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源论坛's Archiver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34

张学良的红颜知己——赵四小姐

窦应泰 著 

第一卷 春
意外情缘


[img]http://image2.sina.com.cn/book/longbook/1093574462_zhaosixiaojie/U135P112T3D100762F48DT20040827104234.jpg[/img]
少女时代的赵四小姐
  一个晴朗的夏日上午,赵一荻问清张学良别墅的位置,她决定去拜见他。在莲蓬山的半山腰,她一人悄悄找到那幢红色瓦顶、雪白墙壁的英国式小洋楼。赵一荻在那幢建在临海山岩间的别致小楼前远远观望着,可是,她却迟疑着不敢接近它。决非因为小楼前的绿荫里闪动着几位荷枪侍卫的身影,令她望而却步。而是赵一荻感到她与少帅之间迄今仍有着很大的心里障碍没有消除。尽管她是北洋宿臣赵庆华的四小姐,赵氏在北洋官场上也有一定地位。但是,她毕竟是位豆蔻年华的丽女,让她直接迈进一位东北军中将的私人官邸,无论如何也
难以做到。
  就这样,她一直在张学良别墅门前徘徊了三四天。每次赵一荻都是鼓足很大的勇气而来,到头来又因心生怯意,不得不无功而返。回到海滨赵家那幢小楼后,她眼前又老是出现在画册上曾经见过的张学良身影。当赵一荻想起在大海的狂涛中力挽狂澜,最后将她从死神那里拉回来的人,竟是自己想见却又不敢见的张学良时,她胸间一颗芳心竟然怦怦地狂跳不止。就在赵一荻心生怯意的时候,耳边就会响起大姐绮雪在电话里对她的鼓励:“四妹,张汉卿救你的时候连生命都舍弃了,难道让你到人家面前道一声谢,些许小事还做不到吗?”想到这里,赵一荻忽然感到自己的怯懦和无情,既然他救了我,我为什么不能去致谢呢?!
  又是一个酷热的上午。
  北戴河那潮湿又略带有咸味的海风从敞开的纱窗吹进来,让多日不下海游泳的张学良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自从在他大海里救上赵一荻以后,他就患了重感冒。本来他想尽快返回河北滦州前线去率部督军,然而由于沉疴在体,所以便一拖再拖,推迟了归期。幸好秘书朱光沐从天津为他请来德国名医戈尔到北戴河诊治,他的感冒很快好转起来。今天上午,张学良久病初愈,他终于可以支撑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了。当他伫立在窗前,远望山脚下偌大一片金黄色的海滩时,他望见晴空下不时涌起雪白浪花的辽阔海面,情不自禁地吟出一首明代诗人王阳明的古诗《阁中坐雨》:
  台下春云及寺门,
  懒夫睡起正开轩。
  烟芜涨野平堤绿,
  江雨随风入夜喧。
  道意萧疏惭岁月,
  归心迢递忆乡园。
  年来身迹如漂梗,
  自笑迂凝欲手援。
  “军团长,”忽然,房门悄悄推开了,朱光沐蹑足走进来,他对倚窗而立的张学良报告说:“有位客人求见,不知是否让她进来。”
  “有客人?”张学良为之茫然,他自隐居在北戴河的大海之滨以来,几乎与外界隔断了音讯。即便在北戴河那些麟次栉比的高官别墅群里,一些景慕他的北洋要人们,也大多难以入其门。特别他大海遇雨生病后,更是谢绝所有闻讯赶来探病的官员,可是今天朱光沐本知他不想见客,为什么又进来通报?
  朱光沐从张学良严肃的神情上观察出他的不悦,忙说:“是这样,求见的是位女孩。而且,她与军团长又有特殊的关系,所以,我不能不进来通报。”
  张学良听了更加愕然:“和我有过特殊关系的女孩?朱秘书,你搞些什么名堂?我在北戴河连男客也不见,又怎么会有和我有特殊关系的女客呢?”
  朱光沐说:“请军团长不要误会。我说的特殊关系,是因为那天大雨中您亲自救起过一位落水的姑娘。现在,那姑娘大难不死,人家主动到别墅来致谢的,她说……”
  “哦?”张学良一拍额头,恍然地吁一口气:“我想起来了,那姑娘莫非真抢救过来了吗?”
  朱光沐道:“不但抢救过来了,而且她多日来一直到处打听救命恩人的下落。她刚才对我说,她要进来向救她的恩人道声谢,不然的话她心中不安。她还说,见了您马上就会离开,她决不打扰您的时间。所以我才破例进来通报。”
  张学良听了朱光沐通报的来历,站在楼窗前托腮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也好。你就代我见见那姑娘就是了,又何必一定让她见我呢?至于说那天谁救了她,当军人的不光能拿枪打人,当他见了可以挽救的生灵时,不论何人都会慨然相救的。不然的话,军人就成了屠夫。有什么值得面谢的?”
  朱光沐见张学良向他挥了挥手,急忙上前进言:“军团长,您还是亲自见她的好。其实,早在半年前您就想见她了,这次她不请自来,又怎可以拒之门外呢?”
  张学良愕然:“你说什么?半年前我就想见她,这不是岂有此理吗?半年前我还在天津,哪有时间到北戴河来?”
  朱光沐笑笑:“军团长贵人多忘事。今年春天,您不是在天津利德顺大饭店,为这个姑娘举办过一次舞会吗?”
  张学良暗淡的大眼睛豁然一亮:“这么说,那天在大海里被我救上来的姑娘,就是冯武樾的妻妹?如果真有那么巧的事,可就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古语了!”张学良精神一振,他马上将睡袍脱掉,然后换上一件笔挺的灰色红领章军服,站在床前那片灿烂的阳光里,又对着一架落地衣镜认真地照了一照,忽然对着呆立门旁的朱光沐吩咐道:“朱光沐,你还在那里愣着做甚?还不快快请客人到客厅去?”朱光沐这才应诺了一声,忙不迭地跑出门去。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35

[img]http://image2.sina.com.cn/book/longbook/1093574462_zhaosixiaojie/U135P112T3D100763F48DT20040827104234.jpg[/img]
风华正茂的赵四小姐
  张学良不是少爷,是真正的军人!
  一片绚丽的光影从大纱窗投映进客厅。
  阳光映亮了赵一荻多日来为寻觅不到恩人而略显憔悴的脸孔。姑娘满月般的花容明显地消瘦了。她今天到张学良的别墅里来,事前并没有刻意扮妆,她只是坦然地前来谢恩而已。

赵一荻越是这么随随便便,越是这么平平淡淡,越让人感受那天生丽质的纯真之美。
  赵一荻穿一件雪白的旗袍,白底旗袍上浅浅的绣着几朵蓝色小花,那是她最喜欢的幽兰。脚上穿一双黑亮的高跟皮鞋。正是由于这黑白分明的淡妆,才将她那本来清丽娇柔的气质,活脱脱地显露无余。特别是她纤细的腰肢,浑圆的丰臀和旗袍里若隐若现的双乳,都显现出青春少女的成熟。她脸腮上略施粉黛,弯弯柳眉下有一双脉脉含情的大眼睛。乌云般的黑发在她后脑绾成了无数细长的辫子。让初见她的人都会怦然心动,因为她的洁癖都从那精心编成的小辫上一览无余了。从赵一荻发髻上的雪白蝴蝶结,更让人感觉到她冰清玉洁的性格。
  赵一荻正在那客厅里想着心事,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先进来的是那位姓朱的秘书,他身后跟进的是位高大魁梧的军人。赵一荻的心顿时怦怦狂跳起来,她知道朱光沐身后的青年军官,就是在日本画报上见过多次的传奇人物张学良!如果说站在面前的少帅与画报上的照片有什么不同,就是身为东北军第三军团团长的张学良,要比他的实际年龄更加年轻和精悍。张学良决不像赵一荻从前听人传说的那么轻狂,那么趾高气扬,他在陌生姑娘面显得持重而严峻。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英武和潇洒。特别是张学良那双炯炯的眼睛,让初见他的人都会感受到一种超人的睿智。军人的气质与文人的儒雅都集于他一身。军中儒将的张少帅,与赵一荻从前在父亲的诅咒中听到的张学良有着本质的不同。就在赵一荻不知所措的时候,张学良向前一步,说:“莫非你真是赵庆华的四小姐吗?”
  “我是……赵绮霞。”她怯怯吐出心底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在张学良的注视下,她粉嫩的两腮上竟现出了羞涩的红晕。
  “真没想到,世上的事情居然会这么巧。”张学良让朱光沐布上茶点和水果,然后请有些拘谨的赵一荻坐在一张藤椅上。他见赵一荻有点拘谨,索性抢先落坐,说:“坐嘛坐嘛,其实我们早就是老熟人了。那天在大海上,我哪会知道穿蓝色泳衣的姑娘会是你?当时我见你一个猛子扎进深水里不见了踪影,大雨又马上来到了,就顾不得多想,一头扎了进去,万没想到救上来的竟会是赵绮雪的四妹!”
  赵一荻坐在藤椅上不敢抬头,更不敢与张学良闪亮的大眼睛对视。从前在“中西女中”时敢说敢为的赵一荻,不知何故在张学良面前却显得那么羞怯和慌乱。半晌,赵一荻抬起眼来,斜睨了他一眼,喃喃地说:“张将军,我今天就是为感谢你而来的,因为那天在海上的情景太可怕了!”
  “有什么可谢的!其实,那天就是别人见了,也会跳进水里救你的。我是个军人,又怎么能见有人落水袖手旁观呢?”张学良爽朗地笑道:“至于说可怕,倒也是真的。赵四小姐,我劝你今后再到深水游泳的时候,千万要多加小心。身边最好有一位会游泳的教练才好。不然的话,万一赶上大海涨潮,那掀起的浪头随时都可能让人葬身海底!”
  赵一荻静静地望着他,心海一阵翻腾,她眼前不时会出现大海汹涌的波涛。想起那天的海中遇险,她就不能不对张学良心生感激之情,正是他的豪爽与果敢,才使自己大难不死。想到这里,她说:“张将军,想到大海上发生的事,我就更加惭愧。你也许不会忘记,春天时在利德顺舞会上的事吧?”
  张学良大手一挥,仿佛要驱散两人之间的不快,说:“赵四小姐,军人的胸怀是宽阔的。又怎会老是记着那些不应该记着的小事呢?再说,我正是从你四小姐那天敢于临场退场这件事上,才真正认识了你。你是个既有主见又有骨气的女孩。你要知道,这些年来,由于我经常出入上层交际场,见过的轻薄女子简直不胜枚举。四小姐,你敢驳我张汉卿的面子,恰好说明你人品的可贵!所以,我对你倒是充满了敬仰和好感。”
  “是吗?”赵一荻万没想到她在天津怒辞舞场,非但没让年轻气盛的少帅心生妒忌,反而引起了他对自己的格外珍爱。她的心里顿时泛起一股感激与敬畏交织的情愫。一刹间张学良的话将两人心中的距离拉近了,赵一荻这才感到张学良绝非寻常的军阀子弟。他不但有让人羡慕的地位和家世,同时也有着让她敬重不已的学识人品。她甚至想,象张学良这样有学识的人,怎么会与父亲多年来一直敬而远之的军阀张作霖同日而语呢?
  “四小姐,我是个军人,军人有军人的风格。”张学良亲自将只水蜜桃送到她面前的细瓷小碟上,尽量想使赵一荻紧张的心绪和缓下来,他信口说道:“你也许了解我,我有个舒适的家庭,但是我也有青年人的理想。不错,我当时的一步等于别人的两步,有人说,我有特殊的条件,可以利用我父亲的关系,在社会上一番事业。可我则不同,我认为应该靠自己的才能,去实现我一生的理想。而决不想利用别人的势力,包括我父亲的势力。所以,我觉得我和你赵四小姐没有什么区别,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因此,我认为我们不必感到太陌生才好!”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37

[img]http://image2.sina.com.cn/book/longbook/1093574462_zhaosixiaojie/U135P112T3D100764F48DT20040827104234.jpg[/img]
赵一荻
  赵一荻一怔。刚来时她甚至想,像张学良这样家族出身的人物,一定会在她面前摆一幅让人无法接近的阔少姿态,将她拒之于千里之外。可是当她真和张学良坐在一起时,才意外地发现大名鼎鼎的张学良,言谈举止竟是那么平易近人。赵一荻的心更加倾向于他,说:“其实我们早就相识了。因为我不断从外国报刊上见到对你的评论。有人说你从小就受西洋式的教育,又说你曾是奉天YMCA的信徒,不知可是当真?”
  张学良爽朗一笑:“当然都是真的。我十几岁时从辽西乡下到奉天读书,不久就进了基督教会,也就是你说的YMCA。在那里我学了许多先进的东西,也学会了英语。我最崇敬的老师是英国人约瑟夫·普赖德。他教会了我的英文,同时也让我接受了许多西方先进的东西,当然,包括打网球。”
  “您也会打网球?”赵一荻听到这里,忽然兴奋起来。看得出从小就喜欢打网球的赵一荻,忽然从这一小小的爱好上找到了对方心灵上的共鸣点。
  “对对,我倒忘了,赵四小姐你也喜欢打网球的。去年冬天我在天津的时候,你大姐赵绮雪就曾经向我说起过你的爱好。”张学良恍然大悟地站起来,对赵一荻说:“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到外边去?咱们一边打球一边说话吧,那样总比坐在这里拘谨的对话好得多!”
  赵一荻欣然起身,随张学良来到小楼外的阳光里,这里有座占地面积几百平方米的网球场。朱光沐和谭海等侍卫发现张学良和赵一荻双双出现在网球场上,赶忙取来了两付球拍和雪白的小球。说话之间,张学良隔着一层雪白的纱网,已经率先发球。他将球拍轻轻一挥,小球“唰”一声飞过网去。赵一荻在网的另一边不慌不忙的挥拍而上,只见她轻盈地一挥拍,眨眼间就将那猝不久防飞来的小球,击过网去。小球划了一条偌大的抛物线,出乎意料地回到张学良一方。赵一荻这手好球,让从前在奉天网球场上技挫群雄的少帅暗吃一惊。他万没想到生得天姿国色的赵一荻,竟也球技娴熟,她抛出的球让张学良心悦诚服。
  “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体育。那时奉天有个摩登俱乐部,里面都是外国人。惟一一个中国人就是我!”两人就在一群侍卫的围观下,左右开攻地操拍击球,一来一往打得十分痛快。张学良越打越起劲,而他和赵一荻之间的话题也越加广泛起来。他在休息时,对赵一荻又提起从前轻易不对外人言的往事:“我刚学打网球时才十七岁。那时候奉天的体育运动较少,落后而闭塞。运动场当然更少了,只有到基督教会去才能打,这样我就和西洋人的接触增多了。正是因为我喜好打球,所以才和基督教会越来越密切,我在那里不但打网球,而且还学会了乒乓球。四小姐,你也会打乒乓球吗?”
  “不,我只喜欢网球。”赵一荻有些遗憾地苦笑。忽然,她想调整一下话题,就和他来到网球场旁的一棵大柳树下,赵一荻说:“我从日本刊物上看到一则旧闻,一个叫山田的记者说,你从前喜欢的并不是当兵,而是想当一个医生。可有此事?”
  “不错,确有此事。”张学良和她谈得越来越投机,所以就知无不言:“四小姐,我为什么喜欢学医?就因为古人称:医乃仁术!当时,我确实很想当个医生,奉天有座南满洲医科大学,我有个朋友也是那所大学的学生。所以我就常到那里去玩。那时我真想报考南满医科大学,可是,我父亲他不允许!”
  “你父亲?”赵一荻心里暗暗打了个顿,因为她不希望和他谈到张作霖。在她的心灵深处,始终对在张勋复辟期间率统东北军杀进天津的奉系军阀张作霖,存有某种固执的偏见。那是她从小受父亲的影响所至。现在她虽已和张学良结识,又谈得很融洽,可是一旦在她们的谈话中说起张作霖,她就感到很不自在。似乎有个可怕的阴影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对,是我父亲坚决反对我学医生。”张学良在她面前坦诚自己的过去,好像在和久违的老朋友谈心:“于是我就想逃到美国去。”
  “逃到美国去做什么?”她大为困惑。
  “去美国读大学呀。”他说:“我那时已经下了决心。连出走的路费都准备好了,美国朋友们希望我到美国去,有人还答应资助我。当时给我以影响的朋友中,一个叫陈英,他在德国留过学,担任过奉天测量学校的校长。我把我想去美国的计划都说给他听了,他对我说:‘你太不懂事了,你父亲不是希望你成为军人吗?你这样做,你父亲肯定会难过的。我教给你一个方法,向你父亲撒谎说,就是为了成为军人才想到美国去的。这样,你父亲肯定会赞成的。你到了美国,干什么都没关系了。’但是,后来仍没有成功。”
  赵一荻茫然:“这又为什么?既然你去美国的计划已设想那么周全了,为什么没有走成?”
  张学良叹息:“唉,你不知道我父亲是个多么机敏的人,他不但指挥军队智勇过人,就是身边有人想背叛他,他也会一眼看穿的。”
  赵一荻心情有些沉重。与其说她为张学良当年赴美学医的计划落空而悲哀,不如说为这么英武杰出的将才有个胡匪父亲而暗感不平。半晌,她与他走到那薄薄的网球纱网前来,她说:“那么,你从此就屈服了吗?”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38

张学良望着远方涛声喧响的大海,似乎在回首那早已逝去了的往事。忽然,他激动地回转身来,面对着凝视他的赵一荻,动情地说:“世间一切事情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四小姐,我的命该如此啊!我为什么会有今天呢?就因为我父亲他希望我能在政治或军事方面成为他的继承人。当时,我作梦也没想到去当军人,现在说起来是个笑话,我希望学医,成为救人的医生;结果却成了一个杀人的军人!”


  张学良激昂的语音在空旷的网球场上激起嗡嗡的回响。赵一荻正是从他发自肺腑的悲愤之言中,真正体察到了他心中的痛苦。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38

[color=red][b]私奔前后(1)(图)[/b][/color]
[img]http://image2.sina.com.cn/book/longbook/1093574462_zhaosixiaojie/U135P112T3D100766F48DT20040827104234.jpg[/img]
1927年的张学良
[b]  北戴河海滩上的一对情侣[/b]
  北戴河的夏季是温馨的。
  每当傍晚时分,大海涨潮了,几丈高的巨浪从远方向海岸涌来。一排排浊浪以排山之势,不断向着岸边的礁石猛地冲来。当浪击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过后,海浪被黑色的礁石
劈成了无数飞溅的雪白浪花,漫天飞舞。那时,伫立在海滩上的赵一荻,会面对浩淼的大海从心底发出一声:“太美了,浪花!”
  在大海的潮涨潮落中,赵一荻亲身感受到这个盛夏,是她人生中过得最愉快的夏天。她感到心神怡然的,决非仅仅因为北戴河有可以让人消夏的大海、以及海上翩翩飞舞的白色海鸥,还有那建在丛丛绿荫里的一幢幢小洋楼。她对北戴河感到深情依依的是,在这里结识了让她心动的人--东北军少帅张学良!
  她此次随父母家人到北戴河来前,对张学良还曾产生过一丝戒意,甚至对张学良希望接近她心生反感。可是,当少女一旦近距离和这位来自东北的青年将军接触几次以后,她发觉自己已从心里深深地爱上了他!像赵一荻这样出身于南粤贵族之家的千金小姐,由于她的家庭,也由于她的品貌,在她身边当然会追逐着一批津门官宦的弟子。然而,赵一荻的心就像她那清纯的外貌一样,对那些凭祖上荫庇打发日子的豪门弟子历来敬而远之。对张学良是个例外,当然,她看重他的决不是家族与权势,她是通过和张学良的几次接触、真正地了解了他的人品。
  自从赵一荻和张学良打网球以后,与他又有了几次海边的幽会。其中大多是张学良派秘书朱光沐与赵四取得了联糸。然后她们一起到大海里游泳,有时张学良还会在他
  的别墅里设下便宴,请赵四小姐光临。当然,有时张学良会亲自驾驶汽车,带着赵一荻前往距海边别墅不远的山海关老龙口旅游。她和他去了天下第一关城楼,又去了长城的发源地老龙口。当赵四和张学良并肩站在长城起点的雄伟城堞上时,她面对着古朴的长城碟楼和老龙口下一望无垠的滔滔大海,心中所有的烦恼都会全然忘却。
  今天晚上,赵一荻又一次来到北戴河海滨。她在落日的余晖中发现,大海宛若一片镶嵌在灰褐色天幕下的深蓝色宝石。赵一荻远远望见,大海是那么恬静,海滩在暮色将临时阒无人迹。只有张学良的几位贴身侍卫,沿着被暮色笼罩的海岸警戒着。赵一荻随秘书朱光沐来到那片静悄悄的海域,她发现还像以往几次那样,张学良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倒剪着双手静静伫立在海边上。她远远注视着他的背影,越发感到那是个伟岸的背影。片刻,张学良回转身来,将热切的目光投向赵一荻,两人谁都不说话,在多日的接触中,她们彼此已经有了深深的默契。见面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客套和拘谨。彼此可以用眼睛交流各自的感情。
  “绮霞,我知道你对我的一些看法,都来自一些人对我父亲的偏见。其实,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父亲了。”当赵一荻与张学良并肩而行,沿着不时飞溅起浪花的海岸漫步,向水天相接的前方走来时,张学良终于说出了赵一荻多日想问的话。那是他在与赵一荻的几次接触中发现的问题。他发现只要他一提及乃父,赵一荻定以缄默相待。张学良知道这风华正茂的纯情少女,纯正的心里是容不得半点污秽的。张学良在习习晚风中,与赵一荻边走边说:“我知道由于接连发生了两次奉直战争,特别是东北军进关后给华北百姓造成了一些苦难,所以,民间对我父亲的骂名是在所难免的。但是,我却非常尊重我的父亲。同时,我认为他是个有非凡才能的人,我也认为父亲待人是忠厚的。”
  赵一荻吃惊地望着走在身边的张学良。她没想到他会对一个普通女孩的心里活动看得那么透,更没想到他会对自己直言其父的长处。想起童年时对张作霖这个奉系军阀的印象,还有老父赵庆华那些近乎于咒骂的指责,赵一荻一时难以接受张学良对其父的褒奖。
  “绮霞,我看出你对我的话不以为然。我当然能够理解,因为在此之前你两只耳朵里,已经灌满了民间对一个奉系军阀的恚恨。”张学良真诚地说:“但是我仍然认为父亲不像百姓骂的那么奸险和诡诈。我说他厚道,可以举个例子。有个人想暗杀我父亲,那个人很混。后来被抓住了。我父亲问他:‘你为什么要杀我?’他回答说:‘听说你和张勋一起,企图复辟。’我父亲就笑了笑说:‘你弄错了,弄错了。牺牲了生命岂不是太可惜了吗?’那个行刺的人不信,我父亲又说:‘如果我真要和张勋一起复辟,你再回来把我杀掉也没关系。’然后就把刺客给放了。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因此,我非常尊重我父亲。我认为他是个具有非凡才能的人。”
  海浪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响。天色越来越昏黑了,远方可见座落在山岗和林莽中的一幢幢小别墅,大都亮起了簇簇灯火。赵一荻默然无语,她感到张学良说的话难以接受,这与从小就在她心灵深处留下的固有印象恰好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但是,她不想正面反驳他,虽然她从理念上难以接受,可她从感情上多么希望张学良说一些他父亲的善良和质朴。因为这样一来,对她彻底改变对张学良,特别是对张家的印象颇有益处。
  “绮霞,我可以明确对你说,我和我父亲有着特别的关系。我出生的时候,我父亲头一次打了个胜杖。可以说他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来的。我父亲特别喜欢我,对于我父亲来说,我是个贵子!”张学良见赵一荻沉默不语,忽然转了个话题,说:“你也许对我父亲有恶感,但我不强求于你因为结识了我,而改变对他的看法。我相信你将来如果真有机会见到我父亲,你也许会感到他并不是个可恶的坏人!”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40

赵一荻哑然失笑,但她仍不肯在张学良面前说违心话,更不能恭维她从心里厌恶的东北军阀。她说:“汉卿将军,我们不能谈一点其它的话题吗?比如有人说你在东三省讲堂读炮兵科的时候,就是有名的花花公子?此事可是当真吗?”

  “是的,”张学良在大海边忽然驻足,在越渐昏黑的暮霭中他深情地望着她,说:“我小的时候很顽皮。简单地说,没上讲武堂的时候我读的是私塾。我的老师曾对我父亲说:你  
这个儿子要不得了!你就知道我顽皮到什么程度?当时,大家都叫我花花公子,这是真的。可是,我这个花花公子决不是你想像的那么花心。我从不嫖娼,我的花花公子,是因为顽皮才出了名的。”

  “哦,”一荻恍悟,她目光中似乎仍有些迷惘。

  张学良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向海边一块大礁石上坐定。从这里可以远望暮色中的滔滔大海,几乎所有海浪都在灰黑中停止了喧嚣,那蔚蓝色的大海忽然变成了一块硕大的黑色地毯,在闪着繁星的巨大天幕下起起伏伏。

  涛声依旧。张学良独自站在大礁石下,仰望坐在礁石上的赵一荻说:“我在讲武堂念书,当年不是我怎么聪明。我不能说这句话。讲武堂那时大多数都是些出身行武的军人,我当时才19岁,是个学生。我进讲武堂,头一月就考了个第一。第二个月又考了个第一。第三个月也是个第一。期考又考了个第一。学校里就好像刮了台风一样,同学们说教师好像和我勾结上了,因为父亲的关系嘛。某一天,学校教育长忽然到我的那个教室,他没有说干什么,他让我们把座位调换一下,他当堂出了四道题考我们。这四道题在我们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答对了。他当时就在课堂上宣布说:‘你们看,你们谁也没答全。只有他一个人答全了。又怎能说张汉卿的考试成绩是和老师勾结的呢?’绮霞,这说明我从前根本没有作弊。因此我在讲武堂就有了名气。我说这些的用意在于向你说明,我当年决不是仅靠我父亲的势力起来的。”

  夜幕越来越沉了。海浪仍在她们身边喧嚣。赵一荻的双腿已被从大海上涌来的浪花溅湿了。她在张学良说话的时候,心里深深受到了感染。她知道站在对面的这位青年将军,是想消除她心灵深处的猜测和轻蔑。她也以深情的眼神在夜色朦胧中凝视他,半晌点点头说:“这些……我都理解,也都相信是真的。可是,外界能这么看你张汉卿吗?”

  “你是说,有人看我是靠父亲势力才爬到军团长位置的?”张学良从赵一荻的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不怒不恼,继续他的倾吐:“是非由人。我不介意外界对我有什么非议。但是我需要你对我有个正确的理解,我有今天的地位,当然不可能与父亲一点关系也没有。那样你也不会相信。可是,真正的情况是,张作相将军听说我在讲武堂的名望后,他就特别地提拔了我。当时我很年轻,别人让我干什么,我是很高兴的。我在进讲武堂之后,就担任我父亲的卫队长。不过卫队长只是个虚衔,张作相却在我还没有从讲武堂毕业时,就让我担任第三混成旅的第二团长了。这就是我在奉军里的起步,决非外界传说的那样,张作霖靠手中权力把一个少不更事的儿子捧上了台!”

  “汉卿将军,”赵一荻在黑暗里感受了他对她的真诚,她没想到他会将她心里的秘密一眼洞穿,又以平等的姿态向自己表白心迹。她开始走近他的时候,是以一个普通女子接近高不可及青年将军的心理,可是如今她已走进了对方的心灵。赵一荻没想到张学良同样会以平等的姿态对待她。当双方心中的秘密都通过语言得到沟通后,赵一荻忽然感到张学良不但外表潇洒英俊,而且更喜欢他纯正的品性与高尚的灵魂。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从大礁石上跳下来,双手紧紧拉住他递上来的大手,亮闪闪的眸子里流露出真诚的光芒,良久,她说:“我……相信你!……”

  从那天晚上开始,她与他的心挨得更近了。在以后的几天里,张学良又为赵四安排了许多让她心情愉悦的活动。出席张学良在北戴河海滨举行的周末消夏晚会、听从北京来的京戏名伶在南戴河戏楼演出的堂会、出席各种舞会和鸡尾酒会。赵一荻虽然出席了上述各种公开的活动,但由于老父赵庆华及姆妈等人都在北戴河,她的行迹一直处于相当低调的状态。即便去了那冠盖如云的场合,她也远远避开张学良。她担心由于自己的出现,而引起在北戴河消夏的达官贵人的注目。赵一荻十分清醒地知道,她与少帅之间只能是朋友关系。她所以有这先入为主的理念,不仅因为张学良已有原配夫人于凤至和一位随军夫人谷瑞玉,更主要的原因,是她知道老父对张氏父子持有的固执态度。作为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赵一荻知道她即便想和张学良走得更近,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在盛夏即将过去的9月初,本来张学良与赵一荻还有几次接触机会。可是,赵一荻万没有想到,就在9月4日那天傍晚,她正在张学良的海边别墅听谭海刚从北京拿来的京戏唱片,张学良忽然神色紧张地走了进来,他向赵一荻扬了扬手里的一封电报,说:“绮霞,真让你失望了,明天下午,本来还想向你请教英文的,可是,我明天早晨必须离开这里了!”

  “你要离开北戴河?”她惊讶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顿时有种若有所失之感。她在北戴河期间,几乎成了张学良的英语老师。她记得那是一次海滨舞会结束后,在别墅吃夜宵的时候,赵一荻从拎包里拣出一册刚出版的《北洋画报》。那是大姐夫冯武樾从天津寄给她的。赵一荻对张莞尔一笑:“真看不出你一个军人,居然也会用英文写诗?”张学良有些不好意思地去夺她手里的画册,说:“我哪会作诗?这都是你姐夫给逼的。谁让我俩是从小的好朋友呢?可是,那英文诗本来是要化名毅庵来发表的,谁知冯武樾还是用了汉卿这个名字。”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40

赵一荻笑说:“用真名有什么不好?让人们知道你是个文韬武略的将军,总比让人说你是草包司令好!再说,现在军队里会英文的人多吗?”

  张学良说:“当然不多。可是,你大概忘记了,那次我在海边背诵一首雪莱的诗时,想不到是你听出了问题。还为我纠正过一个读音不准的英语单词呢。从这个意义上说,你是我的一字之师!”


  赵一荻道:“那可不敢当。我也有时会将个普通英语单词读错的。”张学良却说:“绮霞,你毕竟是‘中西女中’的学生,又是英语科的翘楚。既然我们能在北戴河结识,就是缘份,你何不利用避暑的时间,给我当一回英语教师呢?”赵一荻笑道:“那就更不敢当了!我在‘中西女中’还没毕业,又怎么敢在你这大将军的面前班门弄斧?”张

  学良郑重地说:“我是军人,军人无戏言。绮霞,既然我那么真诚地想将自己的英语再提高一步,你又那么博闻强记,何不就在海边教一教我?”

  赵一荻虽然感到此事太难,可她见对方神态真诚,就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那以后她果真每天为他定时在海边上课。如今英语课刚刚开了个头,万没想到张学良竟要突然离她而去。

  “是的,大帅从天津发来的特急电报,他让我必须马上回郸邯督师。绮霞,请理解我,那边恐怕马上就有战事。”张学良顾不得对她多作解释,就在匆忙地准备离开。那天晚上,她看见张学良在吩咐朱光沐和谭海准备次日黎明从北戴河启程时,脸色是那么难看。她知道张学良的心情和她一样,都对这匆匆见面又匆匆分手的海滨邂逅,充满着难言的离别之苦。但是军令如山,他只好与她忍痛辞别了。

  海边分手的那天晚上,月色朦胧。

  当赵一荻踏着斑斓月色,从张学良临海的别墅走向她家的小楼时,张学良破例屏退从人,独自相送。一路上,她和他谁也不说话。离愁别绪困扰着两个堕入情网的相恋者。虽然赵一荻心底奔涌着无尽的情潮,可她却不敢向他吐露心迹。她只是感到在北戴河一个月的时间,竟然过得那么快。想起在这里与张学良奇妙的邂逅,她从心里感谢那天在在大海里呛水的机缘。如果没有那个机缘,她到现在仍与张学良彼此相思,却难得一识。想到即将与张学良分手,赵一荻心里又愁肠百结。她知道张学良从此将奔赴战场,当然他也许很快就从战场上归来,也许从此一别,北战南征,天各一方。想到张学良此行的山高水低,赵一荻眼里不禁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离愁。

  “绮霞,不必忧愁,军人出征寻常事嘛!也许再过几个月,我还会回到天津。到那时我会主动打电话给你。”张学良见赵家别墅已近在眼前,他急忙在月影下收住脚,紧紧握了一握赵一荻冰冷的小手,悄声说:“当然,我还可以给你写信。只是不清楚信该往哪里寄才好?”

  “不不,不要写信!”不知为什么,赵一荻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她心里又想起了家里尚不知情的严厉老父,也许她担心张学良的信万一寄到“中西女中”,定会引起学友们不必要的猜测。那样一来就会给深闺里的赵一荻带来许多麻烦和不便。因为毕竟是很传统的女孩,她的家庭也不允许自己和一个已有家室的军人过于密切的交往。她的学校教规森严,更不会给一个尚未毕业的女生以与军界要人谈情说爱的机会。她想到张学良一旦通信可能产生的可怕后果,就急忙摇手说:“因为那样一来,就会……”

  “也好!”张学良在如水的月影下看出她两难的窘迫,马上释然一笑,爽快地说:“绮霞,既然通信不便,也就不必勉强。好在不久我就可能回到天津,只要我一到天津,就会设法和你取得联糸的。”

  “汉卿将军,”赵一荻深深被他的眼神感动着,她的心几乎快碎了。她再也不敢继续看他那依恋不舍的眼睛,她只希望尽快离开他,不然的话眼睛里的泪水,就会扑簌簌的夺眶而出了。她急忙抽回她的小手,说了声:“多保重!”返身就向她家别墅的方向跑去了。斑斓的月色将她苗条的影子长长的拖映在地上,赵一荻一路小跑,很快就隐进一片黑森森的树丛中不见了。

  她发现了少帅生活中丑陋的一面

  赵一荻从北戴河回天津后,眼前总是出现一位英武军官的影子。

  她忽然吃惊地发现,短短一个月的北戴河消夏,姑娘的心已经完全被少帅牢牢占据了。在那些空虚的日子里,赵一荻一有时间就往大姐绮雪的家里跑。她知道姐夫可能知道张的行踪,她只有用这种方式来缓解对张学良的思念。赵一荻那时既无法见到他,也无法了解少帅离开北戴河后的情况。她多么希望在大姐家里得知张学良的点滴信息啊!

  赵一荻后悔不该谢绝张的来信。当时,她出于自身的考虑,断然拒绝了与张学良通信。可是她越来越感到一种思念的心潮不断折磨着她。姑娘平生头一次怀春,她万没想到自己思念起一个人来,竟到了食不甘味的痴迷地步。

  但是,大姐绮雪也不知道张学良的近况,她只知道张已率部前往河南和北伐军作战。赵一荻听了心中更加忧郁,她知道既然是战争,那么在枪林弹雨中就难免发生不测。可她没有办法和远在河南的少帅联糸,她只能一个人暗自关注报纸上有关河南战事的消息。让她赵一荻发烦的是,报上几乎不登河南战事,有关张学良的消息更少。终于,那年冬天,赵一荻忽然从姐夫冯武樾办的《北洋画报》上,见到了张学良的一首新诗: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42

七律·军次游赵故宫感怀

  沽酒郸邯大道旁,

  村人都说赵灵王。


  英雄应有笙歌地,

  不比吴宫响廊。

  光武艰难定洛中,

  滹沱一饭困英雄。

  当年天下归心日,

  都在郸邯古赵宫。

  那本《北洋画报》第108期,被赵一荻返复翻阅了几遍。

  她从那首诗里,似乎感受到了一位征尘仆仆的将军在军马倥惚中的闲情逸趣。可是,画册里除了张学良在过郸邯时写下的一首诗外,几乎再也看不到他在河南的任何征迹。这让赵一荻心里更加忧郁和怀念。她更加后悔在北戴河的光阴短促,如果那时自己的思想稍稍开化一点,大胆一点,也许就不会落得今日音讯阻隔的困境了。她虽然知道冯武樾一定了解张学良的近况,可她出于少女的娇矜,不可能向冯武樾正面询问。在这种焦虑的心绪中,她熬了整整一个难过的冬天。

  当1927年和熙的春风吹遍海河两岸的时候,赵一荻在苦苦思念张学良困窘中又长了一岁。赵一荻在“中西女中”读书到了即将结业的时刻,当年暑期就要毕业了。在这时候她多想面见张学良?她对自己毕业后的去向一直踌躇难决。几位入学时的好友,大多都有了新的选择。吴靖已经与她的六哥赵燕生订婚,朱媚筠想去国外留学,朱媚筠的妹妹朱洛筠此时正和张学良的二弟张学铭谈恋爱,而李兰云和陆静嫣则准备在“中西女中”毕业后到上海读大学。这样一来,就只剩下她赵一荻左右迟疑不决。那时候赵一荻最大的愿望就是读大学。去东北沈阳求学则是她多年的夙愿,因为那里有座闻名关内外的东北大学。究竟是否去东北读书,赵一荻首先要征询张学良的意见,才能最后定夺。她老父赵庆华早就打算送她到北京去读书,因为北京是赵四多年向往的地方。可是由于赵一荻在北戴河结识了张学良,她如今忽然对东北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她情愿舍弃北京而到关东那片神奇的土地上去,当她将这大胆的想法刚向姆妈透漏,马上就遭到了刘氏的反对:“绮霞,这可是件大事,你要听阿爸的话才能决定,我可作不得主啊!”

  赵一荻偏偏不想征询老父的意见。她知道如若说明去东北读书的意愿,必又是遭到一顿责骂。那时她已将全部心思寄托在张学良的身上,她认为只有他才能主宰自己的前程。可赵一荻越是期盼张学良,他越是踪影杳然。一直盼到当年5月,忽然有一天,了解她心思的朱媚筠拿着张《大公报》,来到校园的柳荫下,找到了正在那里捧读课本的赵一荻,说:“绮霞,你看,张学良在河南遭大难了!”

  “什么?你胡说些什么呀?”赵一荻听了,头轰地一响。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她日夜期盼的消息终于来了,可得到的却是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当她睁大惊愕的眼睛看报纸时,果见在头条版面上赫然地刊载着一条新闻:

  《张学良在京汉路与北伐军交战失利 从郑州北撤前下令不准炸毁弹药库》

  “啊?他的军队战败了?!”赵一荻顿觉心中一阵痛楚。那个牢牢建在心里的高大军人形象突然发生了可怕的倾斜。在她的印象里,张学良的智慧和军事才能完全可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是她作梦也没有想到这次张学良挥师沿京汉铁路南进,在河南境内与北伐军作战时却遇上了连天的淫雨,致使北来的东北军连遭剧创。报上的消息表明,当张学良在开封和郑州和北伐军交战的时候,天时地利人和均不在东北军一方,所以他的三军团屡战屡败。最后,张学良在撤离郑州时有人建议他炸毁军火库以阻击追击之敌,可是张却担心炸毁弹药库要伤及无辜百姓,所以即使身处败局也坚决不许炸毁弹药库。赵一荻看到这里泪水奔涌,心中竟又升起了无边的同情。她对朱媚筠感叹说:“我就佩服这样的人,即便成了败军之将,仍然不想伤害百姓!这说明张汉卿的心地善良啊!”

  朱媚筠担心地望着已被报上新闻惊呆了的赵一荻,说:“绮霞,到这时候了,你难道真不担心他会在撤退的半路上,遭遇什么不测吗?”

  赵一荻却不以为然地摇头说:“不,他不会出事的,因为吉人自有天相。”

  在她得知张学良河南战败的消息后,为毕业考试而苦苦学习的劲头忽然消减了。她嘴上虽然对朱媚筠说得很肯定,可她心里却越加惦记着吉凶末卜的张学良。她希望继续从天津报纸上读到有关东北军的消息,可是报上竟然再不登了。赵一荻无法知道战事的内情,更不知张学良的下落。难道张学良真会在统兵北撤的路上,又遇上追兵的袭击吗?如若那样他定是雪上加霜了。

  赵一荻在初夏到来的时候夜不成眠。那时毕业考试已经迫在眉睫,一贯用功的她竟在两个科目上出现了少见的低分。只有她知道这是为他分心的结果。可是赵一荻毫无悔意,为一个值得挂牵的人没有考出好成绩,难道不应该吗?好在5月下旬,确切的消息终于盼到了。一天傍晚,玉儿忽从楼下跑上来喊她去听电话。电话里传来的竟是大姐绮雪的声音:“四妹,你马上就过来吧。”

  “大姐,我正复习功课呢!”

  “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告诉你,他从南边回天津来了!”

  “他……回来了?”赵一荻的心怦怦狂跳起来。她知道绮雪在电话里说的“他”是何人。当时,赵一荻不知是怎么冲下楼来的,待她坐上一辆洋车心急如火般地向海河边那幢熟悉的小楼疾驶而来的时候,才忽然想起上车时她竟忘记了化妆。眨眼功夫就到了姐姐家门前,只见赵绮雪神情紧张地伫立在门前,对跳下车来的赵一荻说:“四妹,张汉卿让我告诉你,希望马上就到赤峰道。你姐夫把你送到那里以后,他就回来。”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42

就在这时,赵一荻发现一辆红色别克牌小轿车已从大姐家的院里驶出来,在姐妹俩身边煞住。赵一荻发现冯武樾已在驾驶座上。她拉开车门,连想也顾不得多想,就一头钻了进去,然后她向绮雪招了招手,那轿车便沿着暮色笼罩的海河岸边飞快驶去了。

  “汉卿的情绪相当低落,他在河南遭了大罪了。”当小轿车向着越来越浓重的夜色里驶去时,冯武樾对坐在身旁一言不发赵一荻介绍张学良此次回天津的情况。她感到姐夫的话一  
句也不入耳,因为她的心早已飞向了租界上赤峰道的张家别墅。虽然她就住在天津,虽然她也知道赤峰道是官宦要人居住的天下,可是赵一荻却从不曾到赤峰道去过。所以,当冯武樾将轿车开进海河边的赤峰道时,她发现眼前豁然一亮,原来夜幕已经降临,道两旁的路灯都已点燃。在一盏盏雪白的街灯映照下,她看见一幢幢造型别致的小洋房,宛若神奇宫殿一般出现在她的眼前。那是美、法、英、意大利、俄罗斯、西班牙、荷兰、希腊式的建筑群。早年赵一荻就知道赤峰道有直、皖、奉系各路大军阀的别墅和公馆。袁世凯的小怪楼就建在此地,还有山东军阀张宗昌、淞沪军阀卢永祥、孙传芳等人的分馆也在此地。现在她才知道张学良也在赤峰道上有幢豪宅。当冯武樾将轿车驶过一条小巷,来到一幢临街的豪华白色小楼前时,她第一次见到这幢在天津极为少见的罗马式建筑。只可惜楼前的院落并不宽大,门前却植有许多法国梧桐。几位荷枪的侍卫在楼前巡视着,见一辆红色小轿车在夜色里缓缓驶近院落,马上有人上前询问。

  当侍卫发现来者是冯武樾时,马上放行。赵一荻从轿车走下时,冯武樾又再三叮嘱她说:“四妹,汉卿正是精神困苦的时候,你说话一定要小心,千万不可刺伤他才好。”

  赵一荻随侍卫走进宫殿式的小白楼,盛夏里楼内正开放着冷气。让从夏夜的燥热中匆匆走进楼里的她感到一阵凉爽。当她登上二楼的时候,忽然发现楼梯转弯处腥红地毯上迎候着一个军人,她认出是张的秘书朱光沐。他向赵一荻点头为礼,然后悄悄在前引路,很快将她引向一条灯光幽暗的廊道。在走廊的深处,朱光沐拉开一扇房门,出现在赵一荻面前的竟是一间闭着灯的卧室。在黑暗中她忽然嗅到一股呛人的气味,这种味道她有生以来头一回嗅到。就在赵一荻困惑不安的时候,忽然听到床榻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绮霞到了吗?”

  “……”赵一荻正在疑惑,忽然有人将头顶上的灯开亮了。

  她惊愕地睁大了双眼,意外发现那临窗的床榻上倚着一位穿睡衣的人。初看时有种陌生感,那人面色萎黄,正伏在一张烟盘子上点着烟灯,贪婪地吞云吐雾。好一阵赵一荻才认出那歪倒在榻上的人,竟是自己一年前在北戴河海滨深情依依的张学良。

  赵一荻大吃一惊,她见到的是另一个颓废的张学良!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突然,她大叫一声:“汉卿……将军!”就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可是,当她刚接近床上的张学良时,少女的理智和矜持又迫使她情不自禁地收住了脚。半晌,她痛楚地哭道:“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呀?!”

  在难堪的沉默中,她听到“砰”地一声响。原来张学良摔掉了手里的烟具,他一挺身,挣扎着坐起来了。在难堪的沉默中,张学良困惑地呆坐在灯影里,两人四目相对,半晌无言。张学良很尴尬,他甚至不敢抬眼面对站在面前的赵一荻。忽然,张学良痛楚地双手抱头,低声地哽咽了起来。

  赵一荻顿时惊呆了。眼前的张学良与北戴河精神抖擞的少帅简直判若两人!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潇洒英武、满腹经纶的少帅,居然会在一场战争结束后,忽然变得精神萎靡,颓然不振。更让她震惊的,是一个刚刚26岁的青年将军,竟然也学会了抽大烟!这强烈的反差让赵一荻无法接受。她甚至后悔到这弥漫呛人烟雾的别墅里来。她不想和一个抽大烟的军人接近,更不想和这个神态不振,掩面而泣的人对话。

  “绮霞,你坐,你坐下再说。”张学良在床上痛苦的折腾着。当他发现身穿雪白连衣裙的赵一荻以陌生的眼神盯着他的时候,张急忙将烟枪搁在烟盘子上。过足了烟瘾的他忽然振作起精神来。他急忙从床上爬起来,眉宇间的痛苦神情很快被意外的欣喜所代替。他望着迟迟不肯落座的赵一荻说:“绮霞,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呢?莫非我张汉卿打一次败仗就不能相认了吗?”

  “胜败是兵家常事。打败仗没有什么不得了。”赵一荻仍然充满戒意,她根本不想坐在床前。她感到面前的张学良变了,虽然她们分手仅一年时间,可是她在北戴河海滨见到的张少帅居然不见了。代之而来的是个面色枯黄,满面病容的张学良。赵一荻极力克制心里的失望和痛苦,说:“可是,我不能接受的是一个年轻的军人,为什么会染上恶劣的嗜好?”

  “你说得好!绮霞,你说得对啊!”刚才还在床榻上吞云吐雾的张学良,这时披衣下床。他开亮了卧室的一盏大吊灯,在那明亮灯光的映照下,他渐渐恢复了从前那精神奕奕的神态。也许是抽了大烟的缘故,张学良脸上顿时焕发出奕奕的神采。他说:“你别见怪,有时我烟瘾一旦发作,就痛恨我自己的过去。本来我和你一样都反对抽大烟的,也知道凡是有鸦片瘾的人,大多是败家仔。可是,我也是误入歧途啊。如果前年冬天我不听杨宇霆总参议的话,也许不至于染上这烦人的烟瘾。”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42

 赵一荻对他的怨恨反感,随着张学良的精神振作而渐渐消逝了。尽管她对他抽大烟的嗜好仍然心存反感,可当她看见张学良是以种无奈的神情面对自己时,赵一荻的心又软了。

  张学良继续向她诉苦说:“前年冬天,郭松龄在河北滦州倒戈反奉的时候,老帅知道我和郭松龄从前的关系,一定要我从葫芦岛登船去见已在泰皇岛的郭松龄。那时正是夜半时分,我困得厉害。杨宇霆就劝我抽口大烟,提提神儿。我那时年轻,不知这东西的厉害,所以  
就信了他的话,当场抽了几口,果然精神百倍。哪里知道,从此就沾上了大烟瘾,而且一沾上就无法忌掉了。唉,绮霞,难怪你一见我这样子就皱了眉。这不怪你,要怪就怪我不争气!”

  赵一荻见他那么自疚自责地坐在床前,双手又痛楚地抱住了头。心就软了,她劝解说:“既然你知道染上鸦片是痛苦的事,为什么不下决心忌掉呢?”

  张学良抬起头来,眼睛里含着泪水,说:“绮霞,你哪里知道一个染上鸦片瘾的人,有多么痛苦啊?这烟瘾决非想戒就戒的。不瞒你说,我已经戒了好多次了,每次我都下了决心,可是,不知为什么这烟瘾竟如此顽固。有一次我在郸邯戒烟,甚至都想拿手枪来自杀了,可是,还是戒不掉。而且戒过以后的烟瘾,发作时又严重百倍。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赵一荻仍然不肯罢休,说:“我虽不曾体会到戒烟的痛苦,可是我想,一个有志气的人,只要肯下狠心,最终一定能把烟戒掉的。汉卿将军,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刚才那个样子。你才26岁,正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光,又有那么高的地位,为什么不能狠下心来,和这种只有无为之人才喜欢的嗜好彻底决裂呢?”

  “好,绮霞,你说得对!”张学良很快从颓废中振作起来,他紧紧抓住一荻的手,发誓般地说:“我信你的话,从明天起我就在天津戒烟。有你在这里看着我,我一定会有戒掉大烟的信心。”赵一荻听了他的话,心里仿佛洞开一扇窗子那么豁亮。她说:“好吧,我就监视你戒烟。不信这大烟就戒不掉。”

  张学良果然言而有信,次日上午,当赵一荻再次来到赤峰道白色法兰西小楼的时候,朱光沐向她“嘘”了一声,又向二楼的客房一指。说:“军团长正和日本医生商量戒烟的事呢。”赵一荻万没想到张学良真将她的叮嘱放在心上,并且如此神速地说做就做,她的心顿时狂跳起来。她所希望的就是这种雷厉风行的军人作风,而张学良下决心戒烟的本身,恰好让她认识到张学良染上烟瘾确属无奈,这和他那纯正的本性没有必然的关系。

  赵一荻随朱光沐悄悄走进内室,她们隔着一层雕花屏风,可以清楚望见套间里张学良正和一位日本小胡子医生谈话。看得出他们已经谈了许久。赵一荻听不清小胡子医生说些什么,只见张学良不断地点头应允。后来,小胡子又从他携的药箱里取出一盒西药,在征得张学良的首恳以后,小心地为他注射。大约又过了半小时,小胡子医生终于告辞了。

  “绮霞,这山本医生很有一套根治鸦片烟瘾的办法,”张学良见到风姿翩翩的赵一荻来到身边,心情十分高兴。赵一荻发现从前在北戴河见过的张学良,又英姿潇洒地回到了她的身边。他仍然还像从前那样精神奕奕,注射了戒毒药针的张学良脸上的病容全然消失,眉宇间又浮出一抹青春的豪气。他牵着她的手,来到隔壁书房,这里让赵一荻耳目一新。几只高大的书架上排满了精装书籍和各种市面上少见的缮本书。墙上悬挂的几幅古人字画,更让赵一荻眼睛一亮。只听张学良对她说道:“日本人的戒烟办法较为先进,只要注射十几天西洋针剂,那我就可以在不受任何痛苦的情况下,戒掉这可恶的鸦片瘾了!早知有这种办法可以戒掉大烟,我又何苦那么痛苦地戒烟呢?”

  赵一荻担心地说:“如果真有先进的戒烟办法当然好了,汉卿将军,你一旦戒掉了大烟,那就有希望了。不然的话,我担心你从此会被这可怕的烟瘾给毁掉呢!”

  张学良将几轴珍贵的古人字画摆在赵一荻面前,说:“昨天夜里你走后,我就发誓戒烟。不然的话,又如何面对你对我的一片好意呢?”

  赵一荻看时,只见张学良展现在她面前的古画,都是明清两代书画名家的真迹。不但有明代大家文征明的书法和徐渭的《葡萄图卷》,又有清代几位大家,如郑板桥、金农、黄慎和任伯年、以及近代大师徐悲鸿等的作品。她一边看画一边说:“这个日本医生的药针,会不会对人体有什么副作用呢?”

  张学良自信地摇头:“不会不会,山本医生早在奉天行医时就是我的朋友了,他怎敢对我马马虎虎呢?”赵一荻这才放下心来:“既然如此,那就让那山本好好为你治病吧,汉卿将军,我希望有一天,能再见到你像从前那样精神抖擞地下大海里游泳。”张学良听了,急忙将手在桌上一拍,说:“就依你的主意,绮霞,等我一个疗程结束以后,我一定再陪你去北戴河消夏,如何?”

  赵一荻对他报以嫣然一笑。他们并且约定,在进入6月的时候,一同共赴北戴河海滨,重温她们以往的旧梦。但是,赵一荻作梦也不曾想到,一场严峻的打击已经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赵庆华说:“我们赵家姑娘绝不做小!”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43

夜,月光如水。

  当赵一荻从张学良亲自驾驶的小轿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发现英租界自家的小楼上还亮着灯盏。她向坐在车里的张学良摆摆手,就脚步轻盈地向家门走去。不知为什么,今晚当她走进院子时,发现有些异样。三层小楼所有的房间里几乎都亮着灯,这是以往不常见的。她惊愕地发现二楼赵庆华的卧室竟在深夜时分也亮着灯,赵一荻的心里不禁暗暗一怔。她知道老  
父有早睡的习惯,往次她从外边回来,父亲的房间早已关了灯,可今晚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忽然看见院宅里有一辆汽车,那是姐夫冯武樾的别克轿车。为什么天这么晚了他还到租界上来?赵一荻心里暗暗生疑。

  “家里出了什么事?”正当赵一荻向父亲的房间翘望的时候,忽然发现迎面走来个人影,原是六哥燕生,她急忙上前询问。

  “四妹,父亲正在楼上发火呢!”赵燕生平时对四妹感情甚深,今夜他预先守候在院门前。已经等候她多时了,见了她燕生小心叮嘱说:“你可千万要小心噢。”

  “六哥,到底出什么事了?”赵一荻从哥哥脸上看出了什么,心里顿时沉甸甸的。

  “你和少帅来往的事情,爸爸从租界一位老友那里听说了。”赵燕生的神色有些紧张,他悄悄向四妹透风说:“这会儿,爸爸正向大姐和姐夫兴师问罪呢!”

  惨白的月影投映在赵一荻那张略施粉黛的脸上,听了六哥的话,她心里暗暗一惊。她知道自己和张学良的暗中交往,迟早有一天会让严厉的老父知道的。但她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就知道了。她望一眼二楼窗口上闪动的老父身影,心忽然怦怦狂跳起来。虽然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是真来到时她又感到可怕。

  赵燕生见她吓得脸面煞白,劝道:“四妹,事情既已至此,你怕也无用。不如就对父亲一口咬定,租界上那些传言都是空穴来风。只要你坚决不承认和少帅有什么过份的交往,阿爸他也就没办法了。”

  赵一荻手捂住怦怦狂跳的胸口,一时感到六神无主。在六哥的催促下,她不知怎么走上楼梯的。在幽暗的楼道里她隐隐听见从父亲卧室里不时传来激愤的拍案声,间或还有老父愤怒的骂声。赵庆华在家里轻易不发脾气,可是一旦发起火来全家人都感到害怕。今夜更是如此,当赵庆华吼声传来的时候,整个小楼里都变得鸦雀无声。

  “绮霞,你闯大祸了!”在卧房里见了姆妈刘氏,她慌忙上前紧紧拉住了赵一荻,神色紧张地追问说:“莫非你当真在和张作霖的儿子来往吗?”

  赵一荻已有大厦相倾的预感。她从六哥和姆妈的神色中不难看出,从前对张作霖心怀不满的老父,在荻悉自己四女儿暗中与张作霖的儿子坠入情网以后,那种愤慨和激愤,当然是她完全可以想像的。赵一荻见姆妈苦苦地询问自己和张学良的关系,她就点一下头,却不答话。

  姆妈见了,越加惊惶起来:“孩子,你好傻呀!你可知阿爸他为什么不到北京作官吗?还不是和那当过胡子的张作霖势不两立?既然他那么憎恨张家,你又怎么敢暗中和他的儿子往来?这种事做得也太出格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如今正是读书的时候,又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去和军人往来?莫非你不要命了吗?”

  赵一荻一言不发。她对父亲和张家的关系了若指掌。她清楚赵庆华携家眷来天津定居后,又有一次赴京作官的机会。段祺瑞见赵庆华不肯就任交通部次长,已知他厌倦了北洋官场。于是就派人给住在天津的赵庆华再送聘书,委任他为北洋议会的议员。并且又颁发了一枚文虎勋章,以资褒奖。赵庆华盛情难却,不好再拂老上司段执政的厚意,只好前往北京赴任。他派人将阜成门外的旧宅子修复一新,准备在适当时机举家由天津再迁北京。可是赵庆华万没有想到,就在这时候张作霖竟再次统率东北军杀进京城,不久又在中南海居仁堂里坐上了中华民国陆海空大元帅的宝座。在张作霖的内阁中,他委任东北军旧宿常荫愧任了交通部长。虽然常荫愧在交通部组阁时也有意重用前次长赵庆华在他的麾下供职,可赵庆华由于看不惯张作霖那套军阀的作风,一怒之下再次拂袖而去。从此他就发誓终身隐居津门,再也不想赴京任职了。

  赵一荻从这些往事中体会到,父亲对从东北杀进北京的张作霖,在内心深处充满着强烈反感与怨恨。在这种情况下她与张作霖的长子暗中深情依依,原本就是一桩非常危险的事情。赵一荻虽然从一开始就克制自己的感情,可她却无法控制对张学良日益渐深的情愫。如今,她和张学良的关系已经在家庭里暴露了,她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老父严厉的责问,也不知如何处理这从一开始就难以成为现实的姻缘。

  姆妈说:“绮霞,去年你在北戴河时,就有人见你在海滩上和一个军人谈话。那时,全家人都知道,惟独瞒你阿爸一人。可是,谁也没想到你来往的竟是张家的少帅。现在听说是绮雪和冯武樾从中当了介绍人,这还了得?今晚你阿爸把绮雪和武樾都找到家里,拍桌子打板橙地骂了许久了!”

  赵一荻没想到大姐和姐夫会为自己受过。她隐隐听着从楼下传来的阵阵骂声,赵一荻心里越感加紧张,心里宛若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直等到深夜10点钟,父亲房里还传来阵阵拍桌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伏在桌上睡熟了。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43

“绮霞,快,快醒醒,你阿爸喊你到他那里去呢!”在地桌前睡了一夜的赵一荻,忽然被姆妈摇醒了。她抬头一看,已是次日清晨。她急忙揉揉惺忪的眼睛,发现天光早已大亮,她不知昨夜绮雪和姐夫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见姆妈刘氏神色慌张地站在面前,向楼下父亲住的房间一指,说:“快去吧,孩子,事已至此,你怕也无用。只要你好好在他面前认个错,保证今后不和军阀的子弟往来,天大的事也就过去了。”


  赵一荻迟疑着来到门边,她侧耳一听,楼道里静悄悄的。不见有父亲的喝骂声,但她却从那反常的静寂中感受到从没体验过的紧张。她胸口怦怦狂跳着,赵一荻知道今早无论如何也躲不开父亲的一顿训责。她那时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想的只是如果爸爸坚决限制她和张学良的来往,自己到底应该如何应对?

  已是6月下旬。

  天津依然闷热少雨。流经市区的海河比往年水流稀少,干涸河面上已经见不到往常往来穿梭小火轮了。在海河的浅水里航行只有小木船和渔船。赵一荻是在一个炎热的下午,悄悄从租界里出来的。这是她一个多月来首次离开那幢熟悉的小洋楼。现在,她是在六哥燕生的帮助下,趁着全家人午睡时出来的。当她乘人力洋车拐进那条熟悉的赤峰道时,眼前就出现了她极为熟悉的大街。这里仍是津京要人的天下,一幢幢古朴别致的小洋楼出现在她的眼前,赵一荻的心又兴奋起来。她多么希望飞到那幢白色法兰西小楼里去,和久违的少帅相见!

  午后的太阳当空照着,街上没有一丝风儿。赵一荻信手将头上那顶白色巴拿马草帽向下一拉,希望遮住强烈的光线。她坐在飞驰的洋车上,回想自己一个多月的特殊遇境,心里就难免泛起酸楚。她记得一个月前的那个可怕清晨,父亲赵庆华将她叫到楼下书房里。她回想往事心里就有几分胆怯。她不敢面对父亲发怒时的眼睛,有生以来她始终是父亲眼里的一枝花儿。她知道四个姐妹中,她无论容貌人品还是学识,都足以让早年参加科举考试的老父另眼相待。从前老父很少训责她,可是那次却毫不留情地追问起她和张学良的关系来。

  “不,爸爸,我要明确地对您说,我和张汉卿绝没有不清不白的关系,他只是一位普通的朋友!”那天赵一荻不知从哪儿来的胆量,竟敢在盛怒的父亲面前虚与委蛇,她说:“您也知道,当初在北戴河是他救了我的性命。当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才知道张学良与他父亲不同,他是位操守很高的军人!虽然他是中将军团长,可他在我面前却是个很普通的人!”

  “胡说!”赵庆华没想到女儿竟敢夸奖张作霖的儿子,震怒地拍案说:“什么操守很高,别忘记他可是张雨亭的儿子!”

  “张雨亭的儿子又怎么?”赵一荻固执的性格,决定她在自己婚姻大事面前决不向严父妥协:“阿爸,您不能因为反对张作霖,就不许别人和张汉卿接触!再说,我和他在一起,决没有作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们在一起是切磋学问。他一直都在鼓励我去东北念大学的。”

  “你说什么?要跟张学良去东北念大学?真是反天了!”赵庆华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火,当他发现四女儿已在和张学良谈论前途大事时,心中就怒火万丈,将桌子拍得山响:“你如果想上大学,也决不能到东北大学去读书!北京有那么多大学,你为什么不想去?再说,如果你学识长进,别说念大学,你想出洋留学也是办得到的,为什么偏要随他去东北?真是荒唐啊!”

  赵一荻欲言又止。她知道自己之所以产生了去东北求学的念头,极大的原因是由于她希望和张学良在一起。在北戴河她听张学良讲起了东北大学,心中就产生了兴趣。当然,早年她的理想曾是赴国外留学,现在因东北有一个让她倾倒的人在吸引着自己,所以才有了一个近于冒险的决定:去东北读大学!

  “张学良是个花花公子,他让你到东北读书,是抛出了个不可告人的诱弭!”赵庆华

  越想越恨,恨不得将张氏父子一口吞掉,方解心中恚恨,他说:“我告诉你,只要我赵遂山还有一口气,就决不允许你继续和张学良在一起!你千万不要异想天开,我们赵家是津门的大户人家,我们赵家的姑娘都必须明媒正娶的结婚嫁人,绝不能给任何人作小!你懂吗?张学良现在早已是有家室的人了,他不但早有一位夫人,还有一个外室!你和这种有家室的人混在一起,只会让我们赵家脸上无光!他张学良就是有天大本事,也休想娶我赵家的姑娘!”

  ……

  赵一荻想起父亲那天的话,心里就一阵阵揪痛。因为父亲一番话,事实上已将她和张学良正在发展的友情,引向了一条无法逾越的绝路。她知道在民国时期的天津,任何名门望族的女儿,如果一旦出嫁的话,总不会逃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一千古戒规的。更何况家法森严的赵家,她个纤纤弱女如想与张学良走到一起,又谈何容易?

  炎热的六月来到了津门。由于赵庆华担心四女继续和张学良明来暗往,他破例取消了全家去北戴河度假的计划。在礼法森严的赵家,一荻从此再不能随意外出了。她在“中西女中”参加毕业考试后,和所有女生一样再也不能到校上课了。所以,赵庆华告诫刘氏说:“如果绮霞再无故外出,万一生出什么有辱门风的事来,我就拿你是问!”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44

 姆妈岂敢作出有违赵庆华的事来?正因为有姆妈在旁守候她,赵一荻整整一个月画地为牢,几乎不曾出走出过租界。那时,她多么希望尽早到北戴河去。到那里她决非为着去波滔汹涌的大海游泳,是希望见到她连做梦都怀念的人。她需要和张学良就自己女中毕业后的出路,进行一番倾心的谈话。她需要张学良给她勇气,为实现自己进东北大学读书的夙愿,想出个能让赵庆华接受的主意来。可是,她无法见到她想见的人。大姐绮雪和冯武樾自那夜受到父亲一顿训责后,再也不敢登门了。就连与此事无关的姆妈和六哥赵燕生、使女玉儿等人  
,也都分别受到赵庆华的严厉指责。在这如火的六月天,赵一荻身边几乎到处是监视的眼睛。别说她去赤峰道和张学良会面,就连走出家门也万万不能了。

  “绮霞,这是张学铭托我捎来的一封信!”在赵一荻心情最困苦的六月里,她好不容易盼来一位客人。她就是在“中西女中”的学友朱媚筠。由于她父亲朱启钤是赵庆华的老友,所以朱媚筠可以经常来赵家走动。让赵一荻惊喜的是,朱媚筠居然给她带来了一封日思夜想的信!信笺上是她熟悉的毛笔小楷,一看就感到亲切。她好像又见到了久违的少帅!她知道朱媚筠的姐姐朱洛筠正和张学良的胞弟张学铭谈恋爱,张学良的信一定是张学铭通过朱洛筠转到朱媚筠的手里。在那封信里,少帅向赵四倾吐了分别后的思念和希望重聚的心情,张学良特别向她表明,他在写出这封信时已经出发去北戴河了。他希望在不久将来,与她在那留下初恋回忆的大海边上重逢!

  可是,赵一荻只能眼巴巴望着租界小楼外那轮每天从东方升起的太阳发愁。她甚至连到外边发信的机会也找不到。在那些难熬的日子里,她只能每天倚在三楼平台上,翘望着远方迷雾茫茫的天际,她仿佛又见到了一望无垠的北戴河海滨。她知道张学良定又在临海的别墅里焦盼着她的到来,在心烦意躁的时候,他也许会跳进碧蓝的大海里里遨游。然而她只能困居津门,期盼着这个炎热的暑期早一天结束。因为一旦暑期结束,张学良就会回到天津,到那时她或许能找个机会悄悄出去。只要能见到他,她就会找到摆脱困境的办法。

  坐在洋车上的赵一荻俨如困鸟出笼。下午,她是通过六哥燕生,借故拉走了守门的阿山,然后才趁父母午睡之机逃了出来。赵一荻没有其它奢念,只想尽快见到张学良,求他帮助自己尽快寻得解脱之路。就在她想入非非的时候,车夫忽然叫了声:“小姐,到了!”

  赵一荻抬头一看,面前果然矗立着一幢小白楼。古朴的罗马式建筑在夏日正午的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白光。她以往都是傍晚时到这里来的,今天当一荻站在阳光下翘望这幢小白楼时,她才感到这别墅建筑的奇美。忽然她发现白楼的门前有些异样,往日那些荷枪守候的侍卫不见了。楼前静悄悄的。一荻跳下洋车,急匆匆向楼里走去。她发现偌大的白楼里只有几个男佣女仆在清扫楼道,一位熟悉的女佣迎迓上来,对心急如火的赵一荻说:“四小姐,怎么你就不知道,少帅一直都盼你去北戴河吗?他已走多日了!”

  她知道自己扑了空,急问:“汉卿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女佣茫然摇头:“也许7月,也许8月,也许少帅度假后就回东北了。他的行踪不是我们下人能知道的。”

  在回家的路上,她真想大哭一场。好不容易从家里逃出来,可到了赤峰道张宅又碰了壁。赵一荻将巴拿马草帽拉了下来,遮住她那张流满了泪水的脸。她不想让街上行人看到她的钻心痛楚。直到这时她才感到自己不知何时已深深爱上了他,从前和张学良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朦朦胧胧感受到她与他心灵里正发生着感情的碰撞,可那种爱的感觉毕竟是朦胧的。而这次当她和张学良真正分离,才蓦然感受到难熬的空虚和无法克制的怅惘。

  回家以后,一荻将自己关在卧室里,扑在床上大声痛哭。她把一个月来对他的思念,对父亲限制她外出的委屈,还有对今后前途的困惑,都一古恼发泄出来。她在这时多么希望见到他,向他倾吐衷肠。然而一直盼到8月中旬,天气渐渐开始转凉的时候,张学良仍然没有消息。在这时候,赵庆华已经决定让四女一荻去北京读书。燕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也早就送进了赵宅。摆在赵一荻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了。当秋天到来的时候,她只有去北京求学了。她在“中西女中”时的学友大多选择了求学之路,朱媚筠已经前往北京求学了,她听说李兰云和陆静嫣已经去了上海。

  就在赵一荻准备赴京读书的前夕,忽一日,大姐绮雪竟悄悄来租界小洋房为四妹送行了。这时的赵宅已对赵一荻的行踪稍有放松,家人都知道她即将去北京上学了。

  “四妹,他已经回天津了。”房间里没人的时候,赵绮雪悄悄将一个欣喜的消息告诉给四妹:“他很想见见你。”

  赵一荻听了,心里突突地跳。她知道绮雪定将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从北戴河返回天津的张学良。当然,她也从绮雪嘴里了解到张学良的近况。一荻何尝不想马上见他,可她想起父亲对自己说过的话,又难免生出许多怯意。想起自己与张学良的交往最终将是无花之果时,一荻的心中不由充满了难言的悲酸。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44

“大姐,我当然想去见他,可是,他能给我个完满的答复吗?”赵一荻心绪纷乱而复杂,因为她毕竟对张学良缺少了解。在这时候。老父赵庆华的话,在她的思想上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我想,他至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赵绮雪理解四妹的心。也同情她目前的处境,她知道四妹是个敢爱也敢恨的人,她对未来的担心与忧虑,赵绮雪也难以解决。但是她仍然说  
:“四妹,至于你的将来如何,我也难以预见。不过,你在去北京前见张汉卿一面,也未尝不可。”

  月下定情,雨中盟誓

  那是个有月亮的秋夜。

  海河在淡淡夜色下汩汩的流淌着。远方是万家灯火,一幢幢小楼宛若环绕在海河边上的黑色屏障。赵一荻来到这座幽静的小花园时,夜幕刚刚拉开。她和张学良幽会的地点是张学良自己预先选定的,名叫雅园。是他一位朋友的私人花园。

  此地乃是天津闹中取静之地,任何人都休想进园打扰。那天傍晚,赵一荻所以在严厉老父的眼皮底下得以外出,理由是绮雪大姐和姐夫冯武樾共同议定的。就是在赵一荻即将去北京读书之前,她在“中西女中”的几位女友,要在天津一家有名的餐馆欢聚。所以家人都没有介意。傍晚时分,赵一荻准时去“奎星楼”饭庄和学友们草草进餐,然后她按计划提前退席,又坐上冯武樾的轿车,径直驶往海河边上那座幽静的“雅园”。

  “绮霞,既然你老父坚持要你去燕京读书,我看,不如就尊命前往的好。”当暮色已经全然笼罩那座偌大的雅园时,张学良偕赵一荻沿一泓湖水走过小桥,来到园中一座假山之上。这里秋色浓重,条条疏枝在飒飒的夜风里摇动。张学良静静听完了一荻的倾诉,他对发生在赵家的事情了然于胸,他的冷静让赵一荻吃惊。

  赵一荻今晚穿一件雪白的宽袖短衫,下着黑色百褶裙。乌云般的齐颈短发,映衬着她那白皙的脸蛋。她在梅花丛里显得亭亭玉立,妩媚可人。她以为张学良定会固执地坚持从前的意见,鼓励她挣脱家庭的羁绊,早日和他同去东北。如若那样,赵一荻此时定会难以适从。没想到他会如此通情达理,赵一荻意外地望着他,忽然说:“那么,我们今后怎么办?莫非从此天各一方了吗?”

  “不,绮霞,我张汉卿说话从来都言必信,行必果。”张学良掷地有声地说:“去年在北戴河,我曾对你许诺,有一天,希望你到东北大学去读书。那里有许多杰出的教授。可是,如今既然家父坚持让你去读燕京大学,如我在这时坚持让你去沈阳,势必会引来家庭纠纷。我想等过一段时间,你还可以从燕京转学嘛!”

  赵一荻和他来到枫亭下。这里可以望见灯影下那片枣林,几丛疏枝在晚风里摇曳。她理解他的心,可却仍然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茫然,便说:“看来你仍希望我有一天去东北,可是,汉卿将军,你想过没有,即便我能够实现去东北读书的意愿,那毕竟不是我人生的最后归宿。因为,你是个有家室的人啊!……”

  张学良伫立在枫亭下良久无言。他听出了一荻的弦外之音,也意识到他与她之间的友情,现已发展到须臾不可分离的地步。想到这里,他动情地说:“有家室又怎么样?莫非真正的爱情可以被家室隔断吗?”

  赵一荻愁肠百结,她的双眉在惨淡灯影下蹙成了疙瘩。她又想起了父亲赵庆华说的话。她也知道赵家在天津的地位,在赵家森严的家法面前,像她和张汉卿目前的这种关系,显然难以得到顺利发展的。她说:“不错,依你现在的社会地位,娶个三妻四妾也决不会遭到非议。可你想过我的处境吗?我是出身于一个有礼教的大家族里。我们赵家的家法不允许我自主选择婚姻。特别是我父亲那顽固的传统理念,是决不会同意我和你走在一起的。他对我说过:‘我们赵家的姑娘决不可能给别人作小。’也就是说,有一天你即便可以将我收房,可我父亲是坚决不依的。况且你现在不仅有妻子,听说还有个外室,是吗?”

  张学良一震。他万没想到今晚和赵一荻接触会这么深的话题,他也看出面前的少女,在过去的一个月,显然遭受了来自家庭的重重压力。她那清纯的花容月貌,也得憔悴起来。他感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障碍极难逾越。他忽然紧紧抓住了她冰冷的小手,说:“绮霞,确如你所说,我确有一位夫人,名叫于凤至。她是辽北古镇郑家屯一个大粮户的女儿,原本是我父亲一人作主订下了这门婚姻。我当初所以同意这门亲事,完全是因为当年我父亲在古镇剿匪时与凤至的父亲有旧交,并不是出于什么爱情。你说的那个外室,也不该对你隐瞒。那是当年我和于凤至成婚的时候,我本人对这桩婚事并不如意,所以父亲有话在先,他对我说:‘于家的亲事是非成不可的,至于你婚后感到不如意,再娶偏房我也不拦你。’所以,就又有了个谷瑞玉!”

  赵一荻在秋夜里静静地倾听他诉说。她望着远方已被漆黑夜色笼罩的海河上,一幢幢楼宇里的璀璨灯光已将河面映红了,水面上闪动着五颜六色的光斑。她知道今晚的谈话真让张学良动心了,现在,他是在向她倾吐衷肠。她忽然问道:“谷瑞玉是哪里人?”

  “她是河北人。我是在黑龙江剿匪的时候意外与她结识的,这个人很能吃苦,多年来她给予我的帮助不少,她随着我南征北战,吃尽了辛苦。有人说她是我的随军夫人,那是当之无愧的。”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45

“于凤至是你明媒正娶的结发夫人,她对谷瑞玉难道真肯接纳吗?”

  “她当然不接纳。可是,这么多年来,谷瑞玉一直都随侍在我的身旁,她和于凤至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如果是战争时期,这种关系倒也好处。因为谷瑞玉可以随你到任何地方去,包括你在  
河南打仗的时候,听说她也相随在你的身旁;可是,一旦她回沈阳时,又该怎么生活呢?”

  “这也不成问题,我早就在沈阳经三路特别为她买了一所宅子,只要她谷瑞玉一回到沈阳,就可以住在自己的别墅里。”

  赵一荻听到这里,在灯影下她眉宇紧锁地叹息一声:“汉卿将军,看起来即便是真正的英雄,也难免要为家事所困。依你的家庭而言,我们继续相处在一起,究竟会有什么好处呢?”

  张学良这才明白她询问自己家庭情况的原因,他顿时郑重起来,发誓般地将胸口一拍,说:“绮霞,请你放心,我张汉卿是个敢做敢为的汉子。既然我心里已经深深刻下了你的烙印,那么,我就会为你付出代价。当然,如果你心里也真正爱着我,那么,恕我直言,你也同样要为自己的爱情,付出相当的代价。否则,我们现在就只能分手。永远的分手吧!”

  赵一荻的心灵受到了震憾。当初老父亲赵庆华对她明示家法的时候,她就暗暗在心里下定了与张学良终生为伴的信念。特别是由于家庭的阻碍,让她在整整一个炎热的盛夏里得不到和张学良见面的机会时,少女在内心里更加感受到,她这一生早已无法与张学良分离。作为不肯轻易向异性示爱的纯正女性,赵一荻一旦情窦初开,就再也无法遏制自己。现在,当她站在雅园的枫亭里,倾听张学良那么真诚的表明后,那颗曾经发生过动摇的心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她忽然仰起脸来,凝视着他的眼睛,动情地说:“不,决不!我决不和你分开!汉卿,不管今生今世我和你走一起,面临何等挫折和困苦,我都认了!因为不知为什么,只要我和你在一起,才会感到愉快!也许我们早在上辈子就有这种缘份吧?”

  “绮霞!”张学良冲动地将她紧紧拥在怀里,眼里的泪珠忽然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滚落下来,打湿了赵一荻瑟瑟发抖的面颊。秋蝉在枫亭外的草丛里低鸣,远方天空,正有一颗慧星从天穹上滑落。静悄悄的雅园里所有的生物都已睡去,只能听到她与他喁喁的细语。

  1927年秋天,赵一荻在北京燕京大学读英文糸。

  她在这里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收到张学良的来信。有时他在东北沈阳,有时他在天津,有时他会在河北的滦州前线,无论他在何地,都会将他的深情与怀念,统统诉诸在雪白纸笺上。一封又一封信从前线寄出的信飞到了燕京大学。赵一荻也不时给他复信。她在信里向他倾吐着无尽的离愁别绪。她希望有一天和他在北京见面。可是那一段时间,由于军务紧急,张学良几乎没有到北京的机会。

  好不容易盼到1928年夏天,张学良终于从前线回到了北京。

  可是,在这时候赵一荻却又恰逢暑假,她必须按时赶回天津去。因为她如果继续逗留在北京,很可能引起老父的怀疑和姆妈的悬念。6月4日,一个万没想到的剧变突然发生了!

  前一天深夜,张学良的父亲张作霖迫于日本方面的政治压力,已经同意放弃中华民国陆海空大元帅的桂冠,率领少数随行侍卫与官员,乘一辆专列从北京前往关外的老家--沈阳。张作霖离开以后,张学良奉父命留守北京中南海的万字廊。6月5日清晨时分,张学良正在中南海万字廊主持一次东北军高级将领的军事会议,突然接到一个从沈阳大帅府打来的紧急电话。打电话的是张作霖五夫人寿懿。她在电话里以哭泣之声向张学良报告噩耗:“大帅在皇姑屯车站遭到日本关东军的暗害,他们用几十吨炸药炸毁了大帅的专车呀!”

  张学良仿佛当头挨了重重一棒,他顿时面色苍白,急问:“大帅他怎么样?”

  “……”电话里却传来寿夫人的哭声。

  张学良忽然感到他身后有座大山轰然一声坍蹋了!张学良五内俱焚,热血上涌。他真想大哭一场,可他的理智很快控制住了痛苦的冲动。他知道在这时候如果自己一旦失态,必然会影响东北军将士的军心。于是,他很快让悲苦的心境平和下来,尽快解散了军事会议。然后他屏退从人,暗自安排一辆军车,决定在当天深夜时分,秘密返回沈阳奔丧。

  是夜,凄风苦雨。一列从北京前门车站驶出的专列,在大雨滂沱中沿着京奉铁路飞也似向东北驰去。忧心如焚的张学良和几位随行侍卫,都在车厢里荷枪监视着车外漆黑的雨空。张学良心里充满着对未来的迷惘。因为他不知道张作霖丧生以后东北的残局究

  竟应该如何收拾?也不知道父亲在距沈阳只有几公里的皇姑屯车站上,究竟为什么人暗中加害?想到父亲临死前困扰东北军的内政和外交,张学良一时感到前途茫茫,心里悲楚。就在他思绪纷纭,愁肠百结的时候,专车忽然煞在天津北站的月台上了。这时,车外大雨倾盆而降,远方天际响起了沉闷的雷声。

  “军团长,车下有人求见!”忽然,张学良见侍卫从车厢外走进,他回身一看,原来是侍卫长谭海,他向车下一指说。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46

“什么人会在这种时候见我呢?”这个念头在张学良脑际一闪,很快就一摇手说:“不见!”谭海却面有难色地说:“她是……赵四小姐!已经在车站上等你多时了!”

  “是她?”张学良暗淡的眼睛豁然一亮,听说求见者原是久违的赵一荻,他忽然记起刚从北京上车前,曾与在天津度暑假的赵一荻通了次电话。在短促的通话中,他只向她说了自己可能返回东北,却没有说明自己究竟乘坐哪一列火车经过天津。现在正是夜半更深,天又  
下着多日来少见的大雨,张学良万没想到赵一荻会在这种时候到车站上等候他的专车。想到赵一荻夤夜冒雨而来,张学良马上向谭海吩咐说:“快,谭海,马上请她上车。”

  “她说她不能上车。”

  张学良略一沉吟,接过谭海递上的一件雨衣,然后就在几位侍卫的陪同下匆忙向车下走去。车外大雨正猛,一道道刺目的闪电,映照着积满雨水的宽大月台。张学良走出车来,发现在远远的月台上,果然伫立一位打着花布雨伞的少女。赵一荻冲动地迎了上来,高高地举起了雨伞,遮住了张学良。张学良走近她时,才发现她眼睛里汪着晶莹的泪花。

  他为她拭泪说:“绮霞,你怎么在半夜里出来了?看来,沈阳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赵一荻悲怆地点头:“天津的报纸上已经刊载了皇姑屯事件的消息。现在东北的形势非常危险,不知道你此次回去。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风险?所以,我才和姐姐姐夫连夜到车站上来劝阻你!”

  “劝阻我?莫非我父亲已经作古了,作儿子的还能在外远避吗?”张学良疑惑地望着雨中的一荻,感到她的话有些不可思议。

  “你以为现在你还能够顺利回到沈阳吗?”

  “为什么不能?沈阳是我的老家,谁敢阻挡我张汉卿回去奔丧?”

  “报纸上不是说,你家大帅在离开北京回东北的时候,也是这样对日本人说的吗?可是,他老人家为什么会发生车祸呢?”

  “怎么?你是说日本人想在京奉路上再制造一个皇姑屯事件?”

  赵一荻在雨中抻出手,掩住了他的嘴,悄悄说道:“现在时局动荡,随时都有可怕的事件发生。汉卿,我不同意你凭着浑身勇气,就不管不顾地返回东北。从朱公馆里得到的消息说,日本关东军已经得知你将要返回东北的消息。他们在军粮城一带已经埋伏下了重兵。日本人也很可能再搞一次恐怖行动,所以,我才决定半夜到车站,一定要劝你返回北京。”

  张学良万没想到事情会如此严重,但他如今已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他怒不可遏地说:“日本关东军如果敢在我身上打主意,我就和他们拼了!”赵一荻苦苦劝道:“冷静,汉卿,一个军人在非常时期最最要紧的,是不能失去冷静!如果遇上紧张形势就冲动,就不计后果,你将来又怎么能指挥千军万马?俗语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汉卿,你可知祸不单行的道理吗?你此一去东北,必定凶多吉少。依我之见,如果你不肯再回北京,至少也不能马上就回沈阳。因为我担心在京奉铁路上,会有日本人的埋伏。如若你们张家再遭打击,那东北军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大雨如注。雷声就在他们头上轰响。整个车站都响起了一阵哗哗的雨声。张学良的头脑终于被雷声震醒了。他虽然在心里接受了赵一荻的建议,可他在行动上仍然不想马上收住已在弦上的利箭。他忽然将双手攥成了拳头,恨恨地骂道:“可是,我张汉卿也不是泥涅的软蛋,难道他们日本关东军敢奈何于我吗?”

  赵一荻声泪俱下地说:“日本关东军凶险狡猾,先父大帅的前车之鉴,难道不是血的教训吗?”

  雷声。张学良脸上淌下条条雨渍,他心里盈满着悲愤和痛楚。赵一荻雨夜前来劝阻的行动,深深打动了他的心。一个新的计划很快在他的胸臆间形成,他紧紧将赵一荻拥进自己怀里,动情地说:“绮霞,放心吧,我相信你的话,我现在既不马上去东北,也不能再回北京。我要马上到滦州去,那里还有我们三军团的军队呢!”

  赵一荻见她的意见得到了张的采纳,脸上现出欣然的微笑:“对,汉卿,你先在滦州暂避一时,待时局稍有缓解的时候,再返回沈阳奔丧不迟啊。因为那样一来,想对你下毒手的日本人,就无法摸清你的路数了!”

  “绮霞,请你马上回去吧,我们也许很快就在东北相见了。”张学良抬腕看看夜光表,发现开车的时间已到。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依依惜别地对在雨伞下淋得浑身湿透的赵一荻说:“你记住,只要东北局面一稳定,我马上就派人到天津接你。到那时,你就可以到沈阳读大学了!”

  “我……等着你!”赵一荻哽咽落泪。她目光定定地望着张学良披着雨衣的背影,从月台上走向他的专车。直到他的身影全然消失在车门口,她仍站在雨中,不住地向那列缓缓驶离天津的专车招手。不久,火车就消逝在一片迷蒙的雨雾中,不见了。

  在滦州附近的横山深处,矗立着一座深山古刹--大觉寺。

  自从在天津车站和赵一荻雨中分手后,张学良听信她的忠告,悄悄来到这里。他每日伴着晨钟暮鼓,忍痛熬过了十几个寂寞的日子。那时,沈阳大帅府里秘不发丧,他在大觉寺每天都让谭海等人化装成僧人,到滦州去买北京和天津的报纸。他从报上了解外边的形势。发觉报上再也没有了张作霖的消息,甚至连关东军的报纸上,也看不到乃父在皇姑屯遇害身亡的信息。正是由于他的销声匿迹,所以才使得本来十分紧张的东北局势忽然发生转化。在这种情势下,张学良觉得是他返回沈阳的时候了。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46

于是,在一个漆黑的深夜里,张学良扒乘一辆军人拥挤的闷罐车,神不知鬼不觉地秘密向东北驶去。为了防止半路上可能发生的不测,张化装成一个军队里的伙夫。他在车厢里的尿臊气和乱嘈嘈的士兵叫骂声中,秘密通过日本人严密控制的京奉铁路,终于回到了腥风血雨的沈阳城。

  17岁那年,一个难忘的雪夜


  赵一荻在北京度日如年。

  窗外是纷飞的秋雨,高耸的古槐在风雨中摇曳。古槐枝桠繁茂的树冠,不时发出飒飒的喧响。自夏天她在天津送别张学良北返迄今,她在天津度过了个紧张的暑期,然后就匆匆返回燕京大学校园。赵一荻觉得天津租界的家有些气闷,老父赵庆华由于心情不爽,已有几年不曾率家人去北戴河避暑了。听姆妈刘氏说,由于老父厌恶再去北戴河,已经计划出卖海边那幢小洋房了。赵一荻在天津无事可作,只好提前返回北京。她在燕京大学校园里很想认真读一阵子书,她想将下学期课程都预先阅读一番。可是,她心绪纷乱,因为一直在思念东北的张学良,她一时无心学业。

  赵一荻无法知道东北的情况。她始终惦记着北去后杳无音讯的少帅。她知道张学良既然应允不马上返回沈阳,那他一定就隐藏在东北军三军团驻防的河北滦州。7月上旬的某一天上午,她到燕园大门外买当日的报纸,忽然眼前一亮,她在《燕京日报》的头版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张学良!

  原来他果然听从了自己的叮嘱,一直隐藏在滦州山里。直到6月底才从隐藏多日的深山古刹返回动荡的沈阳。报上的新闻是:《张氏帅府昨举行隆重吊唁仪式张学良主持盛大葬礼中外同哀共悼张大帅不幸猝逝》!

  赵一荻发现,这则发自东北沈阳的电讯中称:张学良为防止日本关东军重演皇姑屯血案,以超人的智慧隐藏在滦州横山的一座大庙里。直至6月底的某一天,才化装成伙夫,秘密通过山海关日军设下的封锁线,回到沈阳主持家父的丧典。此前东北军宿将及张氏家人,则对外坚称张大帅只遇车祸,尚未身亡。如此秘不发丧之策,稳定了东三省的局势,云云。赵一荻看到这里,心里积郁的愁云倏忽消散开来。她为张学良的大难不死而高兴,也为他在关键时刻听信自己的忠告而暗自欣慰。

  燕大开学以后,赵一荻仍然得不到张学良的音讯。她甚至连封平安书信也收不到了。赵一荻忧心如焚,她全然不了解张作霖死后东北三省的局势如何。张学良会不会因为失去张作霖的祖荫失去手中的兵权?日本关东军既然敢制造一起震憾中外的皇姑屯事件,那么,他们能放过张作霖的儿子张学良吗?尽管赵一荻仍不时关注报上的东北消息,可是有关张学良的消息却越来越少。

  7月的一天,报上忽然登了这样一条新闻:

  《沈阳举行盛大阅兵式张学良子承父业被各界公推为东北三省保安总司令》

  赵一荻心里兴奋得怦怦狂跳。她看见在报纸下方,赫然登着张学良左臂糸黑纱,骑马检阅东北军将士的大幅新闻照片。赵一荻眼睛盯着照片上的张学良,一个多月不见,她见他的颜容发生了很大变化,比在天津车站见到的张学良显得更加清瘦了。历经一场政治风雨的磨难以后,她感到他变得更成熟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她每天都盼他的信。赵一荻焦急得很,有时想动笔写信,可她是个有志气的姑娘。在张学良遭遇困厄的时候,她希望成为他的支持者,一旦他转危为安,甚至成为东三省第一行政长官的时候,自尊自重的赵一荻,却无论如何不想主动地追求对方。因为那样会伤了她的自尊心。她认为自己只能在燕园悄悄地等待,她知道张学良绝不是那种一旦功成名就忘情忘义的人。

  果然不出所料,7月下旬的一天,一封熟悉的书信,又飞到了她在燕园的信箱。她急忙拆阅,里面有厚厚几张写满毛笔字的信笺,看时,正是张学良的亲笔。少帅在信里向她略致问候,然后话峰一转,将他如何离开天津,在滦州躲避了风头,又秘密返回沈阳的情况,向她细说究竟。至于他目前继承父业,执掌东三省军政大权一节,张学良是以无奈的语气加以相告。最后,他希望赵一荻随时可到东北去,他已经为她在东北大学文学糸报了名。而且,张学良说现在由于他执政,赵一荻再去沈阳,已经没有太多的阻碍了。赵一荻知道张信中所说的阻碍,糸指他那已在皇姑屯事件中丧生的父亲张作霖。她知道虽然张作霖生前身边有一妻五妾,可以花天酒地的生活,但是对自己儿子的私生活却是苛求甚严。如今在她与张学良之间的主要阻碍,由于皇姑屯事件的突然发生而自然消除了。想到从此有了去东北和张学良团聚的机会,赵一荻心里仿佛洞开了一扇窗子。

  但是,当她冷静下来,认真想一想,又觉得在她和他之间仍有许多阻碍没有消除。除沈阳大帅府里的于凤至和随军夫人谷玉瑞之外,在天津家里,她老父亲赵庆华始终都是她与张结合最大的障碍。作为赵家最小的四女,赵一荻知道自己如果真去沈阳投奔张学良,不仅需要勇气和胆略,而且还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祸患和家庭危机。家庭对她仍然重要,父亲那严厉的眼睛和姆妈在家里的处境,都让赵一荻感到难越雷池一步。现在她在北京读书,尚可和远在东北的张学良保持通信联糸,一旦回到天津,她甚至连和张学良通信,也需要通过大姐绮雪的成全。不然如若万一让老父查觉,等待她的将是严厉的家法。有老父赵庆华在世,她一个弱女子难道真会飞到那陌生的东北去吗?她真能够和深爱着的少帅结合吗?想到这些,她偷偷地哭了。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46

 1928年冬天,赵一荻又回到了天津。

  那一年的雪非常大。租界上几乎幢幢楼宇都蒙上了白皑皑的雪毯,远远望去,宛若一派琉璃的世界。元旦那一天,天空灰蒙蒙的,在北风呼啸中飘扬着棉絮般的鹅毛大雪。赵一荻又有许久接不到张学良的来信了,她不知执掌东北军政大权的少帅,现在东北正在忙着什么。她离开北京以前,曾从张学良的来信中发现他的烦恼,他正为东三省是否和南方的蒋介石  
合作而终日烦恼着。报上也对此连篇累牍发表文章,有人支持张学良的统一之举,有人反对张的易帜换旗。在这大是大非面前,赵一荻由于不懂内情而无法为远在北方的张学良分忧。

  “啊,真没想到,张学良的胆量,会比他那当胡子的老爹还大得多。你们看呀,张学良下令东北三省换旗了!没想到,真没想到,他居然连他爹交给他的五色旗都不要了!”那天下午,赵一荻在路过父亲赵庆华的客厅时,发现他正兴高采烈地和来访的朱启钤品茗闲聊。她从门缝里看到,父亲从报上看到张学良于12月29日在东北易帜的消息后,精神很振奋。聪明的一荻从老父兴奋的言词中,已看出他对张学良的易帜怀有难以掩饰的好感。他痛恨的人毕竟是已经作古的张作霖,对与他没有任何瓜葛的少帅来说,赵庆华只反对他和自己的四女儿接触,余者没有任何过节。

  “四妹,你一定要来。我有非常紧要的事,要和你商量。”那天午后,赵一荻忽然接到个电话,是大姐赵绮雪打来的。这类电话自老父严厉责骂了绮雪和冯武樾以后,就很少打进赵宅了。可是今天不知为什么,绮雪大姐又冒风险把电话直接打进家里。所幸的是,当时接电话的是从小和一荻一起长大的使女玉儿。她的嘴很严,决不会对任何人稍有透露。那时的赵家,六哥燕生已和吴靖双双去了北京。她对大姐忽然约她前去,一时找不到可作商量的人。最后,一荻只好自作主张,冒着纷飞的大雪,以去朱媚筠家串门为由,悄悄出了家门。

  “四妹,东北派人来了。”当她来到海河边上大姐的家里时,发现姐夫冯武樾也在。不知何故她们夫妇的神色都很紧张。绮雪见了绮霞,急忙拉住了她的手。悄悄告诉她说:“是张汉卿派副官长谭海亲自到天津来的,他们都住在赤峰道的公馆里。你姐夫是刚从那边过来。四妹,自爸爸发话以后,我和你姐夫可再不敢过多参与你们之间的事了。所以,对你和张汉卿最近的往来,我和你姐夫都一无所知。现在,谭海是受张汉卿的委派,亲自到天津接你去沈阳读书的,四妹,你从前对张汉卿有这种许诺吗?”

  赵一荻的脸腾地红了。她知道张学良当年对她的许诺,现在到了付诸实施的时候了。对一个时时想远走高飞的女孩来说,去东北读书的愿望及与张学良终生相伴的夙愿,始终冲激着她的心扉。虽然张学良派谭海来天津有些突然,但她仍感到振奋。那是种从心底发出的冲动,也是多年对张学良的思念融汇成的兴奋冲动。尽管她看出姐姐姐夫都面现忧郁,但是心里十分高兴。她知道姐姐姐夫担心四妹一旦去了东北,后果将是不堪设想。她们害怕那严厉的家父,如果听到四女远赴关东的消息,会不会经受住这意想不到的沉重打击?

  “四妹,当初我和绮雪,都希望你和汉卿成为朋友。因为你们情趣相投,汉卿除年长你几岁之外,你们没什么不般配的地方。”许久不说话的冯武樾见一荻低头不语,说道:“这本是一桩好姻缘。可是,我们没想到家父如此守旧。他那么仇视东北张家,所以,当他老人家训骂我们以后,我们确实有点畏首畏尾了。现在对你是否去东北的事,我们爱莫能助了。因为,谁都怕老人家生气啊!……”

  屋里静悄悄的。窗外不时传来阵阵风呼雪啸的声音。赵一荻理解和谅解姐姐姐夫的心情。在难堪的沉默中,赵一荻断然下了决心,她说:“大姐,姐夫,我知道你们的心情。我和汉卿的事,确实不想牵涉别人。我可以对你们说句真心话,我的心早已托付给张汉卿了!将来不管我和他走的是条什么路,都由我自己负责。所以,我承认我想去东北,更想去那里求学。这件事就让我自己作主吧。”

  绮雪和冯武樾听了,都愕然一惊。她们没想到一个正在北京读大学的17岁女孩,会在自己终生大事上表现出如此坚定的态度。

  绮雪望着神色坚决的四妹,紧紧握住她的手说:“四妹,去东北决不是儿戏。你认真想过没有,到那里就意味着你从此远别家人了!”

  “大姐,我想过了。”赵一荻连眼睛也不眨一眨:“我想过许久了。任何一个女孩,远别家人都是迟早的事。我去东北决不是儿戏。”

  绮雪虽从心里暗暗敬佩四妹的决断,可她想起赵一荻去东北的后果,还难免心有余悸。担心地说:“四妹,如果你走,爸爸肯定不会允许,那么,你又如何能走得成呢?”

  赵一荻毅然决然地说:“事到如今,我只有出走这条路了。大姐,古来凡是追求真爱的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既然我把自己的心都交给了汉卿,那么,为他我什么都情愿舍弃!如果你们担心我的出走会受到牵涉,就请你们现在就将我去沈阳的消息告诉给阿

  爸好了。我不想连累任何人,因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47

“四妹,你说错了。”冯武樾和赵绮雪都深为她对张的真情所感,夫妇俩说:“如果我们怕受牵连,从开始就不能把谭副官到天津的消息告诉你。我们是担心你,担心你这一步真走下去,到底会不会后悔?要知道,一个女孩出走,就再也不会有回头的路啊!”

  赵一荻神色凛然地站起来,掷地有声地说:“我……决不后悔!”


  两天后的一个雪夜,一列火车疾驶在京奉铁路上。

  赵一荻和谭海等担任护卫的侍卫,乘坐一节高级包厢直向大雪纷飞的东北驶去。赵一荻想起自己离开家的情景,就不禁潸然泪下。她决定以出走的方式实现与张学良重逢的夙愿之前,曾几次想和相依为命的姆妈诉说心事。但她终因姆妈受不得这种意外的精神刺激而作罢。赵一荻不敢对姆妈道出真情的另一原因,是担心事后姆妈因为知情而遭到父亲的责骂。对珍爱自己的老父赵庆华,赵一荻虽然曾对他严厉限制自己与张汉卿接近心生反感,然而当她真决定离家出走时,心里还是依依不舍。她离家前悄悄在老父卧室门前徘徊。她多么希望在行前见上老人家一面?但是赵一荻未能如愿。老父在大雪纷飞的严寒天气里,始终闭门读书。深居简出已成了赵庆华晚年的习惯。赵一荻最后只到姆妈的房间深情望了一眼,然后就悄悄地走出了家门。

  当她下楼的时候,与从小从香港就生活在一起的使女玉儿相遇了。她们彼此在幽暗的走廊里对视着。玉儿虽然不知一荻在飘雪的夜晚外出何意,可她早知道一荻与少帅暗恋已久。所以玉儿也不过问,主仆就以默默相视的方式辞别了。

  在火车的隆隆疾进声中,赵一荻翘望车外飞掠而过的关东大地,她伤心的落泪了。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是以这种决绝的方式,走出她生活了17年的家门。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与少帅这样名噪国内的东北军要人结合,对一个妙龄少女来说,无疑充满着巨大的诱惑。在那时候她决然想不到自己的出走,会给全家人带来一场轩然大波。更不会想到珍爱她的姆妈和父亲赵庆华,会因她的决然出走而陷入尴尬的境地。

  赵一荻抵达沈阳的当天,住在天津租界上的赵宅就出现了紧张的气氛。赵庆华听说四女儿私奔关外的消息后,如同遭了晴天霹雳。他顿时大气伤身,一怒倒地,昏迷不醒。家人很快将他送进一家英国医院急救。赵庆华住院的消息引起了亲友们的猜疑和议论,不久,赵一荻出走东北的消息也不径而走。最不幸的是,这消息被天津一家民间小报《商海周报》抢先刊载在报上。这篇题为《赵四小姐失踪记》的文章,立时成为家喻户晓的桃色艳闻。由于赵四的出走涉及到东北军总司令张学良,所以各报接连转载,媒体也越炒越热。这篇社会新闻写道:

  “曾任过北洋政府交通部次长的赵庆华四女,近日竟传出艳闻。一个只有17岁的少女,竟然和大她13岁的张作霖大少爷张学良暗度陈仓了。据信,此前赵四小姐一直出入于张学良在赤峰道的公馆里。二人最初由《北洋画报》总经理冯武樾牵线,后又时常在租界蔡公馆家里私会。张学良不顾家中已有夫人的现实,大胆向赵四小姐示爱,最终导至赵四小姐私奔。这就是赵老太爷一怒之下住进仰天医院的因由。

  据晓知赵家内幕的知情者说,赵四小姐和少帅的来往已有多年。期间赵老太爷也有怂恿四女适张之意。尤其在张大帅殁后,张少帅握有东北实权,对北洋政客赵庆华来说,无疑是个借机攀缘的机会。……”

  一些与赵庆华相知多年、了解赵家内情的朋友们,都纷纷到法租界仰天医院探视重病在身的赵庆华。他们越安慰这位操守极高,注重脸面的老人,越让他感到心里痛疚。当赵庆华听说赵一荻出走的消息,已被一些好事的小报记者捅到报上去,借机哄成桃色新闻大肆张扬的时候,更让生病的赵庆华忧心如焚。

  “我这一世英名,万没想到让这不成器的女儿给毁了!”曾在北洋政府里德高望重、宁可在天津租界当寓公赋闲,也不肯屈尊去北京在张作霖麾下作官的赵庆华,没有想到因他四女的私奔,会让他威风扫地,声名狼籍。他见朋友都来探视,越加无颜相见,他用手杖在地板上狠狠地捣着,骂道:“好啊,既然四女如此无情,我为什么还要代她受过呢?”

  1929年1月18日,赵庆华在天津《××报》第三版下方,出人意料地刊出一则醒目的《启示》。内称:“家有不孝四女,近日与人淫奔关外。凡此皆与遂山平时家教不严所至。现登报声明,本人从即日起与四女赵绮霞脱离父女关系。……”

  旧历春节过后,从前人来人往的英租界赵宅门前,忽然变得门可罗雀起来。不知情者以为经历这场女儿私奔的艳闻冲击,在北洋官场上混迹多年的赵庆华,也许蒙羞自愧,从此闭门谢客了。外界哪里会知道赵家内幕,赵庆华只因赵一荻出走沈阳,和张学良同居这件小事,从此发誓远离津门。赵庆华觉得他无法再在天津居住,无颜面对那些熟悉他的朋友们。于是他在初春的一天子夜,悄然从天津搭乘轿车,前往北平香山脚下的一处民房里,独自过隐居生活去了。从1929年春天伊始,一直到九一八事变后赵庆华郁郁故去,这位性情耿芥的北洋官员从此隐居京郊,再也不曾回到他一度想当寓公养老的天津!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4 20:48

第二卷 夏(1930--1946)

家事国事

[img]http://image2.sina.com.cn/book/longbook/1093574462_zhaosixiaojie/U135P112T3D100782F48DT20040827104234.jpg[/img]
张学良的夫人于凤至(1930年)
[b]  张学良曾在于凤至面前拔枪相逼[/b]
  东北的冬天冰天雪地。特别是在1月中旬那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对于从小出生在南国的赵一荻来说,无疑是个严峻的考验。
  她住在沈阳的北陵别墅里已有二十几天了,赵一荻在东北听说家父在天津登报声明和她

脱离父女关系的消息后,心中感到忧郁和痛苦。父亲此举让她大为震惊,出走时虽然预见到可能会发生家庭风波,但她万没想到老父亲会如此绝情。赵一荻痛断肝肠,加之又逢关东雪后的严寒,她在北陵别墅患上了感冒。
  这天,赵一荻早早就起了床。她披着睡衣静静伫立在一扇朝阳的落地窗前,隔窗远眺着远方陵园一幢幢晚清时代的建筑群。那些石马、石狮和石骆驼上,都蒙上了厚厚一层白雪。一轮又圆又大的朝日从雾蒙蒙的东方升起来了,浑圆的冬日仿佛与南方的旭日不同,在那氤氲的晨雾里宛若一轮失去光彩的月亮,惨白而无光彩。赵一荻记得,她来沈阳的次日,夜里就下了一场大雪。张学良主持东三省军政以后,忙得不可开交。那时,张学良身边仍有一些政敌,在不时制造事端,这给赵一荻不悦的心境又平添了几分沉重。
  “绮霞,家父登报以后,你心里一定很后悔吗?”张学良将赵庆华在报上断决父女关系的消息,委婉告诉给幽居在北陵的赵一荻时,他幽幽的眼睛凝视着赵四那漂亮的大眸子。他心里有种担忧。
  她也良久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初时她是以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张学良,后来赵一荻发现少帅的眼神里含有深深的柔情,对她来说那眼神就是一种鼓励。心情沉重的她,终于摇了摇头,说:“不!”
  “那么,你一定感到我这人不可思议?或者说可恨?为什么?因为如果不是我在沈阳鼓励你出走,你一定不会失去父女之情。”他似在猜测一荻的心思。
  “也不是。我到东北来,不是别人怂恿和诱惑的结果,这是我自己的郑重选择。因此,我决不恨任何人。”她将一双冰冷的小手,亲昵的搭在他的双肩之上。闪亮的眸子依然那么多情依依地凝视着他:“父女之情的失去,当然让我痛心,可是汉卿,天下任何事
  情,有所得就必会有所失。现在我既然已经得到了爱情,就不能计较其他。”
  他仍然那么深情地凝视她,良久,张学良点点头:“你不但可以作我的心上人,也可以当我的秘书了!”
  “秘书?”她愕然:“你不是让我到这里上东北大学的吗?”
  “你当然可以在沈阳上大学,你喜欢的文学糸里早就为你安排了座席。”他紧紧将她拥在怀里,另一只手却轻轻托起她的脸腮,他忽然正色地说:“可是,我觉得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不是上大学。绮霞,你不是早说过准备下决心和我一起下地狱吗?那么,现在就是我们共同下地狱的时候了!”
  她困惑而茫然:“需要下地狱的时候,我当然义无反顾。可是,现在你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呀!你不是当上了东三省最高长官了吗?”
  “从前我以为当上长官就一帆风顺了,可是哪里知道,自从坐上这张椅子时起,我就有种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感觉。现在杨宇霆和黑龙江省长常阴槐,以奉系的老臣宿将自居,他们随时都希望我从祖上留下来的地位上退而让之。所以,我现在并不太平,绮霞,我现在需要你做我的助手。”他郑重地对她说:“当然,这需要你再做一次牺牲,你愿意吗?”
  “我愿意!”她眼睛里泪光闪闪。
  惨淡的冬日全然从一片灰褐色的雾海中挣脱出来了。它昏暗暗的光晕虽很惨淡,可是太阳终将它在冬天里微弱的光影投给了人间。赵一荻发现雪后的北陵是那么美妙,特别是她在天津难得一见的大雪,给这座建在沈阳郊区的努尔哈赤陵园平添了几分难言的魅力。如今她全然置身在一片琉璃般的银白雪国之中了。尽管她患了感冒,尽管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不适应东北这极其恶劣的气候,但是,当她想到他的时候,心中所有畏缩的情绪便都会消逝无遗。她知道自己心底实在太爱他了,为了自己这苦苦的真爱,她失去了至亲至爱的老父。这脱离父女关系为前提来换取的真爱,未免代价太高了。想起天津的家宅因她的出走人去宅空,想起老父在垂暮之年因她的关东之行而蒙受的沉重打击,赵一荻有时会在北陵别墅里饮泣不禁。但是,她心中的苦恼,一旦见到他时就会烟消云散。爱真是一种神奇的力量!
  “阿香!”她记得那天午后,她正在倚窗默读那册喜欢的《楚辞》。忽然,张学良带着浑身的寒气走了进来。他将她从大沙发上紧紧抱了起来,那时,她会感到心里有一股无法抑制的热血在奔涌。忽然,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困惑茫然地望着他,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乳名啊?”
  “你以为你从前没向我说过的事,我就一无所知了吗?”他笑而不答,忽然从一侧书架上寻得一本什么书。忽然,张学良发现自己想找的《楚辞》,原来就在一荻的床边,于是信手拿起,翻了翻说:“我不但知道你的乳名,还知道你叫香笙,香港出生的姑娘,对吧?”
  “连我的乳名你也感兴趣?”
  “你知道爱屋及乌的成语吗?我听朱媚筠说,一荻这名字是你本人改的,源于你的英文名字EDITH的谐音?不过,这个谐音虽好,可是你的一荻最好不要在东北使用,你可知我的用意吗?”

[[i] 本帖最后由 芝兰之室 于 2006-10-24 20:52 编辑 [/i]]

页: [1] 2 3 4 5 6 7 8

Powered by Discuz! Archiver 7.0.0  © 2001-2009 Comsenz I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