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误会,这绝不是现在监狱里的那些社会渣滓们变态地
虐待同伙,或者是在向管教干部表功。他们恨张宣完全是真诚的
恨,他们每个人都这样想着;我是在偶然的情况下被搞错的,而
别人就‘定是真特务,真反革命,耍不然怎么会抓到保安处呢?对
特务反革命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温情,这是革命者最起码的素质.
由于这种心理的支配,甄别后,张宣竟和高敏夫成了朋友,他
们之间的友谊—直保持了几十年,也许这些比布鲁、师哲的经历
有着更深厚的文化心理内涵和更值得琢磨的意味.
边区师范:左权将军的
警卫员被吊在了窑顶上
在叙述左权将军警卫员的故事之前,有必要把边区师范1941
年夏发生的所谓“搬家事件”介绍一下.
陕甘宁边区师范学校的前身是边区中学,创建于1938年8
月,它是陕甘宁边区资格最老的一所中等学校.从1938年到1940
年7月,学校先后搬迁过3次(延安、吊儿沟,柳树店),1940年
经边区教育厅批准,学校选定延安南门外杜甫川口为校址.这里
交通方便,又靠近边区教育厅,周围都是大学校,对边师来说是
个理想的环境,因而除雇用几个工人师傅打窑洞外,全校师生都
高高兴地投入了建校劳动,终于于1940年7月迁到了新校址.正
当师生们满怀乔迁之喜,兴致勃勃地工作和学习的时候,万没想
到西北局机关突然提出要同边师对调地方,让学校搬到远寓教育
厅、地势偏僻、交通不便的北门外杨崖去,这无异于给边师师生
当头泼了一桶凉水.当然西北局与边师对调地方也有它的道理,杨
崖高边区政府较远,对调的目的主要是为密切党政联系,方便指
导工作.但此决定做得太突然,没有很好的在师生中进行动员说
服,引起师生们的普遍不满.一时校园里,群情激昂,怨声载道.
有些师生曾声称要去边区政府请愿.边师教职员支部书记毕凯,宜
传委员周慈民(荣孟源),组织委员王汉民、支委王承业召开紧急
会议,议定起草控告书直送毛泽东、边区政府林伯渠、中宣部徐
特立等.控告书由周慈民起草,支委会通过.第二天支委们分头
将信呈送给中央和边区政府的领导。校长彭黔生左右为难,上级
指示难以违抗,下面群情激愤难以说服,他内心里也确实不愿搬
迁,总支书记杨乐平,支持教职员支部的行动,但不参与.
可谁也没有料到,这一行动却闯下了塌天大祸。西北局书记
高岗火冒三丈,亲自下令立即搬家.西北局的一辆卡车轰轰隆隆
地开进学校,兵临城下,形势逼人,无容分解,非搬不可.校方
无奈,吹哨集合,草草收拾行李,一人夹着一卷被褥,提一个小
板凳,如丧家之犬,灰溜溜地搬出了学校.
由于闯了这个大祸,数月间边师党组织受到西北局的审查.据
称,在边师校部山上的厕所里,发现有人用粉笔写着这样的话;
“这是高岗的饭馆”.外面传说纷纭.有人说,边师有坏人,要解
散边师党组织:有人说,边师党员要重新登记等…….
过了两个来月,西北局派杨洪澄、张汉武来边师,在全校党
员中宜布西北局的决定.那是在一间柴草屋里,会场鸦雀无声,西
北局的决定宣布:边师教职虽支部目无组织,向中央上告,内容
荒诞,性质严重,居一次反党事件.故应从严处理;①、给校长
彭黔生以严厉批评,②、开除总支书记杨乐平、教职员支部书记
毕凯、宣传委员周慈民的党籍,⑧,给支委王汉民警告处分,另
一支委王承业同志念其年轻不懂事,免予处分.其它的人都作了
点名批评.
这件当时处理本来就极不公正又过于严厉的事件,在1943
年审干时,又被翻了出来,当事人多数又被打成特务,甚至当时
在校的所有教职员,都因此而受到牵连,大多数也被打成特务.如
周慈民不但两次受冲击,而且1957年又被打成右派.一生革命,
每次运动都遭到摧残打击,其悲惨命运;实在令人心酸.
边师六班的王立,在晋察冀时给左权将军当过警卫员.这位
人高马大的小伙子,自恃军龄长、走过大地方,给大首长当过警
卫员,见过大世面,自然大得有点忘平所以.别的同学不敢说的
话,他敢说,别的同学不敢做得事,他敢做,伙食不好.对教学
不满意,他不但敢找总务科长、教务科长提意见,而且校领导的
窑洞他进去就象踏城门一样,常常弄得领导下不了台。审干中,他
的名声在边师就更大了.
枪打出头鸟,整风运动一转入审干:,这位“大人物”就首当
其冲‘你王立是从晋察冀来的,又是河北人,那是敌后,你不是
日本特务就是国民党特务。不承认?好!敌人哪会自动投降,扫
帚不扫灰尘照例不会自动跑掉,有办法让你承认.于是,王立的
双手被反捆起来,绳子一拉吊在了窑顶上,痛得他直叫喊.实在
受不住了,他一连声地承认自己是特务,可放下以后,他又马上
反供,反供就再吊。这样反复了三、四次,这位“大”出边的小
伙子终于软了,要他承认什么他就承认什么.仅自己承认还不行.
你王立难道是光杆司令?你得交待同伙.被吊了几次的王立这时
聪明了,他先把同性一起从晋察冀来边师的刘信“委任”成他的
副手,然后把他熟悉的同学都“发展”为成员,并一口气说出了
100多个名字(边师学生的五分之一)。这下他算过了关,可他的
副手和成员又开始倒霉了。
有一个被他“发展”的成员是从延川农村考入边师的.他真
的有一点农村人的倔强,死活不承认自己是特务.真是天公有意
为难,那天晚上恰好下大雨,这位小伙子就被安置到雨地里.秋
雨浇透了小伙子的心,浇得他下上牙直打颤.过了会儿,那点倔
强就被打到了爪洼国了,忙不迭地承认了自己是“特务”.
你坦白出我是特务,我又坦白出他是特务,特务就象落花生,
提起一个就是一大串.高年级百分之七八十的人都成了特务,开
始还要交待特务活动,后来干脆一切从简,只要写出名单就成
王立交待后倒享了“清福”,学校在山上给他选了个窑洞,将
他隔离在那里,并派白秉文和张成山两个同学看管他.真是苦了
这两位,整天整夜地守着,上厕所得3个人一块去,吃饭则是2位
轮流从山下食堂端到山上,他睡着了那两个还得至少有一位醒
着,一直“侍候”了他将近3个月。
就在那年的秋天,“绥德特务控诉团”来到边师“传经送宝”.
他们绘声绘色的讲演,使边师的师生大受启发,当场就有一个女
同学承认自己是“特务”,因为在帮灶时,她把洗脚水倒进了炒菜
锅.说得大家肠胃直翻腾.
一位叫呼延忠的同学真正的憨大胆,竟然说什么“卖瓜的不
说瓜不甜,共产党还能说共产党不好!”这下好了,铁板钉钉,想
拔也拔不掉,自然被打成了特务.批斗时他尿憋不住了想上厕所,
可主持人说他故意捣乱,硬是不准,直让那股热流从肚子里顺着
大腿流到地下.
康福安,这是一位从前方回来的学生,一只胳膊被敌人的子
弹打断了,可这光荣伤也救不了他,他也被打成特务.有位女班
主任让他坦白问题,他发了火,顶撞了女班主任.班主任恼羞成
怒,气得嚎啕大哭,这位受伤的战土立即就被自己的同志捆了起
来。
抢救出的特务多得令人不可思议。自然也有人怀疑这里的真
实性到底有多少。主持学校审干工作的副校长,义正辞严地说;
“我敢用我的头来做保,边师抢救出的特务都是真特务,没有假
的!”
历史是公正的.1941年的甄别,无情地揭开了事实真相.边
师所谓的特务,没有一个是真的。委屈而义愤的师生们要副校长
兑现他的诺言。他向全校师生公开做了检讨,并且受了处分,被
调到远离延安的子长中学当校长去了。站在今天的角度,我们还
女有点为副校长不平,凭心而论,这一切能怪他吗?
绥德师范:有一位半夜12点
经常找总支书记的人
1943年清明节,绥德师范.
朝霞从雕阴山顶冉冉升起,映照着成排的学生居住的窑洞,今
天的早晨显得格外宁静,因为,同学们都放假回家了.校园里只
留下少数党员学生,进行整风审干动员.
做为新秋三四班的党支部书记白焕如,很麻利地穿好衣服,当
他习惯地扫了一眼靠窗的那一张破木桌,心头立即一阵紧缩,桌
子上显眼地扔着一团纸包,他跳下土炕,三脚两步地跑到桌旁.
纸包打开后,里面掉出三张纸条,他拿起一看,头脑中刹时
轰然一震,那上面的大字太触目惊心了!第一张纸条是“三青团
行动计划”,第二张纸条是“三青团成员名单”,而上面列的4个
头头——三青团代团长曹国璋,一组组长马润滋,二组组长党仲
贤,三组组长白登士,都是他朝夕相处的同学,说句不雅的话,这
几个人的屁股眼是怎么长的他都清清楚楚.他简直有点怀疑自己
是在做梦,这个弯怎么也转不过来,第三张纸条又差点叫他背过
气,白纸黑字写着:白焕如品行很好,可以发展.
仅管他只有十五、六岁,可他毕竟是个党员,而且是个支部
书记,理智很快在他头脑中占了上风,他的第一个反映就是赶快
找校党总支书记何仁仲.何仁仲听了,自然也大吃一惊,径直去
绥德地委找地委书记习仲勋.
听完何仁仲的汇报,看了那三张神秘的纸条,习仲勋并没有
表现出非常的惊讶,只是指示绥师总支查一查,将事情弄清楚再
说.
何仁仲有些失望,但他又灵机一动,介绍了一下白焕如的情
况,向习仲勋建议,将白焕如作为内线,接近名单中的人,打入
三青团内部.可谁知他这个建议又没得到习仲勋的批准.
回到绥师,多年从事党的工作、具有高度责任心的何仁仲,越
想越觉的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应当派人打进“敌人”内部,这
样就可以将隐藏的‘特务”一网打尽.于是他把习仲勋的话丢在
一旁,又把白焕如叫到了他的窑里。
“白焕如同志,现在党交给你一项特殊任务,你将支部工作交
给别人,以后不要再参加党的活动,设法接近名单中的人,打入
三青团内部,掌握他们的核心机密,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汇
报时间要在晚上12点以后。”
听了这番话,白焕如有些茫然,直到现在他在感情上还矗无
法把他那些熟悉的同学和“特务”“反革命”这类字眼联系在一起,
可是,本能的服从意识,又使他点了点头.
清明节过后,同学们都回到了学校,校园里顿时有了些生气,
但却明显地缺少了往日的热闹、活泼气氛,整风巳转入到审干,校
园里到处流传着延安和绥德的机关、学校抓特务的消息,风声越
来越紧,大家相互之间已有了防范.
白焕如按照总支书记的指示,真的去接触那些名单上的同学,
并且有意无意地在他们面前表露一些对现实不满的情绪。那些同
学对他的反常表现感到很惊讶,虽然当时党组织在群众中不公开,
一般同学都不知他是党员,更不知他还是支部书记。可在同学的
眼里,白焕如一直是一个积极、忠厚的人,所以,有些同学反而
真诚地批评他、劝说他.这又使白焕如感到非常苦恼.因为总支
书记在他眼里就代表着党,那怕心里闪过怀疑党的一丝念头,就
是对党的亵渎,就是犯罪,而党交给的任务,那怕是粉身碎骨也
要完成,这是不能也不允许丝毫含糊的.
几天过去了,白焕如的工作亳无进展,那些同学不仅没有
“发展”他,甚至连一点意思也没有流露过.半夜里他怀着内疚不
安的心情去向何仁仲汇报。对他的工作情况,何仁仲显然是不满
意的,但也没有过分地责备他,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何仁仲挥舞
着手,情绪有些激昂地说:“现在的形势巳经不容许我们这样拖拖
塌塌了,我们必须有一个突破,必须掀起一个高潮,不给敌人以
喘气的机会.现在我们必须两条线作战,要发动群众,依靠群众
的力量,挖出特务,你的内线也不能断.”
随着何仁仲的手势,煤油灯上那暗红色的火苗,一闪一闪在
不安地跳动着.
群众很快就发动起来了,而且出乎意料的顺利.高潮来得太
容易,反而使人感到有些不安。抓特务首先是从新秋三四班(这
时已改为25班)开始的,名单上的人自然首先遭到批判和围攻.
没费多少功夫,这些同学就承认了自己是“三青团’是“特务”.
有了领导还得有成员,所以这些同学就把自己熟悉的人都坦白成
“特务”.‘抓特务就象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多,由新秋三四班扩展
到全年级,由高年级发展到低年级,绥师一时学生中的特务到处
皆是.法不责众,最后全校400来名学生,只乘下18个人不是特
务!号称十八罗汉.”
有了组织,有了成员,当然还得有“特务活动”,当时学生大
多数没有出过边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特务,特务该干什么,所
以只好凭自己的经验和见识,云里雾里乱想象,什么·撕报队”,
“石头队”,“美人队”,“暗杀队”等等.背米时,不小心将米洒在
地上,是’特务”活动,生炉子劈了破板凳腿是“特务”活动,晚
上息灯后拉闲话也是‘特务”活动……,“特务’活动真是五花八
门,无奇不有。
新秋三四斑的班主任杨典,倒是真的被一些调皮的学生用石
块打破了头,可又有人硬说这是“苦肉计。”
很快那位三青团“代理团长”曹国璋被抓起来了,马润滋、党
仲贤、白登士也被送到了绥德分区党校集中审查.一时,学校的
气氛非常紧张,同学之间互相不能来往,也不准单独行动,——个
人上厕所,全班人不管你需要不需要,都得陪着去.
开始白焕如还很幸运,被列入“十八罗汉”之列,可是很快
有人也供出他是“特务”,于是班上就组织批判他,逼他坦白,他
虽然心里很委屈,但是又不敢暴露身份,只好一言不发,老老实
实地站在批斗台上,最后还定型为“顽固不化,可能有更大的问
题”的特嫌.
当晚夜深人静之时,白焕如象做贼似的偷偷溜出宿舍,去找
何仁仲。何仁仲听了他委屈的叙述,反而高兴起来,“斗斗好,斗
斗你不就更‘灰色”了.”
白焕如一想也对,心情愉快地回到宿舍,准备迎接明天更激
烈的“抢救”.
又是平地一声春雷,一位同学心血来潮,坦白出了新花样,
“绥师不仅有特务组织,而且有枪,我就有一支枪.”
这一下那些抓特务抓得有些无聊的人,真是大喜过望,来了
精神,马上要这位同学带他们取枪.那位信口胡诌的同学这才慌
了神,他到哪儿去弄枪呀!假戏演成了真,退路是没有了。他越
否认,人家是越当真,万般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把戏往下演.他
带着那些人在雕阴山上到处乱转,一会儿说枪埋在这里,一会儿
又说枪埋在那里,那些人虽然被他拖得直喘粗气,但也不急不燥,
他说埋在那儿,就在那儿挖坑.穷折腾了一个下午,坑是挖了不
少,人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连枪的影子也没见着.
“埋枪的地方实在是记不起来了.”那位同学只好诚惶诚恐地
这样说。
记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承认有枪就行.回到学校后,就开
始追枪,一支、两支、三支,直追出二十多支。最后竟然构思出
一个让人心惊肉跳的事件;绥师以体育教师郭应昌为首的特务集
团准备武装暴动。
这还了得!在堂堂共产党领导的大后方,竟然有狗胆包天的
“特务”武装暴动.事情很快就反映到习仲勋那里,习仲勋将怀疑
有枪的同学叫去谈了话,然后严肃地说;“绥师不要再追枪了,绥
师一条枪也投有,全是假的.”
这件轰动一时的“枪案”就这样搁下了。转眼间到了8月,接
着又开始抢救教师和干部.最有讽刺意味的是,抢出的第一批
“特务”就有总支书记何仁仲,他也是有苦难言地戴上他曾经给别
人戴过的桂冠。“逼、供、信”的无情打击,又使何仁仲供出韩天
石,韩天石又供出欧阳正,绥师教工中的“特务”队伍迅速壮大,
最后达到20多人.欧阳正倒有点大包大揽的气派,雪球波到了他
的千里就不再往下滚了,他说;“我是专门搞上层的,下边的人概
不发展。”
1944年甄别后,其他人的问题都一风吹了,只剩下郭旗.杨
典、何仁仲.可最后的事实证明,这3位也是真正的革命同志,所
以边师连半个特务也没有。
最后要补充的是,那位扔纸团的同学叫车照熙,他也是新秋
三四班的学生,还是个预备党员,因为未能转正,于是怀恨于白
焕如,就干了这么一档子荒唐事。他要知道这件事竟引起这么——
番轩然大波,打死他也不敢干的.可话又说回来,即使他当时不
扔这个纸团,边师的抢救运动照样会搞,上面听说的一切照样会
发生,时势使然,这并不是某一个人能推动或者能扭转的。
很快那位三青团“代理团长”曹国璋被抓起来了,马润滋、党
仲贤、白登士也被送到了绥德分区党校集中审查.一时,学校的
气氛非常紧张,同学之间互相不能来往,也不准单独行动,——个
人上厕所,全班人不管你需要不需要,都得陪着去.
开始白焕如还很幸运,被列入“十八罗汉”之列,可是很快
有人也供出他是“特务”,于是班上就组织批判他,逼他坦白,他
虽然心里很委屈,但是又不敢暴露身份,只好一言不发,老老实
实地站在批斗台上,最后还定型为“顽固不化,可能有更大的问
题”的特嫌.
当晚夜深人静之时,白焕如象做贼似的偷偷溜出宿舍,去找
何仁仲。何仁仲听了他委屈的叙述,反而高兴起来,“斗斗好,斗
斗你不就更‘灰色”了.”
白焕如一想也对,心情愉快地回到宿舍,准备迎接明天更激
烈的“抢救”.
又是平地一声春雷,一位同学心血来潮,坦白出了新花样,
“绥师不仅有特务组织,而且有枪,我就有一支枪.”
这一下那些抓特务抓得有些无聊的人,真是大喜过望,来了
精神,马上要这位同学带他们取枪.那位信口胡诌的同学这才慌
了神,他到哪儿去弄枪呀!假戏演成了真,退路是没有了。他越
否认,人家是越当真,万般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把戏往下演.他
带着那些人在雕阴山上到处乱转,一会儿说枪埋在这里,一会儿
又说枪埋在那里,那些人虽然被他拖得直喘粗气,但也不急不燥,
他说埋在那儿,就在那儿挖坑.穷折腾了一个下午,坑是挖了不
少,人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连枪的影子也没见着.
“埋枪的地方实在是记不起来了.”那位同学只好诚惶诚恐地
这样说。
记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承认有枪就行.回到学校后,就开
始追枪,一支、两支、三支,直追出二十多支。最后竟然构思出
一个让人心惊肉跳的事件;绥师以体育教师郭应昌为首的特务集
团准备武装暴动。
这还了得!在堂堂共产党领导的大后方,竟然有狗胆包天的
“特务”武装暴动.事情很快就反映到习仲勋那里,习仲勋将怀疑
有枪的同学叫去谈了话,然后严肃地说;“绥师不要再追枪了,绥
师一条枪也投有,全是假的.”
这件轰动一时的“枪案”就这样搁下了。转眼间到了8月,接
着又开始抢救教师和干部.最有讽刺意味的是,抢出的第一批
“特务”就有总支书记何仁仲,他也是有苦难言地戴上他曾经给别
人戴过的桂冠。“逼、供、信”的无情打击,又使何仁仲供出韩天
石,韩天石又供出欧阳正,绥师教工中的“特务”队伍迅速壮大,
最后达到20多人.欧阳正倒有点大包大揽的气派,雪球波到了他
的千里就不再往下滚了,他说;“我是专门搞上层的,下边的人概
不发展。”
1944年甄别后,其他人的问题都一风吹了,只剩下郭旗.杨
典、何仁仲.可最后的事实证明,这3位也是真正的革命同志,所
以边师连半个特务也没有。
最后要补充的是,那位扔纸团的同学叫车照熙,他也是新秋
三四班的学生,还是个预备党员,因为未能转正,于是怀恨于白
焕如,就干了这么一档子荒唐事。他要知道这件事竟引起这么——
番轩然大波,打死他也不敢干的.可话又说回来,即使他当时不
扔这个纸团,边师的抢救运动照样会搞,上面听说的一切照样会
发生,时势使然,这并不是某一个人能推动或者能扭转的。
肖志秀:将“特务”的十字架从人生的
早晨背到了人生的黄昏
1986年lo月的一天,湖北省宜昌市公安局的两位同志来到
隆中路小学退休老教师肖志秀的家.矮小瘦弱的肖志秀热情地将
客人迎进堂屋,落座后两位公安干警满脸堆笑地对肖志秀说:“肖
老师,我们给您报喜来了,您在延安的问题彻底解决了,所谓
‘特务’问题,是康生搞扩大化造成的.现在上面已经决定给您彻
底平反,工龄从1938年算起,您现在按老干部享受离休待遇.”
肖志秀老人愣愣地听着,半晌没有反应,这太突然了.43年
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有这一天,在这43年的漫长岁月里,她从
来没有想到过,她根本就不是特务,而一直以为她是被组织宽大
处理的,她为这一点深深的内疚,也为党的宽大政策感恩戴德.从
如花似玉的俊俏姑娘到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她所一直背负的那座
沉重的十字架,原来是一堆云雾,她感到非常茫然,就象一个戴
惯脚镣走路的奴隶,忽然被卸掉了脚镣,反而不会走路,变得无
所适从了.
“您有什么要求,请讲出来,我们一定向组织转达.”那两位
公安干警亲切询问道.
“啊,没,没什么.”肖志秀老人仿佛大梦初醒地答遭.
“您不要客气,遭受了一辈子的委屈,提出一些要求也是不过
分的.”
肖志秀老人这才稍微平静了一些.她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
说道;“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恢复我的组织生活.”……
1938年抗日战争的烽火在中华大地上熊熊燃起,千千万万的
热血青年、民族志士,抛弃学业、家庭、爱情,抛弃个人的一切,
投身到如火如茶的民族解放事业中来.年仅17岁的肖志秀,在宜
昌学院街小学毅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这一年底,正当她准备报
考湖北联中时,组织上却派她去参加抗日宜传工作,她丢下学业,
便参加了宣传队.当时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局面已经形成,为了
取得合法地位,她们的宣传队挂靠宜昌国民党县党部,对外称
“宜昌县党部移动演剧第一队”.演剧队为了鼓动民众的抗日热情,
动员各阶层人民共同抗战,深入宜昌附近的乡村械镇,进行了长
达一年的艰苦演出.1939年初又回到宜昌,这时,中国慈幼难童
抢救队在宜昌的组织要求宣传队派几个人去支援他们.演剧队领
导慷慨答应,立即选派肖志秀等5人前去支援。可等肖志秀他们
上了前线后才发现,救护队只有他们5个人,中国慈幼难童抢救
队根本就没派人来.他们只好孤军奋战,在血与火的战场上出生
入死,抢救那些被战争遗弃的孤儿,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回到宜
昌后,他们将抢救的难童交给了中画慈幼难童抢救队所创办的收
养院,又回到了演剧队,继续在宜昌附近宣传演出。1940年初.演
剧队被国民党当局解散,肖志秀和一些青年同志被党送到重庆育
才学校学习.1941年党组织又将他们送到延安,到延安后肖志秀
进了自然科学院中学部补习班学习文化.并在自然科学院参加丁
整风学习.
1913午春天,党组织又凋她入医科大学学习,此时延安的审
干运动已轰轰烈烈地展开了.肖志秀到医大还没正式上课,有—
天晚上.她已经入睡了,一个陌生人将她叫醒,说要送她上前线-
肖志秀虽然很想留在医大学习,但作为一个党员,她懂得应当首
先服从党的需要。所以她筒单地收拾了—下行李,很信任也很愉
快地跟着那个陌生人走出了校门。
路上那个陌生人突然对她说;“肖志秀,据我们调查.你有政
治问题,你只要老者实实向党坦白了,就没事了。”
肖志秀听了这话感到莫名其妙,她有些气恼地说:“我能有什
么问题,我是党培养大的.”
“你不要顽固不化,坦白了就让你回去,不坦白就送你到保安
处.”
“送到那儿我也不怕,我没有什么问题可坦白.”
那人真的将她送到了边区保安处.
到保安处后,一个姓曹的科长审问了她,她仍然不承认.那
个科长很恼火,拍桌子瞪眼地逼她交待.肖志秀委屈极了,居然
耍起了小女孩的脾气,连哭带闹,那个科长被吵烦了,把她关进
监狱就不理她了.
隔了几天,那个科长又将她提到审讯室对她说:‘肖志秀,你
不要再装湖涂了,我老实告诉你,和你一起来延安的移动剧团的
人都是特务,他们都承认了,你和他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难道
就你一个人不是特务?”
听了这话,肖志秀倒糊涂了,她心想自然科学院、医大,还
有许多单位都抓出租多所谓“受蒙蔽的”特务,自己是不是也是
“受蒙蔽的”特务呢?演剧队的人都是特务的话,自己日夜都和他
们在一起,搞了那么多活动难保没有被利用.
肖志秀越想越觉得自己象特务,她感到非常恐惧,可感到自
己对不起党,在自责与惭愧中,她终于承认了自己是被蒙蔽利用
的“特务”.
肖志秀被关起来了.在监狱里的两年多时间里,她的身心受
到了极大摧残.公平地说她并没有受到虐待,没有人打过她,也
没有人骂过她,充其量不过是和保安处监狱的其它“犯人”一样,
多参加了一些体力劳动,当时的干部都在“自己动手,丰衣足
食”,所以参加体力劳动算不了什么.但是对这位20岁刚出头、单
纯得象张白纸的年轻姑娘来说,心灵的折磨却是无法承受的.内
疚、悔恨日夜缠绕着她,时间长了,本来瘦小的身子更瘦小了,本
来就极脆弱的心也碎了,常常呆看着—个方向,眼睛一动不动就
是几个小时.有时神情恍惚,自言自语,和别人谈话总是答非所
问:不着边际,同狱的“犯人”都说她神经出了问题,管教干部
也说她“疯了”.
1945年上半年的一天中午,她被叫到保安处办公室,她
社会部西北公学工作的丈夫简化生也坐在办公室里.
“你的问题甄别了,现在你可以回去了.”保安处的负责人对
她说,
肖志秀没有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机械地点了
点头.
简化生让她跟他回去,她顺从地跟着简化生出了保安处,来
到枣园后沟的西北公学.她要工作,简化生对她说;“你先好好休
养一段,工作以后再说.”听丁这话她也没再强求,只是默默地点
了点头.
他们住在西北公学山上的一眼么:窑洞里,每天的饭菜都由简
化生从山下食堂买来给她吃,她活动的范围也只限在住室到学校
收发室之间,简化生不让她外出。
后来组织上派简化生到前线去。简化生没有带肖志秀,也没
有对她的生活作什么安排,就匆匆走了.直到1988年秋天,40年
过去了,肖回忆起这件事,还似有抱怨,而又不敢抱怨地说;“他
这个人也真是的,走的时候连什么也没有托咐.”
1947年2月,胡宗南匪军发动了对陕甘宁边区的罪恶战争,
肖志秀随西公撤离延安转移到瓦窑堡.在这里休息了几天,她一
个人住一孔窑洞,而且没有人给她送饭,她得“自力更生”。有一
天晚上吃过饭后,炊事员对她说;“明天要出发了.”但到哪里去,
什么时间走,却没有说明,她也没有想到这些具体情况.第二天
早上她醒来后,觉得喧闹的驻地,变得静悄悄的.她紧张极了,急
忙穿好衣服出门一看,驻地已空无一人,学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
转移了.她又惊又怕,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毫无目标地追赶大
队人马去了.自己的人没有追赶上,她却落到了敌人的手里.
敌人问她是干什么的,她说她是来延安上学的,问她是不是
共产党员,她说不是。敌人看她疯疯癫癫的样子,知道不是什么
重要人物,就把她送回延安,随后又把她送到西安的一个训练队
接受训练.
在训练队里,肖志秀吵着要回家.教官敏她吵烦了,就对她
说:“只要你脱离延安的学籍,就可以放你回去.”肖志秀答应了.
训练队给了她60块钱,并发了一张毕业证,将她打发走了.
60块钱根本不够回家.在重庆她简直是走投无路了,于是便
在江边寻找机会准备混入开往武昌的货船.天无绝人之路!碰巧
遇上一个知道她们家底的船老板,答应让她回家后再付船费.
她回到了阔别整整10年的家!父母亲早以为她死了,现在看
到她从天而降,悲喜交加,肖志秀役有给父母说她去过延安,家
乡的人也没人知道她去过延安,所以也没人找她的麻烦,她在家
里平静地度过了两年,病也渐渐好了。
1949年宜昌解放了,看着那熟悉的欢庆解放的秧歌腰鼓,她
那颗冰冷的心重新复苏了.她不顾父母的坚决反对,毅然投考了
西南人民革命大学宜昌分校,重新加入到革命的行列之中.1950
年结业后,自愿要求当了小学教师.文革中,她又一次受到冲击,
被赶到宜昌教育局所属的教学设备厂劳动锻炼。直到1978年,就
在这家工厂她办了退休手续.
这是一股平静的溪流,平静得掀不起一点波澜,历史的巨手
那么轻轻地一拨,就彻底地扭转了这股溪流的流向.这位湖北老
太太一生的经历,无疑是十悲剧:她不仅将“特务”的十字架从
人生的早晨背到了人生的黄昏,而且她的糊涂伴随着她完成这一
历史使命的整个过程,直到彻底平反还是别人教她认识了这是
“扩大化”使然。
当我们访问她时,她显得没有痛苦,言谈中不时流露出少女
特有的那种天真和无邪……
杨志功、黄流:被高岗判处死刑的两个“囚犯’
谭丁:被“大老粗”骂入黄泉的一位女人
近水楼台先得月,延安县的审干运动得到了中央总学委副主
任康生的垂青.因为我们这位康生主任的尊夫人曹轶欧,此时正
屈驾延安县,担任县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这一对在中国政治
舞台上少见的“夫唱妇和”的老搭档,当然不放过这块小小的舞
台,在这里他们也要用别人的鲜血来尽力粉刷自己头上的花翎顶
戴。
当时延安县委县政府设在东郊川口村,县政府仅有民政、财
政、教育、保安5个科和l个裁判处,加上县委的干部,总共也
只有20来人.除教育科外,其它科(处)的正职都由工农干部担
任,但每一个科都配有从边区以外来廷的知识分子做副职.所以
受审的对象很明确,就是这些外来的知识分子干部.
杨志功、黄流、谭丁、谭峰,徐干、李诺……这些知识分子
出身的干部先后被揪出来.
做为康生御选的重点县,西北局书记高岗,自然不能怠慢,他
亲自出马,坐镇指挥,在延安县蟠龙镇召开的群众大会上,兼任
延安保安司令的高岗,龙颜大怒,亲口宜布,要枪毙杨志功、黄
流.在黎明前那段最黑暗的时刻,风高月黑,山隐星灭,杨志功
和黄流被押到枯草丛生,乱石突兀的野外,去寻找他们革命的最
后归宿.
延安毕竟是共产党的天下,不是绿林好汉的山察,高岗毕竟
是共产党的地方官,不是杀人如掐蚤的草寇大王,他的权力没有
也不可能大得无边无际.枪毙杨志功、黄流只不过是他惯用的吓
人把戏,目的是为吓断他们那一点可怜的傲骨.所以转了一圈,杨
志功、黄流又被押解回来了。他们虽然没有暴尸在“割掉皮肉还
有筋,打断骨头还有心”,只要还有—口气,“爬也爬到”的圣地
延安,但这幕“假枪毙”的闹剧,刻在他们心灵上的伤痕,却是
永远也难以弥合的.
杨志劝和黄流是死里逃生了.可是,谭丁这位可怜的南方姑
娘,这位忠诚的热血青年,却把自己贞洁的身子连同她那颗贞洁
的心交给了上帝,去向马克思申诉她的奇耻大辱.
蟠龙区区长张XX,这位土生土长的工农干部、这位目不识
丁的“大老粗”,这位对上级的号召、颊导的指示打断骨头也不会
怀疑的积极分子,在批斗谭丁的大会上,做了这样一番“精彩”的
发言;
“谭丁,你这个臭娃子养的反革命、狗日的特务,混进我们边
区来破坏革命,替蒋介石老儿卖命,他是你的干老子还是野男人?
看你骚里骚情的样子,就不是好驴日下的……”
谭丁的精神世界完全垮了,傲为—个女人,做为一个知识分
子,她无法忍受这样的人格污辱,世界在她的眼里变得太混浊了,
混浊得已经容不下她那颗柔弱如水,纯洁如玉的心,人间巳经没
有力量来温暖她、挽留她,她只有去向死神寻找安慰,寻找寄托
了.
又是一个风高日黑的夜晚,在延安县妇联的一眼土窑洞里,谭
丁从容地向她为之献身、为之奋斗的伟大事业做最后的告别,她
整理好自己的工作笔记,收拾好手头的文件,没有眼泪,没有悲
伤,甚至也没有思维,机械地做着即将赴地狱所应做的一切。拴
好绳套,搬来小凳,站上去用手试试绳子的强度,然后就将她美
丽而高贵的头颅仲进绳套,脚下用力一蹬,小凳倒下,世界也跟
着倒了,人生的欢乐与烦恼,历史的功过与是非,一切的一切都
倒了……
8月15日《决定》
1943年7月底或8月初的一天,杨家岭中央礼堂内外,人声
喧哗,熙熙攘攘。中央系统的“抢救失足者”“十天大会”正开得
热火朝天.台上一角,站着几个年青人,有的在擦汗,有的神经
质地不断摸着自己的衣角,他们个个脸色发白、神色呆滞.台下
不断地有人冲着他们愤怒地高呼J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老实交待,才有出路!”
经过杨家岭中央大礼堂的中央书记处书记任弼时,被礼堂内
外的喧闹声吸引住了,他走进礼堂,习惯地推了推眼镜,静静地站
在人群中观察着全场.
好大一会儿,他又不声不响地穿过人群,来到台后,找到—‘
个审干负责人间,
“这些人有些什么问题?”
“特务嫌疑.”
“象这样的人有多少?”任弼时指了指台上那群垂头丧气的年
轻人.
“有相当一部分,各单位都搞出不少,”
“把他们的材料拿给我看看好吗?”
“当然可以.”
此人拿来一大叠材料.任弼时接过去认真地翻阅起来.翻着
翻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表情越来越严肃.翻完后,他望了一眼
围站在他身旁的几个审干负贵干部说;我看这样搞是有问题的,是
不利于团结大多数的,有些坏人被揪出来了,这很好,但有些从
白区来的青年社会关系复杂一点,怎么能说人家是特务呢?……
正在这时,从一旁走来一个人,瘦高个儿,蓄着一道小胡子,
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长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他就是康
生.他摆出大会主持者的神态和任弼时打了声招呼.
任弼时对康生点了点头,然后认真地指出:开这样的大会,是
不是有利于团结大多数?把白区来的青年百分之七、八十都看成
“失足者”,是不是实事求是的做法?
这些话刺痛了康生,他不满地辩解道;严格审查是必要的,苏
联党在这方面是有经验教训的。……
提起苏联的经验,任弼时就不由得心头冒火.1920年,任弼
时去苏联留学时,康生还在山东诸城当他的风流公子呢.1939年,
任弼时任共产国际中共代表团团长时,在莫斯科与周恩來等人一
起解决过在苏共肃反时,王明和康生搞“左”倾扩大化所造成的
许多遗留问题.
“苏联的经验是苏联的,我们党在这方面更是有经验教训的.
这种搞法是不对的!”任弼时没好气地打断了康生的话.
康生当时尽管已红得发紫,但在任弼时面前绝不敢放肆,他
推了推眼镜,双手插进裤口袋里,一声不吭地沉下了脸.
任弼时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问清了一些停职受审干部的住地,
便抽身走出了弥漫着火药味的杨家岭中央大礼堂.
任弼时乘车来到停职受审干部的住地,只见一大群人正在埋
头摇着纺车,没有歌声没有笑语,只有纺车那单调的“嗡嗡”声,
气氛显得沉闷而压抑.任弼时一看,柯庆施也在这里,正苦着脸
低头摇着纺车,于是就向他走去,柯庆施也看见了任弼时,连忙
尴尬地站起身,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纱还纺得不惜呵!”任弼时上前摸着纺车,朝柯庆施笑着
说.
没有人说话,回答任弼时的仍是一片“嗡嗡”的纺车声.
任弼时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丁一口,然后用安慰的口气对
大家说:“问题总会搞清楚的.反正定案是要凭证据,是坏人跑不
了,是好人冤不了.”
说完后,任弼时心情沉重地又跨上了汽车.
汽车飞也似的向西北方向驶去,树木、房屋,延河飞快地向
后退去……
‘嘎”的—声,汽车驶进枣园,停住了。
任弼时走下车拍了拍灰尘,向哨兵招了一下手,然后直奔岭
上毛泽东住的窑洞。
毛泽东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听完任弼时的汇报后,站起身
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指示;要研究一下,开个会.
其实,在此之前,毛泽东已经听到了其他人对抢救运动的反
映。
据王首道回忆,就在康生对中央办公厅下达指标按比例抓
“特务”时.他就根据自己过去的亲身经历相对办公厅干部队伍的
分析,认为这种搞法有问题,并及时向毛泽东作了汇报.毛泽东
也给予他明确的答复:不可能有那样多的特务.
听了任弼时的反映,毛泽东觉得问题确实越来越严重了.于
是,召集会议的电话很快便打出去了.
中央组织部部长陈云、负责整风学习的其他领导人以及康生,
应召来到毛泽东的办公室。
毛泽东要大家谈谈情况.任弼时和陈云分别谈了自己的看法,
认为审干工作有成绩,但也有偏向。“十天大会”看来是不对的。
毛泽东说: “是啊,原来没有警惕性,现在又是‘特务如
麻’。”
大家批评了康生.
不久,毛泽东亲自来到杨家岭为中直机关干部做了报告,并
亲自为中央起草了《关于审查干部的决定》,提出了“首长负责,
自己动手,领导骨干与广大群众相结合,一般号召与个别指导相
结合,调查研究,分清是非轻重,争取失足者,培养干部.教育
群众”的9条方针。
8月15日,<关于审查干部的决定)在延安公布,轰轰烈烈的
抢救运动开始降温,延安各机关学校大轰大嗡地“抢救失足者”活
动大大收敛.但是,8月l5日的《决定)远不是审干运动的休止
令,康生又一次成功地利用了这一《决定》.
在拉大旗作虎皮方面,康生是有着特殊天才的.这次枣园会
议等于否定了他掀起的“抢救运动”,这使他有些懊丧,但他很快
找到了变被动为主动的机会.
9月份,绥德分区召开了一次控诉国民党特务罪行大会.这次
大会开了10天,参加大会的人数有2600人左右,在大会上,群
众中自动坦白者280余人,被互相揭发出来的有190余人.
看到这个材料,康生欣喜若狂.这可是从群众中来的活生生
的典型,加之,他又认真地研究了《关于审查干部的决定》,《决
定》虽然强调禁止逼、供、信,禁止大杀大捉,但同时又提出
“准备审查一切人员”,“领导骨干和广大群众相结合”等方针.康
生以阴谋家锐利的眼光,从中央的政策和群众的实践中找到了反
扑的依据。
10月8日,康生立即签发了大力推广绥德控诉国民党特务罪
行的群众大会经验.
10月lo日,康生以中央社会部的名义,再次公开肯定了绥德
控诉大会的方针、方法,井要求向全党推广.
康生成功地玩弄了党的群众路线和党中央对审干工作的指示
精神,制造出了这样一种气氛;特务几乎钻进了延安和边区的一.
切部门和一切地区,防奸反特工作今后主要的已经不是靠保卫机
关来做,而是靠各机关自己负责,靠群众自己起来负责了.
于是风云再起,全边区群众性的反特防奸运动势如枉涛般地
漫延开来.
现实似乎在无可辩驳地已经证明或正在证明着康生的“正
确”。
延属分区、关中分区、陇东分区、绥德分区……从城镇到农
村,到处都在抓特务,“特务”的数量直线上升,社会成分完全突
破了干部、学生的界线.在工人、农民、商人、小手艺人中都搞
出了大批的“特务”.仅延安市的市民中,自动坦白自己是“特
务’的就达六、七百之多.
远离延安的绥德分区米脂县,防奸反特运动也搞得热火朝天.
据当时米脂中学学生阎学兵回忆,那一段时间,米中有80%以上
的师生桩打成了“特务”,“学校开了整整一个月的批斗大会,有
的学生屁股都坐烂了”.接着,运动很快又从教师学生扩展到农民
中来.农民们被逼得没办法,便争相踊跃地向组织坦白:“我是三
青团”、“我是星星(指CC)”.据张宜的爱人周玉英回忆说:农民
们根本不懂得抓特务是干什么,于是便惊讶地问,“每天起来托雾
托雾,那里有那么多的雾可托呢?”
刚刚成立的子洲县,由于得益于绥德分区副专员的传经送宝,
运动搞得有条有理.子洲是先是将90%的教师抓起来进行逼供:
然后调集各乡代表召开千人大会,进行坦白。再后来,便由县上
到区上,由区上到乡上,以点带面,全面展开.笔者的家乡,一
个不到200人的小村,也抓出了八、九个“特务”,笔者的父亲在
这场劫难中也未能幸免(1年以后便平反了)。我(高洁)问我父
亲是什么原因,他说不知道,农村的事没下数(没道理可讲).可
能是因为平日里结下了恩怨,一些人便乘机泄泄私愤罢.
也许,这番话正形象遭出了整个反奸反特运动的某些实质,
不过,清涧县几位小学生的奇特经历,却是用上面的这番话,
所不能涵盖的.
清涧:几位小学生的悲惨遭遇
1943年12月的一个深夜,一个川岁的少年黄汉鼎在清涧县
高杰村附近,投入无定河自尽。
第二天清晨,高杰村完小的师生们,在无定河拽见了黄汉鼎
压在河石下的一件小衬、一双棉鞋,可是它们的主人却被那一夜
的寒风埋在了无定河淡青色的冰层下.
清瘦低矮的小学生富锦华呆呆地站在无声无患的无定河边,
胸口发闷,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响着黄汉鼎和校长的那番对话:
‘黄汉鼎1你老实交待你是不是复兴社成员?”
“是哩,在大会上我不是坦白了吗?”
“那富锦华是不是?”
“当然是哩,他不是我们就没有‘头’了.”
当时他听到这番话,真恨不得狠狠地将他这位同村同宿舍的
老同学揍两拳,可现在他却总觉得黄汉鼎的死似乎与他有关.昨
天晚上他要不被关在那眼暗无天日的黑窑里,也许黄汉鼎就不会
投河自尽,现在他自由了,可是这自由的代价太让人震惊了……
思绪象坚冰下的无定河水,在富锦华的心中哗哗地流淌着.
高杰村完全小学的校长呼杰出,是一位多么好的老师呀。他
那高超的讲课艺术,可以驱散同学们春天的困倦,夏天的憋闷,他
往讲台上一站,立荆便可在那些农家孩于的眼前展现出一片撤满
奇贝异石的无垠的海滩· -
可是,1943年的lo月间,这片海滩忽然被一股汹涌的大潮淹
没了,呼杰山是“特务”!被关进县大牢!
大潮又很快向小学生们这片纯净无邪的天地压来,曾当过儿
童团长,平时显得老练稳重的富锦华首当其冲,区委书记亲自把
他拽去谈话.
“你参加过甚组织?负过甚责!”区委书记劈头一句,把富锦
华推进了云雾之中.
“没,没有呀.”区委书记对富锦华来说不仅认识,而且相当
热悉,富锦华当区儿童团长时,他是区少先队(实际是青年团)队
长.
“你参加过甚组织,希望你能老老实实地向党坦白,交待!”区
委书记满脸严肃,似乎不认识他这位“小同志”了.
“我参加过甚组织,你还不知道?”富锦华说。
“你不要胡拉扯,你的事,我怎价知道!”
谈话不欢而散,收效无几.可是大潮绝不允许他们继续安然
地坐在教室里念书识字.不久,全县所有的老师和四个完小的高
年级学生都被集中在县城一完小那座简陋的小礼堂里来,礼堂被
挤得满满的.
呼杰山被带到了主席台上,高杰村完小的同学们看到了久违
的校长,心里不免酸楚难忍.
“我在高杰村完小组织了一个复兴社,共有3个支社,第一支
杜书记白昌厚,成员有……,第二支社书记白明高,成员有……
富锦华坐在台下,简直是在听“天方夜谭”,他无法接受这个
残酷的现实:他所尊敬所热爱的老师是个特务头子,和他在一个
锅里搅勺,一个被窝里打滚的白昌厚、白明高,还有那么多同学
是特务!
“第三支社书记富锦华,成员有黄汉鼎……”
那热悉而诱人的声音,忽然变成了一声刺耳的炸雷,富锦华
感到脑子里一阵昏弦,眼前金星飞舞.呼杰山的形象变得一片模
糊……
呼杰山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去了,白昌厚被人揪上了主席
台,这位出身不好的孩子,虽然被同学们公认为班里的“才子”,
但小小的年纪却不得不学会夹着尾巴做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忽
然被自己的校长供成“特务”而且是“书记”,他早巳魂飞魄散,
心碎胆裂.寒风从简陋的礼堂四壁往里钻,可白昌厚却是满头大
汗.
“白昌厚,你老实坦白,你是不是特务?”主持人厉声问道.
“是,是,”意识完全混乱了,白昌厚没有作任何辩解和思
考。
“你是怎么参加的,举行过什么仪式,有什么活动?”主持人
又问。
“我……”
‘说,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就没亭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底下有人带领大家喊起了口号.
口号声把白昌厚刚有点头绪的思维又喊乱了.他语无伦次,嗫
嚅了半天,谁也没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
“你大声点说!”主持人厉声喊遭.
白昌厚心头一颤,下意识地说:“我,我记不起来了.·
“等你想起来再交待,现在你下去!”
这么简单?!白昌厚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站着没
动.
“听见了没有,你先下去!”
“是,是……”白昌厚忙不迭声地一边应着一边头重脚轻地往
台下走.