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花木兰”——“豫剧皇后”常香玉
张乡仆 苏宏 著第一篇
常香玉,1923年生于豫西巩县(即今巩义市)的董沟村,原名张妙玲。她本姓张,因为那个年代女孩子学唱戏是很不光彩的事情,不论她们族家以及她们的亲戚,都不能相容。
话从张妙玲吃百家饭说起
常香玉,1923年生于豫西巩县(即今巩义市)的董沟村,原名张妙玲。她本姓张,因为那个年代女孩子学唱戏是很不光彩的事情,不论她们族家以及她们的亲戚,都不能相容。
张妙玲改名常香玉,是她从艺之初随她那个卖胡辣汤的老干爹常会庆的姓。常会庆又名常老大,也没文化,曾给常香玉起名常项羽。用常老大的话说,项羽当年在当地那一带和刘邦交战,刘邦是打一仗败一仗。项羽才叫真“铁”!
那个时代,舞台上的女角多是男人扮演,女的从艺也只是刚刚开始。女孩子学唱戏,被认为是从事了低贱的职业,死后是不能入老坟的。在戏中,她上午嫁给张相公,下午又嫁给李学士,晚上又嫁王老爷。按照封建礼教,族家亲戚岂能相容?
张妙玲的父亲原名张茂堂,自幼因家境贫寒,难以为生,后来出去当了兵。旧军队里有人会唱戏,他是个有心人,便跟着学会了唱旦角,而且会得不少。从军队上回家后,他瞒着村里的族家以及亲戚,跟着戏班下海唱戏。因为他唱旦角,就起了个艺名叫张凤仙。后来怎么改成了张福仙,常香玉也说不清楚。解放后,我跟常香玉的老师王镇南同在省文化局工作时,王镇南先生说是他给改的。他说是凤仙有多年不唱戏了,而且这个名字像个女的,我脱口而出,给他改成了张福仙。张福仙当年演戏,声腔极好,人们给他送了个诨号叫“二百贯”,也就是说开腔就值二百贯钱。当时,流行的是铜板(或者叫铜钱)。常香玉的母亲叫魏彩荣,当张茂堂偷偷出去唱戏时,魏彩荣就跟着。后来,常香玉有了个弟弟,也抱在怀里跟着去跑高台,原因是为了减轻家庭的生活负担。
常香玉的家乡董沟村,我们在采访时去过。因为那里是常香玉这位大艺术家出生并度过童年的地方,必须去看看。汽车先把我们拉到洛河的北崖,就是当年常香玉集资修建的那座大堤上(当地人称“香玉堤”),潺潺流淌的洛河水蜿蜒向东。放眼南望,绿柳成行,桑麻繁茂,一片旺盛的秋庄稼染绿了大地。更远处,在云雾缠绕中露出了苍翠的山头。我们站在香玉堤上,一派秀美的风光尽收眼底。于是我暗自叹道:此处颇似江南风光,真是人杰地灵啊!老姑奶奶洛神宓妃,如果此时出现我真要为之三叩了!老姑奶奶呀,原来是您把洛水的灵气赐给了常香玉(在古代神话传说中,人祖伏羲的女儿宓妃溺洛水而死成为洛神,当地人称她是我们的老姑奶奶)!
离开洛水有一里来路,是丘陵地。进了董沟村,一条羊肠小道盘丘陵而上,尽头即是常香玉的家。坐东向西,东边的崖头下有一排窑洞,那就是常香玉幼年时的住处。我去时,只见一段东西墙把院子隔开,留下南边的一孔窑洞。常香玉的母亲魏彩荣,就在那孔窑洞里住着,她热情地接待了我。到底是跑过江湖的人啊!老人家风风雨雨数十载,虽然年岁很大了,但谈吐中仍然头脑清楚、语言流利,可说是见多识广、落落大方。那段矮墙的北边,还有些窑洞。因年久失修,也就废弃了。村里的群众也多住在沟上沟下、南北东西的窑洞中。日本有人讽刺说,中国的许多人至今还在洞穴里住着,好像过着远古的生活。这才叫只知其表,不知其里。那窑洞冬暖夏凉,可以说舒适得很呢!
张妙玲家只有祖传的五分多地,内中还有祖坟,可耕种的就不多了。又是丘陵旱地,无水可浇,那时的产量是极低的。若风调雨顺,麦秋两季也就是一百多斤;如果碰到旱灾,那就只能种一葫芦打两瓢了。父亲张茂堂领着香玉的母亲、弟弟外出唱戏,家里只剩下她和奶奶,口粮常年是紧张的。她奶奶做一手好针线,哪家打发闺女请老人家做嫁衣,人家给的报酬多是些米面,但数量是不大的。所以,小妙玲从记事起,就和奶奶相依相伴,常常以乞讨为生。沿街要饭也就是人们常讲的吃“百家饭”。
张妙玲有四个亲姑,祖父因养活不起,都是很小就送给婆家当“童养媳”了。童养媳的日子是极难过的,洗浆衣裳,做饭推磨,家里地里的活都得干,外加挖野菜、拾柴火、割草等等。如果遇上个恶婆子、毒丈夫,挨打受气跟吃家常便饭一样。她的二姑,便是不堪忍受童养媳之苦,很早就死了。她的四姑,头上常被打得流血流脓,血包一个连着一个。回到娘家,老娘给她梳整头发,往往是梳着、哭着,没有言语劝慰,只能说:“妮呀,你的命不好啊!慢慢熬吧。等你有了儿女,也就有出头之日了!”又说:“童养媳妇,哪有不挨打的!”她这位四姑,因常受虐待,加之营养不良,个子很矮,骨瘦如柴,脖子歪着,两膀一高一低。她不仅被打傻、打残了,而且最后惨死在拳打脚踢之下。她的三姑,也是自幼就当童养媳妇,但妙玲的三姑父比较疼她,因此活了下来。日子虽然很苦,因为夫妻和睦,也就如同戏中所唱那样:“喝口凉水甜似蜜,要饭也有个挑担的。”
最幸运的可以说是她大姑了。她虽然也是童养媳,但因为婆家老公公做些小生意,从牙缝里省下点钱来慢慢地置了些土地,又买了牲口,盖了些新房。在那个时代,因为连年战乱和天灾,往往是土地便宜粮食贵,农民手里有几个钱,自然以置买田地为重,慢慢发展到雇下长工,也就变成小财主了。
张妙龄家因为日子艰苦,主要生活来源也就是要饭。她自幼很少吃过盐,吃油就更不要提了。她老祖母每次梳头,梳下的花白头发都要收拢起来,塞到窑外的墙洞里。若遇上吹糖人的小贩来了,她就把那团头发从墙洞里取出来,换一个很小的糖公鸡。那对年幼的张妙玲来讲,简直是美妙的享受。有一次换了一个糖公鸡,她实在舍不得吃就藏在了屋子里,结果被老鼠给拉吃了,气得她痛哭一场。幼小的张妙玲能吃到一点点糖,也就只能靠奶奶梳落的头发了。 有一次,她睮着篮子,拉着枣刺(即枣木棍,人称要饭的为拉枣刺的)在野外的路上走,碰见一个赶牛车的,大概是一位老长工,正在用他积攒下的膏车油,捡些柴,在用土块支起的犁面子上炸馍块。刚刚炸好,小妙玲赶到,伸着手说:“大爷,您可怜可怜,舍给我一块儿吧!”老长工给了她一块。她又说:“俺家还有个奶奶哩!您再舍一块儿吧!”老车夫仰脸看着她,说:“你这小妮,还怪孝顺哩!你家还有谁呀?”妙玲说:“还有俺爹俺妈俺兄弟。”老车夫惊讶地“唉哦”了一声,妙玲赶快说:“俺弟弟还小,不会吃。”老车夫给了她四块
,也就所剩无几了!在后来的许多年里,鼎鼎大名的常香玉,一吃炸馍片就发笑,便是因为想起了这段故事。
旧社会要饭,是有行帮的,这就像孙毓敏演出的京剧《金玉奴》一样。金玉奴的父亲是个叫花子头儿,戏中叫杆上的人。他这个头儿离职时,还要二把手拜杆儿。旧社会,打莲花落的有行帮,卖水烟的见谁都喊二叔,这叫行话。识几个字的要饭时,在人家门前写四句歪诗,其档次自然比其他要饭的要高。当时的小妙玲要饭,是拉着枣木棍,睮着篮子端着碗挨门乞讨,叔叔、大爷、婶子、大娘地在门前呼喊,俗称“串房檐”,也就是挨着墙走,用棍子护身,以防恶狗扑咬。香玉讲,她一开始要饭没经验,恶狗一咬,她拔腿就跑。母亲告诉她:“你可不敢跑,你越跑狗越撵。”
离董沟村数里之遥,有一个大户人家,曾先后出了两位省主席。其兄叫刘镇华,当过安徽省主席;其弟刘茂恩,当过河南省主席。当年他家办丧事、过喜事,都是宾客云集,高朋满座。从宴席上撤下来的,不论热菜凉菜、荤菜素菜,统统倒在大盆子里(就是俗称的杂菜),弄到大门外面去打发要饭的。小妙玲一得到消息,就要跑几里地,提个小罐去排队,等着施舍。若运气好,弄上几块肉,那可真是天官赐福了!
张妙玲的父母外出唱戏,也是为了混口饭吃。但到夏季天很热,寒冬腊月又滴水成冰,戏班就会封箱,她父母就要回到家里。这时,妙玲和她母亲魏彩荣的主要任务,就是外出要饭。父亲张茂堂有些大男子主义,是不愿意出去要饭的。别人问他在外干啥,他也不敢说实话,只告诉别人说是在密县当煤黑子、下苦力等等。妙玲的父亲在外唱戏的艺名叫张凤仙、外号“二百贯”,这是决不能让亲戚朋友知道的。她的大姑家此时已是小财主了,有时也会给娘家送点儿米面。大姑成了当家婆,又有儿子在集上做生意,别看是个小财主,在娘家膒的老老少少看来,也就甚是体面了。体面人也就不免财大气粗。
张茂堂是一个封建意识极为严重的人,应当说他对老娘很孝顺。但妙玲的祖母死时,他却外出有事不在家。当他匆匆赶回来时,两腿跪地,爬着、哭喊着从土坡里进了门,以头着地,嚎啕大哭。他的舅父很恼火,母死不在那是大不孝,掂着大棍便劈头盖脑地打起他来。打得再狠,张茂堂一不躲闪、二不求饶。孔老夫子讲过:“父母在不远游。”谁让他张茂堂母死之时不在跟前呢?
小妙玲从小就要饭。学艺以后,有时是半要饭,有时还得真要饭。说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这是丝毫不差的。这位大艺术家的童年和她的成长过程,可以说惨得很哩!但后来常香玉在讲述这些故事时,往往是笑着讲的。因为长期悲惨的生活,磨炼出了她坚强的性格。她的刚正不阿、宁折不弯的品格,也是从狂风暴雨中磨炼出来的。她待人宽厚,严于律己,更是从苦难生活中拼打出来的。想想别人的长处,谅解别人的难处,这更是中原人做人的固有本性。她一家深夜逃离族居的董沟村
她一家深夜逃离族居的董沟村
张茂堂多年在外唱戏,大祸终于从天而降了。他因为不是科班出身,身上功夫不行,武戏不能唱,只能唱旦角的文戏,按旧时的行话叫是坐板凳头儿的。但他天生一副好嗓子,音质好,不能不遭到同行的忌妒,就是人们常说的“同行是冤家”。有人在他茶中下药,张茂堂的嗓子一夜之间就坏了。不要说开腔就值二百贯,而是再没有戏班要他了。断了生路,他只好回家过苦日子。张茂堂家里只有那么几分地,种庄稼不行,收成太低。他想了个点子,改成种菜。因地处丘陵,难以打井,无水浇菜,青菜也只能靠天生长,算是种了个旱菜园子吧。逢到有雨水时,可以收一些韭菜、萝卜、葱;若没雨水,只有瞪眼看天。他夫妻二人自种、自收、自卖,张茂堂免不了经常担着青菜沿村叫卖。在乡下卖菜,有钱的人很少。人家给点儿粮食也卖,给点儿钱更好,有时给一两个鸡蛋也行。
此时的张妙玲,已是六七岁了。将来以何为生,这是令张茂堂锥心刺骨的事情。于是,他又想到让闺女学戏。不管怎么说,学戏总比送去当童养媳挨打受气要好。特别是想到他的二妹、四妹,尤其是四妹的惨死,更使他痛心——这可是近在眼前的前车之鉴。
20世纪的20年代,贫弱的中国几乎仍是封建社会的中世纪生活,和明清相比差不了多少。特别是巩县地处豫西的丘陵地带,交通闭塞,人们的生产方式、生活习俗,虽然已是民国年间,但较之清代,除了男人不留辫子、闺女不缠脚,其它无多大差别。就像现在有首歌唱的:“山还是那道山,梁还是那道梁。碾子是碾子缸是缸,爹是爹来娘是娘……”
穷人家的闺女,自小要送出去当童养媳,在豫西人们早已习以为常。一天,这样的事情终于降临到张家。小妙玲的大姑,约着她的三姑来找张茂堂给妙玲提亲。大姑家有钱,自然是大姑说了算。说是这个人家有几亩地,又喂头牲口。妙玲去了,首先是不用推磨推碾,这就省去了许多力气。而张茂堂想的是让闺女出去学唱戏,但又不敢给他大姐明讲,激烈的争吵于是就发生了。大姐说:“我是妙玲她大姑,难道我不疼她?我给她找这个人家,你张茂堂上哪儿去找?”张茂堂据理力争,说:“我不能让我的闺女像咱二妹、四妹那样被活活打死!说到天边,我也不送她去当童养媳妇!”张茂堂的大姐认为,妙玲已经长这么大了,送去当童养媳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为了立逼张茂堂答应,她把躲在拐窑里的三妹喊来,并让三妹表态。三妹家里因为很穷,自是人穷志短,不敢说大话,就抽泣着说:“咱大姐不会坑害妙玲,送就送吧!”即便这样,张茂堂仍然执意不允,这就让大姐十分着恼。她指着张茂堂的鼻子,哭着嚷着,揭开了张茂堂的老底:“你这些年在外面唱戏,俺村有人在东乡看过。你老铁,你老能!开腔就值二百贯!你丢死姓张的八辈子人了!你要让妙玲也出去唱戏,白天嫁给张相公,晚上嫁给李公子,就是唱得响三省盖八县,那又怎么着?还不是越响越丢人!我说的这门亲事你若不答应,你敢让妙玲出去唱戏,不要说姓张的不答应,俺这些亲戚也没脸见人。今后,你吃的有了难处,要想让我再接济你,那可办不到!”
现在,国际上有个词叫“经济制裁”,没想到妙玲的大姑早就懂得这一套。张茂堂是个有骨气的人,心想:老大姐可以不理我,我困难了你可以不管我,但不论咋说我也不能把闺女送去当童养媳!
妙玲从来没看过戏。这天,离她村有六七里远的石窟寺正在唱神戏,几位男孩、女孩约着妙玲去看。那天下午,妙玲看得很入迷,晚上还想看,散戏后就没回家,就一直站在台口看演员们卸装。她觉得演员们很受欢迎,那么多人来看,各种角色的脸谱、衣着更使她感到奇妙。有位主演从高台上下来后,看到这个小姑娘问她为啥不回家吃饭,问她是哪村的。她说:“俺夜里还想看戏。俺家是董沟的,离这儿远,大人不叫来。”这位演员问道:“你是董沟哩,认得张凤仙不?”她摇了摇头。演员又问:“你认得张茂堂不?”妙玲说:“是俺爹哩!”那位演员“吞儿”一声笑了,暗想: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啊!原来,这位演员曾和张凤仙同台演过戏。他拉着妙玲到下处去吃了饭,还给了几个花卷馍要她拿回家去。这天晚上很糟糕,因为会场里“打孽”(旧时农村看野台子演出叫赶会,“打孽”就是某一家跟另一家是冤家对头,在会场里开枪打对方)而炸了会。人们乱呼乱叫,吓得四处奔跑,小妙玲自然也跑开了。她在一个打谷场里,躲在麦草垛跟前一夜未敢动。而她的父母吓得在沟壕里寻找,在崖头上呼喊,也是一夜未睡。日出天明,妙玲胆战心惊地回来了。她爹不由分说,抓住妙玲就打。小妙玲脾气很犟,打得再狠也不哭。最后,发现她拿了个花卷馍,这才问明了情况。
这个演员叫金枝,是豫西梆子的大唱家。张茂堂和金枝是同台好友,但也不敢去看他。金枝既管饭又送馍给孩子,这使他深受感动。
一天,妙玲在家打开已故祖母的陈年老柜,取出奶奶当年的扎腿带子缠在头上,又在带子的一端打了个结,慌慌张张地走到院子里,拿起准备好的一把椿树叶子权当扇子,一面扇着树叶子,甩着头上扎的带子,就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张茂堂和魏彩荣收工回来,到门口一看,“哎呀”一声说:“我的天哪!这学的是金枝唱的《洛阳桥》!那小碎步还真有点样哩,难道妙玲就该吃这门饭?”张茂堂真有点儿喜出望外了。 有一天,张茂堂知道那个戏班又在某处演出,他就带着小妙玲跑了很远的路程去会旧友,意在让妙玲看戏。他领着妙玲到了后台,演员们正在上装。突然听有人来说:“扮演冬妹的小演员发了高烧,昏迷不醒。若让个大人上台,那就坏了剧情……”有人说:“凤仙哥,让妙玲化化装顶上去如何?”张茂堂慌忙说:“妮儿从来没上过台,没扮过角儿。上去屙到台上可咋收场?”扮女角的金枝说:“妙玲,你别怕,我拉着你上台。春哥哭你也哭,春哥跪你也跪,你敢不敢?”小妙玲竟然点了点头,并很快化完了装。舞台上,演的是《铡美案》中
的《韩琦杀庙》一场。小妙玲还真地动了感情,趴到自杀倒地的韩琦身上,哭喊道:“大叔,你死得苦啊!”虽不搭调,但情是真的。在后台的张茂堂出了一身冷汗。这场戏下来,女主演拿出几枚铜钱,给妙玲买了一盘水煎包子。这对常年要饭的妙玲来说,真是一顿美餐。到了夜晚,在戏班的下处,几个演员劝张凤仙让女儿下海学艺,说:“孩子有灵气,将来说不定会是个好角。无论如何,唱戏比送去当童养媳强!”又说:“你能让孩子去当童养媳任孩子被人家打骂而死?逼得孩子投井上吊?”至于说唱戏不入老坟,他们也自有看法,说:“咱巩县乃风水宝地,人常说‘生在苏杭,葬在北邙’。连宋朝的皇帝都看中了咱们巩县,许多帝王皇后也都埋在这里。可结果怎么样呢?哪一座皇陵没被扒过!凤仙,别相信那个不入老坟,哪里的黄土都埋人。”妙玲对戏剧有灵气又喜爱,加上朋友们的劝告,这就坚定了他的信心和决心。但小妙玲的这位父亲,更相信旧戏班的那句话:“戏是苦虫,不打不成。”因此,妙玲此后的日子,虽然没当童养媳妇挨公公婆婆之打,却挨了她亲生父亲之打,而且打得还很惨哩。
张茂堂很想让小妙玲拜豫西梆子的名角燕庚等为师,但他们都拒绝接收,说是张凤仙你会戏很多,又是老唱家,你的闺女你自己教,弟兄们会的东西对闺女也决不留一手。要不,咱就不成朋友。这样,小妙玲的师傅就是她的父亲张凤仙。他打起自己的闺女来,那就更不手软了。
妙玲的大姑既给妙玲说了媒,她就一直催逼着要把妙玲送去当童养媳,村里族人也自然是又劝又逼。这就促使张凤仙背着族家,瞒着亲戚,在深更半夜里挑着担子、领着妻女连夜逃离了他族居多年的董沟村。他当时惟一没有隐瞒的,是他穷苦而可怜的三妹妹,也只有这位三妹是惟一同情他的人。三妹深夜给他送别,抱头痛哭。张茂堂领着妻女背井离乡而去。妙玲今后到底如何呢,真可以说是前程未卜啊!小妙玲走上从艺之路
小妙玲走上从艺之路
张茂堂挑着担子,担子的一头是铺盖,一头是他的小儿子。小妙玲和魏彩荣跟着,摸了一夜黑路。不知翻过多少沟沟岭岭,天明到了站街。站街有一位张茂堂的拜把子兄长叫常会庆,在那里开了个小饭铺,卖些胡辣汤、煎包子之类的小吃。他原是个农民,弟兄中间排行老大,因此都称他常老大。常老大卖小吃有时赶春会、赶秋会,也跟着戏班跑台口,长年累月也聚了点钱财,可算是会经营的了。
张茂堂一家到站街之后,自然是到他的大哥常老大处去歇脚。常老大用饭食招待他们一家,当天留他们住下。因为常老大过去常跟着戏班跑高台,做小生意,自然很喜欢看戏。他和张茂堂成为拜把子兄弟,这也是跑高台、做小生意所结下的缘分。
常老大这个人很爽直、憨厚,满脑子的忠孝节义,也都是从看戏中得到的,在朋友之间就讲个“义”字。张茂堂也不瞒他,给他说明离家出走的原因,是不想让闺女当童养媳妇,是领她出来学戏的。常老大因为喜欢看戏,一听就高兴,一口肯定让妙玲出来学戏比送去当童养媳要强百倍。至于说唱戏丢人、不入老坟等等,常老大说:“兄弟你对孩子管教严一点儿,丢人败德的事咱不干,别人看起看不起由他去。兄弟你只要好好教孩子,孩子将来说不定能成个大角色!”常老大伸出大手抓住妙玲的头,仔细看看妙玲的脸,称赞说:“嗯,好、好,孩子长得挺秀气的。您姓张的对孩子唱戏不能容,我不在乎,让孩子拜在我的名下吧!至于唱戏丢人,就丢我常老大的人。我不怕!”张茂堂和魏彩荣都是聪明人,赶快让妙玲给常老大磕头。妙玲立即跪下,喊了声“干爹”,恭敬地磕了三个头。常老大十分高兴,拿出一些铜钱来算作见面礼,还买了点儿花布,让魏彩荣做做说是给干闺女穿。常老大自然要问:“您带着孩子,准备到哪儿落脚?”张茂堂说:“我现在嗓子坏了,要让孩子学戏,家乡不能待,我只能领他们娘儿几个到密县去。密县那个地方,煤窑多,我就是下矿井,当煤黑子,也得把糊口的问题先解决了。不管好坏,只要能填饱肚子,娘儿几个不饿着,这才能让妙玲学唱戏。既然把孩子领出来啦,家也没啦,我不把孩子给教出来,就对不住自己的良心,更对不住大哥。”张茂堂破釜沉舟的这个决心,赢得常老大的连声叫好。他跟妙玲说:“孩子,听你爹的,今后日子再苦,也不能嫌苦。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啊!”
张茂堂按照他的设想,从站街东去,先到了荥阳。不巧得很,张茂堂得了重感冒,高烧不止,躺在一个破草屋子的草堆里不能起来。魏彩荣觉得带着小儿子是个累赘,妙玲此时也只有九岁。如何办呢?魏彩荣只好重返豫西,把小儿子送给了娘家。年幼的妙玲只好再度重操她的要饭旧业,用以养活她和张茂堂的生命。
一天,妙玲到一个豆芽作坊门口去要饭。黄豆芽子生成之后,豆皮脱落,作坊的人就把豆皮捞出来,倒在了门前的沤粪坑里。妙玲哀求道:“叔叔、大爷,您可怜可怜我,让我把黄豆皮子拿走吧!这东西能吃哩!”作坊的人摆摆手,示意她拿走。小妙玲从沤粪坑里把黄豆皮子捧出来,装在篮子里睮回住处。要来的剩馍剩饭,她让得病的父亲吃,自己则用少许的剩饭,拌着发酸的黄豆皮子大口吃了起来。
大艺术家常香玉在回忆这段生活时,笑着说:“那是真香啊,老解馋哩!”常香玉的这段生活回忆,听来使人寒心。今天生活好了,人们吃饭讲究饭食的维生素含量,讲究荤素搭配。那时的常香玉也就讲究不起了一切,以活命为目的,就是从粪坑里捞出的黄豆皮子也要吃。旧时人们常说:“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看来这真是至理名言啊!
张茂堂患的重感冒,因无钱医治,苦熬苦撑几天也就过去了。等到魏彩荣从豫西转回时他的病已好,一家三口就去了密县。
来到密县的一个煤矿,张茂堂先去见了他的一个朋友,名叫张本。张本在矿上做事,负责给矿工们发签,大概是用以计算劳动的多少。张本这个人也好看戏,因此也就认识唱戏的张凤仙。张本甚至不知道张茂堂就是张凤仙。张茂堂一家子住在哪里呢?张本说:“我给你想办法。”他领着张凤仙一家三口,来到了一位名叫李戊己的老矿工家。李戊己是个孤老头子,他的儿子在一次矿井塌方中被活活砸死了。他的老妻思念儿子,悲痛成疾,不久便离开了人间。接着,儿媳也死了。半年之内,家中死了三口人,剩下这位老矿工孤苦伶仃,仍然每天在矿上劳动。张凤仙一家进了李家,张本说:“李师傅,你的福气可是到了。从今以后,凤仙夫妻带着妙玲住在你家,你可是有了兄弟,又有了弟妹,还有小侄女。今后就再也不孤单了。”李戊己说:“我这个破宅陋院,可是贼来不怕客来怕啊!”张本说:“这不是客人!从今往后,你跟凤仙下煤窑,你兄弟媳妇魏彩荣在家给你做饭,你侄女妙玲中午给你们往矿上送饭。早晨起来,晚上回来,都有热汤热水,这不是你的福气是啥?咱这叫穷日子穷打算。只要搁合好,就是一家人。”李戊己一听很有道理,愉快地接受下来。魏彩荣也说:“李哥,从今往后做饭的事儿,你就别管了。”这就忙着挽袖子,拿着瓢往锅里添水。 从此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早晨魏彩荣提前起床,给全家做饭,中午小妙玲睮着篮子到矿上去给父亲和李戊己送饭。晚上李戊己、张凤仙下工回来,魏彩荣把饭已经做好。别管饭的质量如何,能吃上热汤热菜热馍,这对李戊己这位孤老头子来说,也真是福从天降了。晚上,还会有热水洗脸洗脚。小妙玲不但会孝敬自己的父母,也更尊敬这位李伯。妙玲每天中午给李伯、父亲送饭归来,还要扫路上的煤。每天拾一篮子,供作母亲做饭使用,用不完的就积攒起来,准备在下雨下雪时使用。李戊己对这位小侄女也就视为“掌上明珠”,形同亲侄
女一样。
在生活安顿下来之后,张茂堂也就开始教妙玲唱戏了。首先教的就是梆子戏《洪桥关》的那四句慢板:
老父王驾座在洪桥,
所生我二八女多娇。
他问我爱习文来爱习武,
女儿我自幼就爱挠大刀。
妙玲每天起早练,中午往矿上送饭时还练,一天从早到晚,没完没了地唱。因为这四句慢板腔弯特多,也就特别难学。这也可以算作练习基本功吧!
妙玲到底怎么办呢?老艺人张茂堂自有他的想法:妙玲从八岁学艺,不但要练嗓子,而且要练身上功夫。只要身上功夫扎实,就是将来嗓子坏了,当个武功教师,也自然会有饭吃。不至于像自己,嗓子一坏就只能回家。于是,他就让妙玲练习“毯子功”。弄不来毯子,张凤仙和李戊己就在房子外面的一片平地上,用铲子把地翻了一翻,让妙玲权且当作毯子用,又翻筋头又练乌龙绞柱等。李戊己还挺高兴,说:“妙玲啊,这多好哩。翻过的地踩实了,李伯再给你用铲子挖挖。”就这样,早晨起来练唱,白天有空就练功,夜晚也从不敢偷闲。李戊己看着妙玲这么用功,非常高兴。
大凡童年练功,腿功是一项基本功,必须天天练。腿功的练法,是挺胸叉腰,两腿绷直,用脚尖踢到鼻尖。左腿踢罢踢右腿,从最初的十几腿练到几十腿,逐渐增加,能左右各踢一百腿,腿不疼气不喘,就算有了功底。这项基本功练得妙玲的双腿都肿了。按照张凤仙的说法,必须坚持练,越肿越练,练到由肿到自消,功夫才能出来。小妙玲腿又肿又疼,几乎走不成路。魏彩荣和李戊己觉得孩子实在可怜,药是买不起的。不知在哪里听了个偏方,李戊己寻了些晒干的辣椒棵子,煮成水,由母亲每晚给她洗腿。不管怎样,妙玲腿上的肿疼就慢慢消下去了。
一天,天上飘着雪花,小妙玲在院里踢腿,一边踢着一边数着数字。实在踢不动了,就停了下来。谁知,张凤仙也在屋里看着妙玲踢腿。一看她停下了,张凤仙出来问:“你踢了多少腿?”妙玲说:“各踢一百腿。”张凤仙不由分说,拿出鞭子就在妙玲的头上、身上猛抽。他一脚将妙玲蹬翻在地,狠狠地打。魏彩荣哭劝不起作用,李戊己也拦不住。眼看着妙玲已是气息奄奄,李戊己苦拽着张凤仙,哭喊着说:“兄弟呀!你给孩子留条命吧!”张凤仙用鞭指着妙玲说:“你今天真踢够一百腿了吗?我亲自数着数,你绝对没踢够。小小年纪你就学着玩假,将来到台上,观众能容你玩假吗?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你懂吗?你将来以唱戏为生,戏比天大,天外还有天?啊……”?张凤仙举鞭还要抽打,李戊己抱着张凤仙不放,哭着说:“孩子懂事啦,懂事啦!你这番话她会记住一辈子的。你给孩子个改过的机会吧!”魏彩荣只顾哭,李戊己喝道:“你别哭了,还不把孩子抱走,抱到我屋去!”魏彩荣抱起只剩一丝游魂的小妙玲离开之后,李戊己、张凤仙抱头蹲在地上。李戊己哭着说:“兄弟,你的手咋恁狠哟,恁哥我心疼孩子啊!”张凤仙哭着说:“李哥呀,我今天容她,将来看戏的观众可不能容她。要打我就得把她打得知道改!”
张凤仙打小妙玲的这条鞭子,是他特意做的。一天晚上,张凤仙用麻绳拧了一条很粗的鞭子,边拧边问:“妙玲,爹拧这条鞭子,是干啥用的?”妙玲说:“咱家跟俺李伯都没有牲口,赶牲口才用鞭子,我不知道这鞭子是干啥用的。”张凤仙说:“我给你说,你记住。今后不好好练腔,不好好练功,就得挨鞭子。”张凤仙说着,用力一甩,“啪”的一声炸响,吓得妙玲瞠目打战。这次妙玲踢腿谎说数字,结果被打得浑身是伤,几乎绝命。这是这位父亲第一次用自造的鞭子痛打妙玲,也使妙玲终生记住了那句话:“戏比天大!”她细嚼慢咽着那一张油饼
她细嚼慢咽着那一张油饼
经过了年余时间,张凤仙听出来了:妙玲的声腔确比他当年的“二百贯”还要值钱。一天夜晚,张凤仙给李戊己说:“李哥,各种功夫我只知个大路,很难把孩子教好。孩子要练就一身真功夫,凭着你兄弟这点本事,根本不中。得让孩子拜高手为师。高手在哪儿呢?在京戏里头。我看过二簧戏,人家那唱、念、做、打,才叫真地道!”李戊己说:“你让妙玲拜二簧戏的师傅为师,咱上哪儿去找啊?”张凤仙说:“我打听出来了,二簧戏里有一位唱武生的名叫葛衍庭,如今就在郑州唱。我领着妙玲去拜访,就是砸锅卖铁,连骨头带肉都兑上,也要让妙玲跟着学点儿真本领。”
要让妙玲到郑州去拜京剧名角葛衍庭为师,酒钱(当时学生给老师送礼叫送酒钱)是少不了的。多了张凤仙拿不起,少了又太寒碜,拿不出手。于是,他省吃俭用,攒下了五块“袁大头”(也叫钢洋)。
1929年秋,张凤仙亲自领着妙玲去郑州到葛衍庭的下处去拜师。酒钱奉上,妙玲又恭恭敬敬地给葛师父磕了三个头。葛衍庭很理解张茂堂的心意,也深知他的诚恳,确定每天早晨到戏园子里舞台上,去教妙玲练功(戏园子的地址,即今二七纪念堂处)。妙玲的母亲魏彩荣也跟了去,俩人住在郑州南关的一个远亲戚家。妙玲的父亲仍回到密县,和李戊己下矿井劳动,继续艰苦地攒钱,用以供应女儿拜师学艺。
第一天早晨,葛衍庭问道:“你过去都练过什么功啊?”妙玲说:“练过‘蝎子粘墙’、‘打马车轱辘’……”葛衍庭笑着说:“你说的‘蝎子粘墙’,京戏里叫‘拿顶’,‘打马车轱辘’京戏叫‘虎跳’。说法不同,内容一样。”接着,他让妙玲把学过的各种功夫做一下给他看。妙玲做的和京戏里的基本功相比,多不规整,葛衍庭就一项一项地重新教她。葛衍庭天天早上教,妙玲天天用心去学,有时早上练罢功,就到车站附近去要饭。一个月后,张凤仙再次给葛衍庭送来了“酒钱”,对葛衍庭传授女儿的真功夫深表感谢。而魏彩荣有点受不了,觉得自己的丈夫用当煤黑子的血汗钱,月月送来四五块,实在难过得很。
小妙玲跟着葛衍庭,确实学得了京戏的不少基本功。之后,葛衍庭想教她一出戏,这出戏叫《拿花蝴蝶》,戏内有不少武戏场面,可以让妙玲通过学这出戏也学一些武功。《拿花蝴蝶》是出京戏,上场时的四句唱,妙玲必须按京戏唱。这天,张凤仙又到郑州给葛师父送“酒钱”,魏彩荣跟张凤仙说:“你是昏啦,还是迷啦?咱是唱梆子戏哩,你偏要妙玲去学二簧戏,月月四五块钢洋,咱拿得起吗?到啥时是个头哩!”张凤仙也不想多解释,说:“这里面的情况你不懂。我下苦力,是为了孩子的前程。我情愿!”丈夫回密县后,魏彩荣又跟妙玲叨叨这些事情,妙玲也受到了感染。那天早上,《拿花蝴蝶》的那四句唱,妙玲唱得走腔走调。葛衍庭奇怪地问道:“你这孩子是咋回事?怎么连点儿精神都没有?你这也叫唱戏?”妙玲开始顶撞师父,说:“这四句唱我早会了,你咋不往下教呢?”葛衍庭生气了,伸手拿过枪杆,说:“我今天得教训教训你。要不,我就对不住恁爹!”举起杆子还未打下,妙玲闪身就躲,从舞台上栽了下来,摔得鼻口出血。魏彩荣就在台下坐着,急忙跑向前去,指着葛衍庭吵道:“你有天大的本事,俺也不学啦。俺学不起呀!”拉着妙玲就走,当天就返回了密县。
魏彩荣领着妙玲回到密县后,自然跟张凤仙和李戊己说了不少葛衍庭的坏话。甚至对旧时的演员用个细瓷茶壶,不时地饮一小口也看不惯,说那是摆不完的臭架子。张凤仙不听这些,要妙玲把学到的功夫练给他看。练过几套功夫后,李戊己觉得妙玲大有进步,学来的是真东西。张凤仙指着魏彩荣说:“妙玲跟着葛师父学来的东西很地道,咱梆子戏能做得来吗?你说人家这不是那不是,你这不是冤枉人家嘛!”魏彩荣拿着妙玲沾有血迹的衣衫,抗辩道:“我再由着他姓葛的,他就把孩子给我打死了!”本来就脾气火暴的张凤仙,立即恼了,骂魏彩荣是头发长见识短。不是李戊己拦得紧,让魏彩荣赶快去河边洗衣服,那就又打起来了。
张茂堂一家几口,在李戊己家住了一年多后,便领着妙玲进入戏班。因为妙玲还是个学徒,只能在戏班里串个角色,唱个垫戏。戏班里有师傅办科班,妙玲也跟着入科学艺。当时,一位双目失明的京剧演员在那里教武功,妙玲跟着他学了不少东西。这位师傅叫马九,同科学艺的演员说他脸上有麻子,人们都叫他麻九。
张妙玲一面学戏,一面串角色。旧时的普遍规矩是吃饭不拿饭钱,唱戏不给身价(当时不叫领工资,叫拿身价),生活当然是困难的。张凤仙因为没嗓子,也只能在戏班里管管衣箱,收拾收拾后台。做这类杂活身价很低,但为了女儿他也只好如此了。
密县一带煤矿很多,好看戏的人也很多。这个戏班封箱了,张妙玲就到另一个戏班去。另一个戏班往往也有师父教徒弟,张凤仙不把妙玲培养成文能唱、武能打是决不罢休的。有位师傅名双槐,教妙玲跪舞双枪,妙玲就跪在地上双手耍枪。师傅讲得也有道理,说是古代打仗没有跪在地上打的。你练跪舞双枪这套功夫,一失手枪头就会扎在地上,震得手臂发麻。若练得套路熟练,又不失手,你在台上打武戏,才会轻松自如。 农历八月十五这天,戏班在农村演出。有家财主给老太太庆寿,请妙玲等到财主家去唱堂会(所谓堂会,就是演员们在院子里唱,东家坐在堂前听,宾客们坐在东西两厢听,这叫堂会。旧社会大财主或者是官僚的客厅很大,演员在客厅里唱,少数人听也叫堂会)。因为是财主家的喜庆事,所以要给点赏赐,演员们当然要谢赏。赏赐给得不多,是三十斤白面,又给一驴头罐子(粗沙瓷罐子,上圆下小颇似驴头,故有此称号)油,大约有五斤重。掌班的(就是戏班的领班)跟做饭的商量,说是今天过节,就改善改善,烙油饼吃吧。做饭的说:“三
十斤白面烙饼,大人小孩一人只能吃一张。拌点玉米面进去,一人就能吃两张。小孩子们起早练功,白天串角,一天三晌,是很累的。每人两张饼,让他们解解馋吧!”掌班的认可后,不管大人、小孩每人都能分到两张油饼。
戏班里的小孩子们,每天又累又饿,加上正在长骨长肉,今天每人分到两张饼,那真是喜不自禁。一群孩子蹲在大树下吃油馍,男孩子们自然是狼吞虎咽,很快就吃完了。妙玲却不是那种吃法。她吃一口就要细品品滋味,指头上沾的油还要一点一点地舔舔,然后再吃第二口。妙玲的这一张油饼,吃着舔着手,可说是细嚼慢咽。半张饼没吃完,男孩子们的两张饼早下肚了。一个个男孩子看来仍不满足,失落的表情一个个从木然的脸上、从眼神里表现出来,不时地在用舌头舔舔嘴唇。妙玲吃完了那张饼,第二张实在舍不得吃,就把饼卷好准备拿走。她的一位师兄笑着向她伸手,意思是你吃不完我给你帮忙。妙玲撇撇嘴,把卷好的饼朝她师兄眼前一晃,拿着跑了,临走还向她师兄诡秘地笑一笑。妙玲不是不想吃,而是舍不得吃。她要留着晚上再解一次馋。
妙玲跑进破庙里的住室,把包好的油饼放在枕头下面,就放心地到台上去上装演戏。快煞戏时,有人暗暗给她说:“××是个馋鬼,小心他偷你的油饼。”妙玲卸完装,匆匆洗把脸就往住室跑,揭开枕头一看,油饼没了。她跑到院子里,抓住师兄就大吵大嚷起来。师兄哪能认账,俩人几乎动手打起来。掌班的不依了,说道:“今天是八月节。为了照顾你们,叫你们吃饱不想家。结果,你们又打又闹,成何体统?我知道妙玲剩了一张饼,是谁偷的现在说出来,招了供算完。如若不然,不给你们点儿厉害,你们就不知道锅是铁打的。我今天若不追究到底,今后偷盗成风,那还了得!谁偷的,说吧!”孩子们自然都不承认,掌班的火了,一声喝道:“庙门口集合!”十几个孩子低着头,走到庙门口,按高低排齐,一溜儿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吱声。掌班的卷着袖子,手掂唱戏站堂用的黑红两色大棍,怒气冲冲走了出来。于是,演员们动手,把孩子轮番撂在地上,一人按头一人按脚,每人在屁股上打十棍子,打得孩子们像放羊似的乱哭乱叫。村里跑来围观的人不少,有的觉得孩子们可怜,有的觉得不打难以成才。妙玲的那位师兄因自小很苦,营养不良,又小又矮,排队自然排在最后,末一个被撂翻在地。打了两棍子,掌班的觉得声音不对。扒开他的裤子一看,他偷妙玲的那张油饼就在屁股上绑着,引得围观的人一阵哄笑。被打得哭喊的孩子们,也都哭着笑了起来。掌班的指着那个孩子说:“你个孬种,戏班里不能要你这号货。卷起铺盖赶快滚蛋!”当然,妙玲等孩子们都知道他家里没爹没娘,无依无靠。天气渐渐转冷,饿死冻死咋办?于是,以妙玲为首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一起跪下,向掌班的求情。掌班的心也软了,说:“今天这事算完。如若谁再敢偷这偷那,引起打架,谁犯事谁滚蛋!”“中!中!中!”大家一连声地答应下来,掌班的方才作罢。“这‘香玉’俩字还老好听哩!” 平常心演绎不平常的人生:笑:
“这‘香玉’俩字还老好听哩!”
张凤仙对妙玲要求严,不管练唱、练舞,他都跟着看着,一点儿也不马虎。1930年冬天跑高台时,戏班中只有一两个挂头牌的能养头毛驴骑着上路,其他人都得地奔(豫西土话,即步行)。妙玲看着十分羡慕,也就把骑头毛驴当成了她一时追求的最高目标(这在现代大概就等于坐桑塔纳和皇冠轿车了)。妙玲一边走着,一边还得练唱。因为天冷又穿得薄,打雨伞的手指头早已冻木,嘴唇直打哆嗦,唱出来含混不清。父亲张凤仙看在眼里
,疼在心里,可还是禁不住踢她一脚,喝道:“你怎么老是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心里没戏,嘴里就唱不出味儿来。你这叫糊弄人,不叫唱戏!你把雨伞给我收了!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就没耳性!”妙玲只好收起雨伞,在雪花纷飞、寒风刺骨中走着、唱着,但是她却没有哭,她从来没有因为父亲的责罚而流过泪。她十分清楚,再不认真练唱,下一步就要挨父亲手里掂着的鞭子了。而一旦动了鞭子就谁也拉不住,连母亲魏彩荣也不敢吱一声。
跑台的路有二十来里,父亲要求妙玲必须唱会两板戏,还要字正腔圆。妙玲决不敢犟。有时,张凤仙甚至要她翻着跟头走路。那坚硬的路面就是练功的地毯,再苦再累她也得忍受。每当看着大主演骑着毛驴走路,妙玲心里就想:我何时能有这一天哪!
在张凤仙的鞭子抽打下,小妙玲在豫西跑高台的生涯就是这样在勤学苦练中度过的。旧时代的人常讲:“鞭棍之下出孝子。”张凤仙却认定:“鞭子底下出人才。”今天看来,似乎是太残酷了。但张凤仙背井离乡地把女儿领上这条路,他也只能咬着牙这样做了。
张妙玲已经十几岁了,武功、唱功俱佳。从唱垫戏、串演小角色,慢慢地能够饰演人物了,甚至能够在高台生涯中演大角色了。这对张凤仙来讲,眼看着女儿从小树苗长成葱葱郁郁的大树,心眼儿里感到无比欣慰。
这年赶春会,戏班来到巩县的站街。街上贴着戏报,主演有其他几位大演员,张妙玲也算个角色。这里的春会,历来是每年三月三开始的。春光明媚,百花吐艳。戏台前面正中是看场,两厢和后面卖水煎包子的、卖胡辣汤的、炸油条的、打烧饼的、卖豌豆馅的……形形色色的小吃,供看客们品尝。卖犁耙的、卖竹制品的、卖手编篓子的、卖席子的、卖叉把扫帚牛笼嘴的,也都摆在四周,供人们选购。那些大户人家,更是牛车马车地拉着太太、小姐们,在看场里选定位置,坐在车上看戏,以显气派。
这三天春会,自然是人山人海,生意兴隆,站街有个人高兴得春风满面、得意洋洋。他就是张妙玲的干爹常老大。——他高兴他的干女儿果然成角儿了。看客们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张妙玲是他常老大的干女儿。他的包子、胡辣汤本来就做得干净、实惠,这几天尤其受人欢迎。甚至有人仅仅为了想看看常老大是啥模样,也专门前来就食了。赶会的人不但夸他的水煎包子好吃,称赞他的胡辣汤好喝,更夸他的干女儿张妙玲武功出众、唱腔动听,比当年的“二百贯”更上一层。常老大迎送客人时刻,连连拱手地说:“小女初学乍练,武功、唱功还都不精,望多多包涵、多多指教。”又说:“人受教调武艺高。众位要对我这个闺女多指教,那就算给我常老大面子了。”常老大忙得不可开交,吃饭的人很多,铜板也就滚滚而来。不论他再忙再累,心里却是乐滋滋的,如同扇子扇着一般。煞戏后,张妙玲、张凤仙、魏彩荣三人,自然要到常老大处去吃饭。如若一顿不去,就会使他大不高兴。到他的小铺子里去吃去喝,当然是他的光彩。
张妙玲竟敢来巩县演戏,而且大出风头,这让姓张的太丢脸了!姓张的族家不依了,他们找不着张茂堂,自然要找他常老大。吵了一阵子,扬言若抓住张茂堂,非打断他的狗腿不成。张妙玲的大姑家有个表哥,也在站街做生意,更是受不了。他到常老大的铺子里大吵大闹,说是张妙玲唱戏,不但丢了姓张的人,连俺这亲戚也落个没脸。他指着常老大的鼻子说:“你的生意很兴隆,我的生意只好关门闭户。你给张茂堂、张妙玲讲,我不认他这个舅,也不认她这个表妹。他永远别再进巩县,滚得越远越好。”常老大怎能相让,站在门市上吼道:“张妙玲,你出来,给你大表哥说说,你姓啥叫啥,你丢了他哪门子人了?”张妙玲从后面坦然走出,朗声说:“我姓常,叫常香玉,你听清没有?我不但跟姓张的没关系,更跟你这位少东家无关!”常老大抓住了理,也指着这位阔少爷说:“听清了吧!她叫常香玉,姓的是我常老大的姓。从今往后,她不但和张家无关,更和你这位阔少爷无关。常香玉若丢人,丢的是我常老大的人;若光彩,也是我常老大的光彩!”弄得张妙玲的表哥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常老大大声喊道:“前客让后客。屋里地方窄啊,该请就请,我可是不送啊!”张妙玲的这位表兄很没趣地走了,惹得那些喝胡辣汤的、吃水煎包子的哄堂大笑。
原来,在开锣的头一天,这位姓张的就来闹过一场。当天晚上,常老大、张凤仙便商量给张妙玲起个艺名。张凤仙说:“‘常项羽’这个名字不雅,而且是个败走乌江的武将,不吉利。咱孩子叫个‘常香玉’咋样?”常老大一听就说:“中!凤仙到底见过世面。这‘香玉’俩字还老好听哩!”因为有准备,所以张妙玲今天就显得从容不迫,理直气壮! 这以后,再也没有族家张姓的人为此事来闹了,而常香玉的名字便在观众和戏班里同时响开了!
常香玉大姑家这位表兄闹事发生在上午,下午、夜晚来看戏的人更多了。常老大的小饭铺里生意依然红火,常老大忙着端盘子端碗接待客人。这时,在他的胡辣汤铜锅旁,站了一位妇女。她衣服破旧,面带菜色,头发焦黄,约有三十几岁。手里拉的一个小闺女,大概有
七八岁。小闺女用大眼睛仰望着常老大。常老大说:“恁娘儿俩是要饭的?拿碗过来,我给恁盛碗胡辣汤喝。”女的摇了摇头说:“俺不是要饭的。”常老大奇怪了:“恁不是要饭的,找我干啥?”女的说:“你看你的闺女常香玉,自小也很穷,如今在台上成了大角了。我想请求她常大伯,替俺给恁干闺女她爹求求情,叫俺这个小妞,也跟他学学戏。将来不说成个名角啦,只要孩子有口饭吃,不冻死饿死,俺都承情不过了。”说着就要下跪。常老大赶快拉住,扳着小女孩的脸看了看:“哎呀!面相倒也机灵,就是瘦小了些。”这位妇女可怜巴巴地说:“实不瞒您大哥说,家里本来就穷,我一连生了她姐妹三个,一个兄弟。她爹又得了肺痨,天天吐血,难以下床。我个妇道人家,咋能撑起这个家呀?孩子吃了这顿没下顿,怎不又瘦又小哩!她大伯,您跟香玉她爹说说,算是积德行善,把这小妮收下吧!”常老大原是一位热心肠的人,恻隐之心顿生。先问清这家姓刘,然后说:“哎呀,可怜啊!谁家有口饭吃,也不让孩子走这一步。恁让我给香玉她亲爹说说,明儿晚你领着孩子来,候我的信儿。”当晚,常老大给张凤仙说了这件事情。张凤仙是过来人,再说常老大的面子也不能不给,就答应下来。
第二天夜晚,那妇女领着女孩儿准时来到常老大的饭铺里。小女孩给常老大磕了头,又给师父、师母磕了头,张凤仙算是收下了这个徒弟。常老大备下了点儿酒菜,那女孩儿的母亲自然没有坐过酒席。常老大说既然拜了师就是一家人,再三地让,那女的只好侧着身子坐在板凳头儿上。常老大喝了一口酒,说:“人们对唱戏的看法不好。你把闺女送来学戏,不用讲恁姓刘的不会答应。”那女的点了点头。常老大又说:“常香玉原名张妙玲,亲戚族家要闹事。我常老大是个穷卖饭的,啥都不在乎!我让张妙玲改名卖姓,姓我常老大的姓,取名常香玉。你这个闺女也姓我常老大的姓,改名卖姓叫常香玲。你们说中不中?”香玉拍着手说:“好听!好听!这名字取得真好。从今往后,咱姐妹同床睡觉,一个锅里耍稀稠。姐会的戏,都原原本本教给妹妹。”常香玲的母亲千恩万谢,这就算是认下了。
古书中讲:“萍水相逢,近似他乡之客。”万没想到的是,在此之后,当常香玉的生命垂危之时,若没有香玲这位义妹,定然是没了性命!在郑州演出的地方叫长发戏院
在郑州演出的地方叫长发戏院
张凤仙这个人,应当说是心大志大,不把常香玉培养成一个大角色,他是不会罢休的。但在那个社会里,对他这个不识字的人来说很难。他要求苛刻也罢,毒打也罢,在当时的情势下也只能做到这样了。我们今天看来,也许是不可理解的。但在那个时代,戏班子的老师经常打学生。有些地方老秀才还办着私塾,教着《五经》、《四书》,打学生的木板就在先生的桌子上放着。民
国年间,就是在所谓的“洋学堂”里,老师也经常掂着板子或者拿着教鞭打学生。有时,还罚学生下跪。私塾和学堂还是这样,在旧戏班子里就更是如此了。不准体罚学生、不准打骂学生,这是解放以后的事情。教育政策有规定,法律上也有规定,打骂学生那可是犯法的。这就叫新旧社会的不同。
常香玉在密县学艺时,起早到河边去喊腔。因为人们相信对水喊腔,腔会水灵。白天练功,夜晚更得练,临睡觉前还要练一炷香的眼功。小香玉盘膝坐在床上,手拿一根香放在两眼正中,两只眼睛要全神贯注地盯着香头。香烟就是熏得眼睛流泪,也不准动,目的是为了练眼神。唱戏眼睛没神,观众就没法看。这之后数年在外跑高台,这项规矩从来没有改变过。
跑高台是很苦的,一天三场戏,演员想歇一会儿几乎不可能。小香玉大清早起来喊腔一天也不能少,一天三场戏大小角色都得上,想离开后台歇一会儿就别想。每天煞罢夜戏,大约就是12点左右了。回到住处别忙着睡,拈一根香点着,练眼功是必不能少的。一炷香燃尽,至少要四十分钟吧。小香玉拈着香、看着香头,张凤仙坐在那里盯着。她一打瞌睡,父亲劈头就打。
那时跑高台,三天一个台口。这个台口完了,当晚就要起程赶下一个台口,不能耽误第二天上午唱戏。夜晚赶台口,近的十里、二十里,远的四十里、五十里,也必须天明之前赶到。要说演员不困、不瞌睡,那是不可能的,何况当时年纪幼小的常香玉。她父亲有个治小香玉瞌睡的法,就是叫她练着功走路。若是见路边上四五尺高的田埂,父亲就让她从田埂上向路边“劈双叉”。今天让演员“劈双叉”,没有毯子恐怕谁也不干。可小香玉当年的“劈双叉”,就是在田埂上,两腿伸直,劈在硬硬的地面上。张凤仙说,这才叫真功夫。在深夜里,走着路、练着功赶台口,小香玉能不瞌睡吗?
常香玉曾经讲过,当时困得掉头。到村边的茅房里解个手,不由自主地身子一歪,靠墙就睡着了。而我们今天,剧团出发多在白天,抬箱装汽车、搬布景等等也都要雇人。否则,你就得给补助,不然绝对不干。你问问常香玉,她当年是如何走过来的?
在豫西跑了数年高台之后,张凤仙决定到城市去闯闯。首先,他选择了郑州。当年有个好掌班的叫周海水,也是张凤仙的朋友。周海水走的地方多,认识演员多,会戏也很多,什么角色都能唱,而且为人厚道,能团结住演员。
因为周海水在旧戏班里常年掌班,解放后,曾给他戴了一顶帽子叫“旧班主”。张乡仆在解放初期的省文化局工作时,曾经认识他。周海水一谈起戏,又说又笑,劲就来了。但他暗暗告诉张乡仆说:“我老周混了一顶‘旧班主’的大帽子,只能是夹着尾巴做人啦!”张乡仆说:“‘旧班主’算是什么成分?是算地主,还是算富农?”周海水悄悄说:“既不是地主,也不是富农。大约算是煤矿上的工头、工厂里的领工这一类人吧!总之,就算我当掌班的欺压过演员吧!”张乡仆觉得很可笑,就说道:“这算又创造了一个成分!真是会起名堂。你既当掌班的,又天天唱戏,你是个老艺人,那才叫对!‘旧班主’这个名堂可真新鲜!周师父,你这个‘旧班主’跟妓院老板是一类人?”周海水笑着说:“不敢高攀!不敢高攀!”这种乱戴帽子,动不动就要实行无产阶级专政,这大概就是列宁的名著《论左倾幼稚病》中所说的那种病症吧!今天平心而论,周海水是位人才。他早已死了,会的很多戏也亡了。人死戏亡,岂不可惜?
1934年的郑州,已是陇海、平汉铁路在河南的交叉口(现在的北京在当年叫北平。今天的京广铁路,当年也只通到汉口),地处要津。可是,当年在蒋介石和国民党政府领导下的旧中国,这里却是一个破烂摊子。郑州市像样的街道,也就是火车站对口那条大同路,还有大同路南北的一小片儿。今天的人民剧院以北、以东,都是农田。紫荆山一带是乱坟岗子,是枪毙人或用大刀砍头的地方。
不管怎么说,当年的郑州也算是大城市了。周海水领着张凤仙、常香玉等一班子演员到郑州去唱戏,可说是常香玉头一次进大城市,那可是非同小可。
在郑州演出的地方叫长发戏院,地址就在今天的河南人民剧院的南边,已经是贴近农村了。
当时的常香玉,还算是童年时代。进大城市郑州演出,她还不敢往前边站。首场演的是《古城会》,周海水扮关羽。常香玉因为有武功,就扮演关羽的马童(这在当时的女演员中是很少见的)。她一出场一路小翻,然后乌龙绞柱做得规整利落。观众大声叫好,要求再来一次。在观众的狂吼中,周海水只好在上场口示意常香玉重走一次,这在今天可说是奇闻。然后,是关羽出场,盘刀亮相,观众又一阵喝彩。周海水聘请的一位女主演叫孙兰芳,年长于常香玉。一开始在长发剧院演出,这位女主演因年岁比常香玉大,又长期在城市里混,起初一天两场戏还是蛮受欢迎的。时间久了,常香玉的唱腔比她好听,武功又比她会得全,而且大小角色都上,有时一上午或一晚上演几出戏。只要周海水说话,常香玉全答应,给她当配角也不推辞。而这位主演看着常香玉这位茁壮成长的嫩芽子,终归会跑到她的前边去,捻酸之心油然而生。既然吃醋捻酸,那就要找事生非。一天唱《玉虎坠》(又名《洛阳点炮》),后台的演员都化好了装,观众席里也坐满了人,但这位女主演却不到后台化装。再不开锣,观众就要在台下起哄,急得后台人人咂嘴、冒汗。这时,这位女主演的养娘打扮得妖妖冶冶,脸上的铅粉抹得很厚,摇摇摆摆地进了后台,说是她闺女陪各位长官打麻将,累得很,没精神唱戏了。周海水劝道:“这马上就开锣!你无论如何,叫你闺女给大家留点儿面子。戏的海报在门口贴着,人家买票看戏是冲着孙兰芳来的。你千万给闺女说说,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叫闺女无论如何要来,越快越好!”那位养娘扁着嘴说:“叫俺闺女跟那个黄毛丫头一块儿唱戏,俺还嫌小了身份呢!”说罢摇着步子走了,气得人人跺脚也毫无办法。 当时在戏班里,张凤仙的角色是派笔老板(派笔老板就是主管角色分配或临时调整演员的人物,大约相当于现在的剧务主任)。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周海水问张凤仙咋办。张凤仙原本会唱这出戏,周海水的意思是让张凤仙上。张凤仙说:“我的嗓子坏了多年,哈也哈不出来。我上去会被观众给轰回来的,要丢大人的!”急得周海水没法,只好说:“我上,我上!”他一面忙着化装,张凤仙和另一位师傅就围在跟前给他念戏词——其实他并不真会唱这出戏。上台后配戏的常香玉有时暗暗给他提一句,后台的张凤仙和另一位师傅,站在上场口或
下场口,不时地给他提着词,戏总算演下来了。这在当年叫做“救戏如救火”。今天看来,诚如是也!
当时在郑州,年轻的常香玉不但在长发戏院演出,有时也到南关搭高台演出,还和著名须生张福寿对过戏。
张福寿号称豫西“三张”之一。“三张”是张同庆、张福寿、张小乾,都是著名唱须生的,可说是地方戏中的大演员。什么叫“对戏”呢?在过去,会首一高兴就写两台戏让两个剧团唱。戏台对戏台相距不过二三百米,哪边唱得好观众就往哪边拥。你唱得不好,吸引不住观众,你就算输了戏,算是被对败了。年轻的常香玉,竟然敢和大名鼎鼎的张福寿对戏,这当然是要点儿胆量的。对戏唱得很不错,成群的观众,一会儿向东跑,一会儿向西跑,说明都受欢迎。不管是周海水或者是张凤仙,都感到高兴。
那位女大主演,一天也不能容纳常香玉,张凤仙心里很是不服。怎么办呢?心上插把刀是个忍字,那就忍吧。他只好说服周海水,退出了戏班。
张凤仙、常香玉一家被迫离开周海水的戏班以后,往哪里去呢?只好暂住在平汉路西侧的一个村子里,以待时机。时值盛夏,群众正在打麦。既是麦忙季节,他们也给群众帮忙。一天中午,常香玉已是饥饿难挨了,打麦的主家往场里送去了饭。人们爱听常香玉唱戏,就吆喝着:“唱一段,唱一段。”常香玉说:“等吃点儿饭再唱吧!”张凤仙喝令说:“先不要吃,给我唱!”常香玉仍然想吃点儿饭再唱。张凤仙恼了,心想:你敢不听我的,你反了天了!于是,他拿过赶车的鞭子,不管头上、身上用皮鞭抽了起来。常香玉本来就很犟,无论打得再狠,她一不哭二不求饶。狠打了一阵子,一群人上去拉着、抱着张凤仙,这才算罢休。
在那个时代,唱戏的是人下人。女孩子唱戏,更被人认为是养爹、养娘买来的。这个看法也难怪,许多都是这种情况。
常香玉一家住在农村里,练功、练唱是不能停止的。一天晚上,父女二人坐在打麦场里的牛车上的两厢乘凉。父亲拿着一炷香,让常香玉练眼力。香头向左转,常香玉的眼珠看着香头就向左转;香头向右转,她的眼睛也得跟着向右转;香头转一周,眼珠也得转一周;香头转得快,眼珠也得转得快;香头转得慢,眼珠也要转得慢。白天,常香玉除了练功、喊腔、学戏,还得帮群众收麦、打麦,自然很累。她看着香头练眼功,练得久了就不免打瞌睡。张凤仙一看就怒踢了她一脚。香玉一惊,“哎呀”一声从车厢上向后翻栽了下去,倒栽葱地跌在了打麦的烙石上。头被磕破,鲜血直淌。这时正值麦天,场里睡的许多人(一为看场,二为凉爽)都惊醒了。人们本来就认为常香玉是张茂堂夫妻用钱买来的,一张一常两个姓就是铁证。大家一看常香玉头破血流,更是恼火。于是拳脚交加,把张凤仙打了一顿,还捆了个五花大绑扭送到保公所,齐声咬定张凤仙是人贩子,虐待常香玉。保长连忙升堂审问,声言:“本保长廉明清正,执法如山,岂能容你这个‘人贩子’虐待被拐骗来的女孩子!”立逼张凤仙招供。张凤仙倍感冤屈,哪里肯招?常香玉的头部被母亲给包扎好后,母女俩赶到了保公所里。保长说:“小闺女,你别怕。如今是中华民国!把你如何被拐骗、他如何虐待你的事儿,一一说清,本保长为你做主!”常香玉连说他们是亲生父女,魏彩荣更是作揖哀求。这位保长还真是个清官,先提灯看看常香玉的面相,再看看张凤仙和魏彩荣,打量了好大一会儿,相貌果然不差。至于为什么姓张又姓常,来龙去脉也都说得很清。保长训斥了张凤仙一顿,方才结了案。
中国的戏曲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全世界公认的有三大戏剧体系:前苏联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是话剧的内心体验派;德国的布莱希特派,是话剧的表现派;中国的戏剧,是以梅兰芳先生为代表的梅兰芳体系,实际就是中国的传统戏曲。梅兰芳先生解放前后曾十四次出国演戏,影响很大。在苏联演出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很欣赏他的艺术,对他的各种手势尤为欣赏,赞不绝口。布莱希特也看过梅兰芳的演出,说他研究戏剧多年,解决不了舞台上的时空问题,一看梅兰芳的演出大受启发:原来中国戏曲是“三五步走遍天下,七八人百万雄兵”。后来在他的学派中,便吸收了中国传统戏曲对时空的处理方法。
中国戏曲很讲究唱、念、做、打和手、眼、身、法、步,也就是人常说的“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要成为人们公认的大艺术家,各种功夫缺一不可。“功夫不负苦心人”,这是中国人都知道的俗话,还有一句文话叫“天道酬勤”。 常香玉的唱腔,优美中含着奔放,这是中原文化的特色。她的唱腔直到年近八十依然不衰,为什么呢?这是自幼苦练加之终生演出,到老年每天仍要吊嗓所形成的,可说是练成了一个铁嗓子、金腔口。她到老仍然不断练功,功夫也就不衰。你看她的眼神可说是运用自如,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她自幼练功,父亲要求极严。稍有懈怠,父亲非打即骂,那鞭子经常就在张凤仙的手里掂着。
说句实在话,演员上台若喜怒哀乐眼睛无神,他的戏是没有看头的,也就别想当一个好演员,更谈不上当一个艺术家了。要成家不但一般的功夫你得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独特之处你更需要有。不然,你没法成家。就说常香玉手上的功夫,你看她在台上演出时的每一个手势,就是一个美丽的玉雕。
常香玉演戏,道白非常清楚,不但感情充沛,而且字字入耳——这在当年是经过苦练的。用她父亲的话说,念白不清,等于钝刀子杀人。过去有句行话,叫“千斤道白四两唱”;演员们还有一句话,叫做“宁唱千句戏,别说一句白”。由此可见道白的重要。旧社会演员们跑高台,不但身上没带扩音器,台前也没有麦克风。场下的观众就是站在最后,也能听得很清,那就全靠演员的真功夫了。常香玉的真功夫就是在跑高台的过程中练出来的。
常香玉在开封一炮打响
常香玉当时在郑州的演出,虽然因为年幼,才算是二流角色,但还是受到了观众的欢迎。初进大城市,还是要谦虚一点为好。因为挂头牌的不能相容,她也就退出了周海水的戏班。周海水不但是个演员,而且也颇有心胸。1935年,他要带着豫西调到当时河南省的政治、文化中心开封去闯闯,自然不会忘记常香玉这位好演员。周海水对于年岁不大却功底很深
的常香玉最终会成大器,在心里是有数的。周海水找张凤仙商量豫西调闯开封的事,张凤仙原本志大心大,自然一拍即合。但豫西调若要在省会开封闯开,决不能掉以轻心,必须组织一个强大的班子,争取一炮打响。开封是个古城,又是河南省会,不但梆子戏的名角经常在那里唱,就是京戏的著名艺术家马连良等也常在那里演出。开封懂戏的人,也就是戏剧行家比比皆是,有些甚至就是京剧、梆子戏的票友。
当年的河南梆子戏有很多流派,如“豫西调”多活动在郑州以西,因为豫西多山,俗称“靠山吼”;有“祥符调”,因历史上的汴梁归祥符县管,所以活动在开封一带的梆子戏叫祥符调;有“豫东调”,是以商丘为中心,包括山东西部的一些地方;还有“怀梆”以怀庆府为中心(即今天的沁阳),活动在黄河以北;“宛梆”即南阳一带的梆子,向南到湖北的襄阳以北;另外还有“沙河调”,活动在沙河以东直到安徽的北部。河南梆子分这么多种,各有各的唱家,自然就划地为界了。“豫西调”一般只能唱到郑州,“祥符调”也不去郑州以西。因语言的差异,黄河以北的“怀梆”,更不渡河南下,“宛梆”也不北上或东去。当时各派因唱法、语音不同加之交通不便,多以在当地农村跑高台为主。河南地盘很大,这大概也是它们划地为界的原因。
周海水下决心带着豫西梆子进开封去占领市场,当然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周海水有多年艺海生涯,对豫西梆子的演员他基本上都熟悉。要一炮打响,必须人才第一,他组织了一个强大的戏剧班子。挂头牌的是著名须生张同庆(豫西三张之首),不但扮相好看,唱腔动听,而且身上功夫也很潇洒。头号唱女角的是燕庚(也是个男的,号称豫西梆子的梅兰芳),另有周银聚、翟燕身等也都是著名唱旦角的男演员。唱配角的有汤兰香、苏兰芬、苏兰芳和常香玉等。常香玉因为当时年龄小,面对着各位老师,也只能名列榜尾了。周海水决定带她去闯,说明周海水很有眼光。之后,唱小生的马天德、唱须生的赵锡铭、男扮女装的旦角演员“小火鞭”,也陆续加盟,班子不断强大。这以后,马天德陪常香玉唱戏可以说是配戏终生,而赵锡铭则和汤兰香结成了夫妻。
再说开封这个地方,地处黄河南岸,离黄河只有二十余里。据当地群众讲,黄河的河底与开封的铁塔塔尖一般高。历史上东京叫汴梁。明代的崇祯年间,李自成三次围攻汴梁,并扒开黄河水淹官军。整个汴梁城也因此被毁了,那条著名的汴河也被泥沙淤平了。画家张择端在《清明上河图》中所描绘的情景从此绝迹,画中的那座大桥也荡然无存了。在如今的大纸坊街、小纸坊街的东边,前些年作地下考古发掘,果然找到了那座桥的地下遗迹。
当年的开封,四周城墙基本完好,东面、西面一片荒沙。北面更甚,飞沙和城墙一样高。因此,开封的另一个名字又叫沙城,龙亭后面无人居住。城的东面有两道门:南边的古代直通商丘,而商丘是春秋时的宋国都城,因此叫宋门。北边的门是通向山东曹州的大门,因此叫曹门(曹州就是今天的菏泽)。东面、北面两面因全年沙荒,无人居住。商业区集中在城内鼓楼的附近。南面有几条街,生意门市也多是散散落落。
这就是当年河南的省会,也是河南的最大城市了。
周海水率领的豫西梆子戏班进入开封后,安排在醒豫舞台演出。地址在相国寺后面的那条南北街上,坐西向东。北边就是寺后街,寺后街东边就是鼓楼,应当说是开封城内人口聚集、商业繁盛的地区。剧团若有水平,也就能够招来观众。
周海水是曾带着戏班进过开封的,但没打开局面,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次带的班子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他要下决心打响这一炮。
戏班进入开封的时间是1935年冬天。当时城市的演出是一天两场,每场一般是三出戏,时间不得少于四个小时。演出的节目分作垫戏、中轴和大轴,垫戏则是小字辈演员唱的,一面唱戏一面等观众进场。中轴和大轴就要上大角色了。初进开封演出的第一场,前面的垫戏,就是常香玉的主演,戏名叫《曹庄杀妻》。
演出之时,她的父母自然要精心准备。从化装到头饰、衣着,都亲自动手,反复审定。然后领着她到场面上(即乐队)去给各位师傅鞠躬,敬请各位关照,又向同场演出的各位演员一一致意。这个礼数是不能少的,礼多人不怪嘛!《曹庄杀妻》中的焦氏是个彩旦,好吃懒做,对母不孝。曹庄外出打柴时,焦氏在家背着婆母偷吃东西。焦氏扭着步子上场,一手拿馍,一手拿葱,吃着馍就着葱,很是得意。丈夫曹庄打柴归来,一看焦氏那个样子,就大喝一声。因受了惊吓,焦氏把馍和葱一齐扔了。常香玉演得很出彩,引来观众哄堂大笑。曹庄听母亲说,焦氏不守妇道,又偷吃东西,更加恼怒。在追打焦氏时,曹庄一脚飞起,焦氏猛然一跳,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儿”。常香玉把那个“屁股蹲儿”做得干净利落。加之追打时的“小翻”“劈叉”等等,赢来观众阵阵喝彩。虽是垫戏,却让常香玉给打响了。掌班的周海水和大主演张同庆、燕庚都为之高兴。张凤仙夫妻一直盯在上场门口,内心之乐自是不在话下。 头场的垫戏打响之后,后面的压轴戏由张同庆、燕庚出场,自然是做戏认真、唱功出众,赢来了观众阵阵掌声。这次的闯开封,豫西调给人耳目一新,应当说是一炮打响了!
因为周海水、张同庆、燕庚等对常香玉的厚爱,常香玉也就从唱垫戏,渐渐升上了演中轴、压大轴了。她先后演了《杀王腾》中的王娟娟和《大祭桩·打路》中的黄桂英。因为师傅们喜爱她,观众欢迎她,常香玉跟师傅们学戏也就更起劲了。据常香玉讲,她当时就不知
道累是啥。常香玉常常“学而不厌”,众位师傅自然“诲人不倦”。张凤仙常讲:“啥大都值钱,只有人大不值钱!”所谓人大,指的就是自高自大,自以为是。此时的常香玉已经从少年进入青年,她已经大开窍了。
常香玉的父亲虽然会唱不少戏,有些戏词他也能改几句,甚至编一段,但他多是水词。他深知女儿要成为人人乐道的好演员,必须有文人帮忙,这就从家乡请来了常香玉的一位族家五叔,叫张丙运。她的这位五叔是位教书先生,懂音韵,也喜欢戏。虽说不上高手,但却愿意为这位侄女帮忙。他手里有一个旧唱本,是从路边的小书摊上买来的,木版印刷的小本本,名叫《秦雪梅吊孝》。根据这个小唱本,张丙运给她改编了一出《秦雪梅吊孝》,这是他特意给常香玉写的第一个戏本。这出戏常香玉上演了很长时间,直到解放以后。
全戏的故事,是说财主家里的闺女秦雪梅,自幼跟商家订亲。商家后来穷了,商郎就到岳丈家去读书。商郎见过他的未婚妻秦雪梅,秦雪梅长得很美,商郎很喜欢她。秦雪梅有时趁商郎不在,暗暗到他的书房里看他的文章。文章写得如锦似绣,秦雪梅喜不自胜。天长日久,两个青年人也就在相爱中变成相思,商郎竟然一病不起。秦员外想出一个法子,让地位低下的丫环假扮秦雪梅,夜晚去到书房和商郎幽会。秦员外对商郎的要求是:将来若能得中举人或进士,就把秦雪梅嫁给他;否则,不能完婚。这个派丫环去幽会的治病办法,实在愚蠢得很。商郎的病不但没有治好,加上家贫更觉前途渺茫,病情一天重似一天,最后竟然死了。商郎死后,丫环守灵,秦雪梅去吊丧时痛哭不止,也以身殉情。这是一个悲剧,是封建礼教害死了这一对青年男女。正像鲁迅在《狂人日记》中所说的,几千年的封建礼教只有两个字叫“吃人”。常香玉曾经给张乡仆讲过,说是她曾演这个戏给贺龙元帅看,贺龙元帅很激动,拍着桌子说:“这不革命行吗?”贺龙同志这里指的是要推翻封建主义这座大山,不推翻这座大山,农民翻不了身,就是财主家的儿女也得不到解放。
这出戏在开封上演后,还是很受欢迎的。此时的常香玉,已经被周海水提拔成唱压轴戏的演员了。既唱压轴戏,当时有个规矩,就是在一桌两椅的桌子“遮堂”(就是“桌围裙”)上丝线织的圆圈内,绣上“常香玉”三个大字。常香玉终于开始成为舞台上的重要角色了。
这天夜场唱《秦雪梅吊孝》,检场的把常香玉的“遮堂”赶快换上。演丫环的汤兰香,初进开封时地位比常香玉高,又是周海水的大弟子。今天“遮堂”上竟然显现出“常香玉”三个大字,汤兰香的母亲自然心中不服。汤兰香本人和常香玉关系极好,她今天还是演的丫环,她自己也认为功夫和唱腔都不及常香玉。常香玉既然演的是秦雪梅,汤兰香认为用常香玉的“遮堂”当然是对的。“遮堂”一挂上,汤兰香的母亲受不了了,立即跑上台把常香玉的“遮堂”取下来,换上了汤兰香的“遮堂”。常香玉的母亲魏彩荣,也是在江湖上跑了多年,焉能相让?她也跑上台去,把汤兰香的“遮堂”拽了下来。两个妇女各自为了自己的闺女,竟然大吵大嚷地厮打起来。一个说:“问问台下的老少爷儿们,今天是唱《秦雪梅吊孝》,还是唱丫环吊孝?”一个嚷道:“俺闺女比恁闺女铁,这老少爷儿们哪个不知,谁人不晓?”一个说:“俺闺女熬到今天,俺是要饭长大的,俺容易啊?”另一个说:“恁闺女要饭,俺闺女学戏也没享过福。”两个妇女在台上闹得不可开交,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吵嚷声、口哨声此起彼伏,如同锅滚一般。常香玉给吓傻了,躲在台角儿不敢吱声。汤兰香比常香玉大几岁,立即对常香玉说:“妹子,你别害怕。这事儿怨俺妈,我赶她走!”汤兰香跑上去扯着母亲要她快走,说:“今天是让观众看《秦雪梅吊孝》,还是看你跟俺婶子打架?走,快走!”汤兰香的母亲一跳老高,骂道:“你这个死妮子,生就的狗肉不上桌!”台上的大闹,逼得周海水这个掌班的,只好亲自跑上台去连连给观众鞠躬赔情,罗圈揖作个不停。
这时,从观众席里走上来两位警察,各穿一身黑制服,腰里扎着皮带,挎着手枪,对着两位正在撕拽的妇女说:“不要打了!再打就把恁俩抓到公安局去。”两位妇女方才罢手。一位警察又说:“不就是因为挂桌裙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值得你们又打又闹吗?我给你们兴个规矩,今天晚上挂常香玉的,明天晚上挂汤兰香的。不就行了?”两位妇女一听说要往公安局里抓,吓得立即跑了,周海水也连连称是。其实,警察给兴的规矩是行不通的。那时,唱戏只能是谁的主演挂谁的“遮堂”。《秦雪梅吊孝》演秦雪梅的是主演,因此只能挂常香玉的。唱丫环的是配角,不能挂配角的“遮堂”。 上去的两位警察是什么人呢?乃是台下坐在弹压席上的人。什么叫“弹压席”呢?就是在剧场后边最后一排摆的桌子和几把椅子。大城市里有宪兵或警察,这些爷儿们高兴了,到院子里去看戏。他们也不用买票,就坐在那个特设的席位上。他们不是白看戏,有时也帮助维持一下秩序,所以称为“弹压席”。所谓“弹压”,就是弹压那些不守秩序的人。 第二篇
一天,香玉在去醒豫舞台的路上,看到一个年轻人欺侮一位老婆婆,一怒之下就要拳脚相帮。张福仙赶上去打了常香玉几下子,骂她多管闲事。香玉心想:我挨你的打,挨了多少年了,今天不分青红皂白,你还打我,而且又是在大街上打我,心里委屈得没法说。
信佛念经是为了不挨打
到开封以后,不论唱戏学戏,张凤仙对常香玉稍不如意,依然如故地拳打脚踢。常香玉也不敢反抗,因为父亲常念他那句戏经:“戏是苦虫,不打不成。”
当时,经常陪常香玉唱小生的是她的师叔马天德。马天德比香玉岁数大,当年和张凤仙一块唱过戏。那个时代,在江湖艺人中,是很讲究辈分的。常香玉经常见马天德盘膝打坐,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谒谛,谒谛,波罗谒谛,波罗僧谒谛……”就好奇地问:“天德叔
,你念这是啥东西呀?”马天德很不高兴,睁开眼睛说:“我念的是真经,是佛祖传下来的经文。”常香玉又问:“天德叔,你念了这经文,对你有啥好处啊?”马天德说:“有啥好处?好处多哩!过去,我不念经,不信佛,在台上经常扒词,自从信佛念经以后,学戏记得特别快。在台上唱戏,不但不扒词、不忘词,也不忘戏,更不滚大梁(滚大梁就是把词意唱反了,比如把小生今年一十八唱成八十一)。过去我经常挨师傅的打,信佛念经以后,师傅看见我就高兴。这些年我也不生病、不遭灾。咱豫西自打民国以后,经常军阀混战,土匪闹腾,枪子‘啾啾’乱飞,可它碰见恁叔就拐弯了。”马天德说到这儿,常香玉连忙坐下,问:“哎呀!真有这么灵吗?我也信佛念经吧?有佛主保佑,我就不挨俺爹的打了!”马天德说:“当然不挨打了,心诚则灵嘛!刚才我念的这个经文叫《波罗密多新经》,念了这个经文就会五欲皆空。食欲、财欲、贪欲、色欲、情欲,在你的灵魂中皆是空的。各种欲望都空了,只要学戏、唱戏在你心里是实的,你爹还打你干啥?你就不挨打了!”马天德讲得很认真,常香玉感到新奇。常香玉看着马天德面前摆的小铜佛,诚恳地说:“天德叔,这就是佛爷吧!你也给我买一个,中不中?”马天德把脸一板,狠狠地说:“对佛爷只能说请。胡说八道,你咋不挨打哩!”常香玉说:“好好好,那就请一个!”马天德说:“不是请一个,是请一尊!”香玉连忙说:“咦,我又错了。佛爷莫怪,佛爷莫怪!”
一天,马天德从相国寺的破烂市上,花了点儿钱给常香玉请来了一尊很小的铜佛。常香玉看着上面铜锈很脏,满肚子不高兴,但马天德说:“佛爷很灵!”常香玉也不好说什么,就暗暗藏了起来。信佛念经是为了不挨打,她自然不敢让父亲知道。
当年,张凤仙、常香玉一家的下处,分作里外间。父母住在外面,常香玉、常香玲住在里边。香玉给香玲暗暗说:“妹妹,咱俩学戏,经常挨咱爹的打。为了今后咱姐妹不再挨咱爹的打,我可是把‘贵人’请来了!”小香玲一听大吃一惊:“什么贵人哪?”香玉从口袋里掏出那尊小佛像,拿给香玲看。香玲说:“这脏里叭叽的,它能保佑咱吗?”香玉说:“别胡扯,灵得很哩!只要咱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他就会保佑咱!”香玲说:“咱俩就睡这一张床,给佛爷磕头,可不敢叫咱爹知道哩!”香玉说:“那当然!咱煞罢夜戏给佛爷磕头,把佛爷摆到枕头上,磕完头,祷告完以后,再把佛爷藏在床底下。咱爹咋能知道?”香玲觉得把佛爷藏在床底下有些不恭,显出为难之色。香玉说:“咱是小孩子,有难处,佛爷会原谅咱俩的。”于是,姐妹俩就按商定的办法,在夜晚煞戏之后,听着外间父母睡下,就把佛爷从床底下请出来敬在枕头上,俩人跪着祷告。
一天夜晚,张凤仙睡不着觉,听见两个闺女在屋里说些什么。他侧身细听,只听香玉和香玲说:“老佛爷啊,恁保佑俺吧!俺爹打俺,那手老狠哩!”张凤仙咳了一下,香玉和香玲惊慌失措,忙把佛爷扔到床底下,拉开被子躺下。
香玉和香玲对心诚则灵深信不疑,仍然天天夜晚礼佛祷告。又一天晚上,张凤仙事先准备了一条粗绳,在水缸里浸过。正当姐妹俩叽里咕噜地祷告时,他一脚把里房的门跺开,指着香玉、香玲怒骂道:“你们两个学戏不用心,我打恁是为恁好!现在恁在佛爷面前咒我,要我早死哩!咱今天看看,到底谁该死!”他不由分说,甩开那条粗绳子就打了起来。粗绳浸水后打下去很重,打得两人喊叫起来。香玲呼喊道:“伯们、叔们,来救救俺们,俺爹要打死俺们啊!”张凤仙继续狠打,连声恶骂,把演员们都惊动来了。几个年轻的演员破窗而入,拼力抱着张凤仙,一声声替香玉、香玲求情,张凤仙方才作罢。张凤仙拿起那个小佛像,隔窗扔了出去。
年轻的常香玉在开封这块热土上一天天成长起来,但身价仍然不高,她希望能涨点身价。张凤仙觉得常香玉虽然很受观众欢迎,但在这个班子里,老一茬的人很多,教常香玉唱戏的人也很多,学生怎么能向老师讲价钱?如果掌班的周海水主动说话,那就好了。一天,周海水果然到了常香玉的住处。常香玉心想:可能是周师傅来给自己涨身价吧。但周海水找张凤仙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他打算率领戏班到陕西去演出,问问张凤仙是否也打算去。张凤仙看着常香玉在开封很受欢迎,自己领着孩子离乡背井跑了多年高台,苦也吃了,罪也受了,如今孩子能挂头牌了,因此不愿意去陕西,要仍然留在开封继续演出。
周海水领着大多数演员离开开封西行,张凤仙和常香玉便自然成了掌班和主演。常香玉的《秦雪梅吊孝》因为是新戏,自然受到观众的欢迎。后来,密县一个太乙新班的演员得知消息,便找到开封来投常香玉。为了充实演员队伍,张凤仙又亲自到密县,从太乙老班里请来了一批演员,合起来约有六十号人。
[[i] 本帖最后由 芝兰之室 于 2006-10-25 20:56 编辑 [/i]] 这里说的太乙新班、老班,为什么要用太乙两个字?这是中国人对人祖伏羲演化八卦的崇敬。八卦在中国是个黑白分明的阴阳双鱼。这个将阴阳分开的一条线,就是个“乙”字。由于中国人对太极图的尊崇,对这个乙字能分开阴阳,当然也很尊崇。太乙新班、老班所用“太乙”二字,就是从太极图中取得的。
中州戏曲研究社在开封成立
当时在开封演出的豫剧名家陈素真,是唱“祥符调”的。她跟前有位大笔杆子名叫樊粹庭。陈素真演的许多新戏都是樊粹庭编的,有些老戏樊粹庭也给她改过。陈素真的成名,樊粹庭起了很大作用。张凤仙非常清楚,女儿常香玉要成为大唱家,必须要有自己的戏。光指靠唱老戏,老师咋唱学生咋唱,恐怕是不行的,这大概就是今天所说的代表作(今天的某些演员尚不理解。我是谁的继承人,唱得像谁就行了,那叫青出于蓝还是蓝)。如何给自己的女儿寻找一位写戏的先生,这是张凤仙梦寐以求的事情。当时在开封有一位高中教师,是原北京高等师范学堂毕业的大学生,被五个高中、师范聘去当教员。他名叫王镇南,是学生物的,但却是京戏的著名票友,在北京上学时就爱玩票。他给京剧的名角们配戏,演个小角色也很乐意。他在开封是教育界的名人,仍然喜好唱戏,会唱不少出京戏,后来也会唱梆子戏。一次,京剧演员在开封唱,他这位票友也在剧中串角色。唱戏在旧社会是被人看作低贱的职业。对于王镇南这么一位高中教员的玩票唱戏,当时的达官贵人、有财有势之家,因他们的儿女多跟着王镇南上学,岂能相容!就在报纸上登出“王镇南形同优伶,不堪为人师表”之类的文章。王镇南见到报纸后大怒,就花钱买来鸦片,到戏班买通舞台老板和众位有烟瘾的演员,要求在戏院门口的海报上把他的名字写大点,越醒目越好。“说我不堪为人师表,你的学生可以不跟我上学,但我王镇南不能不唱戏!我王镇南一看京戏在开封演出,不上个角儿我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此公爱戏,可以说如醉如痴。
对于这位教育界和戏剧界的著名人物,张凤仙自然是久仰了。若能聘请他给香玉写戏,那可是求之不得、再好不过了。但又想想,自己没有学问,一头高粱花子,跟这位名人说不上话呀!就在张凤仙犯愁的时候,王镇南却登门造访了。这把张凤仙高兴得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王镇南笑着说:“你们是高台教化,我是课堂教书,有什么两样?”这样,张凤仙就和王镇南成了朋友。王镇南盛赞常香玉的唱腔和身上功夫,说是在梆子戏里不可多得。要文的香玉能唱,要武的身上很溜。在梆子戏舞台上,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的演员。张凤仙听了分外高兴。
这天夜场唱的是《桃花庵》。刚煞戏,演员们尚未卸装,张凤仙领着王镇南、史书明(另一位好戏的教员)二位先生来到了后台。张凤仙说:“各位先别急着卸装,我今天把大学问家请来了。他们看了咱的演出,我们请二位先生给咱提提意见,指教指教!”王镇南穿一身旧西装,不打领带,笑着说:“我王镇南好唱戏。虽然是个教书先生,但我却是半个戏子,咱们可是一家人啊!我今天来看各位,是会朋友来了!”然后拱着手,请演员们都坐下。众演员一看,王镇南很和气,又平易近人,紧张的气氛消失了,各找座位坐了下来。连前场的乐队人员也都围拢到后台来,都想听听这位先生说戏。王镇南问道:“香玉,《上门楼》的前两句,是咋唱的?”香玉赶快答:“九尽春风桃花开,鸿雁儿飞去紫燕儿来。”王镇南说:“九尽春风不好,应当是九尽春回才对。九尽春回不是桃花开,应当是杏花开,九九杏花开嘛。这两句改成‘九尽春回杏花开,鸿雁飞去紫燕儿来’,怎么样?”在场的纷纷说好,笑着鼓掌。原词接下来是:“小猫儿叫得春心动,想起了奴的夫叫张才。”王镇南说“小猫儿叫得春心动”这一句不雅,可以改成“蝴蝶双双飞墙外”,后接“想起了奴的夫叫张才”。再下面阳春三月香玉拿着折扇的舞台设计与时令不合,也被王镇南去掉了。他又评论说:“张才于十二年前外出不归,生死不明,他的夫人很想念他。香玉的头饰上插有红花,似乎有点不妥,应改为插些蓝色的、白色的花儿,这样与她的心情相符。各位说说,这样改如何?”后台一片喝彩声。张凤仙原不识字,找不出用什么词来称赞为好了,憋了半天才说:“哎呀!先生真是位老木匠啊!哪一斧子都砍到了墨线上!”后台一片哄笑。王镇南拱手说:“不敢当!不敢当!张老板可是过誉了!”
当时的班子,是张凤仙新组织起来的戏班,年轻唱家不少。有了王镇南、史书明、张丙运三位读书人帮忙,这个戏班就更有了在开封站稳脚跟的基础。
一天中午,王镇南等三位先生在常香玉家吃饺子,在饭桌上大家议论给戏班起个什么名字为好。叫个豫西梆子班吧,太一般化;叫中州梆子班吧,也觉不妥。王镇南给想了个名字,叫“中州戏曲研究社”,史书明连忙附和:“好就好在研究二字。只有研究,才能创新。”
中州戏曲研究社成立时,还开了个庆祝会。会上,张凤仙这个一头高粱花子的人,竟然不要稿子还作了讲话,说道:第一条,咱们要看得起自己,不准丢戏曲社的人;第二条,演戏、排戏要认真,不能马虎;第三条,每天派定的戏,要认真对词,不准再说“十字路口等齐”那一套;第四条,要在“研究”上下工夫,整理旧戏,编写新戏,由王镇南、史书明和他本人负责。“十字路口等齐”是旧时艺人的一句行话,意思是别管你平平安安走着去的,或者是栽着跟头滚着、爬着去的,总算都到了十字路口。庆祝会还请来几家戏班的主要演员,也请了新闻界的记者与会。中州戏曲研究社的社长,当然是大主演常香玉,但实际是张凤仙作为掌班的。张凤仙从此改名张福仙,这也是王镇南给改的。意思是香玉成了名角,你张凤仙就当个福仙吧!此时的张福仙夫妻,因为香玉的收入日增,也就渐渐染上了鸦片烟瘾。王镇南他们一块研究戏,吸吸鸦片,自然是常有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