群忽然想起来,他已经有许久没有去看望虞老了。一年?
在过去的日子里,他知道虞老变得有些欢迎他去了。虞秘书长对他最初的反感在慢慢消失,这其中很大一部分作用是他的老伴。他的那个老伴不反感他。每次去,邓一群都特别谦恭。他去看望的时候也很简单,只要提两斤水果就行了,然后再多准备些对虞老和邓阿姨的恭维话。他每次去都表现得很听从虞老对他的谆谆教导。虞老对现在的年轻人很失望,说现在的年轻人没有理想,只知道听流行歌曲,留长发,穿奇装异服。对现存的社会形象,他也充满了担忧,认为眼下资产阶级自由化严重泛滥,很有可能影响社会主义事业。他对邓一群说:“你们现在年轻,一定要认真工作。好好地为人民服务。”
每次听到他这样的教导,邓一群在心里就很难受。这年头谁还会想到为人民服务呢?但他又不得不装做很认真的样子去听,脸上尽量做出会心的微笑,有时眼睛还得盯着自己的脚尖看。虞老对他有恩,改变了他的命运。同时,他也相信,只要虞老一天不死,对他就会起到一天的作用。虞老现在还在省里挂着好几个头衔呢。人虽然退了,但影响还在。他要前进,就不能没有他的帮助。
之前他打过两次电话,都是那个小保姆葛素芹接的。葛素芹说虞老和老伴都出去了,到下面各个县转一转。家里就只有她一个人,有时虞老在本市的一个女儿回来,帮着收拾一下家,关照晒棉被或是拆洗什么,清闲得很。
他现在和葛素芹已经很熟了,她在电话里都能一下子听得出他的声音。
既然听说虞老不在家,他也就没再去。
那天邓一群正在听田小悦说一个笑话,电话进来了。徐明丽接了,说:“小邓,是你的。”邓一群接过来,里面传出葛素芹的声音。葛素芹说:“喂,虞老死啦。”邓一群一怔。“死”字是那样地刺耳。葛素芹在电话里急急地说:“几天前他和省里的一帮老干部,到下面一个县去推广泰国牛,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那阿姨呢?”
“在家里。她身体又不好,家里现在乱成一团。我也不知道怎么好。省里来了人处理。也许明后两天就要送到石村去火化。还要开追悼会。你来不来?”
邓一群脑子里木木的,这个消息对他太突然了,让他有点反应不及。这样一个对他人生起了重大作用的老干部,怎么说完就完了呢?前后加起来,他认识他才一年的时间。他是可能对他今后的前途发挥更大作用的人。在他的关照和庇护下,他邓一群一定能有更大的发展。而现在,却什么都完了。
放下电话,他半天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