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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1 15:18

“西北王”的败落

作者:方知今

第一章 针锋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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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1年春,重庆。
  晨雾笼罩山城,无疑给市民生活带来许多不便。但是,在这日寇对大后方施行“疲劳轰炸”的日子里,晨雾给陪都提供了天然屏障,至少在雾散之前,无须再去“躲空袭警报”了,可以较从容地准备一下长时间躲在防空洞里的必需品,把应携带的东西准备好。尤其是家有老小者,有了准备,就不至于像往常一样,警报一响,老的叫小的哭,乱做一团。
  国贫民疲,也只有“靠老天爷保佑”了。灾难众多使百姓麻木,不知该埋怨谁。
  在浓雾环绕的半山,有一座很普通的小楼房,周围有茂盛的树林,将楼房隐蔽得很好,这大概就是它能在日寇狂轰滥炸的岁月里,能够安然无恙的原因。附近老百姓称此处为“周公馆”。
  周公馆内小院收拾得很干净,当中有一小块花圃,绿草红花,点缀得很雅气。有一些穿军装的人在活动,忙而不乱。
  楼上一间较为宽敞的办公室里布置得很素雅,书桌、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西、北两面窗使室内显得明亮。
  一位身穿灰色中山服的人站在朝北的窗前眺望着。他的身影久久屹立不动。
  一位年轻的着士兵装束的人走进房来:“副主席,李晚霞同志来了。”
  站立在窗前的人回过身来,原来是周恩来。他展开了紧皱的眉峰:“小张,我已经对你说过,我们在白区工作,各方面都要注意。我在国民党政府中还有个政治部副主任的头衔嘛,要习惯这个称呼啊。”
  小张惭愧地说:“啊……副……副主任……”
  周恩来一笑:“好了,慢慢习惯吧。你去把李小姐请上楼来,然后你在楼梯口值勤。在我和李小姐谈话的时候,不要让任何人上楼来。”
  小张说:“是!”转身退出。
  周恩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呼出,似乎要把刚才在窗前涌上心头的烦恼抛弃,振作起精神来,专心致志去处理一件大事。
  稍顷,一位年约二十岁的年轻姑娘走进办公室。她蓄着齐耳短发,穿一件蓝色的阴丹士林旗袍,脚下是黑袜和一双带襻的布鞋。这是当时的学生装束。这位姑娘相貌很秀气,尤其是一双又黑又亮的明眸,显示了她的聪慧和敏锐。
  周恩来不等她开口,就迎上前去,伸出了手:“李晚霞同志!”他紧紧地和对方握手。李晚霞握着周恩来的手,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激动,竟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口,没有说出话来。
  周恩来注视着对方,发现她额头上渗出细汗,就掏出一方叠得很好的白手帕递给对方:“怎么,你没有坐‘滑竿’吗?”
  李晚霞接过手帕,拭了拭额头上的汗,递还手帕:“我……不习惯坐的……”
  周恩来笑了笑:“是啊,这里称‘滑竿’,通常称为轿子。被人抬着最主要的是不要忘乎所以,而且要时刻警惕抬轿的人打主意把你摔下来!”
  李晚霞听懂了周恩来话中的寓意,心情很沉重地说:“副主席忍辱负重……”
  周恩来摆摆手,没有让李晚霞说下去。“为党为人民,个人受点委屈,算不了什么。”他踱了几步,“今天请你来,是有一项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去办。”
  李晚霞严肃地答了一声:“是。”
  周恩来说:“国民党自武汉会战以后,将胡宗南的第十七军团放在陕西一带,对我陕甘宁边区进行封锁。我们的新四军、八路军虽被编成第十八集团军,属国民革命军战斗序列,但蒋介石却拒不供应军需。其企图是十分明显的。虽然表面上是合作抗战,其实仍旧在窥视时机,随时想要消灭我们。毛主席高瞻远瞩,要求我们派一位可靠的同志打入胡宗南内部,到胡宗南身边去工作。能够争取他更好,至少可了解胡部的动向,及时通报党中央,对党中央起到很好的保卫作用。为此,我们在各地地下组织中挑选了很长时间,现在终于选定了一位可靠而且很适当的青年同志。”周恩来走去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个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张四时照片,拿在手里,继续对李晚霞说,“这一人选不仅需要考虑到他对党的忠实及其机智,而且还必须与胡宗南有一定的关系,才容易被胡宗南接受。”他将照片递给了李晚霞,“他叫秦进荣,现年二十岁,是西南联大的学生,很聪明,精通英语,写得一笔好字。更重要的是他的父亲秦致宇是胡宗南在进黄埔军校之前当教员时期的浙江第十一师范学校的校长,极受胡宗南尊敬。
  “胡宗南三十岁才进黄埔军校,在此之前当过七年教师。当时进黄埔军校的绝大多数是热血青年,如现在国民党将领中比较有名的杜聿明、宋希濂、黄维……这些人当时都还只不过十八九岁,血气方刚,而胡宗南已是而立之年,又经过生活磨炼和教师职业规范,所以在这些学生中就显得老成持重,忠君爱国的儒家思想也很明显。这是他能够得到蒋介石器重的重要原因。
  “他现在身为军团长了,仍要求部下称他为‘先生’;他对读书人很同情和尊重,颇有求贤若渴的意思。”
  周恩来说到这里作一停顿,转身拿起文件夹:“这里面记录了有关胡宗南的情况,经历、性格和爱好等等,要好好研究一下,必须投其所好才能在他身边用事。回头你将这份材料拿到隔壁房间仔细多读几遍,把材料记在脑子里——文字东西是不能带在身边的。”
  李晚霞接过材料:“是!”
  周恩来叮咛:“要告诉秦进荣同志:接受任务后要切断过去的一切关系,包括组织关系。今后你是他唯一的联络员,除你之外任何人不能了解他的情况。
  “进入到敌人阵营中,首要任务是‘立足’。现在国民党的特务组织‘军统’和‘中统’都很猖獗,渗透到党、政、军及各阶层。所以他进入敌人阵营中后,不仅仅是言行谈吐,如果在生活习惯上与周围的人显得格格不入,也会引起特务的注意,对今后开展工作不利,所以要求他‘保大弃小’,即保全大节,放弃小节,必要时可以加入国民党——这就是你刚才所说的‘忍辱负重’吧。
  “秦进荣出身‘书香门第’,自己又是知识分子,养就了所谓的‘知识分子的清高’,这对他进入那样复杂的环境,在适应方面是有一定困难的,但必须克服,否则不仅不能完成任务,而且自身安全也无保障。在这方面你要经常提醒他——为掩护自己,完成任务,必须首先与周围的人打成一片,不能显出丝毫特殊。这一点很重要,你们都要牢牢谨记。”
  李晚霞答道:“副主席的意思我明白了,一定牢牢谨记教诲。”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1 15:19

周恩来点点头:“好。还有一点:要争取进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受训,它的前身即是黄埔军校。当年黄埔军校办得很好,培养出不少军事干部,他若能进军校,一方面是在胡宗南部有了资历基础——国民党内是很讲究资历的,另一方面也为我党培养了军事干部。我们现在的军事干部大多数是从战争中培养起来的,打仗可以凭实战经验,训练军队还是需要正规的。”
  李晚霞略显疑惑地说:“这……据副主席介绍,秦进荣同志似乎书生气十足,能不能接受军事训练……”
  周恩来笑了:“啊不,不,你误会了。据知情的同志介绍,秦进荣同志也爱好体育,很活泼的,甚至给人‘玩世不恭’的印象。李晚霞同志,跟这样一个青年打交道,你可要有思想准备啊!”
  李晚霞的俊脸上泛起了红晕,却落落大方地说:“副主席也知道,我小时候也是很淘气的。”
  周恩来一笑:“所以我才选中你做他的联络员啊!希望你们能配合默契,很好地完成任务。”
  李晚霞恢复了平静:“清副主席放心吧。”
  周恩来又说:“据了解,有个抗日战地服务团要到第一军去服务,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让秦进荣同志加入这个服务团,这样接近胡宗南比较自然一些。但服务团情况很复杂,要警惕,也是个锻炼的机会吧,你还有问题吗?”
  “副主席指示得很清楚了。”
  “好,你拿材料去隔壁房间多读几遍吧。”
  “是!”
  在此同时,坐落在嘉陵江畔曾家岩的“戴公馆”内,军统特务头子戴笠(字雨农)正在与上海青帮大亨杜月笙商谈组建一个官商合办的“通济公司”事宜,其主要业务是利用杜月笙在上海的门徒收购棉、纱、布及白货,由军统局掌管的货运局将货物送到西安、重庆等地,从中牟取暴利,以解决军统局浩大的经费开支。
  实际上戴笠还有另一个目的:军统局搞了个印制敌伪钞的机构,印出的假钞质量甚佳,可以以假乱真。这些假钞也需要到敌占区去花掉,以扰乱敌占区金融。
  戴笠原名戴春风,年轻时却并不春风得意。他在家乡混不下去,便跑到上海想挤进帮会,做个“白相人”。虽与杜月笙也有一面之识,但当时杜月笙已是上海滩叫得响的大亨了,并不将他这个小流氓放在眼里。他在上海也没混好,适遇同乡好友毛人凤从广州回来。原来毛人凤曾报考黄埔军校,被分配去潮州分校受训,后因病辍学,病后又回家奔丧,所以与戴笠不期而遇。戴笠正在找门路之际,听毛人凤说起广州的革命形势,认为有机可乘,便再次抛妻撇子,毅然去广州报考黄埔军校第六期。
  他满以为自己报考是不成问题的,不料发榜时却名落孙山!其实这也原是意料中的事。论学历,他少小读书就不努力,初中只念了三个月便自动退学;说是投身革命,他连最基本的三民主义的书都没有看过一眼,更不知《建国大纲》、《建国方略》、《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为何,对试题“试阐明三民主义为何能救中国”及“三民主义之主要内容是什么”简直一窍不通!所幸当时北伐军节节胜利,各地青年响应革命军,在蜂拥报考黄埔军校的青年强烈要求下,军校决定再招考一批学员。戴笠为了再次报考,不能再用戴春风的原名。
  在改名上他颇费一番踌躇。戴笠是很迷信的人,他认为一个人改个名字关系前途命运。自己喝的墨水不多,只得请教高人。他在广州也交了不少朋友,其中不乏有识之士,便有人建议他改名为“戴笠”。他请教出处,朋友告诉他,《风土记》里有这样一段话:“卿虽乘车我戴笠,日后相逢下车揖,我步行,君乘马,他日相逢君当下。”又有宋代孔平仲赠张天觉的诗中有:“万世倏忽如疾风,莫以君车轻戴笠。”都是说朋友之交不以贵贱相论。他觉得这个名字既有诗意,也很高雅,便用上了。继而又想到“字”。他曾经在家乡集市上请算命先生算过命,据那瞎子说:“你虽属‘双凤朝阳’格,而且五行中金、木、火、土齐全,却命中缺‘水’,有偏枯之相。所以你须将名字改为带‘水’的,方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他又请教朋友,为与戴笠名相称,又要带“水”,所以朋友便建议他用“雨农”二字。
  戴笠在黄埔军校受训期间,对于军事科目并不感兴趣。按其成绩和第六期的学历,他都没有发迹的可能,因为国民党军队中的升迁,基本是按“学历”为依据。在抗战期间,第六期毕业的,能混个上校团长当,已是很不容易的了。后来戴笠鼓吹“时势选英雄”,就因为当时发生的情况给他造成了机会。
  黄埔军校第五期学员尚未结业,北伐开始了,五期学员即随军行动。当时北伐军兵分两路,一路经浙江直取南京,一路经江西、湖南至武汉。五期学员也分两路,随蒋介石至南京的,都拥蒋反共;随汪精卫至武汉的,都拥汪反蒋,形成“宁汉分裂”。
  留在广州的第六期学员正赶上国共分裂的前夕。蒋介石派亲信胡靖安到黄埔军校明察暗访,做清党的准备。戴笠即巴结上这位“钦差大臣”,并接受了做间谍的任务,暗中注意同学的动态。后来“四·一二”清党,四月十五日在黄埔军校中点名逮捕共产党人及思想进步的学员,就是戴笠向胡靖安告密的结果。这也是戴笠从事特务活动,得宠于蒋介石之始。
  “宁汉分裂”后,一九二七年八月蒋介石东渡日本经上海,戴笠闻讯跑到上海去,在蒋介石下榻处自愿充当警卫,为蒋介石发觉,给蒋介石留下了深刻印象。蒋介石嘱其留在上海,与胡靖安共同搞谍报工作,将反对派的活动及时向在东京的蒋介石报告。蒋介石掌握了反对派的动向,适时回国,一九二八年二月复职,从此戴笠便成了蒋介石不可缺少的耳目。
  当然,戴笠的平步青云也并非如此简单。除了各种努力之外,他对蒋介石也下过一番功夫,察言观色,揣摸蒋介石的心事,投其所好无微不至。后来他在军统的纲领中,竟写下了“秉承领袖意旨,体会领袖苦心”两句话,也足见其用心了。除此之外,他对蒋介石和宋美龄身边的侍从乃至于女仆,也不忘收买,每逢年节都派总务处长沉醉送红包去,“戴老板一点小意思”,却起了大作用!
  戴笠平步青云,他还以为都是他改名字才时来运转的。一九四六年三月十七日,戴笠乘专机由青岛飞上海,当时因上海机场在雷雨袭击中无法降落,于是改飞南京,不料南京也在烟雨之中。戴笠坚决要降落,结果飞机在江宁县撞在岱山上,戴笠横尸“困雨沟”,这对他的名字迷信也不无讽刺!
  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戴笠贵为国府要员,蒋介石亲信,杜月笙自然要巴结,更何况此事对他有利可图,而且也算是“参加抗战”,名利双收,所以两人一拍即合。
  戴笠正与杜月笙商讨具体事宜,戴笠的随从副官贾金南进来报告:
  “局座,张倩小姐应召来到了。”
  戴笠听了很高兴:“啊,好极了!好极了!快请她进来吧。”
  贾金南转身而去。
  戴笠站了起来,朝客厅外面的过道看去。坐在一旁的杜月笙看在眼里,不免有点纳闷:戴笠今非昔比,一般人求见是不得其门而入的;就算有点身份的,来者也是有求于他,何至于如此殷勤!所以他也朝过道看去。
  先是一阵清脆的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响声传来,接着,一位身穿军装的身影出现了。那人脚下是一双半筒马靴,飞腿马裤,上身的军装系着宽边十字武装带,领上有少校军衔。她身材修长,曲线极好,穿上这套军装,显得帅气极了。鬈鬈秀发,压在军帽下。当她步入客厅,摘下军帽抱在怀里时,她那张极漂亮的瓜子脸展现出来了。在洁白的面庞上,一双深嵌的眼睛犹如一汪蔚蓝色清水中两条活泼的金鱼。
  她走到戴笠跟前,啪地打了个立正,行了鞠躬礼,姿势极标准而帅气,显然训练有素。“副座!”
  因为戴笠的黄埔六期资历还太浅,所以蒋介石用资深者郑介民为军统局局长。戴笠为副局长,主持工作。郑介民比较喜爱研究理论,有政治野心,但不善于做具体工作,所以极少过问军统的事。戴笠也就大权独揽,又仗着蒋介石的宠信,根本不把正局长郑介民放在眼里,这在外界也是公开的秘密。
  戴笠笑容满面,上前两步,握着张倩的一只手,久久不放。他将张倩拉到杜月笙面前:“月笙兄,我来介绍,这位张倩小姐,是我们的‘军统之花’——能培养出这样一位女中豪杰,是戴某人的骄傲啊!”
  杜月笙眉头一扬:“噢——!在此之前,我可只知道张倩小姐是陪都享有盛誉的交际之花呀!”说罢起身,与张倩握了握手,“张小姐,你要出手,无往不胜啊!”戴笠哈哈大笑:“月笙兄,她可还有个美誉——冷面杀手!”
  杜月笙一笑:“冷面也好,笑脸也好,总之是要人的命吧。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张小姐,大概向你喊冤的人不多吧!”说罢朝戴笠哈哈大笑,弄得戴笠颇觉尴尬,“事情就这样敲定了。我回去马上着手办理,有什么问题我再来请教。告辞!”
  戴笠也不挽留:“一切仰仗月笙兄大力周旋。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都能摆平的。”
  戴笠相送,杜月笙直说:“留步!留步!”结果在客厅门外,戴笠被杜月笙挡回。
  戴笠回到客厅,张倩站在沙发前,完全是部下在长官面前保持应有礼貌的架势。戴笠笑着直摆手:“快坐!快坐啊!”说着走过去,扶着张倩的肩头,和她并肩在沙发上坐下。
  张倩一本正经地说:“部下是来向副座辞行的。”
  戴笠一笑:“倩倩,自古未闻部下在长官面前打官腔的。”他用手搂着张倩的腰肢,“倩倩,是不是有点怨气?这次我派你出去,纯粹是工作的需要,也是从你个人前途考虑的。毛人凤是办公室主任,我的左膀右臂,因为西安是反共前哨,不得已派他去支起摊子。现在总部事务冗繁,必须调他回来帮助我。你是个很有才干的人,留在总部不会有太大的发展,调出去独当一面,容易做出成绩来,我也好提拔你……”张倩冷笑道:“副座无须解释,怎么安排我都服从。”
  戴笠看着对方:“但是,我希望你接受任务心中毫无芥蒂。”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1 15:19

 张倩继续冷笑道:“副座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女人,对于逢场作戏的事,我是很看得开的,怎么会耿耿于怀呢?”
  戴笠舒了一口气:“这样很好。等你在外面做出了成绩,成为高级干部了,我再调你回总部,我们还可以在一起……”
  张倩苦笑:“女人毕竟是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样康酒,因为女人有人老珠黄之虑。”戴笠眉头一扬:“噢——?这么说你是准备结婚了?”他摇摇头,“倩倩,我担心你找不到你所理想的男人。”
  张倩无所谓地说:“找不到就塑造一个。这很容易,只要外貌、气质合适,其他由我亲手来调教。”
  戴笠愣了一下:“胡宗南三十岁进黄埔军校,可谓大器晚成,家里的黄脸婆离掉了,他高不攀低不就。那年在杭州警校,巧遇学员叶霞娣,我见他似有爱慕之心,但以他的地位,娶个小家碧玉实不相宜,我对他说让我来调教叶霞娣,于是送叶霞娣到深沪警备司令——也是青帮大亨杨虎家去学礼仪。湘沪抗战爆发,叶霞娣辗转到重庆,我问胡宗南如何,他说还要进一步培养,于是送去美国深造。像这样塑造女人的不乏先例,尚未闻女人塑造男人的。”
  张倩不动声色:“所以我才是军统之花!”
  戴笠又愣了一下。“好吧,预祝你能找到如意郎君!”说着他流露出了若有所失的神情。
  张倩从戴笠的神色变化中,捕捉到他微妙的心理变化,心里萌发了一种报复的快感。她在想:“戴老板,不是所有女人都心甘情愿做你的情妇的。你可以随便玩弄、抛弃女人,也该尝尝被女人鄙弃的滋味了。”
  戴笠有点烦躁地站了起来,一边踱着一边说:“听说你要率一个战地服务团去西安,为什么?”
  张倩振振有词:“理由有二:第一,我不希望公开去走马上任,免得过早暴露身份,也不便于了解情况;第二,战地服务团的团员都是知识青年,我想在这些知识青年中发展一些人。”
  戴笠点点头:“是的,我们军统组织很复杂,成员大多来自帮会,即所谓的地头蛇,素质不高,因此经常出问题。我也想过招些知识分子改造一下成员素质,但是,知识分子好闹事,是很危险的啊!”
  张倩十分自信地说:“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觉。”
  戴笠一笑:“那么,你好自为之吧。”又叮咛道,“倩倩,此番去西京,主要是与胡宗南打交道。你可要当心,胡宗南可不是好惹的,他是黄埔将领中‘天子门生第一人’,恃宠骄横,对谁都不买账,一人之下,谁都让他三分。不必讳言,我和他虽是结盟兄弟,也不能例外。所以你跟他打交道,要特别注意啊。”
  张倩却说:“胡宗南如何,部下会应付好的。倒是副座既委部下去西京站主持工作,部下就要求有实权,能自主,请总部不要‘遥控’。部下直接对副座负责,出了问题可惟部下是问,但具体工作如何安排,请副座不必过多操心。”
  戴笠眉头一扬:“倩倩,你是说今后我不能过问有关西京站的工作了?”
  张倩回答得很干脆:“是的。”
  戴笠皱着眉咂了半晌嘴:“倩倩,不是我信不过你,你毕竟是初次负责一个站……”
  “那就请副座收回成命,另委高明吧。”
  戴笠犹豫了半晌才说:“倩倩,你这样要求是没有先例的。你也知道军统派出的分站很多,假如都这么要求,岂不是把总部架空了?这样吧:有关西京站的人事、财务,我都不插手,由你去安排、掌握,但工作还要由总部统一安排,必须按总部的指示去做。”
  “好,部下也作些让步。但是,部下也事先声明,在特殊情况下,部下有权自行处理某些事,即便违抗了总部和副座的指示,也容部下事后解释,是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戴笠对张倩的固执有些恼火了。他很想训斥一番,但看看对方那有恃无恐的态度,又有点犹豫了。
  当年张倩考进“干训班”受训时,是个才十七岁的少女。她那千娇百媚的风姿,使“寡人好色”的戴笠一见便神不守舍。然而这个看似天真而又毫无世故的姑娘,却藐视了他的权威,无视他的殷勤,惹得他邪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后来还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出力帮了她家的大忙,才打动了她,得以亲近她。
  戴笠好色,但却不恋色,从不对一个女人长期眷恋,多数是一夜之欢便丢手,然而他对张倩却从一开始便有“金屋藏娇”的打算。却不料倒是张倩在一夜殷勤之后,便避开了他。当他气急败坏地找到她,加以质问时,张倩却很冷静地回答: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希图我以身报答。我已经用少女最珍贵的东西报答了你。现在我已是个女人了,而你是不缺女人的。”
  她那锋厉的言词,坚决的态度,使戴笠明白再也无法强求了。实际上他对她意犹未尽,也只好寄希望于将来。
  然而几年过去了,戴笠的努力和企盼都落了空。他现在权倾朝野,可以随心所欲了,却不能使张倩就范,不免恼怒异常。有时他想抓张倩一个错,向她大发一阵威风出出心中的气,但张倩干起工作来,既麻利又准确,交给她的任务从来没完不成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戴笠又不忍那样做。因为张倩的“回避”虽使他气恼,却也因此使他更加看重了她。每当她来到他的面前,他原打算板起脸,端起“副座”的架子,对她喝斥一番,拒绝她的任何请求,结果总是改变初衷,换成了笑脸,对她奖励有加,任何请求都不折不扣地予以批准。
  戴笠叹了一口气:“倩倩,要知道,这样的请求,可是任何一个部下也不敢向长官提出的啊!”
  张倩却不领情:“副座,这可不是部下恃宠,而是副座刚才所说的,这次派部下出去,是要部下独当一面,干出一番事业来。假如一个人被束缚手脚,不用说于事业,连最简单的举动都不方便了。那倒不如仍留部下在副座羽翼之下,副座也放心,部下也得以享点清福,何乐而不为呢?”
  戴笠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再一次改变初衷,给予张倩更优厚的许诺:“好吧,好吧,那你就放手干吧。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你也别怕,有我替你顶着——只要我戴雨农不倒,谁也奈何不了你张倩!”
  张倩仍不领情:“清副座放心,张倩为党国效命,决不会以一己之私使副座失望的。”说罢起身,打了个立正,戴上军帽,毫无反顾地走出客厅。
  戴笠站在客厅里,一直注视着张倩的身影消逝。他心里泛起了莫名的滋味,他说不好究竟是哪种滋味,也许是几种滋味的混合,所以他只是苦笑摇头。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1 15:19

第二章 一见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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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西市联大校园的球场上,挤满了青年学生。这里临时搭起台子,上面悬挂横幅:“投笔从戎,杀敌报国”。一些军官在台上分头向学生们讲着什么。由于太乱,站在后排的人什么也听不清。
  这些军官是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司令部派来招募英语翻译人员的。
  青年学生们听了军官们的讲话后,都十分激动,他们议论纷纷:
  “这是我们中国有史以来军队第一次出国打仗吧?太光荣了!”
  “我认为出国去缅甸作战,抗击倭寇,确保滇缅路国际交通线畅通,其意义很重大啊!”
  “去部队里当翻译,和英国人、美国人直接对话,对于掌握英语也大有好处——这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啊!”
  “是啊,我们快去报名吧!”
  交谈的几个青年,忽然发现一个很英俊的青年从人丛中挤出,便纷纷喊:“秦进荣!”往外挤的青年正是秦进荣,他听到喊叫,便挤了过来。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问他:
  “你都听见他们讲了些什么?”
  “去了给什么待遇呀?”
  “是不是马上就去缅甸啊?”
  “你报不报名啊?”
  秦进荣笑着摇摇头:“我也没听清。我不想报名……”
  “为什么——你的英语讲得最好呀!”
  秦进荣只笑了笑,向同学们摆摆手,朝校园后面走去。
  校园主体楼的后面,有一座小山,苍松翠柏,十分幽静。
  秦进荣拾阶而上,走到半山,抬头朝不远处的凉亭看了看,发现有一位女青年,靠着凉亭的护栏,在看手里拿着的一份油印的东西。他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油印的校刊,朝凉亭走去。
  秦进荣走到凉亭前,见那位女青年似乎并未发现他已走近,便轻轻咳嗽一声。
  那位女青年被惊动了,抬头看了看秦进荣,却未作任何表示,又低下了头。
  秦进荣再上前两步:“同学,请问你看的是第十八期校刊吗?”
  女青年再次抬起头来,简单地回答:“是的!”又要低下头去。
  秦进荣赶紧说:“很抱歉打扰你了——我这份校刊印得很模糊,尤其是那篇《驳读书救国论》第二段有两行字完全看不清,可不可以借用你的核对一下?”
  那位女青年欣然起立:“可以!”
  秦进荣也欣喜地快步入亭,走到女青年面前:“我叫秦进荣。”
  女青年说:“我叫李晚霞。”
  两人紧紧握手,同时四目相对,彼此注视有顷,又忽然慌忙松开了手,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李晚霞甚至侧过身去了,更使心慌意乱的秦进荣手足无措。
  稍顷,李晚霞掠了掠短发,镇定地转身抬起头来:“秦进荣同志,我是组织派来向你传达一项重要任务的。”
  秦进荣却还没有恢复镇定,仍旧低着头:“我知道……”
  李晚霞看看对方,微微一笑:“那么,我们坐下来慢慢谈,好吗?”
  秦进荣应了声:“好!”他四下看看,见凉亭中间有一张石桌,周围有四张石凳,便朝石凳走过去。
  李晚霞看了又一笑。她先去护栏椅上坐好,然后喊:“秦进荣同志,请过来坐这儿吧。”
  秦进荣刚坐下,又忙起身,走过去,坐在护栏椅上,但距离李晚霞较远。
  李晚霞招招手:“坐过来……靠近些……唉呀,你怎么这样拘束啊!”
  秦进荣挪了三次,终于和李晚霞并肩了。
  李晚霞解释:“我们做秘密工作,要随时防备发生意外——自我保护意识要强。现在我们要交谈的内容十分机密,不能让第三者听到;如果有人发现了我们在交谈,要给人是在谈情说爱的印象。明白了吗?”她说得很大方,但她的俊脸却燃烧起来了。
  秦进荣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明白……”又赶紧挪了回来。
  李晚霞忍不住“扑哧”一笑:“据说你能言善辩,擅于周旋,真是见面不如闻名。”秦进荣似乎一下子放松了,他笑了笑:“和女生很少来往,缺乏研究。”
  李晚霞认真地说:“那你得抓紧时间研究研究,因为你即将去打交道的对手,是陪都著名的交际花,她的真实身份是军统特务,有军统之花之称。你这样腼腆,怎么应付得了?”
  秦进荣挥了一下手:“嗨——!那不是女生,那是敌人……”
  李晚霞用食指按住嘴唇“嘘”了一下,秦进荣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他伸伸舌头,抱愧地笑了笑。
  李晚霞正色地说:“好,我来传达任务:这次任务是周恩来副主席亲自布置,也是周恩来副主席点名由你去完成的……”
  秦进荣听了又惊又喜,看看李晚霞,马上意识到任务的重要性,便靠近了听她说……
  在山下的小径上,有四男三女几个学生在边走边聊,他们的话题是校刊上的那篇《驳读书救国论》。
  男学生甲说:“读书救国论是胡适先生提出来的,有什么不对?”
  女学生甲:“胡适就是当代的孔圣人吗?日本鬼子都占领半个中国了,死读书能把日本鬼子赶走吗?”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1 15:20

男学生乙:“读书不能救国,那就投笔从戎吧!哼,据我所知,那位写这篇文章的同学,就不敢去报名参加中国远征军!”
  女学生乙:“你这是什么话!人各有志,抗战救国的工作多得很,不一定去参军就是救国呀!”
  男学生丙:“读书不对,参军也不对,我看啦,就只有写文章指东骂西的人对——什么话全叫他一人说了!”
  顿时男女生一齐叫嚷,吵了起来。
  女学生丙指着一个戴眼镜、始终笑而不言的男生:“你——老大哥!你说句公道话!”众人附和:“对!老大哥说说!”
  被称为“老大哥”的男生了扶着眼镜说:“其实都有道理——大家都读书,谁去打仗驱逐倭寇啊?大家都去打仗,等打完仗全是文盲,怎么建设国家啊?依我看啦,各行其是,各自以自己认为对的方法去做,同样是支持抗战。”
  几个女生一齐攻击:“好啊,你抹稀泥!”
  “你搞调和!”
  “你是各打四十大板!”
  女生们扯住男生了不依不饶,男生了举着手做“投降”姿势。
  忽然男生甲大叫:“诸位!诸位!你们看那儿——那一对的方式是不是最好的支持抗战的表现啊?”
  众学生朝男生甲所指看去。
  原来男生甲所指的是凉亭——此时凉亭中的秦进荣和李晚霞偎依在一起。
  众学生都看愣了。
  女生甲忽然说:“唉呀,这跟抗战有什么关系啊?”
  男生甲一本正经地说:“怎么没关系?恋爱的最终目的是结婚;结婚的最终目的是繁衍后代子孙。他们生出小国民来好继续抗战啦!”
  女生们群起而攻之:“该打的!”
  男生甲抱头往山上逃,女生们一齐追,其余男生嬉笑着也追了去。
  在凉亭中偎依在一起的秦进荣和李晚霞听见众学生脚步声去远,两人才急忙分开。分开后两人彼此看看,又不好意思地都低下了头。
  李晚霞说:“还是校园好——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秦进荣苦笑摇头:“学生时代如同一张白纸,一旦进入社会,就开始在白纸上记录了,最后写成什么,谁也难以预料,因为遭遇往往不是个人意志所能转移的。”李晚霞却指出:“是的,人的一生遭遇不可预料,但是,在遭遇中的选择却是自主的。能把握自己,任何遭遇中也不会迷失方向。”
  秦进荣不禁肃然起敬了:“啊,太深刻了!今后还要你多指教哩。”
  李晚霞一笑:“彼此学习吧。今天一下子和你说了这么多情况,都能记熟很不容易,你只要将主要精神记住就行了。有什么问题,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很多,再共同讨论研究吧。”
  秦进荣说:“说实在的,我很激动,所以你刚才说的各种情况,有的我还领会不透。你说得好——我们以后见面机会很多,那就以后再请教吧。只是我们以后如何联系呢?”
  “你放心吧,必要的时候,我会设法通知你的。”
  李晚霞又语重心长地说:“同志,任重道远啊。”说罢站了起来,伸手给对方,“让我们携手共同克服困难,争取胜利吧!”
  秦进荣和对方握着手,久久不愿放开。
  李晚霞先看着对方,随后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不忍抽回手来。半晌才轻声问:“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秦进荣:“啊……没……”赶紧放开手。
  李晚霞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轻声说了声“再见”,转身匆匆走了几步,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来:“啊,忘了问你……你有女朋友了吗?”
  秦进荣:“没有……至少在此之前还没有……”
  李晚霞脸一红,忙解释:“我是说……我的意思是,假如你已经有了女朋友,那……告别会有麻烦,你也会牵肠挂肚,于工作不利……”
  秦进荣:“啊,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不劳关怀了。”
  李晚霞摔手“去——”了一声,一笑,转身匆匆而去。
  这个任务对秦进荣来说,是意外而又新奇的。李晚霞走后,他独自在亭中坐了很长时间,竭力控制住情绪,并且强迫自己暂时什么都不要去想。他考虑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离开学校。不辞而别,悄然隐去,都会引起注意,于他此去完成的任务很不利。最后,他想好了一个理由:家庭经济困难,离校找工作做。这个理由是可以取信的,因为同学们都知道他的父母迁到重庆后,还没有找到正式工作。
  果然,他的借口取得了信任和同情。
  “前线战地服务团”设在一所暂时停办的小学校里。百十个青年男女在这里,显得十分热闹。一些青年在院子里支上几张桌子,三五人围一桌,在写着抗战标语。周围课堂里传出乐器声、歌唱声,此起彼伏。
  秦进荣走进院子,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他走到一张桌前,去观看一个青年笔飞墨舞地写标语。围在这一桌的几个青年人,没有答理他。“服务团”天天都有新来的人报到,大家凑到一起也是近几天的事,彼此都还不熟悉。
  秦进荣看了一会,无法和人搭讪,只好朝挂着“办公室”牌子的房间走去。
  办公室内摆了几张办公桌,每张桌上都很零乱。只有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她在很专心地看着一本书。
  秦进荣走进办公室,四下看看,然后走到少女桌前,低声问:
  “小姐,请问团长在哪里。”
  少女下意识地抬头看看秦进荣,她的眼神是茫然的。看罢之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秦进荣颇觉蹊跷:“小姐!”没有反应,于是敲敲桌子,“小姐!”
  少女猛然抬起头来,一脸恼意:“你这人……”白眼之后又要低下头去,却又好似突然发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瞠视着秦进荣。
  秦进荣:“啊,我是请问团长在哪里。”
  少女突然脸上泛起了红晕。她慌忙合上书,站了起来:“啊……你是新来的同志吧?”
  秦进荣:“同志?”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1 15:20

少女:“是啊,我们这里都称同志的……”
  秦进荣:“称‘同志’?为什么称同志?”
  忽然从他们背后传来清脆的女人话音:“因为先总理遗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我们是在继续完成国民革命,当然要称‘同志’啰!”
  秦进荣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女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里走。她的美貌,她那苗条的身材和仪态万方的举止,使秦进荣为之一惊。
  女人走过来,伸出了手:“我叫张倩。”
  秦进荣赶紧和对方握手:“我叫秦进荣。”
  张倩握着秦进荣的手,上下打量着,显出惊喜之色:“啊,好漂亮的小伙子,几岁了?”口气虽似戏弄,但却没有恶意。
  秦进荣手被对方握着不放,颇有点拘束,却又对那张美丽的面庞迷而不舍。他忽然发现对方已在注视着他,似乎窥透了他的心事,不由脸热心跳起来:“……我……二十又一了……”
  张倩学着秦进荣:“二十又一了……”忍不住扑哧一笑,“看得出还是刚出学堂门的娃娃。我喜欢你现在这样的腼腆,因为这是纯真的——你爱上了我这张漂亮的脸蛋,仅仅因为它实在很美丽。不像其他的男人,爱上了漂亮的脸蛋的同时生了坏念头。我比你大两岁,可以当你的姐姐,所以你爱看只管看吧,怎么看,看多久,我都乐意。”她说着就拽对方的手,并且把脸蛋凑了过去。
  秦进荣被弄得不知所措了。
  站在一旁观望的范秀珍看在眼里,心中陡生酸梅子反应:“团长!你放开手嘛!拉拉扯扯的……让人家怎么好说话嘛!”
  张倩乜视着范秀珍,同时拍着秦进荣的手说:“小弟弟,你一来就惹麻烦了——你看范小姐那架势,要跟我争风吃醋厮打起来哩!”
  范秀珍臊红了脸,跺着双脚嚷:“团长!你说的是什么嘛……”
  张倩以玩笑的口吻说:“小范,你才十八岁吧,还不懂得爱情游戏的规则,其中酸甜苦辣,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罗曼蒂克,一旦犯规,那可就是结苦果了。”她再次拍着秦进荣的手说,“小弟弟,听姐姐的劝告,别跟半生不熟的女孩子玩游戏,那样不仅会使你很累很累,弄不好还会使你处于尴尬境地哩。”
  范秀珍和秦进荣被张倩说得惶惶不知所答。
  张倩终于放开了秦进荣的手:“好了,说点正经的吧。据市党部你的介绍人说,你的字写得好,又精通英文,是很难得的人才。我们对你深表欢迎!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接触,我会使你满意的。”她又对范秀珍说,“你带小秦去礼堂,指导员正在对团员做动员报告哩。”
  张倩抛给秦进荣嫣然一笑,飘然而去。
  秦进荣和范秀珍两人却还愣在那儿。
  刚才他俩就像小学生在老师面前那样,听了莫测高深的一番教训,至今还回味不过来。
  范秀珍看看秦进荣:“喂,你傻愣着在想什么呢?”
  秦进荣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啊,她的确美极了!”
  范秀珍哼一声:“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进荣看看范秀珍,似乎悟到了此时此刻她心里是什么滋味,于是有意将话题岔开:“啊,还没有请教尊姓大名哩。”
  范秀珍高兴起来:“啊,我叫范秀珍。我们团要到陕西去慰问第一军,胡宗南军团长就派他的随从副官带了一排卫兵来接我们,这位随从副官尤德礼,就是我们的指导员了。”
  “原来如此!”
  范秀珍兴奋起来:“这个指导员纯属兵痞——一个大活宝!走,我带你去看看活宝表演吧,那可热闹极了!”她说罢拽着秦进荣的手就往外走。
  在学校的礼堂里,男女青年挤得满满的,都在议论著什么,各说各的,所以嘈杂得如茶馆酒肆。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军官服佩少尉军衔的人,在声嘶力竭地向台下嚷着,但他的叫嚷被噪音淹没,谁也不知他在嚷什么。
  范秀珍拽着秦进荣挤进会场。秦进荣看看混乱的情况,不禁皱眉摇头。
  范秀珍在秦进荣耳边嚷:“这位指导员是个大老粗,讲话一点水平都没有,所以大伙不爱听!”
  秦进荣思索了一下,便使劲朝前挤。范秀珍想跟着他往前挤,但没有能挤动,被甩下了,急得她直跺脚叫嚷,但她的嚷声同样被噪音淹没。
  秦进荣一直挤到讲台前,并纵身上了讲台。他向龙德礼点点头,然后以他那男高音的宏亮嗓音向台下叫喊:“同志们静一静!静一静!”
  秦进荣的嗓音冲破了噪音,使台下的青年们逐渐静下来了。
  有人在惊讶地问:“这人是谁呀?”
  “他要干什么呀?”
  秦进荣等台下稍静,便继续说道:“同志们!我们都是走出学校门来参加战地服务团的,也就是所谓的‘投笔从戎’吧。既然如此,我们就要改变在学校里自由散漫的习惯,逐渐养成军人守纪律的习惯。不然到了前线,穿上军装,怎么去服务呢?尤指导员是胡宗南长官派来接我们的,足见胡长官对我们希望之殷。尤指导员还负责指导我们熟悉军队里的情况,把我们逐渐训练成为合格的军人,大家如果不尊敬指导员,怎么能学好军人的基本要求呢?不掌握军人的基本要求,怎么能到第一军去服务呢?
  “第一军是国军的精锐之师,我们要求去第一军服务,不也正是这个原因吗?那就更该好好接受尤指导员的指导了。不尊重尤指导员,就是不尊重胡长官,不尊重第一军!所以,我希望同志们要耐心听尤指导员的指导,改掉自由散漫的习惯!’冷下的青年们又议论起来,纷纷说:“他说得也有道理!”“对,我们该好好听听指导员究竟说了些什么……”
  站在门前观望的张倩,也在暗暗点头:“这个小伙子倒有点号召力!”
  台上的尤德礼见秦进荣一番话,收到了极好效果,不免十分感激。他朝秦进荣点点头,然后对台下青年们说:“这位新来的同志说得很对。胡长官派我来,就是要在服务团到达之前,把诸位训练成基本合格的军人。
  “现在我先讲讲军人的基本要求是什么。就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军队的纪律是很严格的,自由散漫是要关禁闭的啊!”
  台下青年又议论起来了:“啊呀,还要关禁闭呀!”
  “服从命令——那……命令不对,不合理怎么办?”
  “这是军阀作风!”
  尤德礼在台上拍拍巴掌:“我说的都是军队必须遵守的纪律,以后到了部队,大家看看就明白了。现在我宣布:从明天起每天上午要进行操练,先学基本动作。好了,现在散会!”
  青年们议论著往外走。
  尤德礼拉着秦进荣的手,很亲热地说:“你这位小兄弟很聪明。好好接受训练,到了司令部,我向胡长官保荐你留在司令部干,我们就可以常在一起了。”
  秦进荣:“全仗指导员提携了。”
  范秀珍逆人流挤上讲台。尤德礼笑脸相迎,他刚喊了声“范小姐”,范秀珍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拉着秦进荣说:“走,我带你去转转,熟悉熟悉。”说着拽了秦进荣就走,气得尤德礼干瞪眼。
  晚餐后,青年们大多结伴外出闲逛去了,秦进荣独自在宿舍里整理着衣物。
  这间宿舍并不大,是教室改造的,里面放了十来张单人床。各人带来的箱物摆得很零乱。床上的被子很少有叠起来的,让人一目了然是些不善于自理生活的人居住在一起了。
  范秀珍手里拿着两个桃走进宿舍,直奔秦进荣而来。
  秦进荣正在整理衣服,没有理会。范秀珍走过去,自动往秦进荣床上一坐,倒把秦进荣吓了一跳。
  范秀珍将手里的桃举到秦进荣面前:“吃桃吧——我洗干净了的。”
  秦进荣:“谢谢……”
  范秀珍见秦进荣没桃,就往他手里塞;秦进荣只好放下衣服,接过一只桃。
  范秀珍将另一只桃子放在枕巾上:“你吃,我来替你整理衣服吧。”
  秦进荣忙说:“啊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范秀珍不由分说动起手来:“你们男生就是不会照顾自己。不过你别担心,以后有我帮你,保你一切井井有条。”
  秦进荣颇有点尴尬:“这怎么可以呢……”
  范秀珍白了秦进荣一眼:“怎么不可以!啊,你是怕人说什么吧。管它哩,我乐意,谁说什么我不在乎!”
  范秀珍将秦进荣原已叠好的衣服打散,重新一件件地叠平,放进搁在脚边的一只不大的皮箱里。她一边叠着一边说:“你的衣服太少了嘛。不要紧,过一天我替你买几件内衣,也好替换。”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1 15:21

秦进荣忙谢绝:“啊不,不……不必买了……”
  范秀珍却说:“不买不行。天阴下雨,洗了不容易干,多几套备用总是需要的呀。”
  秦进荣忙解释:“我想我们很快会发军装的。再说东西多了行动不方便。”
  范秀珍撤了撇嘴:“发军装也只两套吧,而且内衣未见得发。多两件衣服有什么不方便的?要不,我替你保管……”
  秦进荣真有点受宠若惊了:“那就更不敢当了……”
  两人正说着,张倩走了进来,接过话茬儿:“敢当不敢当且不说,你自己的东西就不少,还能替他再保管东西?军人要求轻装简便。出发的时候我要规定:每人随身物品不得超过两件,总重量不得超过十公斤!”
  范秀珍见张倩进来已噘起了嘴,再一听这番话,便嚷了起来:“十公斤!一床被褥就占一多半了……”
  张倩冷笑道:“你是去当兵,不是出嫁!”
  范秀珍要反驳,秦进荣忙拦住:“团长说的有道理。我们到了前线,去各部队服务,经常要转移,带多了东西实在很不方便。”
  范秀珍“哼”了一声,赌气一扭身背对着张倩。
  张倩冷冷一笑,对秦进荣说:“进荣,你到我办公室来,我要跟你谈谈。”
  秦进荣忙起身:“啊,好的……”
  范秀珍拽了秦进荣一下,又摇摇头。秦进荣笑了笑,还是随张倩去了。范秀珍气得将两只桃拿起来掷在地上,还用脚乱踩了一阵。
  张倩的办公室是一间小屋,摆了一张床和一张书桌,仅此而已。
  张倩坐在床沿上,让秦进荣坐在椅子上。房间小,两人距离很近。
  张倩直视着秦进荣的俊脸:“进荣,不是我倚者卖老,我总比你大两岁,所以有话就直说。我一见你就喜欢上了你。”说罢盯着对方。
  秦进荣不动声色地说:“能讨大姐喜欢,不说造化,运气总算不错。以后就靠大姐多多关照了。”
  张倩步步进逼:“我虽然比你大两岁,毕竟也是女人。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这意思是很明显的呀。”
  秦进荣并不回避张倩的目光:“大姐,坦白地说:彼此萍水相逢,虽已处在二起,毕竟还不到一天,所以我很难回答你。”
  张倩拉住秦进荣的手拍了拍:“好,我喜欢这种坦白。的确,感情可以来得突然,但要保持这种感情,需要时间和相处、培养,今天,我只是把信息传递给你,希望共同朝这个方向努力,好吗?”
  秦进荣不置可否地一笑。
  张倩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到服务团来?”
  秦进荣反应极快:“在我们学校里,正在驳斥‘读书救国论’。最近中国远征军去招募随军翻译,不少同学报了名;我选择战地服务团,不是很自然的吗?”
  张倩摇了摇头:“这就是你们这些学生娃娃头脑一热便付诸行动的结果。你们以为这样的选择就是参加了抗战,就是报效了国家吗?尤其是你们这些到战地服务团来的人,就更是盲目行动。前线部队需要的是枪炮和士兵,并不需要什么服务团;去了,也不过是走走形式,起不了任何作用。”
  秦进荣问:“那么,你为什么要组织战地服务团呢?”
  张倩被问得一愣:“啊……这个问题我们不必讨论了。坦白地说,你太幼稚,所以想法天真。这样下去,是要吃苦头的。我既然喜欢你,就不能不拉扯你。只要你能听我的,我保证你有很好的前途,可以过很舒服的生活,再也不会有逆境。”
  秦进荣反驳道:“我承认我很幼稚,但是,要经世面才能逐渐老练起来;风平浪静,不劳而获,那可不是有志气的人所愿意接受的。”
  张倩一笑:“倒挺有志气的。年轻人不碰得头破血流就不知什么是钉子。好了,我既然看上了你,总不能让你受委屈的。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从现在起你就在我控制之下了。”她不容对方分辩,换了话题,“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干什么的?”
  秦进荣答道:“我父母现在重庆,有个哥哥在浙江老家。父亲原是教书的,逃难到重庆,无固定职业。”
  张倩深表同情:“重庆物价很高,没有固定收入,生活就困难了。这样吧,你把家里地址告诉我,每月我寄点钱给伯父、伯母,聊作贴补,如何?”
  秦进荣谢绝道:“谢谢,家父多少还有点积蓄,生活还过得去的。”
  张倩笑了笑:“我没有负担,所以比较宽裕。啊,也许如你所说——萍水相逢,难于接受。好吧,就暂且不谈这件事。进荣,你刚出学校门,还不知社会的复杂,人心的险恶,所以言谈、行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否则上了当后悔莫及。”
  秦进荣点点头:“谢谢团长的教诲……”
  张倩白了秦进荣一眼:“怎么又叫‘团长’了?以后咱俩在一起的时候,你就叫我倩倩。反正我在服务团也不会呆太久,我离开服务团自然把你带走。”
  秦进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张倩又拉着秦进荣的手拍了拍:“好,今天就先谈到这儿,来日方长嘛……以后你离小范远点,那种半生不熟的丫头,只会给你带来麻烦。”
  秦进荣暗暗好笑。
  蔚蓝色的夜空,一轮皎洁的明月,放射出银色的光芒,飘洒在静悄悄的院子里。周围的房间都熄了灯,更衬托出月光的清明。
  张倩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房檐下,看了看四周,显得有些犹豫,随后她把胸一挺,下了决心似的,朝一间宿舍走去。
  宿舍内每张床上躺着一个青年,在窗户透进的月光下,面目依稀可辨。
  张倩走进房来。靠门的床上的薄被已掉在地上,她视而不见地走过去,甚至踩在薄被上,也无动于衷。她径直朝靠窗的一张床走过去。
  在这张床上,躺着的是秦进荣。他睡得很安详,薄被的一角搭拉在床沿下。张倩走到床前,轻轻地将薄被给他盖好,然后站在床前,痴痴地注视着他的脸。她的脸上,泛起了一种近似溺爱的笑容。
  忽然,窗户纸上出现了一个大黑影,把张倩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女人的头像印在纸上。接着,有只黑手敲着窗棂,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低声唤着:“进荣!进荣!我睡不着,出来聊会儿天好吗?”
  张倩这才听出是范秀珍的声音。她怕真把秦进荣或者别人叫醒了,自己很尴尬,所以赶紧退身躲到黑暗处。
  过了一会儿,又见那只黑手在窗棂上敲了几下,那番话也重复了一遍。所幸宿舍中的人都睡熟了,没有惊醒任何人。
  窗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声,接着窗纸上的黑影消失了。
  张倩从黑暗处走出,没敢再停留,悄悄地走出宿舍,回到自己的房中。
  她躺在床上,秦进荣那英俊的面庞、挺拔的身影浮现在她眼前。她想到了与戴笠临别时说的那番话,当时她只不过是为了应付戴笠才那样说的。现在竞发现了秦进荣这样一个俊秀的人物,她认为这或者是“大意”,或者说是“姻缘巧合”吧。“我为什么就不能真的自己塑造一个称心如意的男人呢?”秦进荣年轻、单纯,上适合她拿去塑造。她想着想着,一时兴奋极了。然而义猛然想起了戴笠所言知识青年的不可靠,不免在心中投下阴影!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1 15:21

第三章 既爱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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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务团在等待地方政府派车运送去第一军,团员们无事可做。张倩要求团员们各尽所能地做准备工作:一些人继续写标语,目的是积攒起来,将来到了陕西,就展开宣传攻势,所到之处,标语贴满大街小巷、村庄民宅,一方面鼓舞人心,另一方面也。是为服务团的出现和存在做宣传;一些团员在练习唱歌、跳舞;还有一些团员是学医的,在教另一些团员做护理工作。全团倒也显得很活跃。
  秦进荣刚到不久,还没有分配到哪一组去,就自动参加写标语。这天他正在写标语,张倩出现在他身后。她看了他笔飞墨舞的字,不禁惊叹:“啊,果然写得一笔好字啊!”
  有个叫张莹的女青年对张倩说:“团长,就让他留在我们组里吧。”
  张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问秦进荣:“你唱歌怎么样?”
  秦进荣无所谓地说:“啊,也能喊几嗓子。”
  张倩很高兴地说:“啊!那就跟我去唱几支歌吧!”说罢拉着秦进荣的手就走。
  礼堂里有十多个男女青年在合唱,还有几个青年在伴奏。
  张倩拽着秦进荣走进礼堂。台上的合唱队正在唱着:
    (男唱)我听见人家说,
    (女白)说什么呀?
    (男唱)桃花江上美人多。
    (男女合唱)桃花千万朵,比不上美人多啊!
    (女白)怎么样啊?
    (男唱)果然不错,我每天到那桃花林里面坐,未来往往的人我都见过。
    (男女合唱)桃花千万朵,比不上美人多啊!
  张倩问秦进荣:“怎么样?”
  秦进荣摇摇头:“所谓‘靡靡之音,乃亡国之音也’!用这种歌曲到前线去慰问将士,只能起消极作用。”
  张倩看看秦进荣:“噢——?那么你去选几支你认为有意义的歌唱吧。”
  秦进荣也不推辞,走上台去,对乐队的青年们说了几句。
  合唱队的人都退到一旁去观望。
  乐队奏了《大刀进行曲》前奏。
  秦进荣便引吭高唱起来: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父老弟兄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前面有英勇的中国军,
    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咱们中国军队勇敢前进,
    看见了敌人,把他消灭,
    冲啊,杀!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杀!
  秦进荣的歌声雄壮有力,一曲唱罢,会场静默有顷,突然爆发了热烈的掌声。
  众青年把秦进荣围了起来。
  范秀珍跑下台去,向张倩要求:“团长,把秦进荣同志分配在我们歌唱组吧。”
  张倩没有理会范秀珍,她还陶醉在秦进荣那雄壮嘹亮的歌声中。过了半晌,她向台上的秦进荣喊:
  “进荣!你再唱一支歌,好吗?”
  秦进荣大声回答:“好啊!”又转过身去,对乐队的人说,“辛苦各位,奏《义勇军进行曲》吧。”
  《义勇军进行曲》的前奏一响,站在台下的张倩竟然浑身一震,随着瞪大了眼,看着台上的秦进荣。她的脸上再没有欣赏的笑容,而是突然变得极为阴沉了。没等秦进荣唱完,她竟转身走出了礼堂。
  张倩回到她那间办公室兼卧室的房间里,坐在床沿上愣了半晌神。戴笠那知识青年不可靠的论调,又在她耳边回响似的,使她对秦进荣起了疑。她告诫自己:“我可不能因一己私欲而贻误党国大事啊!”于是她起身向外喊:“侯连元!”
  外面有人应了声“有”,随即一个既矮又瘦小的青年跑了进来。此人叫侯连元,团员们都喊他“瘦猴”。他是团里的“文书”,实际是张倩带到团里来的几个特务之一,也是张倩得心应手的走卒。
  张倩吩咐道:“你马上和总部联系,请求总部设法调查秦进荣这个人的情况——要详细,包括他在学校里的表现,接触的人和他的家庭情况,家庭成员的情况,尽快给我答复。”
  侯连元答了个“是”字,又讨好地说:“我就看这小白脸不是玩艺……”
  张倩瞪了侯连元一眼,侯连元惶惶住口,鞠躬退了出去。
  张倩又愣了半晌,忽然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但愿他像张白纸……”她又猛然醒悟自己的失态,摸著有些发热的脸,“我是怎么了——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怎么就被这么个后生弄得心神不定了?”她下意识地挥了挥手,似乎要赶走什么讨厌的东西,然而却无法赶走秦进荣在她心灵中留下的印象。
  自从戴笠将她安置在杨虎家中“学礼仪”开始,她就成了形形色色男人追逐的对象了。其中有权势显赫的达官显贵,腰缠万贯的富豪以及他们那些挥金如士的于弟们,也不乏留洋的博士和文人骚客,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连见多识广的杨虎也叹为观止!事后戴笠告诉她:“倩倩,据杨啸天(杨虎字)说,你以倾国倾城之貌,赢得了众多崇拜者。这些人向他表示愿为你倾其所有,甚至为你而死哩!”
  她却冷笑道:“我愿为我爱的男人倾其所有,甚至献出生命,却不希罕男人用这些肮脏的东西或可怜兮兮的样子来收买我!”
  这自然不是说说而已,她也确实对这些人不屑一顾。所以人们说她“面如桃花,却冷若冰霜”!
  回首往事,她不能不惊讶自己怎么就会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一见倾心!她想着想着,不祥之兆油然而生!但她越是这样,越不能放手。折磨的结果,又产生了逆反心理:“我要的东西就必须到手,那怕是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更何况我有能力改变一切!”
  在此同时,秦进荣也猛然醒悟了自己一时冲动,造成了恶果,很可能贻患无穷!他知道这一疏忽已无法弥补,只能在今后的言行中加倍警惕,再不能出现这样的事了。然而更使他烦恼的是,他现在还陷入范秀珍追逐纠缠的尴尬处境之中。
  范秀珍当时还只有十八岁,高中刚毕业就来参加服务团了。她是个白净而漂亮的姑娘,带点稚气,很讨人喜欢,所以在团里成为众多青年追逐的对象。但她却情有所钟,自从见了秦进荣之后,便成天追着他,而且毫无顾忌。
  秦进荣也很喜欢范秀珍的天真、热情,但他明白自己此来的任务,如果跟范秀珍的关系太密切,不仅会影响任务的完成,而且会成为团里许多青年的“情敌”,在群众中就很难搞好关系了。然而他又摆不脱她的追逐,更确切些说是他不忍过分拒绝,惟恐伤害了她,于是形成了欲弃不舍、欲拒不能的两难局面。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1 15:21

范秀珍是出了学堂门就来这里的。环境和人都是陌生的,但对于天真的女孩子却不是难题,几乎是一混就熟了。对周围的一切她并不注意,大家干什么她就跟着干什么,跟谁合得来就多相处,看不顺眼的人就不答理。她不清楚自己所处的地位比较特殊,受着众多异性的关注。她还没有异性接触的敏感,对谁献的殷勤都毫不在意,甚至对自己的感情也不能正视。她只觉得秦进荣这个人与众不同,跟他在一起很开心,离开他就觉得“没意思”,于是就去找他。只要跟他在一起,似乎周围一切都变了,变得那么温馨可爱。直到后来有一天,一个女伴问她:“你是不是爱上了秦进荣?”她才猛然意识到“性”的关系而脸热心跳起来。从此她才明确了对他的感情,也对他有了明确的需求。但这样一来,她反倒苦恼起来了,因为他并没有对她的需求有所回报,而且越是这样,她就越渴望他的回报,以至弄得她神魂颠倒。她又不知该怎么去做,成天只琢磨如何去纠缠他,如何去讨他的欢心,别的什么事都无心去做。于是女伴们笑话她了,说她是“痴心女子遇到了负心汉”,劝她罢手。她却说:“我死了你们也别管!”
  她当时还不到感情成熟的年龄,只不过是初恋的激情,再加上她那任性的个性,才表现得如此痴迷。几年后她经历了巨大的变化,再回忆在服务团这段往事,虽然觉得幼稚可笑,但也仍旧觉得这段往事是美好的,只是未能正常发展,引为遗憾。这天她在井边洗着衣服,忽然从她的头上掉下一件衬衫来,落在她的水盆中。她抬头一看,原来是侯连元嬉皮笑脸地站在她身旁。她气恼地喝问:
  “干什么?”
  侯连元笑着说:“请你给洗洗……”
  范秀珍拎起衬衫扔了出去。
  侯连元一边捡衣服一边说:“哟!怎么了——咱们这点交情都没有了?”
  范秀珍哼了一声:“谁跟你有什么交情!你以后躲我远点,别‘咱们、咱们’的!”
  侯连元捡回衣服,蹲在范秀珍旁边:“别介,好歹咱们是同志。再说你跟我好没亏吃,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是于什么的吧,说出来吓你一大跳……”
  范秀珍挪了挪洗衣盆:“你是干什么的我不想知道,你也别说!”
  侯连元又凑了过去:“小范,要说我干的事,权力可大着哩,在地方上有什么事,我都能摆平。譬如说你家有什么事……”
  范秀珍厌恶地抢白:“别放屁了!我家能有什么事?就算有小偷吧,我家有条大黄狗,也比你顶事多了!”
  侯连元仍旧腆着脸:“别这么挖苦人。”他把手上戴的金戒指伸过去给小范看,“你看这戒指——足有三钱重。你要喜欢,我送给你吧。”他见范秀珍“哼”了一声,便退下戒指,递到范秀珍眼前。范秀珍挥手一打,戒指飞了出去,急得他“啊”了一声,爬着去追找戒指。
  范秀珍见侯连元那狼狈的样子,不禁“扑哧”一笑。偶一抬头,见秦进荣端着一盆衣服走了来,忙起身招呼:
  “进荣!你来洗衣服呀?快拿过来我帮你洗……”
  秦进荣走了过来:“啊不,怎么好意思让你洗呢?”
  范秀珍白了秦进荣一眼:“瞧你说的是什么呀,跟我还分彼此!”说着抢过秦进荣的衣盆,“你要实在不过意,那你就帮着打水,我来搓,好个好?”
  秦进荣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好吧!”
  两人蹲在一起,有说有笑地洗着衣服。
  侯连元找回戒指,转身一看两个人的样子,气得咬牙切齿地跺跺脚,转身就走。他憋着一肚子妒火,径直来到张倩的房问里。
  张倩正在看一份材料。
  侯连元进屋就说:“组长,我向您报告一个重大情况。”
  张倩抬起头来,疑问地瞧着侯连元。
  侯连元说:“刚才我去井边洗衣服,偶然听到秦进荣在跟范秀珍交谈……”
  张倩皱起了眉:“这两个怎么又搞在一起了……,你说什么?”
  侯连元故作诡秘:“他们俩在商量着要投奔延安!”
  张倩一惊:“啊!你从头说起吧。”
  侯连元以为得计:“是这么回事:秦进荣对小范说,在服务团干有什么意思啊,成天蹦蹦跳跳的,那算什么抗日!国民党乌七八糟的,跟他们干设前途。我这次参加服务团,不过是顺便去陕西,找机会好去延安。共产党才是真正抗日的,跟共产党走才会有前途……”
  张倩转转眼珠:“啊,这都是秦进荣讲的?那么,范秀珍是不是热烈响应了?”
  侯连元忙摇头:“不,不!小范倒很冷静,她说这事太冒险了。她还说,一个女人有什么前途不前途的,你要去你自己去吧,我可不跟你去冒险!秦进荣却死皮赖脸地还劝她……”
  张倩突然站起来,出其不意地扇了侯连元一记耳光:“混蛋!为个娘们儿制造假情报就不怕掉脑袋吗?”
  侯连元摸着被打的脸:“不敢……我说的都是实话……”
  张倩拍了一下桌子:“按条例,制造假情报是要被处决的!现在你敢再说一遍是事实吗?”
  侯连元惶惶地低下了头。
  张倩哼了一声:“不争气的东西!为个娘们儿连脑袋都不要了!我警告你,这一次——仅仅这一次饶了你,从今以后,无论什么原因,你敢再对我制造假情报,我就在你脑袋上穿个窟窿!听明白了吗?”
  侯连元点着头:“明白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张倩指点着侯连元:“你听好了,从现在起你就负责盯紧秦进荣,他的一言一行你都要注意,如实向我报告。他要外出,你就跟踪,去什么地方,跟什么人接触,都干了些什么,必须详细记录报告。从今以后不许你再跟范秀珍屁股后面转!再说那傻姑娘现在一心迷上了秦进荣,根本不会拿正眼看你,你也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去吧!”
  侯连元答了个“是”字,想走,又站住了:“谢谢组长教诲!”深深一鞠躬,才转身走了出去。
  张倩看着侯连元的背影一笑。这样的部下再愚昧无能,她也能接受,因为她一向自信,她觉得自己只需要驯服的工具。
  范秀珍和秦进荣端着衣盆回来,在院子里晾着衣服。尤德礼从一间房门探出身来喊:“小秦!小秦!到我这儿来一趟!”
  秦进荣边晾衣服边答话:“啊,我晾完衣服就来……”
  范秀珍说:“你去吧,衣服我来晾就是。”
  秦进荣表示感激地朝范秀珍点点头,然后走向龙德礼的房间。
  这间房与张倩的房间大小、摆设相同,只是显得很零乱。
  尤德礼让秦进荣坐在椅子上:“老弟!在这服务团里,我看就你还尊敬我一些,其他的人都欺我是大老粗……”
  秦进荣忙说:“啊不,不!我认为是学生的自由散漫习惯没改掉……
  尤德礼苦笑摇头:“我心里有数。本来嘛,我从小没进过学堂门,十七八岁就当兵。后来跟了胡长官——他当团长时我就跟他当勤务兵,现在升了少尉随从副官。你知道什么是‘副官’吗?就是高级勤务兵。就是升到校级军官,也不过如此!”
  秦进荣安慰道:“话虽如此,能跟在胡长官身边,那也是十分光荣的。”
  尤德礼一拍巴掌:“好!难得老弟还明事理。不错,我的官不大,但是,在第十七军团里,就是那些军、师长也不敢小看我,就因为我是胡长官身边的人啊。我要打谁的小报告,那他就要倒霉!当然啰,我一向还是讲情面的,总在胡长官面前好话多讲。老弟放心吧,这次回去,我一定向胡长官保荐你。”
  秦进荣认真地点点头:“那就太感激了。”
  尤德礼看看房门,又凑近了些,低声而诡秘地说:“老弟,据说那个娘们儿在调查你啊,你可小心了。”
  秦进荣一笑:“她是团长,要对全团人负责,调查一个团员也是正当的,所谓‘身正不怕影斜’,让她调查去吧。”
  尤德礼却说:“话不能这么说。她是军统的人,有名的军统之花。军统的人歹毒,被他们盯上了是很麻烦的。”
  秦进荣又一笑:“没关系,我又没犯法,她能把我怎么样呢?”
  尤德礼摇摇头:“没犯法被抓的人多的是。我是提醒你注意言行,千万不要被他们怀疑是共党分子!其实真要犯了别的什么法,那倒小事一桩——我出面说句话就能摆平。惟独关系到共党的事,那可没人敢出面求情的。”
  秦进荣半玩笑地说:“你看我是共党吗?”
  尤德礼一挥手:“嗨——!你当然不是共党,我只不过是说别让他们怀疑你是共党……”
  秦进荣点点头:“明白了。谢谢你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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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德礼又说:“我告诉你一个军事秘密!”
  秦进荣一愣。
  尤德礼接着说:“今晚接我们的卡车就到,明天一早上路。你早点收拾东西,别临时忙乱丢三落四的。”
  秦进荣舒了一口气:“啊……这……也叫‘军事秘密’?”
  尤德礼却一本正经:“当然啰!凡是军队的行动,都叫‘军事秘密’!”并郑重其事地补充了几句,“我可只告诉你一个人,千万不能外传——在军队里泄漏军事秘密要杀头的哟!”
  秦进荣装作认真地点点头:“啊,你放心,我决不告诉任何人。”
  张倩看的材料,正是总部发回有关她调查秦进荣情况的材料。材料中写明:秦进荣从小学到大学一直品学兼优。参加过~些抗日活动,但不是带头分子,无明显的政治倾向。其父原是第十一师范学校校长,抗战爆发后迁居重庆,在一些学校代课,生活较困难;其母原亦是教师,现无职业;其兄在杭州一爿商店做账房先生。他们都是极本分的人,从不过问政治。这份报告应该使张倩满意才是。然而她却越看越起疑。她觉得秦进荣本人和家人都太清白了!
  世上最难找到的便是无瑕白壁。
  她认为秦进荣的父兄尚且可以理解:一个是过去时代的人,一个在经商,可能与政治无缘。秦进荣却是生长在“多事之秋”,又是在最敏感的“风口浪尖”的学府之中。从五四运动以来,学府便是政治气候的晴雨表,在那样动荡的环境中,有几个学生能“闭门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呢?即或有,那应该是“书呆子”形象的人,戴上一副近视眼镜,举上慢条斯理,文质彬彬的。然而秦进荣从外貌就给人一种聪明活跃的印象,这一类人是不会很“安分”的,不右即“左”。如果材料中能反映出秦进荣有偏右思潮,或者偏“左”也罢,她都能坦然接受,不再怀疑。惟独这“白壁无暇”,她是不能接受的,而且反倒增加了她对秦进荣的怀疑。“材料”还附了戴笠的指示,要求她尽快地赶到西安“西京站”处理一件棘手的事。
  在西安闹市区有一幢铁门楼房,门外无任何标志,看上去像是某富豪或达官显贵的公馆。走进门去,可以看到楼门前有两个宪兵在站岗,院子里还有流动的宪兵巡逻,可谓戒备森严。这里进出的人男男女女,各种装束都有,显得很神秘;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多数市民都知道这座阴森可怖的楼房,就是“军统西京站”所在地。
  正如戴笠所言,西京是反共前哨,所以在军统成立后不久的一九四○年,戴笠即派其亲信毛人凤前来成立这个站。
  毛人凤不仅是戴笠的浙江同乡,而且从戴笠在浙江不得势时,他们就是莫逆之交。戴笠视毛人凤为膀臂,毛人凤也极为崇拜戴笠的铁腕,对他忠心耿耿。凡是有重大的事,戴笠都要和毛人凤商量,或派毛人凤去做;毛人凤也总是竭诚尽忠,不遗余力。
  然而毛人凤来到西京后,虽成立了这个情报站,却没有做出多大成绩。最初,他把目标集中在共产党的“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方面,企图“打进去——拉出来”,但是共产党方面防范甚严,经过多方努力,丝毫没有进展。而且他又风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卫立煌暗中与共产党有来往,却拿不到证据。虽然戴笠对此没有深责,却不时催问情况,给他的压力也着实不小。万般无奈,他只好把压力转嫁给下属的两个头目李增和阮超群。
  这天,毛人凤又把两个头目喊到办公室加以训斥:
  “刚才卫长官来电话,说第十八集团军方面向他提出抗议,说我们军统的人在办事处周围设了许多暗探,并钉梢他们的人。卫长官说现在是国共合作抗战时期,要注意搞好团结,不要再搞小动作。你们看,派你们去暗中进行的事,现在被别人当小偷一样指责,弄得我在卫长官面前也很难看!”
  李增和阮超群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毛人凤看看面前两个家伙的熊样,更加有气了:“关键是你们一点成绩也没做出来,反倒丢人现世!”他拍了一下办公桌,“你们说话!”
  两个家伙一惊,看了毛人凤一眼,又都低下了头。
  阮超群嘟哝道:“请主座宽限时日……”
  毛人凤又拍了一下桌子:“我已再三宽限了,结果又怎么样呢?你们还不是半点情报也搞不到吗?”
  李增也嘟哝道:“最近……最近我们倒是发现了一点情况,就不知有没有用……”毛人凤冷笑:“一、点、情、况!又是捕风捉影吧!你们弄不到可靠情报,就制造假象来蒙骗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李增忙解释:“这一次不是假造的,是我们发现的……”
  毛人凤哼了一声,但还是说:“好吧,你报告一下!”
  李增还是不敢抬头:“是这样的,最近我们发现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有个姓袁的少将高参,经常在晚上换了便装,到酒馆里去喝酒……”
  毛人凤:“喝酒?只他一个人吗?”
  李增偷眼看看毛人凤的神色:“是……是的……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才回去……”毛人凤眼珠一转:“噢——?”随即激动地站了起来,“这样重要的情况为什么不早点报告?”
  李增和阮超群面面相觑。
  毛人凤背着手踱了一阵,然后吩咐:“好!你们马上去把钱静给我叫来!”
  李增和阮超群还有点莫名其妙,惶惶地答了声“是”,鞠躬退出。
  钱静的公开身份是舞女,艺名叫“飞飞”,颇有几分姿色。女人漂亮,能获得异性的好感,诚然可喜,但是仅以姿色诱惑是远远不够的。有的女人姿色平平,却有超人的气质,同样可以获得异性的崇拜。有了姿色,再有高雅的气质,使异性艳慕而不敢亵渎,就是一个女人的成功!钱静却不懂得这类浅显的道理,误以为有众多的男人追逐,就很开心,就值得骄傲。于是,在与周围的男人接触中,总是故意卖弄风情,只要有男人献殷勤,她就来者不拒地笑脸相迎。即使是对方做些轻薄动作,她也毫不嗔怪,反以为是“逢场作戏”之举,使接近她的男人都想在她这儿占点便宜,而且只要廉价的几句好听话就可以达到目的。可悲的是她一直自我感觉良好,却不知她在周围男人心目中丝毫没有分量,只要她一转身,男人们就撒着嘴挤眉弄眼,窃笑不止。
  钱静来到毛人凤的办公室,把手提包往沙发上一扔,倒靠在另一张沙发上,把一双穿着高跟鞋的脚,搁在中间的茶几上,然后怪声怪气地说:“又怎么了——前天晚上刚亲热过,又闹猫了!奔四十的人了,怎么跟小伙子一样啊!难道真的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毛人凤皱起了眉。对于这个女人,他既留恋其淫浪,却也讨厌其轻薄。矛盾的结果,是欲弃不能,所以这个女人就在他面前敢于如此放肆。
  毛人凤板起面孔,以做作的声调说:“钱小姐,这里是办公室,我找你来是谈工作,请你严肃一些!”
  钱静坐了起来,冷笑道:“哼,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思,百夜夫妻似海深’,你倒好,又不当着人,就打起官腔来了!好啊,在办公室里我俯首帖耳,到了办公室以外,你可别怨我不兜揽你!”
  毛人凤终于绷不住劲,笑着站起来,走到钱静身旁坐下,搂着她的腰肢说:“算了!我跟你也搞不清了。但是,你这样子……万一闯进个人来……”
  钱静推开了毛人凤:“算了吧!你大主任的办公室,谁敢冒失闯进来!你不过是想对我摆摆威风罢了。”
  毛人凤再次凑上去:“话不能这么说。就算是真夫妻,也只能在家里亲热,到了外面,还得给丈夫留点面子。何况我们毕竟是上下级,有工作要做。在谈工作的时候,总要一本正经的,否则就不能干事了。”
  钱静从提包里取出一盒香烟,叼了一支在嘴里。毛人凤忙拿起茶几上的火柴,划着了一根,凑过去让她点燃。她吸了一口烟,将烟雾喷在毛人凤的脸上:
  “好吧,那就给你一点面于。说吧,有什么任务啊?”
  毛人凤说道:“自从西京站成立以来,我们一直想对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采用‘打进去,拉出来’的战术,可是一直不得其门而入,也不得其人可拉。这一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钱静哼了一声:“那都怪你用了李增、阮超群两个饭桶!我早跟你说了,把这两个饭桶送回总部去,让戴老板处置,再换两个有能耐的人来就行了。”
  毛人凤苦笑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李增、阮超群还是很卖力气的。关键是共产党防范甚严,很难打进去、拉出来。就是换再有能耐的人来,也徒唤奈何。这种事往往要等待时机,静观其变。现在果然有了一个机会……”
  钱静弹弹烟灰,漫不经心地说:“噢——!什么机会?”
  毛人凤喜形于色地说:“李增报告,他们发现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有个姓袁的少将高参,每天晚上换了便装到酒馆去喝酒,喝醉了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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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静不以为然:“喝酒算得了什么?你手下的人哪个不是酒鬼?喝醉了撤酒疯,惹是生非,给你少找麻烦了?”
  毛人凤忙解释:“啊不,不!共产党纪律很严,尤其是对干部的生活作风,要求很高的。袁高参天天一个人喝问酒,是反常的现象。”
  钱静渐渐注意起来:“噢——?”
  毛人凤继续说:“据情报,延安毛泽东在利用整风,打击异已分子,尤其对知识分子实行残酷斗争,杀了不少干部,搞得党内人人自危。袁高参的反常,不会与此无关。”
  钱静将烟蒂戳在烟缸里,“那——你打算怎么办?”
  毛人凤冷笑道:“这是共产党提供给我们一个很好的突破口,我们要设法把袁高参拉出来!”
  钱静眨着眼睛:“拉出来?怎么拉?”
  毛人凤看着钱静:“这就是你的事了!”
  钱静一惊:“我的事?啊不,不……我恐怕做不来。”
  毛人凤点点头:“是的,这件事只有你去才能办好。”
  钱静有点慌乱了:“我去办?怎么办?”
  毛人凤狡黠地笑着:“用你的法宝啊!”
  钱静拍打了毛人凤一下:“去——!没正经不是?”
  毛人凤一本正经道:“我说的是实话。凡贪杯的人没有不好色的。只要那姓袁的跟你上了床,你让他神魂颠倒,还有什么不吐露的!时机一成熟,就可以逼他就范!”
  钱静白了毛人凤一眼:“又要拿我去做交易了!我虽不是你老婆,也可算情妇吧。你是个男人,就不吃醋?”
  毛人凤无所谓地说:“嗨——!为了党国,我们连命都可以舍出去,还有什么不能舍的?你好好去完成这一任务。事成之后,我向戴老板保荐你连升三级,把你带到重庆总部去工作。”
  钱静惊喜地说:“真的?戴老板可是个人物,只要能接近他,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毛人凤一笑:“那你好自为之吧!”
  “那我怎么跟他挂上钩呢?”
  “我们有人盯着他,随时通知你吧。”
  一位少将军官从挂着“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牌子的大门内走出来。站在门外的“T”字形卫兵向他敬礼。他还了举手礼,匆匆沿右侧马路走去。
  在马路斜对面一爿杂货店里,走出一个头戴礼帽的人。他看了马路对面的少将一眼,一拉礼帽,朝少将去的同方向走着,他的脚步保持与对面马路的少将一致,不紧不慢。
  走了一段路,少将拐进了一条巷子。马路对面的人穿过马路,来到巷口,看看少将那高瘦的身影走进了一住所的门,便退回来,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吸烟。
  天色暗了下来。那位少将换了长衫,也戴一顶礼帽,也把帽檐拉得很低。他走出巷口,两边窥探了一下,却没有注意近在咫尺的那个靠着电线杆的特务,便沿着人行道匆匆走去。
  那个特务转过身来,跟在换了便装的少将身后低头走着。
  少将走了一段路,便进了一家小饭馆。跟踪的特务来到门前站了片刻,也跟进了饭馆。
  饭馆的店堂很小,只摆了几张小方桌,却没有什么客人。那位便装少将独自坐一桌,虽已坐好,却不脱帽,而且帽檐仍旧很低。他显然是常客,跑堂的招呼:“先生,您还是老样吧——一盘酱牛肉,一盘花生米,半斤白干,最后给您来个炒菜,一碗鸡蛋汤,一碗米饭,对不?”
  少将含笑点点头。
  跑堂的喊着进了里间操作间。稍顷,用托盘端来酒菜,送到少将桌上,然后转身去招待坐在另一桌的那个特务。
  跑堂的一边擦桌一边问:“先生,您用点什么?”
  特务含糊地回答:“先给我来一盘酱牛肉、四两酒。”
  跑堂的答了声:“好啦!”转身又吆喝着进了里间。
  少将背对着门,独自喝着问酒,几乎是目不旁视。他左一杯、右一杯地喝着,很快就将一壶酒喝于了。他点了一支香烟吸着,仍旧低着头。
  跑堂的及时给少将送来了米饭和炒菜。正在这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钱静走了进来。钱静看了看,发现了那个在喝酒的特务,便走了过去。在擦身而过时,她听见那个特务低声说了句:“那个就是袁高参!”她便选了张靠近袁高参的桌子坐下,并且故意嗲声嗲气地叫嚷:
  “跑堂的,快过来呀,我饿着哩!”
  钱静这样做,分明是想引起袁高参的注意,却不料袁高参头也没抬,只顾吃自己的饭。
  跑堂的来到钱静桌前:“小姐,您要点什么呀?”
  钱静仍旧嗲声嗲气地说:“有好酒吗?给我来四两;有好菜吗?只管端上来就是了。”
  跑堂的赔笑道:“小姐,我们这儿店虽小,菜可齐全,鸡、鸭、鱼、肉一应俱全……”
  钱静白了跑堂的一眼:“啰嗦什么,我又不是花不起钱,叫你只管端上来嘛!”
  跑堂的仍旧赔笑道:“啊,小姐,我知道您不怕花钱。可您就一位,上多了您吃不了不是糟蹋了吗?”
  钱静蛮横地说:“吃不了我白扔!”
  跑堂的说:“那好,我给您一样一样端来!”说罢冷笑着走向操作间。
  钱静看看并没有打动袁高参,转了转眼珠,从手提包里取出一盒香烟,拿着走到袁高参桌前。
  “哟,这位先生,可以借个火吗?”
  袁高参头也不抬,将火柴推了一下,仍旧只顾吃饭。
  钱静拿过火柴,点着了烟:“谢谢!”将火柴递过去,袁高参却无动于衷,她只好放在桌上,“先生,您一个人啦?我也一个人,一个人吃喝怪冷清的……我可以坐下来吗?”
  袁高参却扭头吆喝:“跑堂的,结账!”他喊罢也不等跑堂的来到,掏出几张钞票,扔在桌上,站起来就走。
  钱静一愣神,袁高参已经离桌而去。她再低头看看,一碗米饭剩下多半,那碗汤根本没有动过。
  跑堂的托着一个木盘从操作间出来,将托盘内几样菜摆在钱静原先坐的桌上:“小姐,请先喝着、吃着,菜接着给您上。”
  钱静一惊。“什么?”
  跑堂的:“我说接着给您上菜……”
  钱静气恼地一挥手:“不要了!”说罢转身要走。
  跑堂的忙上前拦住:“啊,小姐,菜给您端上来了,您不要我们卖谁去?”
  钱静蛮横地说:“我管你卖谁去!”
  跑堂的抄着胳膊:“那不成!您不要也得给钱!而且后面做得的菜您都得给钱!”
  钱静叫嚷起来了:“什么?我没吃过要付钱?你知道老娘是干什么的吗?”
  跑堂的“嘿嘿”一笑:“小姐,我们开店,您是客人。我们侍候您吃喝,您付钱,这可不论您是干什么的。”
  钱静挥手扇了跑堂的一记耳光,跑堂的便揪着钱静不放。吵闹声把里面操作间的伙计们引了出来,几个人围着钱静吵嚷,钱静也撒泼叫嚷着。
  坐在一旁的特务怕再引起路人的注意,忙走上去劝解:“好了,好了,吵闹解决不了问题。你们听我一句劝吧,这位小姐哩,你既叫了菜吃不吃都得付钱;你们开店的也别讹人,那还没端上桌的菜就算了吧。”
  跑堂的不依不饶:“不行!她凭什么打人?这得找地方讲理去。”
  那特务一看店里人不肯罢休,就把大褂一敞,露出了别在腰里的手枪。店里的伙计一看,都惊呆了。
  特务冷笑道:“怎么样——听不听劝啦?”
  老板一看苗头不对,赶紧赔笑说:“您这位先生说得公道,就按您说的办吧。”
  特务对钱静说:“小姐,你付钱了事……”
  钱静朝特务瞪起了眼:“放你的狗臭屁!要付钱你付,老娘不管!”说罢推开众人,匆匆而去。
  店伙计想拦又不敢,都看着那特务。
  特务转身一看,见钱静的手提包忘在桌上,就过去拿了手提包,对跑堂的说:“好,我替她付钱就是了。”
  老板忙赔笑说:“谢谢先生……那就打八折吧……”又对跑堂的说,“快给先生结账!”
  跑堂的算了账。特务付了钱,然后对跑堂的说:“那位小姐要回来找提包,你就说我拿走了,让她去找我要就是了。”
  跑堂的还发愣:“这……找您要……那娘们可犯横……”
  特务歪着嘴说:“我就喜欢她那股劲!再说,我能白替她付账吗?”
  跑堂的这才恍然大悟:“啊——!明白,明白……”
  特务却哈哈大笑。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1 15:22

第四章 漫长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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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务团”终于起程了。
  一长串十来辆卡车行驶在黄土滚滚的公路上。卡车箱虽有篷,却挡不住黄尘的侵袭,坐在车厢中的服务团青年们,一个个包着头,尽可能扣紧衣扣,围着脖子。但脸面却遮挡不住,弄得一张张脸变得焦黄,几乎改变了原来的面目。
  在公路上,时见一队队顺行的军队在徒步而行,同时也可以看到公路旁一些逆行的难民。这些难民三五成群,有的是拖家带口,老老小小,他们都衣衫褴褛,形容惟淬,有的甚至濒于倒毙。
  卡车上的青年们,都很同情这些难民,他们把自己的衣物、食品抛下车去救济难民。这些难民一见车上扔下的东西,就蜂拥而上,争抢起来。
  在第二辆卡车的驾驶室内,张倩驾驶着卡车,秦进荣坐在一旁。
  秦进荣好奇地看着张倩掌握方向盘。张倩似有察觉,笑着问:“你是不是很惊讶——我居然会开汽车?”
  秦进荣点点头:“是的……”
  张倩一笑:“别大惊小怪——我会的事多得很哩,以后你慢慢会明白的。”
  秦进荣多少有点挪揄地说:“真人不露相,你就慢慢让我惊讶不已吧。”
  张倩笑了:“我发现你很会说话,而且满有情趣的。”
  秦进荣却一本正经:“那就彼此彼此了。”
  张倩看了秦进荣一眼:“你是不是觉得开车挺有意思,挺过瘾的?”
  秦进荣点点头:“当然。”
  张倩:“那你想到这有多累吗?”
  秦进荣并不正面回答:“人人都喜欢旅游,旅游就要爬山,这也是很累人的。”
  张倩白了秦进荣一眼:“瞧你不经夸不是!刚说你有情趣,现在说出话来就让人不爱听!”
  秦进荣一笑:“所以嘛,对一个人的评价,千万不可匆忙下结论。”
  张倩看了看秦进荣:“感情是很微妙的,再伟大的人也摆不脱感情纠葛。我如何评价你,我心中有数,即便先入观念有误,我也能重新塑造你!”
  秦进荣笑了笑:“你要把我塑造成什么样的人呢?”
  张倩很认真地说:“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塑造成为‘同志’,也决不容许你是我的敌人。”
  秦进荣撇嘴耸肩:“啊,那我就太辛苦了。我就像一个面团,今天被你捏成这样,明天被你捏成那样,没有半点自我!”
  张倩拍打了秦进荣一下:“不许跟我油腔滑调,我可是认真的!”忽然前面的一辆卡车上扔下一件衣服,她有所感地问:“你对他们这种做法有何感想?”
  秦进荣不假思索地回答:“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张倩指出:“你却熟视无睹!”
  秦进荣又耸耸肩:“我现在一无所有,如果因同情而把身上所穿的脱了扔下去,那就真所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
  张倩笑了起来:“那么说来你是无产阶级了。”
  秦进荣指指自己的脑袋:“我这儿有取之不尽的财富!”
  张倩冷笑道:一那就很可悲了。马克思主义将知识分子划为小资产阶级,是需要经过改造才能接受的,而改造将是个很痛苦的过程。延安共产党内部斗争就很残酷,矛头直指知识分子。”
  秦进荣有所警惕了:“人都需要不断改造才能进步,从猿到人到现在文明社会,就是不断改造的结果。任何一个阶级拒绝改造,都会退化乃至于灭亡!”
  张倩指出:“从猿演变为人,是唯物主义观点;另一种观点是人类是上帝创造的。”
  秦进荣反驳:“我可不研究什么主义,我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实际。”
  张倩有点失望了,于是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辞辛苦地来开车?我要不开车,你就不能坐到驾驶室来,明白了吗?”
  秦进荣这才恍然大悟,也不免感动:“诸多关照,何以为报?”
  张倩一笑:“听话,就是最好的报答!”
  秦进荣做了个“立正”姿势:“遵命!”
  车队来到渡口。这里排满了军商大小车辆等候过渡,服务团的车辆也在排队等候着。
  尤德礼匆匆来到张倩的车前,对张倩说:“看来一时半会儿过不了渡。我去交涉一下,看看能不能照顾优先过渡。先让大家下车活动活动,但不要走远了。”
  张倩点点头。尤德礼走后,张倩叫着秦进荣下了车,她又叫侯连元通知各车的人都下来原地活动活动。
  渡口混乱极了,候渡的司机和搭车的人就在周围三五成群地聊着,嘈杂得如同茶馆酒肆。一些难民滞留在此,可怜巴巴地向侯波的人乞讨,但是很少有人施舍,而且只要谁一施舍,就会有一大群难民上来包围,使人更不敢施舍了。因此难民们绝望地看着这些高谈阔论的人们。
  服务团的司务长带了伙夫挑着担于来给青年们发午餐。他一嚷:“开饭了!开饭了!”青年们就蜂拥上去,争抢着。因为长途行车,除了早餐以外,吃饭是没钟点的,大家都饿了,所以争抢起来。
  司务长发完饭,四下看看,见张倩靠在车问上吸烟,秦进荣坐在车头的保险杠上,便招呼伙夫挑上担子,来到张倩面前。
  司务长很客气地说:“张团长,行军中很难保证饭食,所以简单一些,您将就吃吧。”说罢,从筐里拿出两个馒头,一块咸菜,递到张倩面前。
  张倩皱眉看看馒头,毫无食欲:“放这儿吧。”
  司务长看看四周,真是没地方可“放”。最后他从筐里撕了一角报纸,铺在翼翅板上,将两个馒头一份咸菜放在报纸上,又转身招呼秦进荣。秦进荣起身拿了一份食品,仍旧坐回保险杠去吃着。
  范秀珍一边吃着一边朝秦进荣走过去。秦进荣朝范秀珍点点头。范秀珍走到秦进荣跟前,也坐到保险杠上。
  范秀珍噘着嘴说:“你倒好,当上了团长的副官,坐在驾驶室里,又挡风又挡土。瞧我们——一个个弄得像活鬼似的!”
  秦进荣白了范秀珍一眼:“你怎么这样说呢?我是服从团长的安排呀!”
  范秀珍“哼”了一声:“我这样说7团里人谁不这样说?说你巴结上了团长!”
  在他俩说话时,有一只肮脏的手,从卡车下面伸上来,一把抓走了翼翅板上的两个馒头和咸菜。站在近处的侯连元偶然发现了,猛喝一声:“抓小偷!”周围的人都被惊动了。
  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卡车底下钻了出来,一面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馒头,一面窜逃着。侯连元追上去,一把抓住少年的后脖领,那少年一挣扎,衣领被揪烂、脱落,少年继续逃窜,并继续狼吞虎咽。侯连元穷追不舍,终于再次追上。这一回他不去抓了,猛地在少年后腰端了一脚,那少年被他端得扑倒在地。在追打过程中,服务团的青年们都聚拢观看。范秀珍好奇,站起来挤到人前去,秦进荣也站起来观望。张倩走到秦进荣身边,叉着腰观望着。
  侯连元一脚把少年踹倒,仍不罢休,赶上前去骂道:“小杂种不学好,留你在世也是作孽,老子早点打发你回老家去吧!”边骂边抬脚往少年腹部猛跺。少年在地上打着滚闪躲着,但由于一口馒头噎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滚躲动作逐渐缓慢,甚至滚不动了。侯连元还在急速地跺着,眼看少年难逃厄运。
  在此紧急情况下,有些服务团的青年叫嚷起来:“瘦猴!你不能这样!”“瘦猴!饶了那孩子吧!”张倩却乜视着秦进荣,要看他的反应。
  秦进荣此时紧张极了,他的脑子里多次出现冲动的念头,但当他意识到身边站着张倩,就控制住了自己。可是他的一个动作却被张倩捕捉到了——他手里捏着的半个馒头,竟然被他攥成了一团,最后脱手掉在地上了。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1 15:23

在千钧一发之际,范秀珍猛地冲了上去,在侯连元抬脚猛跺成“金鸡独立”姿势时,双掌猛推侯连元的侧背,侯连元原本身小单薄,脚下无根,经这一推,当即摔倒在地。
  范秀珍怒斥:“猴子!你怎么一点人性都没有?对这么个可怜的孩子竟下毒手!”
  侯连元这一下摔得不轻,不禁勃然大怒,坐在地上大骂:“他妈的,你敢把老子推倒!”一边骂着,一边爬起来似乎要跟范秀珍干架。
  范秀珍却不理睬,过去把那个少年搀了起来。这时服务团的青年们都围上去,纷纷谴责侯连元;侯连元不服,与大伙争吵。有个叫刘志宏的青年,气愤地跑去对张倩说:
  “团长!这件事你必须处理,否则众怒难平!”
  张倩回头看看秦进荣:“你说孰是孰非?怎么处置为妥?”
  秦进荣冷笑道:“你是团长,真理掌握在你的手里。”
  张倩一笑:“噢——?你的意思是说真理掌握在强权之手?那好,今天我民主一次,以你的话为准,如何?”
  秦进荣指出:“如果你在这件事上要搞一次民主,那就应该征求大伙的意见,而不是把权力交给某一个人,去代替你独裁。”
  张倩“哼”了一声:“姑且这么说!”
  秦进荣很干脆地回答:“对不起,我可没兴趣陪你做这种游戏!”说罢,他转身走去,爬上了车厢。
  张倩颇为惊讶地看着秦进荣离去,然后不得已随刘志宏去到争吵的人群中。
  张倩把手一挥:“别吵了!一件小事,值得这么大叫大嚷吗?各自回车上去!”
  青年们却不肯走。
  范秀珍拉着那个少年,走到张倩面前,央求道:“团长,这孩子怪可怜的,咱们把他收留下来吧。”
  张倩沉默不语。
  范秀珍再次央求:“团长,你就可怜可怜这个孤儿吧,他父母都在途中被飞机炸死了,我们若不收留他,他无依无靠,会饿死的呀!”
  众青年七嘴八舌,都要求张倩收留下这个少年。正在这时,尤德礼跑了回来,叫嚷着说:“大家快上车——我已交涉好了,可以优先让我们过渡。”
  张倩趁机轰着青年们:“快上车!快上车!谁耽误了自己负责!”
  范秀珍拽住张倩:“团长……”
  张倩甩开了范秀珍:“小姐!我们不是慈善机关。就算是慈善机关,这举目皆是的难民,我们想救济也救济不过来呀。快上车!”
  范秀珍无可奈何,只好放弃了请求。
  车队开进了挂着“西安师范学校”牌子的大门内,在操场上停下了。
  众青年纷纷搬下行李,准备在操场中集合。忽然有人吼叫:“唉呀,这小王八蛋怎么会跟到这儿来了?”众人寻声看去,只见侯连元揪着那个少年的头发,拽着去找张倩。众青年纷纷跟了过去。
  范秀珍追上去,直打侯连元揪着少年头发的手:“你放手!放手啊!”
  侯连元任凭范秀珍捶打,就是不放手,一直把孩子拖到张倩面前。
  张倩一看少年,心中便有数了!这一定是哪一车的青年,私自把这少年藏在车里带了来的。于是她冷笑道:“嗬,还真有缘啦!”
  范秀珍央求道:“团长!既然他跟来了,就收留下吧——我们大伙一人省一口,就够他吃的了,再说他还能帮大伙干事啊!”
  众人纷纷附和,要求张倩把孩子收留下。张倩举目寻找,发现秦进荣站在人后,就故意说:“我还是那句话——收留不收留,让秦进荣做主!”
  众青年愕然。
  范秀珍眨着圆圆的眼睛:“为什么非得他做主啊?”
  张倩一转身:“无可奉告!”
  范秀珍急了:“进荣!进荣!你快来说句话呀!”
  秦进荣明知张倩故意刁难他,而且似乎要借此机会向大家说明点什么,却不能不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范秀珍拉着奉进荣的手,殷切地说:“进荣,我知道你有同情心,就快说句话,让团长把这孩子收留下吧。”
  秦进荣已成竹在胸:“好吧,既蒙团长把日行一善的机会让给了我,那我就不客气了。其实这事也是明摆着的。团长在渡口说过,举目皆是难民,我们想救济也救济不过来呀。这意思就是团长也有恻隐之心,只不过当时要救的人太多,我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又不能厚此薄彼。现在情况不同了,要救的只不过这一个孩子,那就不成其为问题了。”
  众人听秦进荣这么一说,都拿眼睛去看张倩。范秀珍迫不及待地走过去问张倩:“团长,进荣说得对吗?是这么回事吗?”
  张倩心里在想:“这个人思路何等敏捷!”脸上却装出了笑容:“啊,知我者,进荣也!”
  众青年欢呼起来“啊——!!!”又都围上去问那少年,“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已得知自己有了着落,高兴得清瘦的面颊上泛起了红光:“我姓宋,没名字。我爹叫来大鸟,村里人就叫我宋小鸟——”
  众青年一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又纷纷说:“这叫什么名字,太难听了!改一个!改一个!”
  范秀珍见尤德礼挤了进来,就说:“指导员,还是你给他取个名字吧。”
  尤德礼摇摇头:“我的名字还是胡长官给取的哩。这样吧,我看秦进荣最有学问,还是让他给取一个的好!”
  范秀珍高兴地去拽秦进荣:“进荣,你快给这孩子取个名字!”
  秦进荣当时也在琢磨今后如何安排这孩子。留在这里是没有出路的,最好让地下组织设法把孩子送到延安去,当个红小鬼才是正经的。正想到这里,被范秀珍一逼,他就脱口而出:“送红……”
  “送红”二字刚一出口,张倩那儿搭了碴儿:“好!不过叫单字不如叫双字,我看再加一字——红军!如何?”
  众皆愕然。
  秦进荣也暗吃一惊,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冷笑着说:“我是想到这孩子死里逃生,现在又得大伙救助,真是洪福齐天,所以给他取了个‘洪’字的名字。至于团长要给他取双字名,那当然应该尊重团长的意见啰。”
  范秀珍撇撇嘴:“我看叫宋洪就好,何必画蛇添足!”
  张倩看众人都对她流露出不满的神色,便忙笑道:“我不过说说而已……那就按进荣的意见,就叫宋洪吧。宋洪,你就在炊事班打打杂,也有你一份薪晌就是了。”
  宋洪忙说:“我只要吃饱就行,不要什么薪饷的。”
  秦进荣提醒:“宋洪,还不快谢谢团长!”
  宋洪忙向张倩作揖:“谢谢团长……大婶……”把众人都逗得大笑起来。
  张倩也笑了一阵:“好了,大家快把行李搬进宿舍,安顿好了再说吧。”
  众人提了行李,随尤德礼所指,进了一幢楼房。
  原来这所师范学校也因为经费不足,暂时停办了。服务团的人来到,就住进学生宿舍。地方很宽敞,两三个人住一间屋都有富余。
  秦进荣匆匆收拾好行李,想起了需要买一点生活用品,便走出了学校大门。他刚沿着人行道走不多远,忽然一骑自行车人在他面前停住,并叫住了他。
  “先生,贵姓秦吗?”
  秦进荣一愣。仔细打量这位骑车人,三十来岁,大个子,穿着很普通。再看他那辆自行车上,横梁上挂着一个长兜,兜里露出一些报纸和杂志,看样子像是报贩。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1 15:23

秦进荣很谨慎地说:“啊……我好像不认识你……”
  送报人笑了笑:“我是李晚霞小姐派来给你送电影票的。李小姐说,如果今晚你有空,就去皇后影院看电影,但也不要勉强,以后还有机会的。”
  秦进荣接过送报人递过来的一张电影票。他低头看了看,上面的时间是晚场九点半,他再抬起头来,那送报人已骑车走了。
  秦进荣在附近一爿小店买了点生活用品。归途中他激动不已地想着:“啊,原来李晚霞也到了西安,或者说是先到了西安!那么,她怎么会这么及时地知道我的行踪的?”这个谜他解不开。他正低头想着心事,猛听有人在叫他:
  “秦进荣!你怎么到处瞎跑啊?”
  秦进荣抬头一看,原来是侯连元站在校门前等着他。
  侯连元等秦进荣走近,继续埋怨:“你这人怎么不打招呼就瞎跑啊?”
  秦进荣没好气地说:“难道我没有行动自由了吗?”
  侯连元愣了一下:“这……现在你不是学生,是战地服务团的团员,一切行动要听指挥,要向团长报告啊!”
  秦进荣冷笑道:“对不起,我还头次听说行动要打报告的。”
  侯连元也无可奈何了:“行了,以后记住,出门要请假,不能自由行动。快走吧,团长正集合训话哩!”
  秦进荣随侯连元走到宿舍楼前,只见青年们已在楼前站队,张倩在对青年们讲着什么。
  张倩一见秦进荣走来,就停住了讲话,板着脸问:“你到哪里去了?”
  秦进荣举举手里的东西:“买东西去了。”
  张倩打官腔:“服务团是个军事组织,要有军纪。以后出门要请假,回来要销假,入列吧!”
  秦进荣没说什么就站到队列中去。
  张倩继续对大家说:“我们到了西安,不日即将去前线服务,最近要加强训练,并做宣传工作。
  “既然是军事组织,就要有军队的纪律。再者,大家来西安,人生地不熟,服务团组织要对大家个人安全负责,所以,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私自外出,有事外出要请假,要结伴同行。
  “现在,请尤指导员把情况讲给大家听。”
  尤德礼站到队前,先向大家行了军礼,然后扯着大嗓门叫嚷:“弟兄姐妹们!我们今天到了西安,并不是已经到达了目的地。我们要去服务的第一军,驻防甘肃天水……”
  青年们一听,就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什么?第一军在甘肃天水!”
  “胡长官在哪里?”
  “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胡长官?”
  尤德礼摆摆手:“大家不要乱,听兄弟把情况讲明。
  “胡宗南长官是第十七军团军团长兼第一军军长,又兼中央军校西安分校主任。第一军司令部在天水,第十七军团司令部在西安。胡长官有时去第一军,有时在西安。大家不要着急,等训练好了,胡长官有了空,会接见大家的。
  “从明天开始,我们要进行军事训练,过些日子还要发给军装。大家都是军人了,一定要服从命令听指挥。
  “我的话讲完了!”
  尤德礼的讲话倒也简明扼要,讲完向大家行军礼,完全是军人作风。
  散了队各自回宿舍。
  秦进荣暗自琢磨:张倩加强了防范,不准外出,我怎么去会李晚霞呢?虽然那送报人说了,不要勉强。但是,到了这里,不和她见一次面,以后行动该怎么进行呢?他觉得无论如何不能放弃这个见面的机会。
  他想着想着,忽然想到了尤德礼:“唔,我不妨利用利用他!”拿定了主意,他便去找尤德礼。
  尤德礼正在房间里无聊地躺着,见秦进荣来到,很高兴地起身表示欢迎:“老弟,快请坐!请坐!”他张罗着替秦进荣倒了一杯开水,很亲热地拉秦进荣并肩坐到床沿上。
  “老弟,你以前到过西安吗?”尤德礼问。见秦进荣摇摇头,他便接着说,“西安可是个好地方。要说吃的,羊肉泡馍名驰大江南北;要说玩的,这儿可是历代帝都。有唐明皇建造的华清池,有女皇武则天的墓,还有烽火台……嗬,你一个月也玩不尽哩。再说市面吧,虽不及重庆繁华,可也是大后方屈指可数的大都市了。等哪天闭了,我带你去逛逛。”
  秦进荣似乎很有兴趣地听着:“啊,原来有这么好啊!重庆虽繁华,但几乎天天遭空袭,相比起来,西安要好多了。听说夜市很热闹的,倒很想去看看。”
  尤德礼一拍大腿:“好啊,吃过晚饭,我带你去逛街……”
  秦进荣说:“你不是说羊肉泡馍好吃吗?那又何必等晚餐后呢?我们先去吃泡馍——我请客!”
  尤德礼很高兴地说:“怎么好让老弟请客呢?还是我来……”
  秦进荣说:“嗨——!你我还分彼此吗?这一回我请客,下一回你请就是了。”
  尤德礼高兴地站了起来:“好!咱们这就走!”
  秦进荣起身又坐下:“不行啊,团长刚才说了,不许私自行动的……”
  尤德礼撤了撇嘴:“她算什么玩艺!到了这儿,一切都得听我的。你甭怕,有我带你出去,她不敢放屁的!”
  两人说走就走。
  西安的夜市果然热闹,闪闪的霓虹灯,招揽生意的高音喇叭,一派歌舞升平景象。秦进荣和尤德礼在人行道上漫步,边聊边测览商店橱窗陈列的商品,并议论著,完全没有留意在他们的身后,侯连元躲躲藏藏地紧跟着。
  跟踪人是件很辛苦的事,既不能被目标发现,又不能丢失“目标”,这就需要注意隐蔽自己,又要紧盯目标,丝毫不能疏忽大意。侯连元在这方面受过专门训练,做得极到位。但是,他却忽略了在他的身后,也有个人在跟踪,这个人就是送报者。送报者跟踪侯连元就潇洒多了,因为侯连元既不认识他,又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目标”方面,所以他无须注意隐蔽,大大方方地跟在侯连元身后,像个逛街的闲汉。秦进荣和尤德礼走进了一家餐馆,侯连元跟到门前,却不敢进去。犹豫了片刻,便穿过马路,到对面的电线杆下,靠着电线杆吸烟,并不错眼珠地盯着餐馆的门。他饿极了,却不敢去买点食物充饥,只能无聊地拼命吸香烟。饿着肚子吸香烟的滋味很不好受,越吸越增加饥饿感,而且嘴里又苦又涩,心里发慌。明知如此,却又不能做点别的什么,不大工夫,他的脚下就扔满了烟蒂。
  相比之下,送报人却比侯连元潇洒。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餐馆,选了张靠近秦进荣和尤德礼的桌子坐下,要了四两酒,一盘着牛肉,一碗羊肉泡馍,慢慢享用。因为他确信外面的特务不会走,而他要掩护的目标近在咫尺,他可以踏踏实实地吃喝。尤德礼敞胸露怀地大吃大喝,越喝话越多:“老弟,不是我高攀,从一认识起,我就把你当做亲兄弟一样。所以从今以后,咱俩可以无话不说,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不分彼此。”
  秦进荣应酬道:“这是指导员提携,是我高攀了!”
  尤德礼喝了一口酒,一边抹嘴一边说:“快别这么说。以后你就叫我者尤,别他妈的什么指导员了。”说罢又喝了一口酒。在秦进荣替他斟酒时,他凑了过去,诡秘地说,“我再告诉你一个军事秘密:我们在师范学校住不长,顶多一星期就要转移到兵营去……”
  秦进荣笑了起来:“是不是还要发军装,做胡长官接见的准备?”
  尤德礼一愣:“这……你怎么会……”
  秦进荣又一笑:“这个军事秘密范秀珍早已告诉我了。”
  尤德礼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这个小娘儿们!”一口喝干了一杯酒,呵着气:“小秦啊,男子汉嘛,哪有不好色的!在这服务团里,除了那个娘们儿以外,就数小范长得漂亮了。那个娘们儿是条毒蛇,招惹不得;小范哩,我也明知巴结不上,可不知怎么的,还是……唉!我看她对老弟挺有情的……”
  秦进荣忙说:“啊,那可不行!我还年轻,再说现在还刚参加工作,怎么可以成家……”
  尤德礼一拍秦进荣的肩膀:“嗨——!逢场作戏,对劲随便玩,哪里能当真!”又凑近了,“老弟,是不是还没干过那事?一回生二回熟。快喝——吃完了哥哥带你去个地方,先试试手,以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干了!”说罢哈哈大笑。
  ,不由分说,拉拉扯扯拽进了一所妓院的大门。
  尾随而来的侯连元同时也被几个妓女拽进了另一妓院的大门。
  送报人也被几个妓女拽住。他笑着说:“姐们儿!姐们儿!先说好了——赊账我就跟你们去,行不?”
  妓女们看他那样子,都住了手。他摸摸这个的脸蛋,捏捏那个的腰:“怎么,有哪一位肯赊账啊?别害怕,明晚我还来,少不了的!”
  妓女们骂骂咧咧地走开了,他却哈哈大笑。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1 15:24

第五章 任重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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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进荣被一个肥胖的妓女拽进房里。插上房门,这个女人就迫不及待地拽着秦进荣上床。秦进荣吓坏了,他一面挣扎,一面说:“别……别……我有话说……”
  妓女却不肯撒手:“有话上床边干着边说……”
  秦进荣继续挣扎:“你撒手,听我说……”
  妓女搂得极紧:“你要说啥我知道。待会儿我保管你亲娘干妈还没叫完就没劲了……”
  秦进荣使劲一搡,把那个胖女人操得仰躺在床上:“我给你钱,你带我从后门出去,不许告诉别人!”说着掏出几张钞票扔在胖女人身边。
  胖女人愣了片刻,爬起来数数钞票:“怎么你真的不于那事也给钱?”
  秦进荣烦躁地说:“少废话,快带我从后门出去!”
  胖女人还似情似疑:“……头回遇见你这样的……你是不是伯得病?我还真没那脏病……不信你瞧瞧……”
  秦进荣忙挥手:“别!别!快带我出去!”
  胖女人无可奈何地领着秦进荣从后门出了妓院,这女人倒有点恋恋不舍了:“其实……我还真喜欢你……哪天有空你再来,我情愿白给……”
  秦进荣急急忙忙逃出红灯区,却愣在街上不知所往,因为他是第一次到西安,不识东南西北,更不知皇后影院在何方。他向人打听道,问了几个人,指东指西,都没说清楚。他忽然想起了时间,看看手表,已是九点,这才急了,忙叫了一辆洋车,拉到影院门口。他付了车资,走进门厅,只见一些观众正持票入场,再四下看看,见一个穿着时装,烫了鬈发的女人,在背着他观看悬挂在墙上的影星照片。他正疑惑间,那女人转过身来,四目相对,他愣住了。原来这女子正是李晚霞。他在校园中见到的,是一身学生装束的少女,现在却俨然是富豪家的千金小姐了。
  李晚霞嫣然一笑,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去,挽了秦进荣,进入剧场。
  他们包了一个边楼“包厢”。这包厢有屏风式隔断,里面有沙发靠椅,很舒适。茶房送来茶水、热毛巾,卖瓜子、花生的小贩也进来兜揽生意。李晚霞要了一些。稍顷,灯熄了,银幕上开始放映美国西部片《双枪小霸王》。
  李晚霞和秦进荣靠得很近,几乎是偎依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李晚霞问:“在服务团感觉如何?”
  秦进荣:“环境很复杂啊!”
  李晚霞说:“是啊,环境越是复杂,越是要沉着冷静。你们的团长张倩是有名的军统之花,嗅觉很灵敏的,她已经在调查你了,你却为了收留一个难民,引起了她更大的怀疑。”
  秦进荣很惊讶:“你怎么会知道这一情况的?”
  李晚霞解释:“服务团中我们还有其他的同志——当然,他们并不知你的身份,你也没必要了解他们的情况,因为各有各的任务。”
  秦进荣争辩:“为什么呢?彼此了解,可以相互照顾、配合……”
  李晚霞断然拒绝:“不行!组织上有严格要求,你的身份只能我一个人知道,单线联系,不准和其他任何同志发生联系。”她又解释,“这是组织上对你任务的重视,也是为你的安全作的必要决定。”
  秦进荣点点头:“好,我服从组织的决定……关于收留宋洪,当时我是考虑如果能把这孩子送到延安去就好了……”
  李晚霞打断了他的话:“你干万不能有这些想法。我再重复一遍:你的任务是千方百计打入胡部,并留在胡宗南身边,其他任何事也不能做,更不能发展同志。据说有个叫范秀珍的女孩子跟你很接近?”
  秦进荣一惊:“这……那女孩子很天真,很幼稚……”
  李晚霞一笑:“别紧张。我只想提醒你别再产生危险的念头,觉得她天真、幼稚,怕她误入歧途,还想引导她走向革命,等等等等,这都是你决不能做的。你记住,为了你能成功地打入,并长期留在胡的身边起作用,组织上允许你不拘小节,甚至可以加入国民党,也就是说你今后的言行要绝对‘国民党化’。这就是周先生说的,为党工作忍辱负重。”她看看对方,“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秦进荣思索有顷:“我希望更具体一些。”
  李晚霞一笑:“你大概指的是‘国民党化’吧?国民党很腐败,但军队与政府部门还有所区别。尤其是‘嫡系’部队,其纪律也很严格,嫖、赌、贪污有所禁止。但也不是绝对的,只是不敢公开胡来罢了。今后你身处其境,慢慢会体会得到的。对某些现象,你不仅要见怪不怪,而且在某种程度上要‘同流合污’,言行作风要跟你周围的人大致相同。否则你就会显得‘特殊化’,被人怀疑,很难在这个环境中生存下去。”
  秦进荣皱着眉咂了半晌嘴:“这大概是最困难的任务了。”
  “是的,”李晚霞很严肃地说,“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那么,其他的任务根本就不可能完成。”
  秦进荣想起刚才尤德礼的表现就证实了李晚霞的论断的正确性,但是,要他也跟着干那些事,他实在不能接受。
  李晚霞窥透了秦进荣的心事:“我并不是说要你照他们那样去做。譬如刚才你在妓院的做法就很好嘛,在某些场合,随机应变的准备是必须具备的。他们这些人有句口头禅——逢场作戏,偶尔为之。在这种情况下,你如果拿出知识分子的清高架势,那就格格不入了。”
  秦进荣有所领悟了:“我明白了。”
  李晚霞突然问:“张倩如何?”
  秦进荣一惊:“啊……有人说她是一条美丽的毒蛇……”
  “你以为呢?”
  “……尚无成见……”
  “不会吧——‘美丽的毒蛇’至少是两个方面:美丽是其表面,毒蛇是其内在。至少表面的一方面是应该得到肯定的。”
  秦进荣感到血液上涌,颇有点忐忑不安了:“坦白地说,这‘两个方面’很难统一。”
  李晚霞指出:“现实生活与舞台是有区别的。在舞台上,坏人都是三花脸,好人都是白面书生。现实生活中却不可能脸谱化。况且,所谓‘人各有志’,她会认为真理在她那一边,她干的事业是正义的。”
  秦进荣信服了:“你的年龄比我小,见识却比我高多了。”
  “这是因为你始终封闭在学校这个环境中,我却从小就是我姑父的‘小交通,……”
  “你的姑父……”
  “啊,他现在延安。”李晚霞显然不愿在此时扯这样的话题,她要抓紧时间与对方谈工作,“关于张倩的情况,我要向你作些补充:她虽然长期以交际花身份出现,那是为了掩护她的真实身份,便于她的间谍工作,其实此人自视甚高,并不以色相迷惑人,所以又有‘冷面女郎’之称……”
  “这与我的工作有什么关系吗?”
  “有很直接的关系!”李晚霞指出,“虽然在一开始遇到这么一个强悍的对手是很不利的,但也可以变不利为有利。”
  “请道其详。”
  “据我所知,张倩一开始就对你很有兴趣。如果你有经验,本可以利用她的感情来掩护你,这样便可以事半功倍了。由于你的不谨慎,再加上她的‘职业敏感’,她才怀疑上了你。你既被她盯上了,就摆脱不了她。那么,如何变不利为有利,就在于你利用她对你的感情……”
  秦进荣一惊:“这……符合党性原则吗?”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1 15:24

“秦进荣同志,最高的党性原则便是对党的无限忠诚,千方百计去完成党所交下的任务!党性和原则不是教条,不能僵化。譬如在目前抗战时期,党的统一战线政策便是团结一切抗战力量,不分阶级。你的处境很特殊,要想在敌人阵营中站住脚跟,并能胜利完成任务,你必须千方百计去化解不利因素,争取变不利为有利。”
  “请允许我慢慢消化……”
  “刻不容缓!”
  “我只能服从?”
  李晚霞用毫无商榷的口吻回答了两个字:“是的!”
  “好,我服从。”
  “有点委屈?”
  “为了完成任务。”
  李晚霞换了一种较温和的口吻说:“革命战士胸襟要宽阔一些。你看,为了抗战,我们的八路军、新四军摘下帽徽,编入‘国民革命军战斗序列’,成为第十八集团军,服从蒋介石领导……这一切不都为了民族抗战吗?现在我们为党工作,个人得失还有什么不舍的呢?”
  秦进荣终于悦服了:“我明白今后该怎么做了。只有一个要求:今后我们多接触些……”
  李晚霞说:“等你安定下来再说吧。我现在经组织安排,在中央医院西安分院工作,正在建立联络点。你不要主动去找我,只要有可能,我随时会设法通知你见面的。”
  秦进荣说:“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这样秘密接头,是很被动的,万一双方或一方受到限制,不能见面了,又用什么办法互通消息呢?”
  李晚霞答道:“这一点我也考虑到了。西安有一份单行本刊物,叫《新闻天地》,是国民党省党部办的,虽以政治宣传为主,但其中有大量黄色新闻,所以销路不错,由原来的周刊改为双日刊,又改为日刊,和报纸同时发行。你可以长期订阅,在特殊情况下,即是你所说的一方或双方受到限制时,我们就用这个刊物联系。你只要发现送去的刊物首页缺一角,就表明内中有情报,然后你用放大镜逐页、逐行地仔细看,我会在字里行间用铅笔加‘点’,你将各页各行‘点’出的字抄下来,连起来一读,就是完整的句子了。”
  秦进荣很赞赏这个办法:“很好!但是,如果是我的行动受了限制,又如何答复你呢?”
  李晚霞答道:“很简单,在我派人送去的刊物中撕掉一页,你抄完我标点的字后,用橡皮将标点擦掉,然后也用铅笔‘点’字,将你的答复‘点’出来。你可以借口刊物缺页,要求更换,这样刊物就回到我的手中了。”
  秦进荣兴奋地握住李晚霞的手:“妙极了!妙极了!”
  李晚霞让对方握着自己的手:“但要注意,语句要简短,标点要点轻,并已拉开距离,使不知情的人就是发现了也不至起疑。一切应急办法只能使用一次,不能重复。”
  “好的。”
  电影散场后,秦进荣和李晚霞分手,回到师范学校,已是午夜。在校园里,他迎面撞上范秀珍。
  范秀珍一见秦进荣就扑了过来,几乎是把他搂抱住了,并急切地说:“你去哪儿了?团长在找你哩——大发雷霆……”
  秦进荣正要答话,一道手电的光柱晃过来,把他俩照住了。秦进荣下意识地搂着范秀珍一转身,避开了光柱,只听传来一声娇喝:“你们在干什么!”
  秦进荣转过身来,张倩已来到跟前。
  张倩发现范秀珍随着秦进荣转过身来,似乎很自然地一手搂着秦进荣的腰,头也靠在秦进荣的胸前。她猛地一拽范秀珍:“不要脸的东西,深更半夜跑出来偷情!”范秀珍被张倩拽得一趔趄,几乎摔倒。她既羞又恼,反唇相讥:“谁是不要脸的东西,全团有目共睹!”
  张倩:“你……”挥手就扇范秀珍。在一旁的秦进荣十分敏捷地一抬手挡住了张倩的手臂。
  张倩愤怒地转向秦进荣:“你要干什么?”
  秦进荣:“阻止你的军阀作风!”
  张倩哼哼冷笑:“军、阀、作、风!好,我要关你们禁闭!”
  秦进荣对范秀珍说:“你先回去,我来对付她!”
  范秀珍惊恐地退着走了。
  张倩:“什么——!你要对付我!”
  秦进荣:“是的,因为你无理取闹!”
  张倩叫嚷起来:“我无理取闹!我问你,这么半天,你上哪儿去了?”
  秦进荣冷冷回答:“逛街!”
  张倩:“我已说过,无事不得外出……”
  秦进荣抢白:“我是跟指导员出去的……”
  两个正争执着,尤德礼从外面走来。他嘴里唱着扬州小调,显得极愉快:
    一更(哪)相思想起了嫁男人(啦),
    我本是江北高邮名门的女千金。
    实指望嫁一个上海的丈夫有良心(哪),
    又谁知砍头的(呀)油头的小光棍(嘛)伊呵哪呵嗨!
  他唱着来到张倩与秦进荣争执的场所:“深更半夜的,你们站在这儿干什么?”
  秦进荣抢着说:“指导员,是你叫我跟着出去逛街的,现在团长要关我禁闭!”
  尤德礼对张倩说:“好了,好了,是我带他出去的……”
  张倩不依不饶:“不行!我在队前讲话已明确规定,不得擅自外出!”
  尤德礼说:“啊,他不是擅自,是我带他出去的嘛。”
  张倩气得指着尤德礼:“你身为指导员,怎么可以带头违反军纪!”
  尤德礼火了,把军帽往后一推,又着腰:“什么他妈的军纪!老子爱干什么干什么!”
  张倩叫嚷:“尤德礼!论军衔我比你高了三级,你得服从我!”
  尤德礼哼哼冷笑:“服从你?嘿嘿,到了这儿,老子谁都不尿!”他一拽秦进荣,“别理她,睡觉去!”
  尤德礼把秦进荣拽走了。张倩气得摸了摸别在腰间的左轮手枪。要是换了另一个人,她真敢拔枪就打。仗着军统,仗着戴笠,杀几个人算不了什么。但是龙德礼是胡宗南的随从副官,而胡宗南又是戴笠“惹不起”的人,她不能不忍下这口气。
  正在这时,倒霉鬼侯连元慌慌张张地从校门外奔入,撞见了张倩,吓得他退避不迭。张倩把一腔怒火转移到这个出气筒身上来了:“站住!”
  侯连元退后几步,站住了。
  张倩扑了过去:“我让你跟踪,都发现了什么?”
  侯连元忙答道:“我紧跟他们身后的……他们先逛街,后来进了饭馆……我在门外干等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出来,尤指导员像是喝多了点,就带着秦进荣去逛窑子……”
  张倩喝道:“往下说!”
  侯连元结结巴巴地说:“……后来……后来……我没跟进去……”
  张倩冷笑一声:“你没跟进去!那么,他们怎么一个先回来,一个后回来?”
  侯连元愣了一下:“……嗨——!那姓秦的小子八成没经验,让妓女一折腾就下了马;人家尤指导员可是行家,能那么便宜了妓女吗?所以哩……”
  张倩又冷笑一声:“有道理,有道理!”她诈问一句,“那么,为什么倒是尤指导员先回来?”
  侯连元一惊:“是吗?”又故作镇静,“嘿!没想到姓奏的那小子真能玩……”
  张倩左右开弓,大嘴巴扇了上去,把侯连元扇得一直退靠墙根,丝毫不敢抗议。
  张倩又喝问:“你是不是也去嫖妓了?”
  侯连元捂着被扇的脸蛋嘟囔:“我……被好几个娘们儿拽了进去,脱不了身……”
  张倩骂了一句:“没出息的混蛋!”却也无可奈何地拂袖而去。
  这件事顿时成了“新闻”,几乎全体团员都迟迟不睡地谈论这件事。
  有的人埋怨张倩做得太过:“她有什么权利限制我们的自由?”
  “就是嘛,我们又没卖给她!”
  “她算干什么的,开口闭口讲军纪!”
  也有人埋怨尤德礼:“身为指导员,应该做榜样嘛,怎么可以带头破坏军纪呀!”
  “这种人怎么能当指导员——把青年往邪路上带!”
  “这件事应该报告胡长官,好好处分他!”
  但更多人的兴趣是谈论他们“逛窑子”。对这些青年人来说,“性”还很神秘,同时他们又视“窑子”为罪恶深渊,所以在谈论时都不免有点兴奋。
  议论到最后的焦点是:秦进荣是不是也跟着去逛窑子了。对这个问题他们分为两派,一派人肯定,一派人否定,肯定的一派多属男性,否定的一派多属女性。
  肯定的一派人说: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跟尤指导员那种兵痞出身的人去,能不干坏事吗?”
  “他如果没干那事,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是啊,搞到深更半夜才回来,能干什么好事吗?”
  否定的一方却提不出有力的反驳,论据都极为勉强,如:“他不是那种人!”或说:“看他文质彬彬的,怎么会干那种肮脏的事哩!”
  经张倩再三喝止,大家才不了了之。
  次日早上,团员们集合在师范学校的运动场上,尤德礼在教练着团员们“立正”、“稍息”、“齐步走”和“正步走”等基本动作。这些从未受过军训的青年,像一群鸭子那么乱哄哄地走着,尤其是女生,更没有姿势了。尤德礼急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还是不能把队整好,气得他跳脚大骂: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1 15:24

“你们这些学生娃咋这么笨啦!要是在军队里,老子早拿棍子揍你们了!”
  秦进荣走出队列,对龙德礼说:“指导员,我看是大家还不明白你的口令。”
  尤德礼问:“我的口令有什么难懂的?”
  秦进荣解释:“譬如你喊‘一、二、一’,大家都不知是什么意思。”
  尤德礼不以为然:“这都不懂吗?一、二、一就是一、二、一嘛!”
  秦进荣说:“那这样吧,你自己喊着口令走一遍,大家看看就明白了。”
  尤德礼就喊着口令示范地走了一阵。秦进荣注意看着尤德礼的脚步和口令的协调,终于明白了:“我看明白了,你的口令‘一’是出左脚,‘二’是出右脚,一、二、一也就是左、右、左。大家记住口令的协调动作,就能够整齐了。”
  尤德礼想了想,恍然大悟:“对!对!是我没讲明白。现在大家注意了,我喊一,你们迈出左脚,我喊二,你们迈出右脚,不要再乱走了。来,来,都站好了,我喊口令了:齐步——走!一、二、
  经这样一来,三路纵队总算走得比较整齐了。尤德礼很高兴地不停地喊着,纵队的脚步声也逐渐整齐。却不料只好了一会儿,忽然队列中一个女生“唉呀”一声惊呼,随即坐倒在地,队列顿时大乱。尤德礼的一团高兴被搅了,不禁大怒,冲过去扒开围着的人群叫骂:“他妈的,是谁捣乱!谁捣乱?老子要关他禁闭!”他挤进去一看,原来是范秀珍坐在地上。
  范秀珍是因为高跟鞋崴了脚,所以坐在地上捂着脚直叫唤。
  尤德礼一见是范秀珍,顿时换了笑脸:“啊,是范小姐啊,怎么搞的——脚崴了吗?不要紧,我抱你回宿舍,替你揉揉就好……”
  尤德礼说着蹲下身去,伸手要抱起范秀珍,却被范秀珍挥手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背上。范秀珍不屑地:“哪个要你抱嘛!”又仰头四顾,发现了秦进荣,于是带点撒娇地叫道:“进荣!你还傻愣着呀!还不来抱我……”
  有人起哄:“绣球打中了,还不快接着!”
  “快去吧!快抱起来吧……”
  秦进荣落落大方地说:“大家在一个团体,就是弟兄姐妹。她受了伤应该帮忙的呀……”说着走上前去准备抱起范秀珍。
  张倩突然挤进人群喝了一声:“不许抱!”她走过去看看坐在地上的范秀珍,冷笑道,“啊——!穿着高跟鞋来出操!过几天要上前线了,你也穿高跟鞋!要这样你还是回家去当小姐吧!”她指指两个女生,“把她搀回宿舍去!”又转身对众人挥着手说,“好了,好了,先解散休息一会儿吧!”
  两个女生将范秀珍搀回宿舍去了。
  众青年散开,三三两两地四散席地而坐。
  张倩喊着秦进荣:“进荣,你跟我来!”
  秦进荣跟着张倩回到宿舍张倩住的房间里。
  张倩给秦进荣倒了一杯开水,然后与他对坐着:“进荣,昨晚的事你还在生气吗?”秦进荣无所谓地笑了笑:“哪能呢?你是团长,有权管束我嘛。”
  张倩亲切地说:“你的话说对了一半——我有权,但也是为你好。其实我知道你是跟尤德礼出去的。尤德礼是兵痞出身,什么下三烂的事都干得出来。你跟他瞎跑,万一传染上什么脏病,那可麻烦了!”
  秦进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张倩接着说:“当然啰,我也知道你是很有主见的人,不会自甘堕落。这次他拉你去逛妓院,你就脱了身,很令我欣慰!虽然如此,还是少跟这种人接触为好。”
  秦进荣仍旧笑而不言。
  张倩等了等,见秦进荣不接碴,只好继续说:“再说,你私自外出不打招呼,不说我生不生气,我要再不责备你,以后怎么管别人呢?所以解释一下,你能谅解吗?”
  秦进荣耸耸肩:“已经过去了。再说我也确实应该来请个假的。”
  张倩似乎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这样就好——在我俩之间干万不能产生芥蒂,你说对吗?”
  秦进荣不无讥讽地说:“我欢迎你这种公私分明的态度。”
  张倩故意装做没有听懂,却突然换了话题:“你从妓院出来,又上哪儿去了?”
  秦进荣冷笑道:“你连我是否跟妓女上了床都知道了,还用打听别的吗?”
  张倩白了秦进荣一眼:“不许跟姐姐耍心眼!姐姐不是关心你吗?到底上了哪儿?”
  秦进荣没好气地一口气说完:“去看电影了——皇后影院九点半片名《双枪小霸王》!”
  张倩盯着对方的脸:“真的?”
  秦进荣哼了一声:“不回答你不干,回答了你又不信!”
  张倩忙解释:“不是不信,我是说——你初到西安,路不熟,哪里就会知道皇后影院在哪儿啊?”
  秦进荣站了起来:“对不起,我想我没有义务解决你心中的疑团!”说罢拂袖而去。
  张倩愣住了。“啊,好傲气!好深沉!”她想了想,随手拿起一份《西京日报》,在影戏栏里寻找电影广告,果真找到了皇后影院的广告,时间、片名都对,但她仍旧不信任地冷笑摇头。
  侯连元敲门进来:“组长,西京站派人来,说毛人凤主任请您去一趟。”
  张倩皱了皱眉。
  侯连元补充说:“西京站派了一辆车来,停在街口哩。”
  张倩站了起来:“好吧,你跟我去一趟。”
  毛人凤以十分的热情欢迎张倩的到来,甚至亲自张罗茶水。张倩看看办公室里有两男一女在座,就对毛人凤说:
  “主座请先料理公务,我可以在外面等一会儿的。”
  毛人凤笑道:“岂有此理!就算是在处理公务,难道还要避你吗?来,来,来,我先介绍一下吧。”他对那三个人说,“这位就是我们大名鼎鼎的军统之花张倩小姐。戴老板亲自点将,派来西京接替我的职务——以后是你们的顶头上司了。”
  那三个人都表示了惊讶和尊敬之色,同时向张倩敬礼。张倩则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正眼看那三个人。
  毛人凤又向张倩介绍:“这位叫李增,这位叫阮超群,他们是西京站两个行动组的组长。这位是钱静小姐,谋报组成员。”
  张倩仍旧没有正眼看那三个。
  毛人凤看看张倩态度,便说:“好吧,我先和他们谈。钱小姐,你继续说。”
  钱静很不高兴地说:“要我说什么——刚才不都说了吗?那个姓袁的始终不兜揽我。现在更莫名其妙了——一见我进饭馆,他站起来就走,好像挺怕我似的。我看啦,你当初是说错了——什么好酒必好色呀!这个人好像有毛病,别是阉过的吧!”
  李增和阮超群都忍不住“扑哧”一笑。
  钱静白了那两个特务一眼:“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有哪个男人见了我不犯劲的!惟独他……”
  毛人凤尴尬地哼哼嗓子:“啊,好了,好了……这事我们再研究一下……你们先出去吧。”
  那三个看看冷若冰霜的张倩,才向毛人凤敬礼告退。
  毛人凤等那三个走了以后,才亲切地对张倩说:“倩倩,我可一直盼你来啊……”
  张倩冷冷地说:“主座,我暂时还不能来——我得把服务团的工作安排好了才能来。”
  毛人凤叹了一口气:“戴老板可催我快去重庆哩……再说这里的工作……”
  张倩打断了对方的话:“主座暂先不要跟我交代工作,因为一个月内我不可能来接手。在重庆我跟戴老板说清了的。”
  毛人凤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张倩突然问:“啊,刚才钱静说的是什么事啊?”
  毛人凤又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件头痛的事。前不久行动组发现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有个姓袁的少将高参每天晚上化了装独自出来到小酒馆喝闷酒。我分析这人有可能是在他们党内受到冲击或别的什么原因而消极起来了。这是个拉出来的好机会,所以就派钱静去‘钓鱼’。都一个月了,这‘鱼’竟见了‘竿子’就跑!”
  张倩听了一惊,暗想:“怪不得戴笠催命似的要我赶快接手哩!”她冷笑道,“派钱静这样的女人去勾引共产党的干部,不是儿戏吗?”
  毛人凤看着张倩直眨眼:“你是说……”
  张倩嚯地起立:“请主座马上通知钱静:停止接近!并且再通知行动组:停止对袁某人的跟踪!”
  毛人凤终于醒悟了,连连点头:“对,对,对……放长线……”
  张倩整理了一下服装:“主座,我不能在此呆久了,免得过早暴露。”
  毛人凤点点头:“好吧。希望你早日脱手服务团的事……”
  张倩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我尽快脱手。”走到房门前,又转过身来,郑重其事地叮咛:“主座,要马上通知他们——别把袁某人吓跑了啊!”
  毛人凤点点头:“明白——这条鱼等你来钓——也只有你能钓到!”
  张倩得意自负地一笑。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1 15:25

第六章 笑傲王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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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务团由师范学校转移到一所腾空了的兵营之中。这里原驻扎第十七军团直属部队的一个营,显然是特为服务团腾出来的。
  一位少校军官在这里接待服务团。
  青年们下车后,尤德礼整队,以郑重的语气向大家介绍那位少校:
  “同志们注意了!这位少校姓周名健,是我们胡长官的侍从参谋。我告诉你们一个军事秘密……啊,不是军事秘密,是……反正是你们不知道的事吧,周参谋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他是陆军大学毕业的——听懂了吗——陆、军、大、学毕业的!你们看不起我这个大老粗,在他面前你们可是小菜一碟了!连我们胡长官都夸他有学问!很能干!了不起啊!你们拜他为师吧……”
  站在一旁的周健越听越不是滋味,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尤德礼的话:“尤副官!谈点正经事吧!”
  尤德礼原想抬高周健,来压压团员们的傲气,但他又不善辞令,正不知如何说下去是好,于是趁机下台阶:“啊,啊……还是让周参谋向你们训话吧!”他又喊了一声:“立正!”然后转身向周健行军礼,“报告周参谋,部下将服务团带到,现已整队完毕,请训话!”说罢再次行军礼。
  周健还了尤德礼的军礼,上前两步,又向团员们行军礼,然后喊了声:“稍息!”
  团员们没见过军队里的礼节,被尤德礼这么一做,例都有点紧张了。
  周健说道:“诸位同学,刚才尤副官向大家介绍的,只有一部分是事实,我的工作是胡宗南长官的侍从参谋,毕业于陆军大学。其他褒奖之词,就愧不敢当了。
  “胡长官听说同学们到了,很高兴,马上命令做好接待工作。今后我要与诸位经常联系了,诸位有什么困难,请不客气地提出,凡我力所能及的,一定解决;办不到的,我会向上级反映,把处理结果转告诸位。
  “今天我来目的有三:一、代表胡长官表示欢迎;二、与诸位见见面,以后就好打交道了;三、我带来了军装,回头就发给大家。
  “我要特别强调的是,同学们穿上军装后,就不能像学生那样自由散漫了,军队有铁的纪律,军人有严谨的作风。当然,诸位还是新参加军队,不能马上就按军人来要求。但是,我希望诸位严格要求自己,慢慢习惯起来。
  “我看按人数你们可以编成一个连,以十二个人为一班。女同学要组织起女生班,其他男同学可以自由结合,然后推选班长。排长由你们的团长委任。这是我的建议,是否合适,还要请团长考虑。
  “诸位新到此,还要整理内务,我也不多讲了。”
  周健讲完话,向团员们行军礼。这时团员们应该打立正还礼,但大家不懂军礼,都傻愣着。
  最后张倩又讲话。
  “同志们!胡长官派周参谋来迎接我们,说明胡长官对我们的爱护和重视,我们要以实际行动回报胡长官!
  “周参谋说到了军纪,我想归纳起来也只有一句:‘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其他都在其次。希望大家谨记。
  “周参谋的建议很好,我们就按班来划分,女同志二十九名,就分为两个班,自选班长。男同志就以现在的列队十二个人为一班。至于排长一职,我尚无成熟的考虑,缓议吧。
  “我就讲这些。大家解散以后有秩序地进宿舍,不要乱!”
  张倩没有委任排长,并非心中无数,而是不愿将带来的特务身份公开。再说真按班排编制,服务团就缩编成连的单位了。
  这里每间房间都有两排土坯炕,即是用土坯筑成一道道半米高的矮墙,上面铺上竹竿和稻草。每排炕可以睡十多个人。
  营房内打扫得很干净。大家将行李打开铺好,都上炕去休息。忽然外面又喊着发军装了,大家又都蜂拥出去,争抢着领新军装。这些年轻人快活得像孩子过年换新装那样,穿上新军装左看右照,彼此炫耀,整个营房都沸腾起来了。
  一些女生得到新军装却犯了愁,因为没有女装,军装都肥大而长,范秀珍便带头要动手拆改,而且连夜动工,忙得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张倩就要求大家开始宣传活动。于是分了几个小组,有去外面贴标语的,有到街头演讲、演活报剧的,倒也造成了一定的声势。
  接着,各部队派车来接团员们去部队演出,青年们投入了紧张活动,大家都很兴奋。
  这样忙了半个来月。一日,周健来宣布:胡宗南决定于次日在官邸接见青年们。这消息传开,青年们更是兴奋。因为胡宗南在青年们心目中,是个传奇色彩的人物,能得到他的接见,很是荣幸。
  为此,尤德礼又把大家召集起来,宣讲“接见时应注意事项”。他对大家说:“胡长官一直不愿人称他为‘长官’,所以我们军队里都称他为‘先生’。胡先生虽然平易近人,但军队里礼节是很重要的。明天天一亮我就领大家去,在官邸院子里排队,等候点名传见。被叫进去后要先敬礼,立正站好,听先生间话再回答;问完之后,站在一旁,等候与先生合影。你们谁也不许向先生提问题。有什么情况,等回到这里向我提,我负责解释,或者把诸位的意见向胡先生转达。解散以后,大家要练习‘齐步走’、‘正步走’和敬礼,不要临时出洋相。”
  解散以后,青年们还真的一个个练习“齐步走”等姿势,而且很认真。
  尤德礼把秦进荣叫到他的房间里,很诡秘地说:“老弟,你的机会来了!明天先生接见,你只要表现得好一些,我就能在先生面前保举你,让你留在先生身边当个文书什么的。”
  秦进荣表示感激:“多谢关照。不知我应该怎么做呢。”
  尤德礼说:“到时候我会站在先生的身旁,你看我眼色行事就行了。先生观察人很仔细,你要注意给他留下沉着、机敏的印象。回答问题要明快,别吞吞吐吐。问完话回身往外走时,要注意姿势,不可松懈,更不能回头看,因为先生会一直目送你走出去的。”
  秦进荣听了不免暗暗好笑,但表面上表示感激。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1 15:25

这一夜青年们都处于精神亢奋状态。尤其是那些女生,都在千方百计地整理装束。她们要把军装弄得平整一些,又没熨斗。不知是谁想出了个办法,将大茶缸装上滚烫的开水当熨斗使,于是女生们个个效仿,弄得伙房里烧了一大锅开水,一会儿工夫就让她们使光了。男生们为喝开水跟伙房吵闹起来,女生们却在房里窃笑不止。
  次日天蒙蒙亮,尤德礼就吹哨催大家起床、早餐。紧接着开来几辆卡车,尤德礼催着青年们赶紧上车,直奔胡宗南官邸。
  这是一所很宽敞的平房大院,前出廊后出厦的东、西、北三面大瓦房,当中的院子是花圃,树木种植得极好,环境很幽静。
  服务团的青年们排着队转圈站在廊下,等候着“点名晋谒”。
  在北屋的客厅里,胡宗南坐在当中的一张椅子上,这位人称“天子门生第一人”的国民党陆军中将、第十七军团长兼中央军校第七分校主任,其形象却与他的“赫赫威名”毫无共同之处,他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已年过不惑,似乎显得还要老气一些,只有那双不时眨动的眼睛,才透出他的智慧和机敏。
  这客厅很宽敞,但陈设很简单,最显眼的,是迎面悬挂着的一张二十四时放大照片,那是胡宗南与蒋介石的合影。胡宗南站在蒋介石的左侧,比蒋介石矮了多半头。胡宗南以这张照片为荣,但他的对手却讥讽他说:“胡寿山向人炫耀这张照片,在于说明‘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所以他对谁都不买账,什么事都敢干!”其实这话也不无道理。
  这天他的装束很随便,光着头,上身一件衬衫敞着领扣,下面一条军裤和圆口的布底鞋。他首先接见的是团长张倩。
  张倩这天换了军官服,佩戴了少校军衔。她见了胡宗南,敬礼之后,便呈上戴笠给胡宗南的信。
  胡宗南接过信,看了看封面,淡淡一笑,随手撂在旁边的茶几上。他慢条斯理地说:“张先生,今天主要接见那些青年人。以后有机会,再向张先生请教吧。”说罢用手一指。
  张倩随胡宗南所指看去,只见远远的靠东墙摆着两组老式的椅子和茶几,她顿时明白这是胡宗南表示对她的“拒绝”。她不禁暗暗好笑,以她的经验和女人的直觉,她洞察了胡宗南当时的心理状态。
  胡宗南的状况张倩是很清楚的:乡下的小脚女人已经多年不见面了,而他本人还在精力旺盛时期,又无生理缺陷。他之所以至今身边没有个女人,是受了地位的制约。同样他的地位和他的“情况”容易使接近他的女人产生巴结的想法,于是他便不得不“提高警惕”地时时处于“自卫”状态。对于别的女人,他能应付自如;遇到诱惑力强的女入,那就困难了。张倩他过去见过,那是令他炫目的女人,他以禁欲者的姿态避开了。但现在这个女人不仅来到了面前,而且注定要纠缠住他了,所以他想给她点颜色看看。这就好比在争斗中遇上了一个劲敌,于是拍拍腰里的武器告诫对方:“我是有武装的,你最好离我远点!”
  张倩坐在一旁暗想:“别自作多情了,我可不稀罕‘西北王’!”既然看出了胡宗南在她面前的虚弱,她就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尤德礼站在胡宗南身后,手里拿着服务团的花名册点著名。他向外面喊:“刘志宏!”
  外面有人应声“有”,接着刘志宏齐步而入。他左手托着军帽,挺着胸来到胡宗南近前,行鞠躬礼,其姿势很标准。
  胡宗南看看面前的青年人,含笑点点头:“先生尊姓大名,哪里人?以前在哪里服务?”
  刘志宏答道:“部下叫刘志宏,四川宜宾人,到服务团前在川大读书。”
  胡宗南又问:“先生何以弃学?”
  刘志宏快捷地回答:“国难当头,何能安心读书!有此机会,愿意到军前报效。”
  胡宗南摇摇头说:“服务团是个临时性组织,不知先生有否长期打算。”
  刘志宏略加思索:“服务团来到前线,还不知能干些什么有意义的工作,所以去留尚待考虑。”
  胡宗南接着问:“先生以为哪些工作才是有意义的呢?”
  刘志宏答道:“就目前来讲,凡是对抗战有利的工作便有意义。譬如我们服务团写标语,去部队演唱,到街头演讲,看起来都是些很小的事,但意义都很重大,它能唤起大众支援抗战的热情,激励将士奋勇杀敌,造成同仇敌忾的气氛。”
  胡宗南频频点头:“很好。青年人只要有抱负,机遇总会有的。今日与先生幸会,很高兴,我想以后还有机会再向先生讨教的。先生在服务期间若有什么问题,尚望不吝随时赐教。”说罢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去一旁等候。
  刘志宏又行了鞠躬礼,便站到一旁去。
  胡宗南扭头向周健看了一眼,周健会意,忙记下了刘志宏的名字。
  尤德礼又叫第二个名字:“侯连元!”
  侯连元在外面扯着嗓子答了“有”!他的嗓子本有点嘶哑,这一放大,那腔调实在很难听,引得团员们都窃笑起来。
  侯连元鼓足精神,以“正步走”的姿势进入客厅,来到胡宗南面前行了个九十度鞠躬礼。
  胡宗南仍旧含笑问道:“先生尊姓大名,哪里人?此前在哪里服务?”
  侯连元答道:“在下贱姓侯,草字连元,原籍河北人,因抗战失学,流落重庆……”
  胡宗南又问:“先生此后有什么打算?”
  侯连元忙说:“我参加服务团,目的就是想到第一军来……”
  胡宗南打断了对方的话:“为什么一定要到第一军来?”
  侯连元答道:“啊,天下第一军嘛,谁不愿意来呀……”
  胡宗南又打断了对方的话:“到第一军想干什么呢?”
  侯连元答道:“只要能进第一军,就是跟先生当勤务兵也行啊!”
  胡宗南一笑:“啊唷,那太不敢当了!”
  侯连元忙说:“啊不,不!能跟先生当勤务兵也是光荣的……”
  胡宗南摆了摆手:“好吧,今天要见的人多,以后再向侯先生讨教。”
  侯连元还想说什么,尤德礼已喊了“秦进荣”的名字,他只好悻悻地去刘志宏身边站立着。

芝兰之室 发表于 2006-10-21 15:25

尤德礼将秦进荣摆在第三名传见,是有一番用心的。他安排刘志宏、侯连元先见,是蓄意先给胡宗南留下良莠不齐的印象,这样,秦进荣再进去,可以使胡宗南有新的发现,引起重视。他万万没有想到,秦进荣既没有“齐步”,也没有“正步”进入,而是以一种逛商店的潇洒姿态走了进来;进客厅后也不正视胡宗南,却举目东张西望,似乎在观赏这间客厅的陈设。这一来把他吓坏了,于是忙向秦进荣挤眉弄眼。不料秦进荣视而不见,仍旧背着手在环视周围。
  尤德礼忍不住了:“秦进荣!先生在这里,你应该敬礼!”
  秦进荣却无所谓地说:“是吗?很抱歉,因为先生军容不整,初次见面,竟不相识。”
  胡宗南原本含着笑容在等待秦进荣上前致敬的,见对方进来那种姿态,心里老大不高兴,暗骂了一句:“死老百姓作风!”但表面还保持一定的风度。现在听秦进荣这样一说,他的风度再也保持不住了,沉下了脸解释:
  “啊,先生,这里不是司令部,也不是军事性的会见,所以敝人着便装,似乎并无不妥吧。”
  秦进荣却毫不客气地说:“先生这样讲,只不过一己之见。先生须知我们全团的百多人,为了今日的谒见,我们从到西安的第一天起,就在操练。尤其是昨天晚上,听说今日要谒见了,同学们兴奋得彻夜难眠,通宵都在练习谒见时的礼节。现在听先生这样讲,实在令人太遗憾了!”
  胡宗南听得脸色大变。等秦进荣说完,他嚯地起立,很严肃地说:“先生指责得有理,是胡某失于计较了!”他向秦进荣一鞠躬,“请原谅胡某毕竟不过一武夫而已。”他转而对尤德礼说,“你去传话,就说胡某多有得罪,请诸位回驾,改日再相邀请吧!”说罢扭身向旁边的屋子走去。
  张倩奔过来指责秦进荣:“你太过分了!”
  秦进荣却不以为然:“他自己都认错了,我有什么不对?”
  周健忙上前解劝:“两位不必在此争执。先生说了,请大家先回去吧。尤兄,你带他们走吧。”
  尤德礼叹了一口气:“走吧!走吧!”
  真所谓“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回到驻地,一下车大家就吵嚷起来,多数人指责秦进荣闯了祸,搅了这次接见;更使人失望的是没有与胡宗南合成影。但也有少数人支持秦进荣,说胡宗南表面谦虚,实际上是端足了西北王的架子,高高在上一坐,一个个叫进去问话,是该刺激刺激他!双方各执己见,也难分清是非。
  秦进荣本人倒毫不在意,回到营房,就往炕上一躺,拿了本书看,话也不说。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也没有去食堂,结果还是宋洪把饭端到宿舍里来了。
  宋洪被留在炊事班打杂,大家对他颇照顾,他倒也混得下去。现在他穿了比他至少大三号的军服,袖子、裤腿都卷了又卷,空空荡荡的,样子很滑稽。他用一只菜篮子把饭送到秦进荣跟前,内有两样炒菜,三个馒头和一大碗粥。
  秦进荣忙起身:“啊,都开饭了吗?你看,怎么让你送来了!”
  宋洪说:“是团长叫我给大叔送来的。这不,团长还让我把她煮的鸡蛋送两个给大叔哩……”
  秦进荣忙说:“快别这样称呼了,以后就叫我大哥吧。”
  宋洪解释:“是团长吩咐的,对男的要叫大叔,对女的要叫阿姨……”
  秦进荣说:“别人让你怎么叫我不管,你就叫我大哥好了。”
  他俩正说着,范秀珍一手端着一碗粥,一手拿一双筷子串了两个馒头,左腋下还夹着个纸包走了进来。她一进门就嚷:“进荣!我给你打饭来了……”
  秦进荣见状,忙起身去迎,并接过范秀珍端着的碗:“唉呀,怎么好麻烦你呀……”
  范秀珍却说:“瞧你说的!见你没去食堂,想必是在生闷气。其实犯不上,这儿不干了,到哪儿不能找份抗战工作!饿伤了身体不值得呀!”
  他们说着来到炕前。
  范秀珍一见炕上已摆好了吃食,不免扫兴,再看看宋洪:“唷,是小鬼给送来的呀。唔,还算有良心,也不枉你秦大叔帮忙把你收留下了。”
  秦进荣忙说:“小范,快别这么说。宋洪能留下,是大家的力量。”
  范秀珍也没争辩。她取下夹着的纸包,边打开边说:“我刚才出去买了点酱牛肉,你……”她说着将纸包往炕上摆,突然发现了两只煮鸡蛋,不禁一愣,“煮鸡蛋!食堂没发煮鸡她扭过头来质问秦进荣,“这是不是她送的?”
  秦进荣承认:“是的——她让宋洪送来的……”
  秦进荣话犹未了,范秀珍抓起酱牛肉掷在地上,掩面而去。
  宋洪莫名其妙地摸着后脑勺说:“这阿姨她……是怎么了?”
  秦进荣苦笑道:“发小姐脾气吧……啊,小宋,你把她拿来的一份带回去,我吃完了就把碗筷送回伙房。”
  小宋答应着提了菜篮正准备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啊,团长说要我告诉你,晚上请你到她房里去,有事要谈。”
  秦进荣点了点头。
  晚饭后大家在宿舍里,又争论起上午在胡宗南官邸发生的事。秦进荣觉得自己不便在场,就走出房来,去找张倩。
  张倩一见秦进荣进去,似乎颇感意外,脱口说:“怎么现在来了?”
  秦进荣看看对方:“不是你让宋洪传话,要我晚上来的吗?”
  张倩不自然地一笑:“啊,是的……我是想再晚一点……”
  秦进荣哼了一声:“我们又没有不可告人之事……啊,是不是因为白天我失礼于胡先生,就像犯了什么大罪,怕招惹了我跟着倒霉?那好,我出去就是了……”
  张倩叫了一声:“进荣!”并追上去把他拽住,一直拽得他去椅子上坐下,“我是那种庸俗之辈吗?是的,胡宗南官高极品,是有权有势的西北王。但是,我们无求于他,又岂奈我何!大不了我们都离开服务团,离开他的势力范围,难道就没有别的立足之地吗?我让你晚点来,是……”说到这里,她的脸飞上了红霞,低下头去。
  秦进荣意识到了对方的言意微妙,他不兜揽地装着傻。
  张倩没有得到响应,不免大失所望:“进荣,这服务团不是你呆的地方,这回的事正好,你就离开服务团,跟我走吧。”
  秦进荣却说:“一个人做事要有始有终。我参加服务团不是为看胡宗南脸色来的,他或许会埋怨我鲁莽,但还不至于因此会把我怎样吧。既然如此,我呆在服务团又有什么不好呢?”
  张倩苦笑摇头:“你是有抱负的人,既然得罪了胡宗南,在这里还能有什么前途呢?听我的,明天我就辞职,你也退团!”
  秦进荣问:“离开这里,你想干什么去?你又知道哪些事是我想干的?”
  张倩支吾道:“这都可以从长计议——总之,离开之后,就是什么都不干了,生活也不会成问题,而且我保证你过得好,很舒适……”
  秦进荣摇摇头:“你错了。我若贪图安逸,又何必参加服务团到前线来呢?”
  张倩急切起身拉住了秦进荣的手:“进荣!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难道还要我讲得更明白吗?别看我比你大了一两岁,没你亏吃的……”
  这里正说着,突然院子里有人在高声喊叫:“秦进荣!秦进荣!秦进荣在哪儿呀!”
  张倩一惊,按住了欲起身回答的秦进荣。稍顷,又传来院子里嘈杂的人声。
  张倩更惊讶了:“出了什么事?”她想去看个究竟,又不放心秦进荣,顿时失去了主张。
  秦进荣倒很沉着:“是在找我哩,我去看看吧。”
  张倩觉得这样问声不响也不是事,就跟着秦进荣走出房间。
  院子里已围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混乱极了,听不清在说什么事。
  张倩拦住秦进荣:“你别过去——我先去看看。”
  秦进荣却说:“是找我的,还是我去……”
  张倩拦不住,只好紧跟秦进荣挤进人群。
  几乎全体团员都在院子里围着,圈子中间是一辆小轿车和周健带着的两个挎盒子枪的士兵。
  周健在努力向青年们解释:“大家不要乱!不要乱!我是奉命而来,回答不了你们所提的问题呀。”
  青年们纷纷说:“不说清了,不能让你把秦进荣带走的!”
  “就是嘛,他不过顶撞了胡先生几句,又不犯法,凭什么要带他走?”
  张倩挤进圈子,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十分紧张地问周健:“周参谋,出了什么事吗?”
  周健苦笑道:“先生突然命令我来接秦进荣去官邸,我就来了。张团长,你是清楚的,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长官下命令,不能问为什么,只能无条件去执行。何况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参谋啊!”
  张倩愣住了。
  秦进荣走向前去:“周参谋,我就是秦进荣,可以马上跟你去见胡先生……”
  范秀珍突然冲到秦进荣面前,又转身张臂做拦挡姿势:“不!不!不能跟他走……”
  秦进荣安慰范秀珍:“别这样。胡先生要我去,我怎么能拒绝呢?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周健忙附和:“是啊,不会有什么事的,大家放心好了。”
  范秀珍质问:“你又说不清胡先生为什么要他去,怎么就知道不会有麻烦事呢?”
  周健张口结舌:“这……我是说不好……但是,他必须马上跟我走!”
  张倩提出要求:“周参谋,让我跟他一起去,如何?”
  周健摇头:“不行!胡先生吩咐过了,以后不见你!”
  张倩尴尬得直朝后退。
  周健对秦进荣说:“请上车吧。”
  秦进荣坦然钻进轿车。
  周健和两个卫士也上了车。
  众人见秦进荣自动上了车,再也无法阻拦,只好闪开一条道。
  轿车开出了院子。众青年跟着轿车走出大门,望着轿车绝尘而去。
  范秀珍拉着张倩的手,流着泪央告:“团长!团长!你想想办法呀……”
  张倩也失魂落魄了。她摇着头说:“胡宗南真要把他怎么处置,能救他的,只有蒋委员长……”
  张倩的话不是没有根据的。
  一九三八年武汉会战时,胡宗南的第十七军团归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指挥。打到最后,计划总撤退了,李宗仁严令胡宗南部南撤,据守桐柏山、平静山,掩护鄂东大军西撤。胡宗南为保存实力,竟置战区司令长官命令于不顾,擅自率部西撒,退守南阳。由于撤退部队无侧翼掩护,被日寇追杀侧袭,损失十分惨重。事后李宗仁愤怒地向军委会控告,蒋介石却一笑了之!如此军国大事,胡宗南都敢“儿戏”一番,战区司令长官都不放在眼里,又有谁能挡得住他要处置一个平民百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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